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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7

    第61章 遇险情


    据捷报所说, 大军会在端午那日班师,与金陵百姓,大周万民共庆佳节。宁洵回家后, 翻阅了陆礼寄来的近百封信, 整整读了五日。最后信笺在房室里散落了一地,如同院外飘落满地的粉白春樱。


    女子指尖发烫, 眸光轻柔地盯着手上信笺。他碍于军事机密,未能言明路线, 只在信上与她说自己行军所见所感, 飞鸟跃千山, 游鱼定池塘,说他屐不适足,食草宿沙,可就是那样琐碎的小事, 却叫宁洵心生向往, 无法自拔。


    合拢了最后一封信时, 宁洵心下暗叹, 还好她早些时候没看陆礼的信,否则如今泛滥的思念, 更要早早溢出了。


    春日融融探窗而出, 墨色在金光下翻涌,好像寸寸都临摹着陆礼的模样。乳母和茹茹玩闹的身影交叠在室内, 畅快地冲刷着宁洵心底的不安,心里的积雪, 也好像渐渐消融了些许。


    茹茹拿着信笺的封皮在地上咿呀爬行,偶尔又起来走几步,嘻嘻哈哈的, 全然不知道宁洵为何脸上由愁到喜,又从阴转晴。


    —“愿以陆礼为夫。”


    那日的许诺兴许是假的,可此时此刻,宁洵却觉得好像变成了真的一般。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原来自己那么想他。


    一直想到眼睛干涩酸疼,宁洵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双目,感叹道一百封信需要看这样久。


    这些日子,她忙着自己的生活,竟全然忘记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回头望一望他。


    几日后,天阴欲雨,用了早膳,宁洵便抱着茹茹在院中练步,才走了不到一刻钟,一阵熙熙攘攘的打闹声就从陆府外墙越传越近。


    院里众人面露奇色,却见大门轰然而开,金陵兵马司的兵卒鱼贯而入,咻地一声拔出大刀,将宁洵和一众奴仆团团围住。


    随即大门处被拦得严严实实,不准一人进出,也无人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宁洵第一次见到淮安王凌祁阳。


    陆府的大院中,湖水绕着木桥曲折环行,湖边绿树抽芽,嫩芽浅黄,藏着的树梢黄鹂闻声,也扑飞出府外,站在灰瓦上静望。


    “给我拿下!”凌祁阳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一身朱紫龙纹衮袍,头戴善翼冠,腰间玉带镶着金虎,足下踏一对黑皮皂靴,装饰了祥云纹。


    宁洵依稀记得晋王看上去约莫和陆礼相近的年岁,不想原来淮安王较之晋王年老十余岁。


    他板着个脸,眼眸中带着浓烈的憎恶,像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


    比起陆礼时常会露出的冷淡之色,凌祁阳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浑身充斥着暴戾。


    即使脸上肃净,宁洵也总觉得他像话本里说的土匪,瞪着突出的眼球,脸上横着吓人的大刀疤。


    明晃晃的大刀步步逼近,将府上众人赶到了院中围成狼狈的一团。


    她也被两个身穿冰寒甲胄的兵卒压跪在地上,又随着凌祁阳的走近,他们逼迫她行叩首礼,双手摊开摆在头前。


    脚步轻踩石砖,沙沙作响,在宁洵手前顿住。


    随即凌祁阳冷不丁的一脚踏在宁洵手上,用力地碾了两下,踩她手指就好像在碾一只可恶的臭虫。


    居高临下的惩罚,让宁洵再一次意识到天威之远,人心之遥。


    锥心的痛在宁洵手上蔓延开,她忍着没有出声,唇上紧紧咬着,唇周发白。


    皂靴从她手上移开,宁洵抬头看向凌祁阳时,眉头不由得拧着。


    未等她反应过来,凌祁阳身旁那大监阴阴柔笑着,便是一巴掌呼来,如鸭子般嘎道:“无礼恶徒,怎可直视皇室!”


    宁洵脑袋嗡嗡直响。


    青天白日,一朝王爷登堂入室,竟如地痞流氓行此恶霸之径。


    好像在说,他目无王法,他就是王法。


    宁洵绝望地呼了一口气,垂眸道:“不知道我犯了何事要如此?”


    “宁洵者,金陵永安巷人士,商户贱籍。元正十一年探花郎陆礼之发妻。于元正十五年残害家翁后遁逃。泸州同知侄女崔海棠,知府奴仆李安杰作证,另有前巡察御史张开扬旧案手记。”凌祁阳眯着眼睛,坐在了搬来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院跪着的人,一字一句地吐着。


    “此乃诬告。”宁洵下意识地反驳。


    即使她确实做了手脚,可却万万不能承认。凌祁阳一开口,宁洵就明白了,她不过是凌祁阳攻击陆礼和凌慕阳的手段。


    只要坐实了宁洵的罪名,陆礼包庇之罪和不孝的罪名压下来,连同替陆礼申请夺情的凌慕阳也会受牵连。


    到时候凌慕阳自身难保,更也护不住陆礼,护不住他们底下这帮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盘桓,宁洵生寒的脊背硬生生地挺着,誓要撑住这些人,至少要等到端午,大军回城时。


    “本王问你,”凌祁阳的视线越过宁洵,直冲她身后的乳母,面色暴戾,“这个孩子是几时出生的?”


    这是要追究孝期产子的事情了。


    宁洵脸色凝重,回头看去,只听闻乳母诚惶诚恐地低头颤抖着说:“元正十五年六月三十,足月所生。”


    又问了李妈和一众仆从,都是这么答的。再问别的,她们就满眼泪水连声摇头说她们只是粗使仆从,并不清楚。


    宁洵悬着的心悄然放下,眼中也微微发了热。


    方才还是晴日,转眼阴风渐起,茹茹缩在乳母的怀中,并没有哭闹,可看到宁洵被两个人抵着肩膀压在地上,也仍旧想伸手够一够宁洵,嘴里咿呀叫着。


    “看来不吃些苦头,是不会说了。”凌祁阳一挥手,他身边的大监手持钢鞭上前,深色宫袍上浮着冷漠。


    话音落下,几鞭就落在那一群仆从身上,他们将年幼的同伴护在身下,咬牙硬挺着。


    宁洵颤抖着喊停,可那大监哪里会听,硬生生地抽了十几下那一团仆从。


    人群里抽泣声渐起,像是一群被驱逐的小兽,围成一团取暖。宁洵手心开始发抖,她又连累了这些人,可她若是现在认了,便是给凌祁阳递上了刺向陆礼的长剑。


    还不能认……


    望着年仅十二岁的行德泪流满面,眼睛缺熠熠生辉地回望宁洵,她心里愧疚,哭出声来。


    人群里李妈高呼道:“冤枉啊!我们都是好人啊!你们不是青天大老爷吗?为什么不来救灾,反而来打我们!”


    说起罹难的家人,他们瞬间都眼眶通红,各自拉着手,抿唇忍着痛楚,泪水却无声滑落,对朝廷心寒到了极点。


    灾中无人救援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遇难呈祥来了陆府有了活路,竟又遇到这样不公不正的阎罗。


    彼此都不说话,念头却惊人的相似:断不可屈从!


    “他们都是奴才,你打他们也无济于事。”宁洵抹了抹眼泪想求情,对上凌祁阳的视线时,却发现他手里提着茹茹的衣领,把她吊在半空。


    孩子终于吓得哇哇大哭,宁洵顿时从地上站起身,本能地想把孩子夺回护在怀里,却被巨大的力道扯在原地。


    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若是摔死了她,我更没话可说了!”


    若是茹茹死了,她也要登即撞墙而亡。她心里的念头油然而生。


    凌祁阳与她对视着,一时间狂风大起,拂过她面容,她微微眯眼,瘦弱的身躯如同摇摇欲坠的黄花,却丝毫不见退缩。


    他脑中翻江倒海,闪过当年陆礼的面容,渐渐的,那个不屈从的少年人与宁洵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风中隐隐若现,站在宁洵身旁,好像支撑着她的青竹,屹立不倒。


    他眼中火气渐盛,想起当年被陆礼这初出茅庐的小子摆了一道,他浑身都怒得快要烧起来。正要把孩子摔下,大监行至他身边道:“王爷三思,这女子和陆礼一般,都是犟龟,若是逼着,只怕更适得其反。”


    凌祁阳看了看他,大监挑眉,示


    意门外,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可以用。


    张开扬的旧案手记中写过,有一个商人,与她有染。


    若是杀了她的孩子,会激得她盛怒更不配合,那就从旁人的孩子,慢慢逼近,最后彻底击溃她的防线。


    两声漫不经心的掌声,将陈明潜和陈亦冕带了进来,父子俩一青衫一素衫,被压扣着前来。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崩塌的雪块,一块一块地压在宁洵胸口,逼着她快要呼不过气。


    如此卑鄙的手段,她还是第一次见识!


    凌祁阳没有多说,只是拔出了长剑,朝着陈明潜和陈亦冕走了两步,只要再一步,他举手就能挥斩下他们的性命。


    “且慢!”宁洵扬起脸大喊,正视着凌祁阳,缩了缩疼到发麻的手心。


    从奴仆到茹茹,再到与此事完全无关到陈家人是,宁洵的神经被一步步控制着,生疼得无法呼吸,只好喊停求和。


    “其实我与陆礼貌合神离,若是王爷能助我脱离此处,我愿将陆礼如何逼迫我的事情,诉之于众。”


    “依照《大周刑律》,商户贱籍,该公开审理,王爷不会不知道吧?”宁洵挺直了腰杆,肩膀处被压得隐隐作痛。


    当初陆礼审判泸州私自训狼的案件时,便是如此对那两人说的。宁洵将此事听了进去。


    如今她虽在名上为探花之妻,可籍贯从父,依照士农工商划分,她仍旧是商户贱籍。


    大周要维护贱籍之人的公平,就需公开审理,不得隐瞒。即使凌祁阳到时候寻了数十个假百姓来观摩,也需要履行这一模样。


    至少也能拖到明天。


    宁洵心口跳得厉害。


    没有办法了,只有这样。


    凌祁阳如野兽要撕咬猎物般,紧紧地盯着宁洵,她眼中含泪,肩膀在不停的颤抖,即使强装的淡定从容,也悉数在他面前破功。


    他对此十分满意,也知道宁洵这般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子,心里防线到此就是极限了。


    “你方才为何不说?如今再说,本王凭何信你?”凌祁阳试探地问。


    “因为我不能允许你伤害他。”宁洵看了看陈明潜,这话倒是真的。


    可在凌祁阳听来,却是她与陈明潜确实有染的铁证,也难怪她不在乎这个小女娃,合着不是她心爱男子的孩子。凌祁阳将孩子丢回人群之中,迎春飞速地接住了,宁洵强忍着没有看茹茹一眼,只觉得孩子哭得她快要晕过去。


    在一众奴仆看来,却是不信的。陆礼与宁洵不算恩爱,可照顾却十分到位,嘘寒问暖从未短缺,怎么也不像同床异梦的夫妻。加之这段时间宁洵打点府务上下,待人亲和他们对她印象极佳,此情此景,只觉得是宁洵被逼迫得不得不缓兵认下。


    众人眼泪汪汪,更是心寒无比。


    “阿洵,你不必如此!”陈明潜短呼一声,两肩一撞,就兀自从辖制着他的士兵手中脱身,直直撞上了凌祁阳手中的长剑。


    剑身没入他肚腹,斜斜插入,凌祁阳一愣,随即眉头轻皱,拔了出来,整根长剑都染着鲜血。


    宁洵瞪大了双眸,陈亦冕的哭声撕心裂肺,茹茹的哭声也在耳畔响起,抽泣惊呼的声音,宁洵脑袋嗡嗡作响,捂着陈明潜腹中洞口,满脸泪痕。


    “我……听闻他随你跳河……我自知不如他,我本怕死……”陈明潜躺在地上,枕着宁洵抖动不已的臂弯,往她怀里靠了些,一字一顿地说,“阿洵,如今我也和他平起平坐了,是不是?”


    宁洵大哭不已,何至于以命来换这些虚无缥缈的认可?捂着伤口又拿了巾帕止血,连连答应着。


    她哭得沙哑了声音,惭愧得恨不能就地赴死。


    丧门星,扫把星,只要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她想过一点好日子就这么难呢?


    宁洵浑身钝痛,即将断线的理智拉扯着她。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该死在此处。


    要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有价值些。


    “压入牢里准备供词,明日开堂审判。”


    “你若是敢耍花招,便等着这些人给你陪葬。”


    凌祁阳笑笑,有几十条人命在手,他丝毫不担心宁洵会反悔。


    灰暗发臭的牢房里气息沉闷,一如泸州当日。


    宁洵的身旁,是一个满脸污脏的半大姑娘,她是偷了东西被抓进来的,叫做青鸢。


    狱卒恶狠狠地推了宁洵进来,要她今夜把供词写好,若是明日有差池,就将她府上众人悉数斩首,她大可以一试。


    青鸢扶住了被狱卒推得踉踉跄跄的宁洵,道:“是你呀!”


    这话问得宁洵满头雾水,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子。


    青鸢拍了拍衣衫,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我可是金陵有名的小偷,你们清和茶馆也被我偷过呢。”


    说这话时,青鸢是难得的骄傲。


    “真厉害。”宁洵顺着她的搀扶坐下,麻木地夸她。


    陈明潜刺伤自己后,很快有拿着医箱的人进了陆府,随即宁洵就被强硬地拖离进了牢房。她盼着那人上是来救陈明潜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祷告。


    “金陵城看似繁华,实则一团污水,即使我不钻,都是一滩死水看不见底啦。”她拍了拍胸脯说,“我靠偷东西救了十三个孩子的性命呢!”


    宁洵累极,不想再说话,只是茫然地听青鸢说话。眼前白纸铺案,等着她细细铺开他们想要的真相。


    “据说孟婆会变成心爱的人来送我们最后一程。”青鸢年纪不大,鼓吹了一番自己的厉害后,又天马行空地扯到了过几日她的刑罚。


    她眼睛眨了眨,倚靠在粗大的栏杆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向往。


    这样的眼神,在从前郑依潼的身上也有。宁洵终于端详起这个七嘴八舌的姑娘,思绪回了牢房中。


    此非盛世,苦命人比比皆是,不少她一个,也不多她一个。


    只是她听着青鸢所说,脑子不自觉就想起了陆礼的脸,眼睛就突然又含了眼泪。


    如果他在,是不是会好一点?还是说,死的人会变成他?


    “你怎么好端端地哭啦?”青鸢蹲在宁洵面前,一脸天真地望着她。


    “你想你的家人了吗?”她问道。


    宁洵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弄得青鸢满头雾水,“又摇头又点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家人都死啦,后来的家人都不在我的身边。”宁洵道,“我也想见一见他。”


    “他是个为民的好人,也有一些坏毛病,可到底还是个好人。”


    宁洵说话间,腿上一阵刺痛,她伸手捏死了稻草上的一个跳蚤,把鞋袜拢好了些,不让跳蚤钻进自己身上,继续说着陆礼,即使青鸢一无所知,她还是自顾自地在说。


    一夜半睡半醒,宁洵被带走时,青鸢还迷迷糊糊的,她摆了摆手:“茶馆当家的,你先走,在奈何桥等等我再一起。”


    那样小的丫头,说起生死时,反而豁达得好像在说日常吃饭。


    宁洵跪在透亮宽敞的公堂之上,听着应天府尹的惊堂木,旁边凌祁阳的身影漠然,堂下听审的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陈明潜还好吗?”宁洵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夜难免,眼底也泛着青。


    凌祁阳不语,宁洵看不出来他的意思,最后也浅浅一笑,脑中那句话又涌了上来。


    “愿以陆礼为夫。”


    “此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昔日殷切的祝愿美好如斯,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宁洵突然从堂下站起身,大呼道:“我乃陆礼发妻宁洵,为淮安王所迫,不得不以身证法。”


    天道不公,枉为天。她愿热血溅堂,换一句公道。


    昨日屈辱隐忍,也不过是为了今日这轰轰烈烈地死于人前。


    宁洵,以陆礼之妻的身份,誓死不从贼子。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夺过了狱卒的腰间大刀。


    她本来柔弱,无人防备,直到将大刀架在脖子上自刎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青鸢说


    的是真的。


    孟婆真的会变成她思念的人那样来见她。


    此时此刻,她就看到了陆礼的身影。


    她朝着那个疑似的身影笑了笑,自己有千般话与他说,想他想到了出现幻觉。


    明明离他回来的端午只有二十日。


    心思一沉,还有足足二十日。


    一枚弓箭自空中划过,直冲凌祁阳的方向而去,巨大的冲击把她手上长刀震落,一枚石子落在她脚边。


    人群里乱作一团巨浪,往堂上翻涌,陆礼将她扯在身旁,躲过狱卒追踪,就好像梦一般。


    他手上架着箭弩,又为何从遥远的南疆飞身回来此处?


    有人的声音响起:“得逆贼凌祁阳首级者得万户侯!”


    依稀还有人冲锋的喊声,倒像是宋建垚的。宁洵想回头,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看不清后方乱糟糟的局面,也分不清眼前拉着自己手的墨色骑装男子。


    她只是回握着陆礼的手,和他穿梭在公堂里,任由他带着自己出府——


    作者有话说:如果觉得有什么bug的话,下一章会补充,给一个机会哈[菜狗]也会解释一下各人的选择


    第62章 私奔吧


    等到他们从府衙里逆着人群挤出来时, 宁洵这才发现堂前内外都如同沸腾的海浪,四处喧闹,瞬间倾覆了天下。


    车马奔袭不息, 不久前还一片宁静的都城, 如今已经充斥着厮杀的怒吼。


    大街小巷纷乱不已,刀剑无眼, 所到之处悉数哀鸿嚎啕。逃窜的平民和小卒拼了命般要挤进那正欲掩门的店铺中,一时如四散的野兽在寻一处蔽身的洞穴, 狼狈不已。


    一朝变天, 满城掉落的绫罗绸缎、钿头银篦再无人捡拾, 铁蹄之下,污水飞溅,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泥水。纷繁的脚步声里,混着“诛杀反贼淮安王”、“进宫勤王”的口号, 飘遍昔日金陵的每一个角落, 彻底撬动了金汤城墙。


    与其说是动乱, 倒不如说是里应外合的包夹。


    晋王自南疆班师回朝, 带兵十万,加上皇城兵部旧制十万, 一呼而应, 迅速地将皇城控制在手,直击宫墙。


    只是一个出入的功夫, 宁洵就看到晋王的部下,提着一个滴血的大包, 喊着这是淮安王的头颅,踏马纵驰,要求淮安王的势力马上投降。


    宁洵被陆礼推上高大的红马, 她握着缰绳,在马背上恐惧不已:“这是怎么了?”


    “我们走吧。”陆礼翻身上了马,凑近宁洵耳边,“晋王发了疯,淮安王旧部一个不留。”


    语罢,他一扬马鞭,马匹越过熙攘乱糟的人群,登即往城外奔去。宁洵回头提醒陆礼道:“茹茹!”


    “他们都好,陈明潜也活着!”陆礼咬牙道,把她圈在怀里。


    方才她在堂上,第一句话就是问陈明潜,陆礼心里泛起一阵不受控的酸楚。


    一路马不停蹄赶回来,老天护佑,但凡迟一会,就只能看到她发冷的尸首了。他告诉自己旁的事情都放一放,最重要的是她没事就好。


    宁洵身上被他圈得紧,浑身都笼着雪松清冽的淡香,结实的胸膛把她护在里侧,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得知府上安好,她心定了一瞬,低了声音挣扎:“你抱得太用力了。”


    怀抱略微松开了些,马背上疾风拂面,震得宁洵双腿内侧有些疼。她没有怎么骑过马。


    总感觉和上一回,不太一样了。


    昨夜还在跳蚤臭虫爬来爬去的牢里,今日就和陆礼重逢。


    一度她以为此生无缘再会了。


    宁洵望着手里握着的缰绳,陆礼的手实控缰绳,手背反射黑黄沧桑,还有两道增生出粉肉的伤疤。她眼里哀痛,不由得往他怀里钻了一钻,像是在躲避现实。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就已经慢慢地在放纵自己,靠近陆礼。


    两人直驱马到京郊临近林州的地方才停下来。


    眼前是一个小码头,停着两艘空荡荡的民船。旁边的村子也不大,稀稀拉拉的数十草屋沿路环山而建,祥和宁静。


    陆礼先下了马,随即揽着她腰身,拉着她一只手腕,扶着宁洵下了马。宁洵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一手抚在他胸前倚靠,登时问道:“为什么你要走?晋王回来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他要趁乱出城?


    若是逃亡,又为何不带茹茹?陆礼该不会是知道她给茹茹取名宁姓,要舍弃茹茹吧?


    她抓着陆礼手臂的力道瞬间收紧,紧张兮兮地望着他。


    直到这时,宁洵才发现,陆礼额角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从左额角一直延伸到发梢,往看不见的发丝里蔓延。


    陆礼像是察觉到她端详伤疤的视线,敏锐地低下头道:“你放心,茹茹不会有事。”


    说话时,他微微挣脱开了宁洵的手,以自己没有受伤的右脸相对,“晋王要夺嫡,回到荆州时,淮安王的人劫持了晋王妃做威胁,要求他交出从朝廷带出的十万兵马。晋王不从,当即射杀晋王妃,以绝胁迫。”


    夺嫡之路险之又险,凌慕阳蛰伏十年,一朝得成,毫不心软地断了威胁。此后他又封锁消息,假意称端午回城,实则一路勇武破关,连丝毫的喘息之机都没给他们,直击宫城。


    “晋王妃竟死了吗?”宁洵双目含泪,心里倍感凄凉。


    那日见到凌慕阳,与秦施施逗笑谈欢,分明像是恩爱夫妻的模样,没想到他下手时,竟能如此果决。


    纵使宁洵只是一个旁观者,也难免心寒。


    一将功成万骨枯,即使是枕边人,也不在天子的怜惜一念间。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礼轻咳了一声。


    “没有,最终只是射中了肩膀。”他瞥了一眼宁洵,没再敢说下去这个馊主意是他出的。


    当时秦施施被架在城门前,孤零零地立在大军之前。凌慕阳似还在犹豫,陆礼却正色道:“此关不破,前功尽弃。”


    这话一出,凌慕阳狠下心,眸光一沉,拉弓如月,箭矢如流星,直直冲着城门之上那个女子射去。


    说到底,最终射杀秦施施的是晋王。


    即使陆礼不说话,晋王身后十万大军,还有十年的蛰伏,背后势力悉数绑在他一人之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别的选择。


    神挡杀神,佛当杀佛。


    陆礼那一句,也只是凌慕阳的心声而已。


    进了城后,陆礼已经立马派人将受伤的秦施施寻回。


    晋王夫妇却果然因此离心。晋王见秦施施不肯原谅他,博然大怒,要人捆了王妃随行,秦施施更是气极,口中咒骂不休。被秦施施一路嘲讽着,凌慕阳并未有心思追究陆礼在他耳畔的那句话。


    可陆礼知道,一旦他解决了淮安王,将注意力放回到秦施施身上时,就会发现陆礼那句话不妥。


    为免麻烦,还是该避一避未来天子朝他袭来的火气。


    况且,昨夜探子来报,陆府


    被团团包围,宁洵不知所踪,甚至还有一个受伤的陈明潜在他房室中歇息。他震怒异常,第一个念头就是救出宁洵,且断不能叫宁洵和陈明潜再见面。


    “如今我们这样私奔,家中当真无事吗?”宁洵满脸担忧。


    私奔。宁洵是这样说的。


    陆礼忍俊不禁,难得笑了一笑,私奔。


    元正十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在元正十七年,补上了。


    他嘴角咧开,眼里带着化开的柔情,掌心轻抚宁洵脸侧。宽厚的掌心带着这一年军戎的糙意,他微微撇开头,依旧不让宁洵看到他左额的伤疤。


    “没事的,你放心。”他诚心地答应着。


    “那我们何时回去?”


    “至少也得等晋王清理了宫闱,回去山呼万岁便是了。”他拉着马寻了一处山林茅草屋,轻轻敲响房屋篱笆门。


    屋里出来了一对老夫妻,两人均是老眼昏花,行动迟缓,听陆礼说城中动乱,闭了城门,要借宿几日,也欣然答应了。


    收拾好一切后,太阳已经慢慢藏在了山头,林子里暗沉沉的,数不清的夜虫在看不见的的角落里四散鸣叫。那老夫妻睡得早,太阳方下山不久,他们就已经睡下了。


    宁洵躺在床铺上,却睡不着。她浑身难受着,又提心吊胆的,感觉浑身都有跳蚤虱子在爬着咬她。


    今日那大刀横在脖项处,飕飕生风,一闭上眼睛,就是血脉喷涌的可怖场景。


    当时不怕,越是过去了,她反而越是后怕。


    若是陆礼不回来,按照她的计划,只怕她确实已经死了,并且全府的人,也会因此而死。


    昨日被凌祁阳关上大门恐吓,她只怕如此悄无声息地死了,日后也没有昭雪之日,故而假意配合,争取到了公开审理。


    她等了一日,不是为了拖延,只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在更多人面前,悲愤壮烈而亡。


    即使府上诸人等不到陆礼和晋王,日后昭反时,也会有人记得她这样轰轰烈烈的死亡,陆礼若是想替她报仇,就能从这些人入手寻找证据。


    倘若她死了,陆礼会替她报仇的吧。


    手上没有筹码的人,只能堵上自己的性命。她可悲地闭上双眸,怎么也睡不着。


    身旁空荡荡的,一直到夜莺鸣月时分,陆礼才悄然从外面回来。


    屋子里黑得看不见五指,陆礼捧着手心处微弱的光亮,坐到了榻边,语气里难掩兴奋:“洵洵,我寻到了一处温泉水,我带你去净身。”


    宁洵一愣,她虽然浑身难受着,可没有提过自己想净身,原来他竟然早就发现了她想净身。


    她心里不由得淌过一阵暖流,握住陆礼手臂重复道:“什么?”


    陆礼这才解释金陵郊外有许多泉眼,他知道的附近就有一处,走路约莫两炷香,“若是你怕远,我们就骑马去。”


    “不……不必了,”宁洵下了床,“就走过去吧。”牵马的响动太大,吵醒了这对收留他们的老夫妻反而不好。


    “夜里会有狼吗?”宁洵虽说不骑马,仍不免有些担心,拿着一根棍子,倚着陆礼缓缓而行。


    出了林子不远,月色洒落,路面石子泛着银光。身边女子热气传来,像小羊羔一般贴着他,陆礼心里一阵得意,怜惜不已,可身上却矜持着,并没有多余动作,他摇摇头:“金陵人多,就算是山林,也没有虎狼的。


    到了泉水边,宁洵看着生起的火堆,又望了望陆礼挑眉的脸,这才明白原来他早来这里打点过了。


    此处泉眼不大,泉口只有一个手臂宽,边上围着六面宽大的石板。陆礼来此处清理了落叶,又在旁边生了火堆,架着一个木架子。


    “你把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洗了,在这里烘干,你再穿回去。”陆礼指着那烤衣架,“这样你就不会痒了。”


    宁洵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想净身?是因为我害你被虱子咬了吗?”


    陆礼摇摇头,无声地靠近她,撸起她袖口,两处咬痕很是明显。骑马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昨夜宁洵已经将各处衣口都扎紧了,可没想到终究还是有些顽固分子爬上来咬了她,弄得她一日不得安宁。


    此处泉水隐蔽,一侧有巨石遮蔽,也不惧有人偷看。即便当真有夜猫出没,这大老远的,也看不清什么,况且陆礼也在身边,宁洵心中大安。


    她脱了鞋袜,坐在泉边,叫陆礼转过头去。他十分听话,背过身去,不置一词。


    伸手下去试了试,泉水有些凉。


    宁洵适应了一会,凉就凉了,忍一忍就好了,可浑身虱痒真是叫她受不了。她背对着陆礼,很快将衣衫悉数褪下。


    陆礼竖起耳朵,听身后女子入水的声音,又垂眸提起她衣衫,放在泉水旁的石板上。


    他虽是男子,可家境殷实,向来也衣食无忧,还有些挑食的精细病。如今走了一趟军戎,却在这深夜的野泉边,替她洗起了衣服。


    不知道为何,宁洵有些不好意思。


    那细细揉搓衣物的声音,伴着他沉稳的呼吸,在她后背响起。


    她终于侧过头去,柔声道:“还是给我自己洗吧。”


    “不可。”陆礼马上回答,他没有抬头,只是拿了一片宽叶从泉里舀水泼湿那淡黄色对襟短袄,“水下会慢慢生温,你泡在水里等着,我先将外衣烤干了,你穿上再等里衣烤干。”


    夜里吱吱的虫鸣响着,热闹不已。宁洵坐在泉水里,显得有些局促,也不再说话,只是拾起陆礼摘来的皂叶,轻轻搓着被虱子咬的红肿。


    身后的人将外衣架在架子上烤着,又行回边上,坐在泉边干燥的地方,心无旁骛地敲着她里衣。


    听他那敲揉的声音丝毫没有减下去的意思,宁洵心想他到底是个男子,不懂得里衣脆弱,只好制止:“你力气小些,莫要把它揉烂了罢。”


    陆礼愣了一下,手上那轻飘飘的小衣顿时重如千钧,叫他从腕间发烫到了脸上。


    明明已经做了这样久的夫妻,却还是第一次替她洗衣衫。被她这么一纠正,那些忍耐悉数破了功,他从嗓子眼里沙哑地答应了一声。


    泉水渐渐暖了起来,宁洵身上的虱痒也不再闹了。


    她将皂叶放在身前水上,挡住些许旖旎,转身过去,正对着陆礼道:“陆郎,我感激你。”


    宁洵直直望着陆礼眼睛,平静柔和。


    却叫陆礼顿时心生厌烦。


    明明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唤他陆郎,可陆礼却无比清楚,她下一句必定不是他爱听的。


    他手里拿着她的小衣,真想转身就走,去烤火堆避开她接下来说的那些话。


    不必她说,陆礼也明白,她这副模样,说到底还是为了陈明潜。


    一提到陈明潜,他心里那口气,好像永远就顺不下去了。


    “可你不该如此一走了之。”


    果然,宁洵又要说责任,说道义,说……


    就是不说她的情义。


    陆礼原本澎湃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


    天知道他一路回来,心里是多么忐忑。


    他本意确实是想此去不回的,如此便可赌她一辈子忘不了自己。


    可一路过关斩将,次次以命厮杀,竟也没有死掉。他还渐渐地在一次次负伤疗愈中,孕育出再见她一面的渴盼,一日比一日强烈。


    此次他回到金陵,望着她被压在公堂,第一句话便是问陈明潜好不好,听得堂下的他仍旧不免嫉妒。


    小衣被他用力地挤出水痕,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上。


    他抵着头颅,咬牙说出了心中的不平,回答他的却是一阵银铃般的轻快笑声,陆礼抬眸望去。


    眨眼间,一对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抚着他额角伤痕,又定睛看着他,问道:“怎么?只听我问了陈明潜?却没听到我后面说的那句?”


    声音柔和清甜,语气里带着责备,却叫陆礼心头一甜,嘴角不由得勾起,直直望入她眼眸里,和她四目相对。


    她在堂上说,她是陆礼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又给某人幸福到了,能帮老婆洗衣服。哎呀哎呀,想一下最后的画面,洵洵得挺直了身子才能够得到某人的脸呢。钓成翘嘴。


    第63章 疼


    月色如银铺洒人间, 四月芳菲伴着月华开了满地,突然也开到了陆礼的心间。


    女子半身藏在水下,晚风吹拂, 带走了水汽, 莹白的后背生发出丝丝凉意。


    可她望着陆礼那对亮如星辰的眼眸,泛着欢快的波纹, 斑斑波光,如同粼粼水面, 宁洵心里竟莫名涌出一股热流, 抵挡了后背的寒意。


    而陆礼也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唇角不禁得勾起。


    宁洵扫过他被南疆砂砾研磨的脸庞,还有额角长亘的伤疤,又未免惋惜。


    早些年陆礼被马蜂叮咬时,日夜对镜低叹, 生怕留疤, 想也知道他十分在意自己的容颜。如今这个伤疤赫然, 他必定伤心不已。


    正惋惜时, 一个宽大的手掌揽着她腰身猛然贴近他。


    出水的女子腰身挺拔往上,如一节出水的玉荷, 陆礼低头擒住花瓣, 水边皂叶无声飘着,挡在她隐在水中的春色。


    山林绿意斐然, 生机勃勃。风过树响,沙沙鼓掌, 像是在欢迎土里新冒的枝芽。破土而出的新生,随着唇齿相接的轻哼,勾起一阵水声。


    宁洵被他抱坐在水边石板上, 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闭上双眸,不去想旁的,只是将眼前的人放在心上,舌尖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勾着陆礼,缓缓吮吸。


    那是从未做过的挑逗。陆礼再怎么忍耐,也忍不住她这般撩拨,重重地哼出声,像是兴奋,也像是投降。


    水声轻轻传递着涌出的思念,诉说蹀躞情深。


    “此地不宜如此。”他喘着气,面颊憋得通红。


    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最终松开了她,将身上水痕渐干的女子放回了水下,又转身拿了她烤干的外袍,叫她稍后自己穿上。


    “出来得急,连换洗衣物也没有,只好委屈你这些时日。”他背过身去,自顾自地坐在火堆旁,没有再看宁洵。


    此次分别后重逢,陆礼有些转了性子,语气里小心翼翼的。如今垂着眼帘,退回自己的领地,像是在等着宁洵的召幸般。


    十足的小可怜。宁洵依稀有这种感觉。


    她只当做陆礼在戎马倥偬里磨了娇纵,变得更为体贴隐忍了。


    缓缓起身穿上外袍,坐到了不远处的火堆旁,唇上有些肿痛,细细抿唇,心底却泛起甜意。


    火焰在热烈地舞蹈,映着陆礼不发一词就褪下衣衫的身影。


    宁洵见他略显粗俗地褪衣,没忍住轻呼了一声,移开视线。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又不是没有见过。可说到底,除了那些时候,她确实没有见过陆礼赤着的模样,脸还是红了一片。


    她没想到陆礼也要净身。


    那是她洗过的污水,他怎么可以洗她的净身水?


    宁洵低了头道:“你怎么不先洗了再来喊我?”


    如此一来,路上来回好几柱香的时辰,也能换了一遍水,而不是他现在洗她的脏水。


    陆礼心底暗笑,她果然心疼了。


    开口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有什么?在军中,士兵们身上臭气熏天,也是这样洗的。你身上又不脏。”


    他越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接受着这些,宁洵越是难受。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却是正中了他下怀。


    泡在温热的泉水里,他像回了家一般,浑身放松,枕着双臂趴在石板边上。不远处火光明亮,女子背对着他,身影娇小,孤身立于月下,却叫他心安。


    望着望着,连月来的疲惫渐渐消退了个干净,陆礼就这样迷迷瞪瞪地睡下了。


    四周虫鸣寂寂,泉水也不再叮咚作响,宁洵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去,把里衣穿好。待到那宋裤贴身护着自己时,她才终于感觉周遭彻底安全了。


    她虽不说话,却十分感激陆礼,转过身去看他,却发现趴在水边沉沉睡去的男子。


    水边的人趴着,发丝微湿,眉毛上还有几滴细小的水珠。


    宁洵动作很轻,侧着坐在泉边,挽着衣袖,摸了摸他额际伤痕,连同背上、手臂上,都添了许多之前不曾有过的伤。


    粗细新旧,大小长短,冷峻地以他身体为纸,在上面勾勒战争的斑驳。


    陆礼醒来时,便是感觉到宁洵在抚摸他的额角,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轻抚那里发热的刺痛。


    很丑的伤疤,是拓跋宏那一箭留下的。若是他的弩再脆弱些,那箭就要正正地插入他的头颅,此刻他也不会见到宁洵了。


    想到此间,陆礼胸膛一松,翻身过去,枕着宁洵大腿,有些任性。


    宁洵却放任着他,他慢慢地枕在她大腿中央,仰着胸膛泡在水里,倒着看宁洵打量的眸光。


    “还疼吗?”女子吐息若兰,大拇指轻轻划拨他发梢,轻柔得像春日的杨柳。


    一点也不疼了。


    可陆礼却趁机靠近了些,往她腹间侧头,闷闷地回答:“疼。”


    侧头时,陆礼的伤疤便悉数暴露给了宁洵,像是允准她查看他的全部脆弱,邀请她进入他最深层的恐惧。


    宁洵俯身轻轻吻着他的伤口,柔软的唇瓣印在他左额,兰息清浅。风里有隐隐的叹息,满是爱怜。


    “世上也唯有你待我这般好。”陆礼眼角发热,整个脑袋歪到宁洵腿腹间,沉沉闷闷的。他的身上有许多伤口,旧的是从前陆瀚渊留下的,新的刀枪伤便是此次南疆之行的勋章。


    他自己细细看过,身上满目疮痍,难看得好像一只大花猫。


    陆信已经死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关心他受伤还是受寒,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关心。


    可是今天,宁洵会亲吻他的伤口,会低声叹息,会轻抚他的伤痕,即使她不言不语,陆礼也知道她在心疼自己。


    原本也只是打算当做挽回她的手段,可是她当真如此关心他时,他还是没有忍住酸了鼻头。


    若是当初死在了战场上,就感受不到此刻的温暖了。他心里后怕,更有些任性起来。


    陆礼伸出自己湿漉漉的手臂,干脆把她腰身揽着。方烤干的衣衫,又染上了泉水清冽。


    “洵洵,我们还在一起。”陆礼松开她,继续躺在她腿上,泉水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哗啦作响,惊醒了宁洵恍惚的神志。


    她不声不响地盯着陆礼,眼里迟疑,随即又移开了视线。她喉间好像堵着一层厚实的棉花,难过无助。陆礼说她待他好,可她做了什么就待他好了呢?


    宁洵心里发虚,望着他炙热的眼神,一时竟不敢回应。


    昨夜在牢房中时,她就在死亡的边缘想,若是再见到陆礼,便该抛开这些世俗观念。


    管他什么家仇情恨,她只管和陆礼两个人好好地过日子。


    甚至在方才之前,她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陆礼问出口时,她却不敢回应了。她害怕自己做不到不在意那些指点的目光,害怕夜里做梦时,父母失望的目光。


    陆礼的父亲,是造成她家倾覆的直接原因,她当真能抛下一切痛苦,和陆礼成为眷侣吗?


    这是世俗所能容忍的吗?宁洵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水面重归于平静,陆礼见宁洵没有说话,便也多少知道她还在犹豫,眨了眨眼中酸涩,道:“我们不说这个,先过了今夜再说。”


    他说罢,让宁洵给他递了衣物,又从里边掏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了宁洵,把背面露给她道:“有一处伤要涂药,这几日再涂一下就好了。”


    说话时熟稔自然,并没有问她帮不帮他,便直接递给了她,好像一直都是宁洵替他上药的一般。


    “来这边火光照着好些。”宁洵接了过来,径直走到篝火前,坐了下来。


    她坐下时,那紫裙轻环地面,铺开一地浅紫,就好像陆礼在南疆雪地里看到的小貂儿一样,精灵般可爱。他光着上半身,缓缓走了过去。


    既然宁洵盯着,他也将脚下不舒服的动作放得更明显了些。


    果然宁洵心细地问:“脚怎么了?”


    陆礼心下窃喜,脸上面不改色,带着诚恳地埋怨:“军靴太硬了,硌脚。”


    去了这样久,还没有适应?宁洵虽然心善,却也觉得陆礼在耍她,看他坐下时,示意他把腿伸出来。


    陆礼迟疑了一下,伸了长腿过去,露出脚后跟摩擦的顿搓。


    确实是磨脚的伤口,宁洵蹙眉怨道:“你便这样不管不顾?”又不是三岁的


    孩子,难不成鞋子不合脚还得远在天边的她替他开口吗?


    火堆里噼啪一声,发出炸响,是竹节爆裂的声音。


    陆礼喉珠滚动,见宁洵恼了,又收起了那副故作疼痛的模样,道:“军中物资紧缺,我又是晋王带来的文官,若是这也提,那也要,岂不是叫他们武将看轻了我一介文人?”


    既说到文武之分了,宁洵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不再与他置气。


    清凉的药膏涂上去,陆礼不由得被冷得一个激灵,随即宁洵俯身给他哈气。暖暖的触觉,随着她指尖圈行,在他整张背扩散。


    此刻的陆礼已经无比肯定,宁洵必定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一想到这,他就止不住笑意,嘴角越咧越开,甚至侧身的宁洵都看到了,出声问:“笑什么?”


    他摇摇头,可笑意却下不去:“我想到了行军时候的趣事。”


    “与我说说。”宁洵看他双臂一抬,利索地将衣衫披上系好,也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也渐渐放了心。


    在陆礼的描绘中,大漠飞烟,孤雁横渡,关山之外更有万山。那些他信中所言,如今变成他口中细数的乐趣,情意不减反增,直到宁洵靠着粗大的树干睡下,他才住了口。


    婵娟银纱层层叠叠透过树梢,落在她身上,女子睡颜静悄悄的,整个画面美好得就好像做梦一样。


    陆礼直直视着这一切,低沉叹道:“但愿长醉不愿醒。”——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还是开同类型的吧,把这本的缺点都修好。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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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送花


    二人踏着一地银白月色, 偷偷摸摸地回到了小茅草屋里。


    一屋寂静无声,唯有他们上榻的衣物窸窣之音。宁洵浑身舒畅地躺在草榻上,将薄毯盖在腰间, 规规矩矩地占了里侧。


    陆礼侧身, 像是奶狗挤乳般蹬着双腿进了被窝,用力地挤着那薄毯。在被子下, 整个人不安分地往宁洵边上靠。


    他见宁洵没有反抗,便大胆地抱着她一条胳膊, 鼻尖轻蹭两下她圆润的肩头。宁洵困意朦胧, 轻唔着埋怨了一声, 半推半避地动了他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随后女子沉沉睡去,再也别的动静。


    那厮就得寸进尺地跨了一条腿,将宁洵箍在身下,这才安心地睡了。


    睡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四周再也不是孤寂的戈壁雪滩, 而是悠悠的淡雅清香。暖香在怀, 整个胸膛都暖洋洋的。


    他不安分地拱来拱去,宁洵自然是知道的。这些日子, 她和茹茹同吃同睡, 今日没有茹茹在一旁,她还有些不习惯, 可陆礼这般,竟又神奇地弥补了茹茹不在身边的缺陷。


    宁洵微微转过头, 在陆礼额迹轻吻了一下,下巴轻蹭他发顶,宠溺得异常。


    那厮愣住了不敢再动弹, 他自然明白这样的动作不是对他的,而是本来给孩子的怜惜。


    做孩子真好。陆礼无声感叹,她对茹茹这样好,连睡梦里也不忘安抚。


    翌日,门外敲敲打打砍柴的声音把宁洵从睡梦中扯了起来。


    她已睡得餍足,睁眼望着天花处的茅草,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年的茫然。


    “小陆,你夫妇二人可有孩子了?”宁洵听闻砍柴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老妪出声问道。


    陆礼掏出锦帕抹了抹额角汗水,点点头:“我们有一个女儿,在老家。”陆礼自称是外来的游人,路过金陵,发现金陵动乱,这才迫不得已出城借宿。


    “她如今都会叫娘了。”宁洵站在门口处,突然接话道。


    倚门而立,姿态轻柔,颇有大家之风,黄衫紫裙,看上去又活力青春。宜动宜静,落落大方。


    不知是听她所说茹茹近况,还是看到她,陆礼眸中放光,紧紧地盯着宁洵。


    那对夫妻见小两口含情脉脉,不掩情意,嘴角擒笑地招呼宁洵用早膳:“这位陆郎君,倒很会做饭。他这菜式,香气扑鼻,诱人得紧。娘子面色有些青,正好今日有黄芪入菜,补一补气血。”


    原本宁洵还想训陆礼几句,醒来了何不把她也叫醒,他们寄宿在外人家,自然不该如此惫懒。可话到嘴边,两位老人兴致高昂,桌上饭菜正热,四处飘香,她也不好扫兴,只是赔笑着坐了过去。


    原本陆礼已经吃过了,见宁洵悠悠地过去坐下,也放下了手里斧头,道自己也想再喝一碗汤。


    如今在别人家,宁洵不与陆礼辩驳。她心里明镜般敞亮,陆礼如今黏人得紧,都是装模作样的,在老夫妇面前卖乖。


    不过如陆礼这般相貌堂堂又能干活的人,虽是萍水相逢,也很易讨得人欢心。


    老妪满是热心地要替他盛汤,陆礼忙上前阻止,反而拉了他们二老坐下,给他们添了汤水,又递了一碗给宁洵。


    见宁洵饮罢嘴角有残汤,他旁若无人的拿衣袖替她擦了,又替她掖了一下鬓角碎发,勾至耳后。


    在人前如此亲昵,还是第一次。


    宁洵的脸刷一下红了,轻轻瞪了他一眼,要他勿作怪。


    他对老夫妇彬彬有礼,对自己也温柔亲近。宁洵总是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初见时候的他,看到他头上伤痕时,总是不免心底发酸。


    白璧微瑕。


    叨扰了这一对夫妇,陆礼替他们砍了柴火,宁洵也想着要与他们谈谈乐,便欣欣然赞起了院中美景:“您二老在此处,依山傍水,又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雅致清幽,别有风味。”


    其实不过是用竹篱笆围了一圈护院,只是那篱笆编织得好,横平竖直,底下也没有一根杂草,看上去平整异常,十分清净。


    宁洵久做生意,是最会夸人的,而陆礼也在官场多年,二人均是健谈之人,逗得这一对夫妇眉开眼笑。


    “你们二位口音像是姑苏那边的。”


    “我们都是大行州定风县的。”陆礼先于宁洵开口。


    她嘴里有食物,也不好说话,只好让陆礼去说。


    可他分明是姑苏人士,还假占她的籍贯来报,宁洵嘴角不由自主地撅起,却不像是生气,反而依稀有不自知的撒娇之色。


    陆礼得意地挑眉,坐得离她近了些,低声问:“我许久不见茹茹,她既会叫娘了,也不知道是否会叫爹了?”


    二个年轻人咬耳朵的模样,叫老夫妇看了笑话。宁洵脸发烫,轻踢了他一脚:“她爹又不在身边。”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无论是陈明潜,还是陆礼,都不在茹茹身边。


    只是以往说到茹茹的父亲时,陆礼总是容易恼羞成怒,忌讳莫深。如今却自己主动提起,宁洵心下怀疑陆礼发现了什么。可仔细观察,也不见他神色有异。


    接连在林子里转悠了几日后,这日,陆礼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宁洵耳朵,道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四月正是山花烂漫时,花团锦簇,漫山芳菲喧闹人间。陆礼走在前头,宁洵在后头,路远林深,伴着陆礼滔滔不绝的行军见闻,别有意趣。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地映入眼前,遥看浅绿成青,近看新芽初发。莺飞草长,绿意盎然,报春花装点着缤纷春日。这一处地方僻静,无人来往,更多了清幽之美。


    宁洵阖眼感受着微风拂动,不由得张开双臂,任由微风灌入


    她衣袖,带着幽幽花香,好像整个人漫游在无尽的山野里。


    身形渐渐倾倒,越来越低,鼻端已然闻到青草的气味。


    而身前男子眼中含笑,望着她此刻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雀跃欢腾。随着她越发倾倒的身形,陆礼往前跨了一步。


    温暖宽广的怀抱将她垫在草地上,她睁开双眸,撑在陆礼肩膀两侧。他面容平静,俊朗如月,只要他不和她吵,就还是那个翩翩君子。


    宁洵含春而笑,眼波如水,带着些少女的调皮和灵动,轻盈地翻了个身,从他身上离开,躺滚在斜坡草地上。


    侧身看去,陆礼也没有起身,整个人都陷入花丛草堆里,他枕着双臂,直视天空,有些入神的样子。


    碧云悠悠,自由而动,叫人心生向往。


    做一片天际飘荡的云,随风而动,或者做一片水中落叶,遇水而安,便没有人世这些烦恼。陆礼不由得有些怅然,正思索时,一大把红黄相间的迎春花举到他面前。


    花瓣柔柔的掉落两片,落在他墨色的长袍胸前,像是跳动的心脏跃出了体外。


    陆礼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起了身,只见宁洵柔柔地蹲了身子,缓缓跪坐在地,微微歪着头:“送你的春花。”


    世上还有女子送花给男子的吗?陆礼觉得宁洵在打趣他,可心里又止不住地高兴。


    望着她佳丽容色,他心底满足平静,只愿此刻连绵不断,就一直如此地过下去。


    才坐起身接了宁洵的花,她便开口道:“子良,我愿与你一起抚养茹茹。”


    原本陆礼该高兴的,可他太了解宁洵了。


    这是她的谈判话术。


    陆礼的手一下冷了下来,想缩回指尖,可宁洵已经松开了手,陆礼只好拢着那一束花,继续听她说下去。


    “日后我们可以分院而居,还在你任职的地方。我是茹茹的母亲,你是茹茹的父亲。”


    “那我们可不就是夫妻吗?”陆礼疑惑,压制着心里的火气。


    “不是,我……”宁洵叹了一口气,“我们彼此家中如此情况,不宜结为夫妇。”


    陆礼的手松开了那一束花,二人面对着彼此,方才燃烧的热火,渐渐又被风吹散了。


    他站了起身,否认了宁洵的提议:“我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


    他们有婚书,行过礼,有过誓言,是最天经地义的夫妇,也是这个世上唯一彼此的亲人。


    此事堂堂正正,凭什么要隐忍不发?陆礼并不觉得自己会到处宣扬,可宁洵有意隐瞒的态度,却实在让他窝火。


    难不成他是什么拿不出手、见不得光的人吗?


    他说罢,拂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清风拂面,他眼角湿润。


    手心微微颤抖,他又和宁洵吵了。


    每次一吵,就没有个好结果,宁洵好不容易走近的心就又会飘走。


    陆礼微微转头,斜眼偷瞥了一眼宁洵,想知道她有没有心疼他。


    宁洵依旧跪坐着,把精心采来的花又捡了捆成束,无声地执拗着。


    她唇角蠕动,眼看着就要落泪,却愣是没有掉下眼泪,声音哽咽:“子良,你不知世上对女子苛刻。我若以这样的身份与你在一起,世人不会说造化弄人,只会说我心无父母……”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辞什么,陆礼只觉得无需在意。


    他不理解宁洵这般顾虑的原因何在,哑声道:“我与父亲势如水火,还不如没有他呢。父子关系尚且如此,我们与那些说闲话的,又非亲非故,你何须在意?”


    宁洵摇摇头,旁人不在意,她自己却不能不在意。陆礼与他父亲关系不好,不代表宁洵与父母不好。她的父母是被他的父亲夺走了生命的,不管陆瀚渊的上头有多少势力压着,最后直接造成了她父母双亡的原因,就是一个陆瀚渊。


    单凭这一点,她便该永远地和陆礼保持距离。如今她做出这一处让步,已经是天大的退让了。


    可陆礼见她依旧执拗,便知道她依旧过不去这道坎。


    陆礼蹲下,轻扶着她的双手。


    她眼中含着泪珠,却愣是没有掉,像是极力忍耐着。可濡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在他的心上穿着刀鞋跳舞,实在叫他心碎。


    正因为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又彼此有情义,陆礼也知道,宁洵在拿眼泪说服他。


    知道是知道,抵挡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向他总说宁洵心软,可他何尝不会对宁洵心软呢?


    譬如现在,明明不想答应她,说出口时,却只能是:“那你是要我们无名无份苟合吗?”


    “茹茹不是你的孩子吗?”宁洵抬眸,缩了缩肩膀任由他拥着自己,轻声暗示道。


    有茹茹在,他就是茹茹的父亲,她也是茹茹的母亲,即使不再居住一个院子,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陆礼没有回答,扶着她的肩头力道收紧,咬牙道:“那你答应我,不能和别人成亲,夜里……也只能有我一个人。”


    因为过分的隐忍,导致他额角抽动,伤疤尽显。


    好不容易宁洵答应留在他身边了,他只能忍辱负重。


    宁洵轻声答应着。


    随即一个强迫性、报复性的吻夺去了她的呼吸,像是在惩罚她如此任性,而她也终于在陆礼放肆的拥吻里,落下了眼泪。


    是夜皓月当空,静影倒在湖泊。水边紫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陆礼,听闻身后脚步,略显疲惫道:“凌祁阳逃了。”


    出城那日,陆礼已经看到凌慕阳的部下拿着包裹宣扬凌祁阳受诛,可今日却见凌慕阳来寻,他就知道事态有变。


    凌祁阳必须死。


    不管是为了凌慕阳的皇位,还是为了宁洵的家人,陆礼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亮,转瞬即逝。


    “我原本以为不用如此,没想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陆礼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的面巾,盖在自己脸上,凌慕阳的面孔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按照计划行事吧。”


    “你当真觉得她会原谅你吗?”凌慕阳回过头,看了看他用上易容术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陆礼虽有些才华,可性子却执拗,认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现在他要凌祁阳死,替昔日定风沉船事件遇难之人报仇,要向世上之人公布凌祁阳的恶行。


    不择手段。


    可他却没有与宁洵商量过。


    这些时日凌慕阳和秦施施吵得厉害,她那日被他射了一箭,说什么也不肯原谅他,他是又怒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陆礼按照计划实施,宁洵知道真相后,说不定也不会原谅陆礼的。


    就好像秦施施在气他一样。


    故而凌慕阳出声提醒了陆礼,“女子难养也,你若无十足把握,日后难以挽回,可别怪本王。”


    这一年的时光,陆礼与凌慕阳同进同出,已经将他的习惯癖好摸清了大半。他们身形相似,且凌慕阳虽是武将,却更有文人傲骨,和陆礼本人气质也很是接近。假扮凌慕阳,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难度。


    对他来说,最难的地方,在于宁洵知道有,会如何待他,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会。”陆礼望着平湖,面色无波,眼中却寒意丛生。


    再不是宁洵面前那个黏人装模作样的可怜模样,反而像视死如归的戎马武将——


    作者有话说:可恶的加班,害得我身心俱疲


    第65章 识破谎言


    在京郊连待了一旬有余, 宁洵从村口码头,逮着了好几个人问话。不管是青壮年,还是老年人, 都说如今晋王凌慕阳为太子, 晋王妃秦施施为太子妃。


    宁洵听闻晋王入主东宫,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问道:“那陆府可一切都好?”


    那些人却说都


    眉头一皱,抓抓脑袋, 直言不知道陆府是哪一个陆府。


    天威浩荡, 越是到了天子脚下, 阶级分化越是明显。


    纵使陆礼曾是泸州说一不二的知府,可到了金陵,就成了满大街都是的区区四品官。更别提如今他只是晋王军中幕僚,更是查无此人了。


    所谓天人之别, 宁洵不敢想象。有朝一日, 她若能到皇上面前诉说昔日冤情,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 又能否感同身受她们这些小民的苦痛?


    宁洵心下暗沉无光,不去想这些遥远的事情。


    她所求从来也只有好好活着, 并无旁的念想, 既然金陵逐渐安稳下来,也该早些回去了。她转头看了看陆礼, 问他计划何时回城。


    眼下晋王已经是太子了,皇上身体不好, 晋王登基指日可待。新皇加冕之时,若是陆礼不在,说不定从龙之功也会被人瓜分殆尽。


    既然费尽心思夺情起复, 自然是要在新朝之中更上一层楼的,此时还不回去,就是将功劳拱手与人。


    听完宁洵如此分析,陆礼定睛打量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


    那道目光里像在感慨原来宁洵也是如此势利之人。


    此人心想,她看似温柔淡泊,毫无心机,可实则却门道清晰,对朝中之事分析得头头是道。虽不算全对,可对于闺阁女子,甚至是她这样贱籍商户女而言,也算是难能可贵的独到见解了。


    见陆礼如此打量自己,宁洵以为身上有何错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衫,并无何处不妥,她疑惑地回望着不言不语的陆礼。


    最终陆礼先移开了对视的目光,选择性忽视了宁洵的问话,略显虚弱地瘫坐在榻上,哑声道:“我昨夜受了风寒,浑身都乏得很。”


    这几日他睡没睡相,又起早贪黑地不知道忙什么,每每回来时,都搞得浑身臭烘烘的。宁洵嫌弃他身上汗臭,他便去泉边洗过才回来。


    去净身时,他又一日比一日回得晚,有时候宁洵都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的。


    譬如昨夜,宁洵依稀记得,远山的长臂猿猴在谷中叫唤,那时她还迷迷瞪瞪地摸了摸身旁的床榻,依旧是空着的。


    今日陆礼就说受了风寒。


    宁洵微微板着一张脸,埋怨道:“我说什么你总是不听。”


    陆礼自从答应了宁洵一起养着茹茹,却不对外宣称夫妻后,每每有些什么谈判之处,就拿自己的这一处妥协做说辞,再垂着眼眸,不声不响的像个闷葫芦,可怜巴巴的。


    好像是宁洵给了他天大的委屈受。


    偏偏宁洵见他低头像霜打的茄子状,总是不免心软。即使她知道可能陆礼在骗她,也依旧忍不住答应了他的谈判。


    约莫两三日前,二人又去了一趟泉边,宁洵便说下次再来,就该准备回城的事情了。陆礼却不管不顾,并未作答,只是一个劲地把她压在池边,用力激烈的吻发出毫不避忌的啧声。


    带着些急切,也有些焦躁,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一般。


    宁洵推开覆在身前的那一个热乎乎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不是说此地不合适如此吗?”


    可陆礼却忽而撑着双臂在她身前,眸光打量了她上下,狡黠地一笑,将她握住,定在那石板上,没有回答,却用他的全部力气,做了最放肆的回答。


    虽是一如往常的深夜,可宁洵到底不曾试过如此放浪。


    这可是清风直来的山间野泉。


    是的野外……


    此地虽有巨石遮蔽,可抬头是天,身下是地,四周密林像是无数双眼睛。


    她望着树影婆娑,天际开阔,月色无垠。面前人步步紧逼,愣神间,她池边手臂落水,随即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交缠追逐她。


    是陆礼把她的手臂捞了起来。


    他满脸的笑容,却带着故作的挑逗,捏了捏她鼻尖:“专心些。”他把宁洵的手臂搭在自己光溜溜的肩膀上,让她缠着自己的脖子。


    “你快点吧。”宁洵不得已搂着他,声声都在催促,声音柔中带着一丝媚意。


    她扬起一段雪颈,侧过头去,颈间脉搏微动,随着他的动作轻唔,溢出声声吟唱。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变得磨人极了,每每都要宁洵催促。


    “冷吗?”他突然问。


    真正是预行不行地折磨她,宁洵眼中带泪地摇摇头。他轻轻掐着她精巧的下巴:“回答我。”


    “热。”宁洵垂了眼眸,很快又不得不侧脸避开视线。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颈间。


    被他横冲直撞地弄着。宁洵心下发苦,那日他分明说此地不合适,原来都是装的。照他从不在此事上委屈的个性,大概早就有在此行事的想法了。


    在那老夫妇家毕竟不好,可在这里也实在算不得上乘之地。


    宁洵心里感叹,现在陆礼可真是太能装了,未等她生出什么怨,就被他柔柔望着,恋恋不舍的神色弄得心软,也由得他去了。


    宁洵正这样回忆着他那夜的癫狂求欢,自然也知道陆礼如今感染了风寒,也必定是这两日他自己作怪的原因。故而她脸色并不好,心中难免埋怨,若非是他惹了风寒,说不定这两日就能回城了。


    偏生他是个不安分的,到了此时还要生些事来引起她的注意。


    她正要如此埋怨他,可转念又觉得这样苛责他一个病人也实在过分恶毒。只好忍了下来,说了句五月初要回金陵,便施施然出了外间给他煎药。


    熬好了药拿过来时,陆礼已经睡下了,被子盖在脖颈处,眉头拧得很紧,墨色的衣衫下沁出了些许汗渍。


    虚汗频发,确实是风寒入体。


    宁洵心下暗道,若是如此回去,只会传染茹茹,所以眼下陆礼确实该修养好了再回去。她定下心来,拿了帕子,想给睡得迷糊的陆礼擦一下脖颈处的汗水。


    手还没有拉开被子,就被陆礼骤然袭来的利爪,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嵌入了她纤细的腕骨。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掰断什么猛禽的脖子一般。


    睡着,也警惕着。


    宁洵双眸瞬间红了,痛得呼出了声。


    从前他不会如此凌厉警醒。


    陆礼回过神来,和她对视了一眼,迅速地放开了她,很是不好意思地缩在了被子里。


    约莫是这段时间的军旅生活,逼着陆礼不得不日夜提防。


    宁洵并不生气,反而低头凑近了被子里的人,像是哄孩子一样:“子良,用了药再睡。”


    她的脾气确实很好,他这样对她,也不见她生气。


    陆礼动了动被子,像是不愿意出来的赖皮小狗,安静地钻着被子深处。


    见他这么大个人还闹孩子脾气,宁洵凛声浅喝:“陆子良!你快些喝药,喝了药就睡觉。”


    被子被她掀开,陆礼发丝乱糟糟的,她想替他理一理,却被他摇摇头躲过,自己把没有束起的长发,悉数放在身后,坐了起身。


    “你替我试试。”陆礼移开了眼眸,靠在床背处歇着,墨发垂落,唇红齿白,很有文人清雅之气。


    “苦吗?”


    听他这样陌生的发问,宁洵微怔,压下心头涌起的怪异。她早不能识别甜苦,这些年已经看了这样多的大夫,都没有改变,陆礼再问这个,反而让宁洵失望。


    他竟不记得这个事情了吗?


    在泸州时,他还执意找过大夫,要给她针灸和用药,可如今他却问她这药苦吗?宁洵心里倒真的泛起了一股不知名的酸苦。


    勺子里盛满了墨黑的药汁,她吹了吹,又轻轻瞄了一眼虚弱地靠在床背处的男子,心想他如今当真金贵得厉害,生个风寒就要死要活的模样。


    之前被马蜂蛰得肿成猪头了,还能生龙活虎的找个帷帽遮丑呢,现在倒柔弱得不能自理了?


    她喝了一口,应付地回答道:“不苦。”便要喂陆礼喝下,陆礼眨了眨眼睛,一把夺过她手中药碗,很是豪迈地凑到了嘴边,咕噜咕噜地饮罢。


    “太苦了。”陆礼幽怨地把碗放回宁洵手里,像是置气般,躺回了床榻,并背过身去不看宁洵。


    可


    宁洵望着那径直躺下,占据了整个床铺的人,只觉得一日下来,他都让她觉得陌生而遥远。


    泸州重逢之日,宁洵不知陆礼是昔日的陆信时,也并未产生过这种遥远的距离感。


    当时的陆礼,恼怒于她,因此千方百计地要靠近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虽然没有生气,可总让宁洵觉得有些冷冰冰的。


    也兴许是生病的缘故。宁洵想,俯身靠过去他挺拔的背部,想与他说夜里她睡在外边。


    可陆礼却突然挪开了她的掌心,不动声色地起了身,哑着嗓子道:“我染着风寒,我们还是分榻而眠比较好。”


    未等宁洵反应过来,他已经拼了两张凳子,放在门口处,和宁洵的榻隔着整整一个房间的距离,不容宁洵有分毫拒绝。


    一夜无声,宁洵数着远处猿猴长啸的声声鸣叫,一共唤了二百七十八声,后来又换了噪鹃啼叫,直到远处钟磬初响。


    翌日清晨,陆礼终于答应了连日回城。


    羊肠小道蜿蜒曲折,不好骑马,杂草蔓枝招摇过路。宁洵的衣裙总被杂草勾连,她只好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跟上牵马走在前面的陆礼。


    那厮走得飞快,也不说话,步履生风般,好似在带兵赶路。


    “陆礼。”宁洵出声道。


    前方人的脚步仍移动了一步,随即回过神来,转身疑惑地看着她。


    初夏的朝阳斜着照在陆礼脸上,金光映面,透亮无暇,就连额际可怖的伤疤,也在曦光中隐了痕迹。浅黄的光芒在他身上描摹了一层金边,高高竖起的发冠,雍容华贵。


    他牵着缰绳的手也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可那日宁洵与他同乘出城时,看到他手背上的伤疤,如今却已经看不见了。


    一年的南疆之行,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伤痕,宁洵都一清二楚。


    即使他穿着一样的衣服,用着一样的脸,宁洵也知道,眼前的陆礼真的很奇怪。


    从喂药时,陆礼脱口而出问宁洵那药是否发苦,到宁洵替他整理衣衫时的疏远,还有夜间分榻而眠的奇怪。


    依照宁洵对陆礼的了解,他若是当真得了风寒,怕不是要日日黏在她身上要捏要捶的,绝不会是这般要强的模样。


    甚至于方才唤他的名字,他竟也迟钝了一瞬,转身时,打量宁洵的神情已经暴露了他的伪装。


    宁洵凝视着他:“你到底是谁?”


    若是此人和陆礼相识,如此考验她,是看不起她的脑子吗?若是此人和陆礼有仇,一夜之间替代陆礼,潜伏在她身边,如今,也该摊牌问个清楚了。


    女子面容坚毅,迎着朝阳辉光。瘦弱的身躯,却好似新生的枝丫,用力地拥抱每一缕朝阳——


    作者有话说:所以说,前面洵洵在不知道陆礼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陆信时,也会有感觉陆礼是爱她的,因为事实如此,也因为她敏锐的感知和彼此的熟稔。


    不好意思天天这么晚,先这么写着。大家订了V章的,之后我修文只会字数增加(不用补V点差额的)。


    今天收藏突然暴涨,我太开心啦!


    第66章 回家


    在眼前人回答之前, 宁洵心中就大概猜到此人是陆礼的朋友,而非敌人。


    宁洵无亲无故,与官场之人也毫无交情。若说需伪装成陆礼, 潜伏在她身边的, 不外乎是陆礼自己安排的。


    她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加害于她, 就如凌祁阳那般真刀真枪是最快的,不必多此一举与她斡旋。


    照此情形来看, 若是宁洵不说破此事, 他们便是要这样糊里糊涂的进城去了。只要回到陆府别院, 宁洵浑身的注意力就会回到茹茹身上,即使这个假陆礼消失不见,她也不会觉得有异。


    故而她觉得这是陆礼安排的善意伪装,为的就是要她单独一人回城。


    或许她本不该多嘴戳破这一局伪装,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金陵, 和茹茹团聚。


    可是宁洵的心里隐隐升起的不安, 随着亦步亦趋地跟随, 渐渐壮大,成了不可忽略的执念。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些, 她势必要问个清楚。


    这些日子, 陆礼变得柔和了些,虽是不情不愿, 也同意了宁洵的请求。可那夜他诀别一般的眼神,即使宁洵情动之际无暇相问, 也还是捕捉到了那样暗沉留恋的情愫。


    依依不舍,像是最后一面。


    要把她刻在脑子里般。


    原本宁洵也不做他想,可联系今日之事, 宁洵却倍感不安。而此中异样,她无从告知他人,这本就是他们二人之间最隐秘的情绪。


    他的心里必定有事瞒着她。


    再者,陆礼不会武功,昨日此人警惕异常,睡梦中也能精准地抓住前来照拂他的宁洵,甚至将宁洵的手都抓伤了。


    即使陆礼是个男子,也从未如此不知轻重。


    故而此人必定不是陆礼。


    宁洵心里愈发肯定,直勾勾地望着他。


    晨雾渐散,金光伴云浮上天际,面前的假陆礼低声一笑,随性地松开了马绳。


    见他这般模样,宁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处,扑通扑通逐渐加速跃动,唇齿间苦涩翻涌。


    耳畔寂静无声,只有他那一句凌厉而冷漠的嗤笑。


    “该说你是聪明呢?还是说你笨呢?”


    凌慕阳撕下那易容面皮,闭口不提伪装失败一事,转而笑话起宁洵此举的失智。


    “我们就这样进城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互不相欠,不是最好了吗。”


    他单手解开了那套骑装,一扯一拉之间,露出了雪白的流光圆领长袍,手臂处捆着护臂,两颗硕大的红宝石嵌在其中,通透澄澈,隐隐透着奢华。


    宁洵早该想到的,陆礼不可能将从龙之功拱手他人。所以这些日子,他即使身在城外,也并没有断了和晋王的联系。


    可是眼前的人,已经是太子了,还有什么可让陆礼做的呢?


    宁洵喉间干涩如烈日炙烤的河床,吞咽时就好像咽下了划破喉管的刀子,挤出了几个字:“他在哪里?”


    直到凌慕阳望了望初晓天边,张嘴说了他们的计划,话音重重地砸落在地,震得宁洵好像在做梦一般。


    刹那间,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陆礼在泉边时,会那样看她。他从来都不是个放得下的人,可他为什么会转了性子,答应宁洵不做夫妻,分居别院的请求。


    一切都是因为他打算以命相抵,代替凌慕阳引诱出淮安王的埋伏。


    从南疆回来后见面的每一面,他都当做最后的一面。


    若是此行有幸得还,他便是一等功臣。若是无命归城,便想尽办法与淮安王同归于尽,自此由新帝替定风百人昭雪。


    在他看来,只要拿下了凌祁阳,昭雪了昔日定风县的冤情,就偿还了陆家对宁洵的亏欠。


    这些事情,宁洵虽从未强求过,他却一意孤行,认为这就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巨木。


    宁洵双目刺痛,漫天朝霞泣血迎金乌,忐忑地往陆礼所在的宝华山庄赶。


    她不知道如今事态进展如何,可她心头难安,总要见一面陆礼再说。


    宝华山庄风景秀美,满树黄花夹道相贺,蜂蝶戏丛,伴着潺潺水声,隔开了一院春色。宁洵不会骑马,凌慕阳也不会和她同乘一骑,她一路快步,眉头紧锁地爬上了山腰的宝华山庄。


    即使走了那么远,宁洵还是脊背生寒。


    黄花林木小道遮天蔽日,好不容易走出了林间,迎面而来的并非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却是滚滚黑烟。


    宁洵大惊失色,回头看了看凌慕阳。他虽面不改色,脚下却加快了步伐,越过她往山庄主院走去。


    浓烟呛黑了一整座山头,如同乌云蔽日,主院里火势冲天,红通通的一片。


    旁边站着两个黑衣打扮的人,他们对凌慕阳行礼复命,面色不忍地说:“主子,大患已除。只是陆大人他受了重伤,未能……”


    “陆礼!”宁洵登即朝着里边大呼了一声,想冲进去火场,可热浪灼灼,将她逼回了院中空地。


    “他还在里面是吗?”宁洵死死地抓住了其中一名暗卫的手臂,双目通红地逼问。


    暗卫沉重地点了点头。


    像一把刀插入她胸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


    宁洵呼吸沉沉,浓烟呛得她眼涩。环视了一周院子,发现并无水缸,便转身要去外院寻一处水源,打算淋湿了自己再进火场,务必要把陆礼救出来。


    就好像他曾经救她那样。


    异样到恐惧占据了她的肢体,走路时耶踉踉跄跄的。


    未等她走出院落,身后主院房殿轰然倒塌的声音响起,宁洵含泪回头,只觉心跳便停在了那一瞬。


    浓烟之下,火光渐近,一道身影依稀可辨。


    不是陆礼,又是何人!


    “子良!”宁洵连忙迎上前,双腿发软着不听使唤。


    凌慕阳和暗卫迅速地将身上外袍脱下来,将陆礼后背的火势扑灭,这才看到他后背两道大刀的痕迹,从颈中央一直蔓延到左腰侧,衣衫破裂,与火烧的痕迹重叠


    着。


    血腥味和炙烤的气息在院子里蔓延。


    宁洵抱住了陆礼,惊觉他俊俏的脸上烧伤了一大块。从左额伤疤处一直往下,左眼角到左脸颊上,伤口暗沉发黑,约莫拳头大小。


    她坐在地上,揽着陆礼陷入怀里的头颅,未出声时,眼泪便已经夺眶而出。


    从前他万分在意马蜂蛰出来的那些小痣,终日在镜子前左右摆头侍弄涂药,千方百计地要他那张相貌堂堂的脸上不留一丝伤痕。


    可如今他却成了这幅模样。


    造化弄人!


    不过是说让他们分居二院,不以夫妻相称,他不同意就不同意罢,为何要这样逼她!宁洵心里都明白,陆礼这样做,都是因为她不想做他的妻子。他觉得宁洵为家仇所限,不处理这个仇恨,宁洵永远都不会同意的。


    好在暗卫递来了湿好的帕子,宁洵替陆礼脸上敷着,指尖颤动,“我们……进城……找大夫!”宁洵咬破了嘴唇,就要扶起陆礼。


    可陆礼沉甸甸的一条如直不起身的游鱼,软绵绵的,依偎在宁洵怀中。


    他躺在宁洵怀里,却是率先看向了凌慕阳。他早知道凌慕阳装不下去,骗不过宁洵的。


    她在市井识人无数,自有一套识人之法。况且凌慕阳与她到底是不熟,还要扮成和她最亲密的自己,必定瞒不下去。


    原本想着撑着两日,没想到就连一日都撑不下。


    陆礼笑了笑,像是突然看开了,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


    他的瞳光逐渐涣散,脸侧伤口混着黑色、血色,发丝飞舞,一片凌乱。他的生命就如同后背汩汩而出的血一样,不断的外散消逝。


    宁洵张嘴却说不出话,好像再度变成了哑巴,泪水啪嗒啪嗒的滴在陆礼胸膛。


    明明十指相握,却好像只握住了一块没有体温的冰块。


    “太好了,还能再见你一面。”陆礼声音沙哑,眼中也带了泪,可污浊的面上却绽开了笑意。


    多少人死前见不到心上人一面,他还能看着宁洵闭上眼睛,何其幸福。


    宁洵摇了摇头,她不要他死。


    “不准哭了。”


    陆礼从喉咙间挤出一句,他想看清楚宁洵的模样,这样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就会变成宁洵的模样来送他。


    可是饶是他怎么定睛去看,也看不清宁洵的脸,氤氲的水汽比火场的火势更加滚烫,渗入脸侧的伤口。


    他咳了一声,鲜血就从鼻腔和口腔喷涌而出,漫出一鼻的腥味。


    明明他还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被阎王堵住了话口。


    风声却越来越清晰,带来了南疆的寒意。他靠近了些宁洵臂弯,额角抵在她怀里,只露出了那左额的伤疤。


    一如这几日他依偎着宁洵睡着时,在被窝里露出的伤痕。


    不同的是,今日那张脸上,留下了烧毁的印记。


    宁洵捧着他逐渐沉重的头颅,将他护在怀里,连声摇头,终于哭出声道:“子良,你不要死,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写了那么多信件,宁洵一封也没有回,原本以为宁洵走了,可没想到她竟然还在府上。


    他越发确定,宁洵心中是有他的。


    后来她在堂上公然说自己是陆礼的妻子,他眼眶发热,得她如此承认,还要什么世俗的知晓呢?


    陆礼知道是自己的贪心造就了此时此刻的情景,可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对不起。”陆礼茫然地回答,他听不清宁洵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我父亲对你家、对你们都有所亏欠。”


    “我恨陈明潜,恨他能护着你,恨他能和你在一起。”


    “那日我们从广和楼回来,他也在侧。”


    “洵洵,对不起。”


    “对不起。”陆礼眼前一片雪白,唇角蠕动,没有再合上。


    他以为自己垂危之际,将一切和盘托出,便可安然离去。


    可其实宁洵并没有听到太多,只是听到他在不停地说对不起,眼泪簌簌地掉落,哀泣连连。


    宁洵抬起头,对凌慕阳道:“殿下,你让他们快马下山,寻大夫来吧!”


    “子良他聪明机敏,胸怀天下,有农工之才,是不二良臣,殿下,你救救他吧。”宁洵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服凌慕阳施以援手,只能不断地数着陆礼在朝堂上的建树,盼着凌慕阳看到他是治世能臣的份上,不要这么轻易的放弃他。


    “陆夫人,子良他……”凌慕阳顿了一顿,难得神色和缓,满脸同情。


    他凝神盯着陆礼脸侧的伤口,抽出他扶着陆礼肩膀的手时,手心已经濡湿了一片。艳红的血怎么也流不尽,甚至从陆礼的背部一直淌到了宁洵的腿上。


    湿糯糯的,黏在她衣裙上。


    “他……去了。”


    宁洵没有回答,只是不敢置信地望了望陆礼。他闭上了双眸,脸上脏兮兮的,安静地睡了过去。


    像是以往的每一夜那般。


    好像她的心脏一下也不跳了。


    只是茫然地望着怀里的人,不会的,他不会就这样死的。


    心底的声音在忏悔,撕破了她的喉管,从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早该同意陆礼的请求,人生苦短,不该被他人的目光所限。她喜欢陆礼,便该勇敢地和他在一起。


    你知道吗,茹茹是你的孩子。


    我们回家去,子良。


    三个人一起回钱塘去。


    回到我们最初认识的地方。


    你再问一次我的名字。


    这次我一定回答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写大结局。


    第67章 大结局(上)


    满河的花灯顺着洵水河悠悠而下, 卡在青转石缝里,伴着水面春樱打旋,兜兜转转, 终究是逃不出这水域。


    元正十七年秋日, 凌慕阳登基称帝,到了新年除夕, 便改了年号贞定。


    如今正是贞定元年的正月初一。


    新春佳节恰逢新帝改元,全国大赦上下, 定风城中一片喜庆, 处处张灯结彩, 飘红挂绿,欢歌笑语遍布酒肆。


    “又是一年新岁。”郑依潼脸上笑意盈盈,侧扎着单粗辫,辫子上系着一朵粉色大绢花, 却一点不显艳俗, 反而趁得她整个人生机勃勃, 一派新春喜庆之象。


    她一袭红衣, 风风火火地提着一个篮子的瓜果,说是要慰问城门驻守的军官。


    二人见面时, 郑依潼便从衣袖里, 利索地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同样一身红火新装, 头上扎着两个柿子小髻的茹茹。


    茹茹的丸子头喜气洋洋的,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 柿子左右摇摆。小姑娘依偎在宁洵怀里软糯地道喜:“谢谢大姨。”


    “还要说什么?”宁洵浅笑着问她。怀里粉雕玉琢的人儿皮肤通透,一对圆眼漆黑如宝石,一眨一眨的, 叫人怜爱不已。


    “大姨新年乐乐。”茹茹回忆着宁洵昨夜教她的贺语,学着今晨看到


    邻居伯伯作揖道贺的动作,双手合拢拜了揖,笨拙真诚的动作逗得郑依潼一阵心软。


    “茹茹也新年乐乐。”郑依潼很喜欢茹茹,次次都要捏捏她圆滚滚的小脸,白嫩如豆腐,叫人爱不释手。


    她们二人是去年秋日,从金陵回来定风旧籍的家中的。


    淮安王的陈年旧案一查便是七个多月,内阁上下夙兴夜寐,连轴运转,终于在年关前将他所犯之事查明公之于众。


    可他所做的伤天害理之事,也随着他人头落地,陈尸荒野后,再也无人问津。


    只有那些许还存活于世的苦命人,回忆起了昔日被残害的冤屈,在久远的记忆里泛起了苦涩。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等了十余年的报复,也不过是圆了一份执念而已。


    宁洵无声地望着郑依潼。如今她算是彻底抛下了过往,开启了新生,在书铺忙里忙外,认真钻研,大有将家中昔日的造纸之业重振的意思。


    人有了盼头,日子就有了方向,宁洵见到她如今模样,也羡慕不已。暗沉疲劳的眼神里,也重新染上了一抹神采。


    “出了正月,还回金陵吗?”郑依潼问宁洵。


    “回。”她坚定地说,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满地都是红炮仗的碎屑,飘了些灰褐色的灰尘,落在她新换的金丝云头履上。


    自从陆礼去世后,她专心抚养茹茹,遣散了陆府奴仆。可众人只说他们本就无家可归,还都跟着宁洵。


    如今宁洵还住在昔日的陆府别院,只是渐渐的,曾经的外院,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主院。


    好在宁洵有做生意的经验,拿着陆府的本钱,将清和茶馆办得很好,很快就有了本金开设第二家分店,她便选在了幼时的家乡。


    只是定风到底是一个小城,远不如金陵繁华,若想日后进一步发展,留在金陵扩张,是最好的选择。


    “你能看开是最好的。”郑依潼声音沉了一沉,转而逗起了茹茹,接着又看着茹茹,实则却是和宁洵说话,“孩子还小,不记事,你趁着她……”


    柔和的女声打断了郑依潼还没有说出口的试探。


    “别光说我,你自己留意着,留给你自己便是了。”说到这个事情,宁洵脸色便冷若冰霜,不容一丝试探。


    她知道郑依潼不喜欢陆礼,如今陆礼没了,郑依潼巴不得让她早些寻二春,彻底把陆礼忘了。


    可即便再不喜欢陆礼,他故去才不到一年,马上结实新欢,也太快了些。


    宁洵暂且以这样的借口推辞着。


    等再过几年,茹茹长大些了,她便准备说自己年纪上来了,不再结实新欢。如此一来,也能避开这些催促。


    见宁洵的态度强势,郑依潼脸色微白,哑然地浅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宁洵重新结婚,只是担心她不成亲,是心底放不下陆礼。现在宁洵还有茹茹做牵挂,可日后茹茹大了,她实在怕宁洵熬不住。


    陆礼新死时,宁洵不哭不闹,可整个人都好像枯死的树木,没有一点生气。一如她在幼时,看到年幼的宁洵,站在人群里,捧着五百钱,心如死灰的样子。


    即使宁洵不说,郑依潼也知道,她必定伤心不已。


    说不定寻个新欢,就能忘了旧爱。毕竟从前宁洵也和陈明潜有过婚约,说明她也并不抗拒新的人走进她心里。


    可郑依潼不知道的是,从始至终,宁洵答应嫁给陈明潜,也是为着报答他的陪伴,而非出于对他的喜欢。如今宁洵蹉跎这些年,只觉得累极,再也不想思考这些事情了。


    她们二人虽非亲非故,可因陆家之仇,连接在了一起,如今陆府颓败,也只剩下她们这两个人。


    郑依潼心里,总想着把宁洵安顿好些。


    如她这般整日虚假的笑着,实则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熬到几年就要油尽灯枯了。


    宁洵为人良善,始终觉得自己过错。昔年的陆信,今日的陆礼,宁洵都通通揽上身,一日比一日疲劳。


    这些事情,郑依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罢了,说些好玩的事情。”郑依潼自己提出来的伤心事,自然要自己收拾干净。她转而说起城外的麻油老五请了马戏团来给他庆寿的事情。


    “茹茹你想去看马戏吗?”郑依潼点了点她鼻尖。


    “茹茹看,看戏戏。”茹茹会的话不多,这会郑依潼还听得明白。有时候急起来,她就要依依哦哦指指点点,那时,就只有宁洵一个人才能听懂了。


    偏偏这个时候的孩子很好逗趣,郑依潼抱着茹茹,单手提起果篮,就要往城门去,宁洵也只好跟上了。


    才送完了新春慰问果篮,又沿途收了几个红包,派了几个出去,宁洵便看到马车上朝她招手的陈明潜和陈亦冕。


    她柔柔绽开笑颜,勉力支撑着欢快的节庆气息。


    父子两身穿新衣,满身喜庆,道从泸州去明月的老家,途径此地,便也来凑一个热闹。


    崔明月和陈明潜的为何成婚,宁洵并不清楚,只看明月如今大腹便便,生产将近的样子,陈明潜也不推拒她的亲近,便明白他确实看开了。


    二人的过往彻底成了灰色的回忆,宁洵心里却替陈明潜高兴。经历了一次死生,他终于有了安定的生活,她觉得自然该庆贺。


    “来我家中共聚。”宁洵伸手,拉着陈亦冕,茹茹也拍手叫好:“聚聚!”


    陈亦冕拉着茹茹,耐心地带她走路,在这满地红彩的大道上感受新春之喜。


    热气腾腾的晚宴在圆桌上展开,烤乳鸽、毛豆腐、佛跳墙、金酥狮子头……山珍美味,游鱼飞鸟,应有尽有。


    宁洵见大家喜笑颜开,也不由得感慨,举杯道:“今日齐聚一堂,实属难得,就以此盏代酒,祝愿诸君,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酒杯碰撞,清脆如铃,伴着闹哄哄的笑声,屋外碰碰的烟花炮仗声,冲散了一室的惆怅,只余欢闹笑谈。


    烟花绽放夜空,绚烂出彩,从多福多寿的金菊,到红红火火的迎春凌霄,甚至还飘出了贞定万福的大字,如今的烟花,也是越来越多样了。


    陈亦冕很是兴奋,在院子里哇哇大喊着,整个院子都是他跑动的声音。而茹茹也十分大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跟着陈亦冕满院子的跑闹。


    孩子打闹的声音冲破云霄,撞在宁洵沉寂的心里。


    无论是郑依潼,还是陈明潜,都有了他们的新生,日子也一日日的好起来了。


    宁洵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好事,该笑一笑,可怎么暗示,她也挤不出大笑。这一日下来,她已经太累了。


    最后她怜惜地望着茹茹,嘴角笑意很淡,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聚散终有时,待到满堂哗然散去,方才人声鼎沸的院子里,又只余半勾弯月,寂寥地映着奔腾向前的洵水。


    热闹过后的沉寂笼罩整座院落,晚风吹拂空荡荡的房室时,发出幽怨的几声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孩子睡下后,宁洵披着长袍,在院落中温了一壶酒。


    这些年的除夕,过得也都并不算快乐。


    头几年是因为她深陷在害死陆信的愧疚中,后来和陆礼重逢,又被陆瀚渊下药加害,再后来,便是和陆礼斗气。


    这样算下来,她好像不曾与陆礼好好地过过一次除夕。


    酒杯含着月色,摇摇晃晃不成样子,宁洵面无表情的垂眸,闷着心思,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人,她又喝得急,喉间顿时发热。她干咳了几声,眼泪便飙出来了。


    可又满了一杯,她还是如方才那样急冲冲地灌入,又是一阵呛声。


    眼泪簌簌而落。


    彻底斑驳了一张素净的脸。


    唯有烈酒刺痛喉管,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有跳动的心。在烈酒面前,她卸下伪装,泪浸新春的红烛。


    如此灌了半个时辰,她脑袋沉沉,想到明日还要带茹茹去庙会,这才清醒回来,利落地放下了酒杯。


    心口钝痛隐隐作痛,越是酒后,越是清楚地知道,她还不能倒下,她还有茹茹。


    茹茹是牵着她不坠入地狱的绳索,也是锁住她解脱的牢笼。


    权当是为了茹茹,她也要振作起来。


    新春庙会上,鱼龙舞动,人头在街头巷尾攒动,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闹声。


    这些日子,兴许是节庆气氛太好了,以至于她每每深夜难以睡下,只好借酒消愁后才睡得着。


    可酒喝多了,不仅伤身,也伤脑。眼下青天白


    日的,她好像也有了些幻觉。


    那人手持一个简易灯笼,在拥挤的庙会人流里转身,却在看到宁洵的一瞬,迅速转身进了旁边的巷子。


    那一瞬间,她在想,若是有一个人和他生得如此像,骗一骗自己也无妨。


    “你这个小偷!”宁洵斥骂道,一个眼神示意,让家丁跟上去把人抓回来。


    夜风阵阵,茹茹搂着她肩膀,也学着道:“偷偷!”


    宁洵轻笑了一声,道:“我们打小偷!”


    风声里,女子笑意盈盈,带着无法掩饰的喜庆——


    作者有话说:习惯了每日现敲,真的是一点存稿不存的,浪费了一个周末。


    下一本,我必要存十万稿![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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