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苏盈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怎么坐车的了。等她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一栋一看就上了年纪的民国风建筑旁边。


    她的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坐在网约车上时，她只盼着司机能开快一点，再快一点。哪怕心底有无数个声音在说“临时邀约就是拿你当备胎”“谁家好人大晚上突然约人见面”“对方肯定心怀不轨”……她也全当没听见。


    她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地想：万一师兄真是个“坏人”也好，正好跟这场长达6年的暗恋做个了断。


    师兄发的坐标在一个公园里，车只能停在公园门口。


    苏盈下车后被冷风一吹，发烫的脸颊才凉下来一些。


    她跟着导航走，脚步越走越快，直到到达目的地。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彩色的玻璃门窗做了圆拱的造型，大门前挂着两盏老式的铜灯，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冬夜里看着格外暖和。


    苏盈在门口探头探脑，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年轻服务员微微欠身：“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苏盈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跟一个帅哥对视，脸一下子就红了，愣了两秒才结结巴巴地说：“有、有预约，9号桌。”


    “请问预约人贵姓？”


    “姓苏。”


    服务员对着耳机确认后，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女士，这边请。”


    一进门，苏盈就被大厅的装修吸引住了。大厅装修得很有格调，做了造型的米白墙上挂着几副绣画，深咖色的沙发，每张桌子的白桌布下还有一层墨色绿的桌布，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除了觥筹交错的声音，似乎还听到了管弦乐弹奏的声音。


    苏盈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要找的人。


    靠近窗边的9号桌，一个穿着藏蓝色羊毛衫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毛衫的圆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一件黑色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皮肤很白，手腕骨节分明，他似乎正在看菜单，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


    苏盈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桌边，她微微歪头，轻声问：“师兄？”


    座位上的人闻声抬起头。


    苏盈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为干净清俊的一张脸，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看向苏盈的目光沉静又温和。


    “师妹，”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清脆好听，“是我。”


    苏盈有些拘谨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坐下后，她才又壮着胆子打量四周，小声说：“我在春城待了这么多年，这个公园也来过，都不知道里面藏着这么个地方。”


    苏嘉聿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店，不知道很正常。”


    苏盈的注意力却不知不觉被他推菜单的手吸引了。那双手白皙修长，在灯光下甚至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正好这时，一杯柠檬水被推到了她面前。


    苏盈抬头，有点茫然：“啊？”


    苏嘉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喝点水。”


    苏盈赶紧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凉的水让她瞬间清醒了点。


    她的目光落在菜单上，然后，她愣住了。


    这些菜……好贵！


    可是图片看起来又实在诱人。


    苏盈把菜单举高些，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问：“真的可以随便点吗？”


    苏嘉聿正在叫服务员加水，闻言转过头，肯定地说：“当然。”


    苏盈眼睛转了转，小声嘀咕：“那要是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打包。”苏嘉聿眉毛轻轻一挑，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心，这种地方的菜，分量都小。吃不饱的可能性比吃不完大。”


    他说话时气息很近，苏盈耳朵有些发麻。


    苏盈心里有了点底气，大不了AA嘛，不过师兄应该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虽然是这么想，但苏盈还是没好意思多点，只点了一份香煎澳洲M5和牛，一份虾仁芒果沙拉。


    苏嘉聿微微皱眉：“就这两个？”


    “啊？”苏盈合上菜单，有些茫然。


    “汤和甜点呢？”苏嘉聿问。


    苏盈认真想了想：“我感觉牛排就够了诶，虾仁芒果沙拉我从来没见过，所以想尝尝来着。”


    苏嘉聿闻言笑了笑：“那你可饿着肚子进来，饿着肚子出去了。”


    苏嘉聿接过菜单，很快点好了，一份餐前面包、一份西班牙海鲜烩饭、黑松露温泉蛋、奶油南瓜汤、焦糖布丁。点完看向苏盈：“把汤和甜点补上。”


    苏盈点了一份巨贵的牛排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但拗不过苏嘉聿，只好随便点了个奶油南瓜汤和熔岩巧克力。


    苏盈搓了搓手指，“嘿嘿”傻笑两声：“师兄破费了。”


    话刚说完，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像冷场了。


    苏盈最怕这种沉默的时刻，有些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热吗？”苏嘉聿忽然问：“把外套脱掉吧。”


    “哦哦。”苏盈下意识点头，正准备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等等！


    她里面穿的是什么来着？


    居然是睡衣！


    还是拼夕夕68元买的、超厚三层夹棉、帽子上带着两个巨大毛绒耳朵的法兰绒家居服！


    苏盈的表情瞬间像见了鬼一样。一抬头，正撞上苏嘉聿手托着下巴笑盈盈看着她的目光。


    “师兄你——”苏盈想说的话瞬间卡住，问什么呢？问他是不是早就看见了？可师兄又能说什么，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我这样穿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啊。”苏嘉聿笑意更深，还饶有兴趣的问，“不过你这帽子上的耳朵那么大，睡觉不会硌着吗？”


    苏盈瞬间挎起下脸：“谁晚上穿这个睡觉啊！”


    她不是她没有！她晚上睡觉穿正经睡衣的！只是因为这个在室内穿起来非常暖和她才穿的，她没有奇怪的爱好和审美！


    对面的苏嘉聿已经低低笑出声。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小插曲，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陌生感，忽然就碎了。


    苏盈即便再傻，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点什么。


    她抿了抿唇，再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和师兄的差距，如果是那天游戏里能言善道的小姐姐，他们之间一定不会出现冷场的情况吧。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打断了苏盈的自怜。


    只是菜上齐后，苏盈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最后只剩下无语。


    双手拿着刀叉正打算大快朵颐的苏盈看了眼几乎摆满桌子的盘子，又看了看苏嘉聿，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这么大的盘子，就这么点菜？”


    “将就吃吧。”苏嘉聿眼里带着调侃，“说不定真能打包呢？”


    苏盈闷闷地说：“师兄就会笑话我。”


    苏嘉聿语气温和下来：“没关系，不够吃再点。师兄请客，大胆点。”


    苏盈将一块切好的牛排送入嘴里，鲜嫩多汁，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这口感绝对不是她在超市买的19.9块两块“牛排肉饼”或者49.9牛排无限畅吃自助餐的合成肉可以比的。


    苏盈吃着牛排，眼睛却不受控制往苏嘉聿那边瞟，他点的海鲜烩饭看上去也好好吃啊……


    或许是察觉到苏盈的目光太过直接，正在吃面包的苏嘉聿忽然用干净的勺子将海鲜烩饭分出了一小份、装在甜品的盘子里推到苏盈面前。


    “师妹的眼神好热烈。”苏嘉聿声音里带着笑意，“要不是我有自知之明，差点就以为师妹对我情有独钟呢。”


    苏盈的脸腾得烧起来，她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迫。


    师兄真是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逗她呢……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拼命找点别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在这时，一阵小提琴声悠悠响起。


    苏盈循声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位演奏者。小姐姐身姿挺拔，拉琴时神情专注，侧身在整个大厅中显得格外优雅。


    “怎么？师妹也想听？”苏嘉聿凑近了些，低声问。


    “不了不了！”苏盈连忙摆手拒绝，“这种应该要收费的吧？”


    估计也不便宜，在这么贵的餐厅里演出，起码也得好几十块钱一首，都能买一年的音乐会员了。


    苏嘉聿勾唇一笑，抬手示意服务员。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后，不多会，那位穿着小黑裙的乐手便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穿过人群，翩然来到苏盈跟前。


    她欠身行礼：“您好，请问想听什么曲子？”


    苏嘉聿看向苏盈：“师妹想听什么？”


    苏盈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松开又握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我不知道。”


    苏嘉聿笑着对乐手说：“我们不太懂，你随意就好。”


    乐手的目光扫过两人，唇角笑意加深。她颔首，琴弓搭上琴弦，激昂的音乐骤然迸发，瞬间将苏盈淹没，高潮过后，乐声又如清泉潺潺流淌。


    两人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


    “这首曲子叫什么呀？真好听！”苏盈眼睛发亮，脸颊红扑扑的。


    “《我爱你》。”乐手微笑回答：“作者是Ayasa绚纱。”


    苏盈一愣。


    我爱你。


    她下意识转头，正好撞进苏嘉聿看过来的目光里。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里，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跳动着一点灼热的星火。


    只一眼，便将她整颗心都烧着了。


    第19章


    吃完饭，苏盈看着桌子上干干净净的盘子，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点的菜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即便这样，对她而言，也就刚刚吃饱的程度。


    “不好意思师兄……”苏盈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今天让你破费了。”


    “请师妹吃饭，应该的。”苏嘉聿嘴角一直带着笑，语气自然得好像两人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


    “师妹吃好了吗？”


    苏盈还在出神，闻言连忙点头“好了好了。”


    “那师兄去结账了。”


    苏嘉聿说着站起身，苏盈看着眼前如同旱地拔葱的身形，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大字——


    万丈高楼平地起。


    苏盈有些不确定地问：“师兄……你多高啊？”


    苏嘉聿眉梢一挑：“183啊。”


    苏盈半信半疑：“真的只有183吗……”


    苏嘉聿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笑着说：“师兄早就说过我身高183、8块腹肌，奈何师妹不信啊。”


    苏盈内心在嚎叫：你什么时候说过！我上哪儿信去！


    看着苏嘉聿迈着大长腿大步走向前台的背影，苏盈连忙起身跟上去。


    她走在苏嘉聿的身后，悄悄垫脚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差。


    她163的身高，居然连他肩膀都够不到。


    所以真正的183其实真的很高？只不过现在谎报身高的男生太多了，让她对180＋的身高有了误解？


    苏嘉聿在结账，苏盈瞄了一眼账单，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啊，就这一顿饭居然花了800多！这可是她以前一周多的工资呀！


    她看了一眼座无虚席的大厅，忍不住咬牙：春城有钱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两


    人正要离开时，一位服务员捧着花束追了上来。


    “您好，请问这束花是你们落下的吗？”


    那是一束包装精致的蓝玫瑰，花瓣娇嫩，一看就不是美团上49块的那种。


    苏嘉聿淡淡看了一眼：“不用了，麻烦帮忙处理掉吧，谢谢。”


    苏盈盯着那束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原本应该是要送给相亲对象的吧……


    别人不想要的，却是她想要也得不到的。


    一束花少说200，加上饭钱要1000多，原来网上说相亲见面花1000，真不是骗人的。


    是她太穷，从来接触不到这样的世界。


    “师妹？”苏嘉聿轻声唤她。


    苏盈瞬间回过神：“啊？”


    苏嘉聿抬手看了眼手表：笑着说：“现在才8点半，师妹等会有安排吗？”


    “没有啊……”苏盈刚说完，脑中警报突然响起！


    师兄该不会……想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吧？毕竟一顿饭花这么多钱，他想要收点回报也正常。


    但话说回来，师兄这么帅，就算真的发生什么，她好像也不吃亏？


    不过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是不是太快了点？


    短短几秒内，苏盈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一整出戏，最后吐口而出：“我愿意！”


    “？”


    看着苏嘉聿脸上明晃晃的问号，大黄丫头瞬间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公园小径上，昏黄的路灯把苏嘉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不慢。


    苏盈跟在他身后，悄悄伸出手，让自己的影子挽住了他的影子。


    她心里偷偷乐了一下。


    苏盈跟着苏嘉聿到了停车场，她看见黑色车尾的字母，小声念着“p、a、s、s……”


    “大众的帕萨特。”苏嘉聿替她念完。


    “哦。”苏盈连忙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坐下后去扯安全带，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动，心里一慌，偷偷看了一眼正在系安全带的苏嘉聿，又使劲拽了一下，发现还是拽不动。


    天啊！安全带不会被她拽坏了吧？她可以去跟第一次去男朋友家上大号把厕所堵了坐一桌了！


    就在她快要急哭的时候，已经准备启动车子的苏嘉聿看了过来。


    “师兄……”苏盈快哭了，“不好意思，这安全带……我好像拉坏了……”


    苏嘉聿嘴角弯了弯，他俯身过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苏盈笼罩，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


    苏嘉聿一手拉着安全带的扣，一手把安全带轻轻往上一拉：“这车的安全带有时会卡住，你这样往上拉一点就好了。”


    苏盈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双手举起做投降状紧紧贴在椅背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都屏住了。


    苏嘉聿顺手帮她系好安全带，才退回驾驶座。


    时间似乎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苏盈慢慢放松下来，悄悄呼出一口气。


    车子停进中央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时，苏盈莫名松了一口气。


    看来师兄果然是正经人。


    两人来到商城一楼，苏盈跟着苏嘉聿进了一家奶茶店。


    苏嘉聿侧过头问她：“师妹想喝什么？”


    “烤黑糖啵啵牛乳吧……”这个不含茶，晚上喝了不会失眠。


    等等，苏盈脑海中的雷达又竖了起来：来了来了，经典桥段！通过你点冷饮还是热饮判断是不是在生理期！


    “两杯烤黑糖啵啵牛乳，热的。”


    不对！苏盈猛然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苏嘉聿，这跟剧本不一样啊。


    苏嘉聿接收到苏盈的眼神，微微皱眉：“这么冷的天，你要喝冰的？”


    苏盈缓缓转回头。


    好吧，是她思想太龌龊。


    苏盈捧着热乎乎的奶茶跟在苏嘉聿身后。他似乎有事，拿着手机打字飞快。


    察觉到苏盈的目光，苏嘉聿收起手机，笑着问：“要不要玩会儿游戏？”


    苏盈摇摇头：“我手机里没下刀剑江湖……”


    其实新手机一到她就下载了，但只要一打开游戏手机发烫特别厉害，毕竟是人生第一部苹果手机，苏盈用得很小心，立马卸载了游戏。


    “没关系。”苏嘉聿说，“我们去玩主机游戏。”


    商场一楼有共享游戏机，但苏盈从来没玩过。除了刀剑江湖这个端游，她只玩过开心消消乐和**斗地主。


    “我不会玩诶……”苏盈本来就手残，主机游戏听起来就更需要操作了。


    “没关系。”苏嘉聿已经挑了一个位置坐下，“随便玩玩。”


    苏嘉聿正在扫码，苏盈凑了过去：“多少钱啊……38块钱半个小时？抢钱吧！”


    苏嘉聿已经支付好了款，抬头冲她笑笑：“没事，也不是天天玩。”


    两人坐下来，苏盈对这些一窍不通，苏嘉聿随便选了一个叫双人成行的小游戏，画面还挺可爱的。


    苏盈全程懵懵懂懂地跟着苏嘉聿走，意外地觉得还挺好玩，甚至有一点意犹未尽。


    不过她也注意到，在玩游戏时苏嘉聿时不时看一眼手表，似乎很在意时间的样子。


    苏盈心里打鼓：是她太菜了，师兄觉得难受，才一直看时间吗？


    她越想证明自己，手就越不听使唤，频频出错。


    “没关系。”苏嘉聿轻声安慰，“第一次玩，已经很好了。”


    苏盈盯着苏嘉聿握着游戏手柄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柄在他手里像个mini版小玩具。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苏嘉聿看着苏盈一直盯着屏幕一副还没玩够的样子，笑着说：“师妹如果喜欢，可以在steam上买一个，以后我们可以联机一起玩。”


    苏盈“嗯”了一声，闷闷地低下头。


    正在这时，苏嘉聿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好的，我在3号门这边，我过来……”


    苏嘉聿挂断电话，对苏盈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苏盈侧身让他出去，伸长脖子，目光追着苏嘉聿的背影，只见他从一个闪送小哥手里接过一束花。


    她的心忽然的“砰砰”跳了起来。


    苏嘉聿捧着那束花，一步一步朝她走回来。


    “送给你。”他把花递到她面前，是一束小巧精致的黄玫瑰，“谢谢师妹陪我吃饭，让我不至于在相亲对象离开后，孤零零一个人。”


    苏盈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些茫然地接过花。


    “现在9点半了，我送你回家？”苏嘉聿问。


    “……嗯。”


    苏嘉聿说送她回家，果真是送她回家，甚至没有要求上来坐坐。


    回到家，苏盈拆掉玫瑰的包装，把它插进洗干净的奶茶杯里。她趴在桌上，看着灯光下娇艳欲滴的花朵。


    她拿起手机查了查，黄玫瑰的花语是“幸运和祝福”，表达对纯洁友谊的祝愿。


    如果不是临时邀约、如果不是象征友情的黄玫瑰，今天对于苏盈来说，几乎是一场完美的约会。


    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拥有这样一个晚上，已经很好很好了。


    临睡前，苏盈又看了一眼那束玫瑰，忽然想数数有几朵。


    “1、2、3……11，11朵啊……果然跟餐厅那束蓝玫瑰还是没得比……”


    她钻进被窝，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也很快被一整天的温暖回忆冲淡。


    只是她不知道，如果在搜索页面再多往下滑一点，就能看到黄玫瑰的另一层花语：等待的爱。


    我愿意等你，直到你发现我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苏盈从被窝里伸出手飞快拔掉正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打算看两部珍藏的漫画，然而自从换手机后，她把漫画的网址丢了。


    急得团团转的苏盈在各个社交平台上疯狂留言：有ios版的地址吗？有ios版的地址吗？有


    ios版的地址吗？


    最后她气得咬牙，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她直接发出悬赏，50求x漫的ios地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乎是瞬间就有人加了她的微信。


    苏盈也不墨迹，直接转账50。


    苏盈：地址呢？


    半晌，没有回应，苏盈点了一个问号。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第20章


    除夕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来了。


    苏盈的爸爸去世，妈妈远走，后妈带着弟弟离开。她自然是不会回那个空荡荡的老家过年的。按照惯例，她一般是等到初二初三再回去看望奶奶。


    新房还在散甲醛，不出意外这个除夕又要在出租房里度过。


    林姨和她女儿昨天就回了老家，现在整个厨房都是苏盈的天地。


    厨房里正热火朝天，苏盈正在炸酥肉和平菇。按春城的习俗和饮食习惯，锅里应该炸的是丸子，但苏盈才不管那么多，她又不喜欢吃炸丸子，她就要炸自己喜欢酥肉、平菇！


    哦，还有炸鱼！


    她今天可是一大早就去超市买了一条超大的花鲢，特意让杀鱼房的阿姨把鱼切小块一点。


    刺少的部分用来做炸鱼，鱼头和鱼尾留着红烧。


    盆里的面团正在醒面，拌好的虾仁馅料正放在冰箱入味，另一个灶的小砂锅里炖着牛肉，咕噜咕噜冒着香气。


    苏盈将一块炸好的酥肉丢进嘴里，面糊里加了胡椒粉和花椒粉，嚼起来酥酥麻麻，满口生香。


    小时候，家里都是大人置办年菜，她只需要和小伙伴玩耍，等着回来吃现成的就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人已经不在，她成为新的大人，现在该她自己来置办这一切了。


    苏盈哼着不成调的歌，整个厨房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一阵急促的响铃声打断了苏盈的好心情。


    苏盈一看来电显示是大伯，刚刚美妙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大伯啊，怎么了？”


    大伯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苏盈，今天是除夕，一家团圆的好日子，你必须回来陪奶奶吃团年饭，你爸不在了，他的那份孝心也该有你尽到。”


    大伯没等苏盈的答复，就直接挂断了。


    苏盈捏着手机，心里瞬间警铃响起。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一顿单纯的吃饭，更像是一场早就预谋好的诡计。


    她想起奶奶上半年摔了一跤住进疗养院，又想起爸爸去世后，亲戚们私分赔偿款的嘴脸，一个念头冒出来：他们是要她分摊养老费？


    苏盈奶奶有四个子女，孙子辈更是有十来个，这么平摊下来她也出不了多少。


    想清楚后，苏盈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炸物捞起来装进不锈钢盆里，又装了一些温热的炸物放进保鲜袋塞进包里，她倒要看看，这些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苏盈坐着公交慢悠悠摇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苏盈先在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一箱中老年高钙牛奶，再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不一会就看见苏盈家的小院子。


    苏盈的老家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门前一条小道通往主道，小道两旁是两块菜地，如今都荒着。


    今天院子里格外热闹，大伯、二姑、三姑都带着各自的家人，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苏盈向来是最讨厌应付这种场面的，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挨个打招呼：“远堂哥、馨表姐、三姑、三姑爷……”


    一圈下来，喊得她嗓子都干了。


    大伯两手插在裤兜里，挺着大肚子：“回来了啊，行吧，去看看你奶奶吧。”


    奶奶躺在东屋的床上，看见她就“啊啊啊”地叫着，枯树枝一样的手胡乱挥动，身体却钉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盈放下牛奶，匆匆说了两句就退了出来。


    她冲出房子，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大口呼吸。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三个小时，客厅里只摆了一个大圆桌，只有男人和小孩上桌，女人们要么在厨房忙碌，要么在一旁聊天。


    冬天天黑得早，等女人们吃完剩菜、收拾完毕，天都黑了。


    饭后，大伯把苏盈叫进客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苏盈，我们商量好了，把你奶奶接回来养老。我、你二姑、三姑每家每月出1000块，你留在老家照顾奶奶。”


    苏盈猛地抬头，发现客厅里只剩下长辈，同辈的堂哥堂姐全都消失了。


    果然，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她的鸿门宴。


    “不行。”苏盈斩钉截铁地拒绝。


    大伯娘立刻跳起来：“你奶奶住院大半年我们都没让你出钱！现在让你照顾一下就不行？白眼狼！”


    “堂姐表哥也没出钱！”苏盈直接怼回去。


    二姑翻着白眼：“我们出嫁的人出个钱就不错了！你一个孙女，照顾奶奶不是天经地义？”


    “那这天经地义给你呀，二姑，我也出1000块，你留下来照顾奶奶怎么样？”苏盈冷笑，说完就要往外面走。


    大伯脸色一沉，语气压迫感十足：“苏盈，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不是苏家的人！”


    二姑也跟着嘲讽：“公交早就停了，镇上宾馆也关了，有本事你走回城里去！”


    苏盈看着眼前这群虚伪的亲戚，转身就走。


    “苏盈！”大伯厉声喊她。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那你们去法院告我吧！”


    苏盈走到镇上的主街道上，镇上的灯光稀稀拉拉，时不时传来有几声放烟花爆竹的声音和小孩子的欢呼声，偶尔也有汽车开过。


    苏盈像一头孤魂野鬼一般，在这个她生活了24年的地方游荡。


    她要回城里，她要回家。


    此刻，她的家不再是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而是她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冰箱里还有她醒的面团和调好的馅料，砂锅里的炖牛肉一口都还没来得及尝，红烧鱼还没开始做。


    她不要吃别人的剩饭，她要吃自己包的饺子。


    苏盈拿出手机，电量只剩下5%，她拨通了给苏嘉聿的电话。


    挂断电话，手机也因为没电关机。苏盈找到一个公交站台，躲在站牌的后面，勉强给她挡一点风。


    对于这个下意识打给苏嘉聿的举动，苏盈也想不通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师兄一定不会不管她的吧……


    春城乡下晚上温度最低可以到-10°，呼啸而过的寒风刺骨，也比不过所谓的家人的话更让人心冷。


    “滴滴。”


    汽车喇叭声让苏盈回过神。


    她拉开车门做进去，座椅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她。


    “对不起……”苏盈一上车就低着头对苏嘉聿道歉，“今天是除夕，一家团圆的日子……这大晚上的，我、我还叫你……”


    “没事。”苏嘉聿没有让苏盈继续说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苏嘉聿问，他侧头看了一眼苏盈又很快看向前方，“不想说也没关系。”


    苏盈放在膝盖上紧紧捏住羽绒服下摆的手放开又捏紧，捏紧又放开。最后她下定决心，将今晚的一切和盘托出。


    “……师兄。”苏盈声音有些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很冷漠，像个白眼狼？毕竟……”


    剩下的话苏盈没有说下去，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奶奶。


    苏嘉聿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冷意：“他们这是欺负你一个小姑娘，搭理他们都是给他们脸了。”


    “啊？”苏盈怔住。


    她想过苏嘉聿可能会因为他们的关系安慰她，但没想到苏嘉聿竟如此直接地站在她这一边。


    “赡养奶奶，是你大伯、二姑、三姑，还有你爸的责任。”苏嘉聿语气平静，


    却字字清晰，“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总结道：“总之，赡养跟你没关系，你也没这义务。有心就拎点水果去看看。至于老家的房子，本来就有你一份，你大伯说了不算。”


    “那房子我也不要。”苏盈小声说，她现在有自己的房子了，才不稀罕那个一看就很麻烦的院子。


    话虽这么说，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那毕竟是她曾经一直渴望的家啊。


    苏嘉聿侧头看了她一眼，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苏盈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师兄？”


    苏嘉聿深吸一口气，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然后——


    他转向苏盈，一边拍着手，一边用刻意轻快的调子唱了起来：


    “对所有的烦恼说byabya，对所有的快乐说hihi，亲爱的亲爱的除夕快乐，新的一年都精彩。”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苏盈愣住了。


    随即，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涌上来。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


    师兄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