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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正文完】

    第88章


    一场春雨, 随风潜入夜。


    雨丝织成细密的网,将江斯月深藏多年的秘密,掩得滴水不漏。


    一豆小小的夜灯, 映上她绯红的脸。


    暗夜里,前尘影事展露出冰山一隅。


    人性之复杂,仅靠三言两语, 如何说得清、道得明?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雨, 她恐怕也难察觉自身的幽微。


    看到裴昭南的第一眼, 她就知道,她会爱上他。


    这不可以, 也不被允许。那会地崩山摧,万劫不复。


    “我不敢靠近你……”江斯月捂着滚烫的脸,“我怕控制不住。”


    她到底没能控制住。


    上海一夜过后,她并没有表面那么洒脱。发生的一切,都是罪证。她无法回头, 只能陷得更深。


    他们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她沉迷于那种肤浅的快乐。


    江斯月后悔吗?


    后悔。


    为什么上天要安排她在那种境况下认识裴昭南?


    她该如何面对自己不堪的心意?


    如果爱上裴昭南意味着变坏,她还可以爱上他吗?


    “也许,我根本不是什么乖乖女……”她有点儿想哭,“是你让我变坏?还是我本来就不好?”


    江斯月的这段独白,令裴昭南瞳孔颤动,忘却呼吸。


    他握住江斯月的手,告诉她:“Luna, 你一直都很好。”


    “不……我不该对你动心。”


    “那不是你的错。”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因诱惑而心动,陷入道德困境,乃人之常情。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人也无法将七情六欲切割得明明白白。


    人这一生,诱惑太多。


    所谓“忠诚”,不是从未有过心动,而是明知心动,却依然坚守。


    金钱、权力、美色、欲望……谁不曾有过心动一刹?仅凭思想又如何能被定罪?


    裴昭南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当年,他精心谋划了三个月,试图让江斯月怀孕。可他毕竟还没有执行。真到了那一步,他会下得去手吗?他不知道。


    他指责江斯月,认为她要是怀孕一定会偷偷打掉孩子,这合理吗?真到了那一步,她还会瞒着吗?他不觉得。


    二人相互猜忌、攻讦,拿尚未发生的事情给对方定罪,命中注定要分开。


    裴昭南后悔吗?


    后悔。


    江斯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他太自大,也太狂妄。他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哪怕不择手段。他得到过,也失去过。这份代价,痛彻心扉。


    如果当初他再多一些耐心,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开端和结局?她离开他,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江斯月怔怔地看着裴昭南:“我真的可以吗?”


    裴昭南亲吻她的手指:“当然。”


    江斯月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向裴昭南确认——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在,他终于交出了完美答卷。


    江斯月喃喃道:“太好了……”


    她卸下思想包袱,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


    裴昭南一点儿都不困。


    他坐在床沿,就这么守着江斯月。只是看着她的睡颜、听着她的呼吸,他就幸福得快要溢出来。


    人生不过三万天。


    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江斯月的心动一刹,于她是罪恶,于裴昭南却是救赎。


    原来,月亮也会奔他而来。


    ///


    江斯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她揉了揉眼。入目的画面提醒着她,这里是裴昭南的家——她正睡在他的床上。


    她立刻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


    这时,裴昭南走进卧室。


    见她睡眼朦胧、脑袋发懵的样子,他说了一句:“十二点了,还没睡醒?”


    她冲裴昭南伸出双臂,他一下子就把江斯月抱了起来:“下次还是不能喝太多,你都不省人事了。”


    江斯月依偎在他的怀里,小声问:“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裴昭南勾了勾唇:“你希望发生什么?”


    江斯月的脸红了。


    她对此也无所谓,发生又怎样,不发生又怎样。


    只是……她不记得自己爽过,有点儿亏。


    裴昭南忍不住逗她:“你跟我说了好多心里话。”


    江斯月一愣。这比发生了什么要可怕一万倍。


    “我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


    见他春风拂面、志得意满的样子,江斯月天都要塌了。


    她把脸埋在裴昭南的怀里,不停地回忆,她到底说了什么?


    呃……该不会是说他硬件好、活儿也棒、回回弄得她欲罢不能吧?


    这、这……也太羞耻了。


    “想什么呢?”裴昭南笑,“下楼吃饭。”


    上午时间充足,他对着菜谱做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宿醉之后不能沾辛辣荤腥,他煮了粥、蒸了蛋,还准备了一些清淡的蔬果。


    他很乐意为江斯月服务。


    江斯月喝着粥。


    小时候,奶奶也会给她煮粥喝,粥上还会撒甜甜的桂花酱。


    喝完粥,她放下碗。


    “吃饱了?”裴昭南问。


    “嗯,”江斯月点点头,“我想回家了。”


    裴昭南没说什么,拿上车钥匙:“我送你。”


    “不,”江斯月说,“我想回成都,见见家人。”


    她过年没回去,想家也正常。


    裴昭南正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江斯月忽然认真地问:“裴昭南,你要跟我一起吗?”


    ///


    这趟行程,匆忙且意外。


    如果不是要稍作准备,他们当天就打个飞的回去了。


    江爸江妈看到裴昭南这个大活人,又欣慰又唏嘘。


    欣慰的是,裴昭南仪表堂堂,出手也阔绰。第一次上门,各方面礼数都很周全,挑不出错来。


    唏嘘的是,闺女就要留不住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没对象,家里催。有对象,又舍不得。


    江斯年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准姐夫,没什么好脸色。


    这么多年,他只认识魏一丞。这个裴昭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斯月居然说,两人相爱多年?


    “这是我弟弟,江斯年。”江斯月介绍道,“这是裴昭南,我男朋友。你管他叫‘大哥’就行。”


    这个阶段,叫姐夫太过,叫大哥刚好。


    裴昭南跟江斯年打招呼:“你好。”


    他又扭头,对江斯月说:“你弟弟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咱俩上大学那会儿,他还在上小学。”


    时间的尺度,在未成年人身上被放得无限大。难怪有人说,人生应当取对数,真正的中点是十八岁。


    江斯年问:“我叫你二哥,行不?”


    裴昭南没什么意见:“行,我家那边的小孩儿也这么叫我。”


    裴昀西是大哥,裴昭南是二哥。他对此见怪不怪。


    江斯月:“……”


    她默默祈祷。但愿裴昭南别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叫“二哥”。


    可惜,纸包不住火。


    没多久,裴昭南就来质问江斯月:“江斯年的大哥到底是谁?”


    江斯月装傻充愣:“我不知道。”


    “江斯月,你可真行。”裴昭南咬牙切齿,“回北京再收拾你。”


    裴昭南对“二哥”这个称呼深恶痛绝。


    他不能强行要求江斯年改口,只能想别的法子。


    仅仅过了一天,江斯年就张口闭口管裴昭南叫大哥。


    他对天赌咒发誓:“我江斯年这辈子只有一个大哥,就是裴大哥。”


    裴昭南洋洋得意,对江斯月说:“你弟弟比你好搞定多了。”


    “你怎么搞定他的?”


    “不告诉你。”


    “……”


    江斯月还能说什么呢?


    裴昭南可真行。


    ///


    这趟回成都,江斯月得知一个消息——奶奶的老屋正在出售中。


    奶奶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套老房子和一些存款。


    去世之前,她留下遗嘱,卖掉这套房子,所有的钱由三个子女平分。这是最公平的做法。


    离开成都的前一晚,江斯月打算回老屋看最后一眼。


    裴昭南陪她一起过去。


    开灯之后,江斯月掩住口鼻。


    这屋子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霉味挡都挡不住。


    屋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门上贴着去年的福字,儿时的拨浪鼓也在,流浪猫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只是……奶奶再也不会拨开塑料珠帘,满眼欢喜地说:“月月来啦。”


    江斯月坐到奶奶的床上,久久喘不过气来。


    人死之后,生活过的痕迹会被一点一点地清除,直到什么都不剩。


    床头还摆着那个雕花梳妆匣。


    她打开匣子,翻找什么东西。


    裴昭南问:“你在找什么?”


    江斯月说:“奶奶给我留了一件嫁妆。为什么不见了?”


    那是一枚从凌云寺请来的玉佛。


    奶奶说,能保佑子孙平安。


    裴昭南握住她的手,蹲了下来。


    他往江斯月的手掌心放了一样东西——碧绿,温润,通透。


    正是她在找的那枚玉佛。


    江斯月惊讶:“你在哪儿找到的?”


    “不是我找到的,”裴昭南说,“这是你奶奶给我的。”


    江斯月出国之后,裴昭南每年都会来成都一两趟,尤其是冬天。


    他的思念泛滥成疾,汹涌的情绪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成都的街头,像一个幽灵。


    他去了很多满是回忆的地方,大慈寺、文殊院、玉林路……走着走着,来到了青石桥。


    裴昭南不敢打扰,只是远远地看。谁知,奶奶发现了他。


    奶奶一口一个小裴,喊他进屋做客,他盛情难却。江斯月不在身边,裴昭南来陪她说说话,她也很高兴。


    就这样,裴昭南来了一年又一年。


    他让奶奶不要跟人提这件事,奶奶果真守口如瓶。


    裴昭南听奶奶讲了不少江斯月的童年趣事。


    奶奶说,江斯月看着乖,脾气却很倔,她认定的事,谁劝都不行。


    小时候,她吃饭一定要用公鸡碗,不是那个碗不吃。后来,碗不小心被摔碎了。家人用更好看的碗给她盛饭,她却死活不肯。爷爷只能骑着自行车上街,给她买来一模一样的公鸡碗,这才哄好了她。


    “人家再喜欢她也没用,”奶奶说,“她要是不喜欢人家,理都不肯理一下。”


    去世的前一年,奶奶的意识已经不大清楚了。


    她拉着裴昭南的手,硬要送他这枚玉佛,还说这是江斯月的嫁妆。


    “她的嫁妆,您送给我做什么?”


    “你是月月的男朋友,给你也一样。回头你帮我交给她。”


    男朋友?


    裴昭南从来没这么介绍过自己。


    “月月很久之前跟我说的,还能有假?她要是不喜欢你,能把你带到我的家门口?”


    “……”


    原来,江斯月不是没有承认过他。


    “你年年都来看我,我心里有数。”奶奶说,“你跟月月只是差了一点缘分。”


    这枚玉佛,是奶奶为他补上的缘分。


    江斯月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啪嗒啪嗒地砸到那枚玉佛上。


    老人求的是什么呢?不求富贵功名、金玉满堂,但求子孙平安、常绕膝下。


    那五年,她无法陪伴奶奶,也没能尽一尽孝心。这是她心里的隐痛。


    裴昭南默默地为她补上了这份遗憾。冥冥之中,奶奶在保佑她。因为裴昭南,江斯月失去的一切,爱情、亲情和友情,又回来了。


    她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比裴昭南更爱她,她也不可能再爱上别人。


    她不是忠于裴昭南,她忠于她自己。


    裴昭南替她擦眼泪:“你要是舍不得奶奶,我们就把这间房子买下来。”


    江斯月摇头,哽咽道:“不了。”


    她尊重奶奶的遗嘱。


    回忆放在心里,而非系于外物。


    她只是来跟过去告别。该不该放下的,都得放下了。


    因为……爱她的人,就在她的未来、她的眼前,等着她。


    ///


    窗格里的月亮,东升西落。


    裴昭南的月亮,永不坠落。


    —《月亮不坠落》—


    ———正文完———


    晋江文学城@闻笙


    2026/02/16——


    作者有话说:2022.4.16-2026.2.16,真是浩大、持久的工程。


    想把后记放过来,又怕喧宾夺主。那就祝大家新年一切都好吧~


    下本想开稍微轻松一点的小甜饼,目前还没确定,可以看看校园文预收《她只喜欢年级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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