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归队


    沈未祁对着打招呼的地方,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片刻的沉寂后，伴随着一阵扭曲的水波纹，伪装褪去, 容曳坐在轮椅上，正向着顾灼和沈未祁微笑。


    “下午好。”


    容曳戴着黑框眼镜,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的语气是那么平常，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顾灼灰色的眼瞳收缩。


    “容……曳？怎么是你。”


    他惊讶着。


    容曳和顾灼认识超过十年了。


    顾灼陷入低谷时, 是容曳帮助他出来的。


    顾灼心脏被破坏快要死了的时候，是容曳给他装上了替代用的心脏。


    顾灼一直将容曳当作友善的、不服输的、内心强大的研究员，以及……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但显然，容曳并不是顾灼想象中的这副模样。


    出现在这里的容曳……


    无法再次行走的双腿……


    被人为制造的伪S级污染物……


    顾灼将沈未祁护在身后：“这个污染物，是你制造出的？”


    容曳语气淡淡的。


    “是的。”


    他推动着轮椅, 轮子压过地上的锁链，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我给它使用了异能激发药物, 就是刘树研究的那个。这种药物对异能者来说太过霸道了, 但用在污染物身上刚刚好。


    它最终被我制造成了S级污染物，可惜, 还是太弱了。”


    顾灼举起枪，上膛,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容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容研究员？”


    容曳微笑着点头：“知道啊……我在制造怪物。”


    “为什么？”


    容曳一寸寸摸着墙壁，露出怀念的眼神。


    “你不知道吧？顾灼。有关这个宅邸的故事中，我就是那个可悲的私生子。


    我小时候被我的母亲用5万块, 卖给我的父亲。


    他把我锁在了这里，每天取我的血，就是为了换血抑制他身上的污染。他为了防止我逃跑，还打断了我的双腿。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生活在这个狭小的、阴暗的地下室的，我除了被取血就是被打。


    幸好最后他变成了怪物, 我也获救了。”


    说着，容曳话音一转，拉高了嗓音。


    “可他是我爸爸，他应该是爱我的。但他不爱我，那就只能让他变成爱我的样子了。


    我受到刺激提前觉醒了异能，我把他偷了出来，让他成为我的试验品，代替曾经的我被关在这里。


    他被我研究，被我解剖，被我做实验。他是我最听话的小白鼠。


    他都变成这样了，他都任凭我为所欲为了，那他应该是爱我的了吧！


    可是现在，爱我的爸爸被你们杀死了。爱我的人没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呢？”


    容曳询问着。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只是他的情绪，是扭曲的，是不正常的。


    他的背后凸起了两个鼓包，鼓包破皮。


    蓝紫色的半透明翅膀在他背后张开，如梦似幻。


    顾灼皱眉：“这才是你真正的异能形态。”


    “是的。我的异能形态是S级的虚空蝶，不过登记的时候我做了一点伪装。”


    容曳挥动翅膀，他拖着他残缺的腿，飞到半空。


    “我不想那么快对上你的，顾灼。但你为了沈未祁找到了这里，你知道了我的一切，这让我不得不再次对你动手。”


    说话时，容曳没有给沈未祁一个眼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灼身上。


    他觉得沈未祁就是个挂件，他的敌人只有顾灼。


    顾灼脚下的影子的蔓延，发着光的触须向容曳攻去，一点不留手。


    顾灼：“以特事处的名义，对容曳采取强制措施，请你立即配合。


    若拒不服从，我将依法采取进一步行动，后果自负。”


    “让我看看你有多么厉害吧！顾队。”


    容曳背后的蝴蝶翅膀挥动。


    伴随着一阵空间波动，他瞬间从顾灼面前，来到顾灼的背后。


    蝴蝶翅膀再次挥动，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凝固的空间被割裂。


    啪叽。


    顾灼的触爪被切断，一截截掉落在地上。


    容曳：“你是S级，我也是S级。顾灼，我不比你差。”


    顾灼表情不变。


    他快速穿梭在容曳制造的空间刃中，好像一只银色的精灵。


    ‘嘭嘭’，子弹射出，攻向容曳。


    容曳的腿脚不方便。


    但他有翅膀，他还能瞬移。


    一道道空间波动下，容曳躲过了顾灼的进攻。


    银色的子弹从他的翅膀边擦肩而过。


    容曳：“只有这样吗？顾灼？”


    顾灼不语，只是抿着嘴唇开枪。


    一枪，两枪，三枪……


    “你也只有这点……”


    ‘水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闪躲中的容曳忽然被触爪缠绕上了手臂！


    容曳低头。


    原来是刚刚被他切断的触爪！它们还有活性，顾灼依然能够控制它们。


    顾灼一点也没有留手，他冷着脸扣动扳机。


    子弹直逼容曳的额心。


    容曳慌乱间再次使用空间切割。


    半颗子弹被切开，另外半颗子弹击穿了容曳的左耳。


    容曳连续瞬移，逃离了顾灼的触爪。


    他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耳朵。


    顾灼的表情不变：“你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异能者中的第一人。”


    容曳并不觉得意外，他岣嵝着身体在笑。


    “不过……”


    容曳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遥控器。


    他按动了一个按钮。


    “我们科研人员有科研人员的战斗方式。”


    顾灼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处，正散发出一阵阵扭曲的能量。


    他捂着自己的心脏，灰色的眼眸荫翳上了一层暗影。


    不规则的狂乱气息正如同流淌的石油那般，污染着他的身体。


    顾灼皱眉：“你对我的心脏做了手脚。”


    “那是自然。”


    容曳坦然道：“当初你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时，我给你装上了这个污染物浓度爆表的东西。我本来是想看你在我面前堕落的，我等着你哀求我。


    人类第一异能者变成污染物，这是多具有戏剧性的一幕啊！


    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就这样活了下来。


    你总是这么幸运，顾灼。”


    顾灼身下的触须已经开始变形。


    半透明的光膜变成了灰黑色，紫色的触须出现了黑色的纹身。


    污染……正在扩散。


    顾灼：“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想要爱啊！


    你有爱你的家人，有爱你的队友，仰慕你的徒弟，可我有什么呢？我就像个下水道里的臭虫，靠着别人施舍的一点点可怜苟延残喘着。


    我也想要被爱啊！我也是人啊！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人爱我呢？”


    容曳的表情狰狞，那总是温柔的假面下，竟然是如此的扭曲。


    “我嫉妒你，顾灼。


    所以我在你家小区附近，投放了污染物。所以我诱导了徐阳恨你，所以我用全国各地的污染物做实验，所以我在你拥有了第二个徒弟后，又诱使了徐阳去杀了你。


    我得不到的东西，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听着容曳的话语，顾灼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觉得很荒唐。


    他想到了他与容曳的第一次见面。


    坐在轮椅上的人忧郁而脆弱，却在提起异能者时，眼睛会发光。


    “我要成为能够帮助异能者的研究员！污染物都该死。”


    他想到了他家被污染物袭击，无一生还后，是容曳在一边鼓励着他。


    “大家都需要你顾灼，振作起来。”


    他也想起了，当他被植入污染物的心脏后，是容曳对他微笑。


    “恭喜你，你又回来了，顾灼。”


    顾灼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悲剧是容曳造成的，甚至始作俑者还在事后，用一副关切的模样关心他。


    为什么？


    顾灼的情绪开始颤动。


    污染的黑色扭曲如同烙印一般，从影子中浮现，缠绕上他的身躯。


    触爪如黑色的花朵那般绽放。


    顾灼，失控了。


    容曳又对着沈未祁叫嚣：“沈未祁。你看看你的队长，你喜欢的人，他其实是怪物呢！


    他会杀了你，他会污染你，他会吞噬你。害怕吧！恐惧吧！逃离吧！


    顾灼他不值得你爱。”


    刚才，沈未祁在顾灼与容曳对峙时，迟迟没有出手帮顾灼。


    这让容曳认为，沈未祁对顾灼的感情是浮于表面的。


    就如同他从未被人爱过一般，他觉得沈未祁终将会背叛顾灼。


    毕竟没有人会爱一个怪物。


    然而……


    沈未祁不欲多语。


    蓝色的眸底是非人的冷漠。


    他骤然化作一团蓝色的雾气，没等容曳反应过来，雾气便穿透了容曳的心脏。


    嘀嗒嘀嗒，鲜血滴落。


    容曳难以置信地低头，他的瞳孔颤抖着。


    此刻，那里已经变成一个大窟窿。


    “沈……未……祁？”


    沈未祁淡定落地，绿色的发梢轻轻摆动着。


    他声音冷淡：“我在。”


    容曳：“你怎么可能……”


    啪的一声，蓝色的雾气不客气地给了容曳一个巴掌。


    容曳：“你……”


    又是‘啪’的一声，容曳又被打了一巴掌。


    沈未祁没有亲自动手。


    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容曳，蓝色的雾气便打容曳的巴掌。


    容曳狼狈地趴在了地上，他的脸肿了。


    蓝雾压在他背后，好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沉重，令他无法喘息。


    “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你简直像低级污染物一样，不可理喻。”


    沈未祁嫌弃着。


    他刚刚没有介入两人，是想让顾灼自己解决自己的事。


    现在顾灼遇到了困难，他才出手。


    沈未祁走到顾灼身前，他一点也不介意地双手环上了顾灼的颈部。


    顾灼的皮肤已经印满了纹身，好似古老的恶魔诅咒，其往日可爱胖乎乎的触爪，变得狰狞干瘪，长满了倒刺。


    ‘心脏’处的能量失控，顾灼又有味道了。


    是混乱的，酸甜苦辣咸的，五味杂陈的，狂暴如狂风，如末日。


    沈未祁不喜欢顾灼这样的味道。


    他要让顾灼变回好闻的味道。


    沈未祁踮起脚，吻上了顾灼的唇。


    并不冰冷，是温热的，带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顾队，你变不回去，我就不要你了。”


    说着，沈未祁加深了这个吻。


    混沌无序的能量海起了波澜，冰冷的黑暗涌入了温度，扭曲的空间照射入了一道绿色的光。


    温暖而又干净的。


    狂暴中的触爪们被安抚了。


    它们收起了倒刺，一根根井然有序地围绕在沈未祁周围，将他包裹在内。


    柔软又密集的。


    诅咒一般的黑色纹身从顾灼身上缓缓褪下，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印着青色的血管。


    骇人的气息平息了下来，顾灼的灰眸再次聚焦，灰色的眸光倒映着绿。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双手紧紧箍住了沈未祁的腰，拿过了主导权。


    顾灼的味道变好吃了。


    沈未祁不想忍，于是多吃了一会儿。


    脚边照射进了一束天光，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难闻的硫酸味被甜甜的糖果味取代，似乎香橙马卡龙。


    容曳趴在地上。


    他看着吻地忘乎所以的两人，忽然感到很荒谬。


    沈未祁……竟然亲了已经变成怪物的顾灼？


    顾灼……竟然重新变成人了？


    凭什么？


    凭什么顾灼能得到这样的爱，而他……什么都没有呢？


    凭什么？！


    他曾经遭受的苦难，又都算什么呢？


    “啊！！”


    容曳撕心裂肺地叫着。


    叫声打断了两人。


    沈未祁用舌头，将顾灼的赶出去。


    顾灼听话。


    但眼神却是贪婪的，渴求的。


    他渴望着沈未祁。


    沈未祁的手指，点了点顾灼的胸膛：“我要动一动你的心脏，你愿意吗？”


    顾灼哑着嗓音：“愿意。”


    沈未祁的手化作能量伸入了顾灼的心脏。


    人类的最强者在强大的污染物面前，敞开了自己。


    绿色的能量将跳动的矿石心脏包裹。


    顾灼表情不变。


    他一只手死死搂着沈未祁的腰，张开嘴，啃着沈未祁的侧颈处。


    作为心脏的晶石上出现了一道裂痕，散发着属于沈未祁的强大污染物的气息。


    这是被微型生物炸.弹炸开的，难怪顾灼会突然失控。


    沈未祁轻松缝补了裂缝。


    毕竟这是他的巢，缝缝补补小事一桩。


    绿色的能量堵住了裂缝，顾灼的血肉重新覆盖了上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沈未祁收回手。


    他冲着顾灼笑笑：“好了。”


    顾灼没有放过沈未祁。


    他扣着沈未祁的后脑勺，又一次落下了凶狠的吻。


    沈未祁任由顾灼肆意妄为。


    他找到了他的巢。顾灼就是他的巢。


    他想和顾灼在一起，在一起很久很久。


    等到两人吻到情动，快要难以收场时，容曳已经奄奄一息了。


    沈未祁擦了擦自己破皮的嘴，看向顾灼：“我把他的心脏开了一个洞，还打了他几巴掌，你不介意吧？”


    顾灼的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不介意。”


    容曳十分虚弱。


    原本漂亮的蝴蝶翅膀枯萎，好像一团被用过的纸巾。


    容曳：“为什么……你能接受这个怪物？”


    容曳在问沈未祁。


    沈未祁坦然：“因为我爱他。”


    顾灼侧眸。


    他讶异沈未祁竟然说，爱他。


    他和沈未祁在一起这么多天，沈未祁从未说过爱。


    但现在……沈未祁却说爱他。


    顾灼刚刚修补好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


    他灰色的眸光很亮。


    一小根发着光的触爪缠绕上了沈未祁的小拇指。


    拉勾勾。


    你说爱我的，不能反悔哦~


    沈未祁弯起小拇指，和触须拉勾勾。


    温暖又柔软的。


    顾灼忽然笑了，他笑得温柔，如极地的冰雪融化。


    “嗯，我也爱你。”


    “哈哈……哈哈哈哈……”


    容曳自嘲地笑，他仍然不甘。


    他记得这个地下室。


    年幼的他曾经满怀着希望被父亲带入这里，然后迎接他的，是被打断的腿，是被抽血，是无法得到的爱。


    他的母亲卖了他。


    他的父亲只将他当作取血的工具。


    他的继母希望他死。


    他的弟弟从未想过救他。


    无人爱他。


    所以，他也不想看到其他人过得好，不想其他人得到温柔的爱意。


    他想摧毁这一切的美好。


    他差点就能做到了！


    但最终……他输了。


    “为……什么？”


    容曳闭上了眼，没了呼吸。


    他到死都不理解，为什么顾灼可以得到沈未祁的爱意，而他到死却一无所有。


    沈未祁内心毫无波澜。


    他询问顾灼：“你难过吗？”


    顾灼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但有你在，我不觉得难过。”


    沈未祁很自然地走在顾灼身边：“容曳的情绪一直都是冰冰冷冷的，我一直没有和你说。”


    “嗯。”


    沈未祁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在特事处给我登记的是失踪，我还能回去和你一起出勤吗？”


    “可以。”


    沈未祁：“那我想要以人类的身份和你在一起。等污染物们活动频率变低，我们再一起去环球旅游吧！


    我想去北极钓海豹。”


    顾灼脚步顿住。


    灰眸深沉注视着沈未祁。


    “不怨我吗？我把你困在了我身边。没有我，你可以更自由。”


    沈未祁摇摇头，蓝色的眼眸坠着闪烁的星河。


    “不会啊！我喜欢待在你身边。我还想和你一起做很多事。”


    沈未祁的未来有他。


    意识到这点的顾灼，内心情绪满溢。


    漂泊的幽灵船找到了他的港湾，也是他的家。


    顾灼执起了沈未祁的手，在其手背落下了一个吻。


    “我都听你的。”


    “好耶！”


    沈未祁蹦蹦跳跳地走着。


    顾灼跟了上去，他牵住了沈未祁的手，十指相扣。


    他牵住了他的未来。


    *


    滴嘟滴嘟的警车声下，特事处的人匆匆赶来。


    外围人员先是封锁了现场，顾灼和工作人员交代了两句后，又回到沈未祁的身边。


    蔡知已经升为组长。


    他从下属那边了解完情况，正准备和顾灼打招呼时，视线被那一撮鲜明的绿所吸引。


    蔡知讶异：“沈未祁？”


    沈未祁人机打招呼：“好久不见，蔡知。”


    蔡知有很多问题。


    比如，沈未祁你失踪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比如，顾队是怎么找到你的？


    又比如……你既然没事，为什么没有报平安？


    但议论的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一句话。


    “你回来就好。”


    同时，装上了义眼的唐黎匆匆赶来。


    他的视线一进入现场，就被小绿毛吸引住了。


    唐黎差点反射性地想把自己的眼睛拿下来仔细看看，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沈未祁？”


    “是我。”


    “沈未祁你没事啊！我还以为你，以为你……呜呜……”


    唐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想哭，但又不得不控制情绪。


    他不能随便放电，因为他的电流会电坏义眼，这两颗眼珠子可贵了。


    唐黎做出要拥抱沈未祁的姿势，却被顾灼拦住。


    顾灼没有说话，只是睨着唐黎。


    唐黎忽然想起了沈未祁失踪前，顾队和沈未祁之间的端倪。


    他5.2的视力此刻也看到了沈未祁和顾队双双破皮的嘴唇。


    唐黎坦然接受了。


    不论顾灼和沈未祁是什么关系，都没有比沈未祁回来更重要的了！


    唐黎向沈未祁行了一个军礼。


    “欢迎回来，沈未祁。”


    沈未祁回礼：“特事处沈未祁，归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