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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宋景和季长生


    他好美


    季长生身上渐渐开始长肉了,看着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瘦得吓人。


    宋景对他严苛的要求也起到了效果,他不仅长了肉,而且捏起来很结实,体能练上来之后,他的气色看上去也好了很多。几个月后,他跑五公里时不再像一具尸体在跑步了,宋景就把他的训练量增加到了每天十公里。


    他们约定好的每个月给季长生一次逃跑机会也在如期进行,虽然季长生体能提上来了一些,但他的逃跑也从来没有成功过,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就被抓回来了。


    每次失败,他都非常沮丧。不是对没有成功逃跑的沮丧,而是对自己跟宋景差距的沮丧。宋景太强了,而他太弱小了,这非常打击一个青春期小孩的自尊心。


    而且打击他自尊心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宋景说他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几个月前宋景带他去瀑布那次开始吧。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说过他丑,小时候夸他长得好看的叔叔阿姨更是数不胜数,他妈妈更是说他长大肯定是个帅哥,他于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帅哥坯子。但是宋景说他丑,说他……哭起来非常丑。


    他非常不能接受。


    这成了他幼小心灵里的一根刺,他倒是没有刻意哭一场对比看看,但是每次经过街道破碎的橱窗面前、蒙尘的车玻璃前,乃至是平静的河面,他都会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脸。


    还好吧,没有很丑啊,他觉得。


    跟宋景比起来是有点差距,不够高,腿不够长,手臂肌肉也只有薄薄一层,背也薄薄的……但是也……也还……


    季长生看着水面的自己,抿了抿唇。


    不是他丑,是宋景太没眼光了。那个畸变体,异人哉,当然不懂人类审美。他整天跟在宋景身边被他磋磨,就是有点小帅也被整得黯淡无光了,不是他的问题,而且他还没有长大呢,他还可以再长长的。


    噗通。


    一颗石头从他后面砸来,水面的镜像被捣破了,波纹一圈圈扩散着推开来,季长生猛地回过头。见宋景站在一颗树旁,幽幽看着他:“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季长生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照镜子,撒谎道:“我在挤痘痘。”


    宋景扫了他的脸一眼,季长生莫名羞赧,一骨碌站起来,飞快地从宋景的身边跑过。


    “不要乱跑,你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东西落网。”宋景的嘱咐从背后飘来。


    “噢!”


    他一口气跑出了林子,穿过了公路,又进入另一片密林,才停下来。陷阱自然也是他做的,宋景不会这些东西,自从发现他会做各种手工,捕猎的工作就有一大半是他负责了。宋景美其名曰是锻炼他自主生活的能力,但是他觉得他自主生活的能力比宋景强多了,他会做饭,会捕猎,认识的野菜野果也多,与其说是宋景在养他,不如说是他在照顾宋景的起居。他知道宋景不过是不想自己动手罢了。


    倒不是因为懒什么的,而是因为宋景好像有点……太爱干净?在山里林子里捕猎总是难免会被蛛网、飞虫、野草种子挂上衣服什么的,也会被树叶汁|液染色,还会被泥水弄脏。宋景虽然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是清理缠在衣服上的鬼针草和苍耳的时候,眉心总是拧着的。


    而且每次捕完猎回来,他都会去河边泡澡,有时候一天能洗三四次。


    像现在这个时候,季长生就知道他大概是去泡澡了。


    一个畸变体,这么爱干净,属实是有点违和。他的印象里,畸变体都很脏,在他躲在化工厂的那段日子,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外面传来的那种畸变体身上独有的腥臭和腐烂的味道。但是很奇怪,他在宋景身上似乎没有从来没有闻到过,他身上似乎一点味道都没有?应该是没有吧,他没有注意过。


    他对宋景爱干净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如果衣服不是他洗就更好了!


    他一天能帮宋景洗三四套衣服,有没有天理啊!


    陷阱里躺着一只他不认识的动物,有点像野猪,又有点像长毛兔,棕色皮毛上分布着艳丽的红色云朵状花纹。被竹签扎透了,奄奄一息,很微弱地在呻|吟。他下去把它用绳子绑好提了回去。


    回到扎营的地方,宋景还没回来。


    他歪头看了看这只东西,想要先动手收拾了,又停下,不知道宋景想要怎么吃,那个畸变体在吃这方面讲究得很,等下他回来要是不满意,找他问罪就麻烦了。


    他于是折返回原先照镜子的那条河。


    正值中午,暖春四月,林子里绿油油的杂草飙到半人高,河水波光粼粼,老远就反射着耀眼的光线。季长生懒得走了,除了被说丑,他还有一件事情也开始有点烦心,那就是他的身高,肉长了,身高好像没点儿动静,每次在林子里走的时候,这个小烦恼就会冒上心头,这杂草都快到他腰了!他不走了,借助外力,站到一颗长了青苔的大石头上,想看清宋景的位置隔空喊话。


    一站上去,他忽然噤声。


    不远处,一只白色的巨鸟背对着季长生的方向半浸在清透碧绿的河水里。两扇巨大的翅膀舒展开来,波光粼粼的水面为它的每一根银白色羽毛都镶上了点点碎钻,像是星河被它勾下来披在了身上,耀眼得逼人。它昂着细长的天鹅颈,阳光在它头顶的几根蓝色翎羽描了一层金粉,水珠从那光滑油亮的颈项梳羽上滑落下来,没入腰背的蓑羽里。它没有注意到背后弱小的人类,低下黑色的尖细而长的喙,专心在清理自己的身子。


    河岸绿草青青,微风泛起,春意阑珊,河中一只美丽绝伦的巨鸟。


    季长生微微张着嘴巴,喉咙仿佛被乌鸦叼走了,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手上好像出了汗,扶着的树皮也变得滑溜溜的。


    “呜嗷~”突然,一声雄浑的嚎叫自他背后林子的方向传来,把他惊得回了魂,他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滑,顿时摔了下去。摔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那只巨鸟朝他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刹那间,季长生手脚并用爬起来,脑子好像都没了。


    他竟然本能地朝那嚎叫传来的地方跑去。


    那边林子里传来咚咚咚咚的重物砸地的奔跑声,伴随着凄厉的嚎叫,这才把他的神志惊了回来。他刹住车,惊疑未定地看着林子,电光石火之间,一头棕色长毛浑身流血的怪物从林子里冲出。


    嘴里发出一声几乎化为实质的吼叫。


    季长生瞪着眼看着,耳朵嗡的一声,突然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怪物硕大的脑袋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股清凉的风伴随水意掠至,他眼前一花,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一带,四周花花绿绿的景象倒退。


    他被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宋景向前飞身一跃,一爪就放倒了那只怪物。


    宋景折回身来蹲在他面前查看他的情况时,他仍不能回神。他看见了宋景嘴巴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但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吓的,他心跳如鼓。


    宋景头发眉毛都还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珠,衬衫也只是半披在身上,扣子都没扣好。


    他湿了水的眉眼格外浓墨重彩,像被人用颜料一笔笔晕染过。


    季长生愣愣的。


    “听得到我说话吗?真的被吓傻了?季长生?”宋景握着他的肩头,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手背上滴下来一滴水,他错眼一看,不是水,是季长生耳朵里流下来的血!


    怪不得没反应,他鼓膜估计被吼破了。


    宋景把他拉起来,回到宿营地。换好衣服后,他把一大一小两只怪物的尸体提回来。


    “你抓了它的孩子,难怪它攻击你。”


    “是不是这几个月你过得太安逸了,长相这么异常的东西你也敢抓回来。”


    “是音波系的,攻击力还不算很强,你捡回了一条命。”


    说着,见一愈加严季长生的脑袋一直低着,一点没反应,想起来他目前暂时聋了。他捏着他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想教育他一顿,见他一副茫然且心虚的样子,又打消了主意,算了,聋子不好沟通。宋景打算先不跟他计较。


    由于季长生受到了若干点伤害,已经蔫巴了,那两只畸变兽的尸体就由宋景一个人去埋了。他离开得不远,怕季长生再有什么危险。这段时间外面的畸变体已经在陆陆续续发病了,低等级的畸变兽发病则要稍迟一些,虽然他已经带着季长生尽量避开了城市人口密集地带,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埋了尸体,他去布下的陷阱看了看,里面没有别的猎物了,他只好摘了些不认识的野果。


    回到宿营地,季长生还是那副模样。


    宋景蹲到他身边,想了想,捡了根棍子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吓着了?”


    季长生盯着地面半晌没动。


    宋景心说糟糕。他不确定季长生识不识字,他都十四……人类的新年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十五了,他应该上过学的吧?


    季长生从另一侧也捡了颗石头,在地上写起来:“没有。”


    宋景松口气,识字。


    紧接着眉头又拧起来,这字……太丑了。


    又大又散又歪歪扭扭。


    赵乾朗以前的字多好看啊。


    他在地上写了两句刚才的事情书面训斥了他一下,但渐渐又被季长生刚刚这笔字牵走了心神。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只顾着让孩子吃饱穿暖,忘了注重他的精神世界了,按人类社会规则来说,季长生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上学的吧?大概初高中?本来如果他正常在学校里求学,这时候应该能交到很多朋友,现在交朋友是没门了,但知识的话……他是不是得找几本教科书让他看看?


    “你以前上过学吗?”


    “上的。”季长生被训得更加蔫巴,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在地上写写划划,“初一。”


    宋景看着他那笔字……


    得找几本书给他看看!


    让他跟着练练字,字真的太难看了!


    宋景想到以后如果赵乾朗醒了,写的字是这么一笔丑字,他就觉得有点接受不了。


    原生种的技能习惯会随着一次次的沉睡而改变吗?他不太确定,毕竟没有长辈教导过他,他也只沉睡过那么一次。他满脑子琢磨着这件事,安静了下来。


    季长生也在他身边默不作声,一方面是被训的,一方面……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的画面,有点回不过神。


    他沉默地咬着果子,偶尔瞥一瞥宋景。


    果子没到成熟期,生的,又涩又苦,好难吃,一般这种野果都是成熟之后给牛吃的,没人会吃,宋景真是……好吧,反正也没有毒,吃不死。


    一边啃着果子又一边看一眼宋景,宋景的原型……是鸟啊。


    其实也不算很意外,毕竟他是一直知道他有翅膀的,但是,还是很吃惊,因为……真的很美。自从畸变体大幅入侵,人类迁移之后,到处都是残缺破败的景象,城市街道都灰扑扑的,畸变体们又丑又脏,他没想到宋景的原型那么美丽,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跟所有畸变体都不一样,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畸变体……不,是他这段时间见过最美丽的事物。就像他以前在动物世界的视频里看到霸气的森林之王那样令他震撼,但他比森林之王还要美丽,太美了,美到他有点不好意思,像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财宝时的那种感觉。不礼貌,对,应该是不礼貌。他的语文不好,想不出很厉害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这令他有些懊恼。


    又懊恼,又有点不好意思,导致他接下来好几天都不敢正眼看宋景。


    宋景倒是没有注意到一个聋子脑子里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压根就没有把化身原型洗澡被季长生看到了这件事放在心上,是原型,又不是裸|体。他烦恼的另有其事。


    几天后,他们把附近的猎物捕得差不多了,就收拾了陷阱,离开了原来住的宿营地,去了附近的城镇。没别的原因,宋景想给季长生找几本教科书。


    他们去的是个不知名的小镇,看得出来人口不多,但是死亡和病魔的阴霾依旧没有漏过这里。整个城镇都弥漫着淡淡的腐烂腥气,伤口流脓流血的畸变体漫无目的地在破败的街道上晃荡,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就躺着几具没有人收拾的尸体。


    宋景带着季长生从灰扑扑的街道上经过,二人干净整洁得跟整个背景格格不入。有畸变体打量他们,但是没有畸变体敢上来招惹他们。不过跟在宋景身边的季长生依旧很紧张,他看到了拐角一家商店里有几只病得快死的畸变体在吃同类腐烂的尸体,他胃里一阵翻涌,一时不注意脚下踢到了一个瓶子,差点摔了。


    “不要乱看,看脚下的路。”宋景提醒他。


    季长生没有回应,他目前聋了,宋景才想起来。


    他无奈地叹口气,探过去拉住了季长生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自手腕肌肤传来,季长生那点紧张和提防瞬间换了个对象,他瞪大双眼,第一反应是以为宋景要揍自己。毕竟这么长时间了,他很少跟宋景有肢体上的接触,唯一有接触的时候就是每周跟宋景练习摔跤对打的时候了。


    提防了一阵,发现宋景只是轻轻地拉着他,走在前面为他开路,他的那股紧张才放松下来。


    他是很讨厌畸变体的,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挣开。


    他安静地跟在宋景后面,看看宋景高大的背影,再看看宋景拉着自己的白瓷的手掌。宋景修长的手指白皙匀称,骨节分明。触感跟玉一样,虽然很冰凉,但是很润。


    不愧是一天洗三次澡的男人,他看起来真的很干净。季长生乱七八糟地想。


    跟周遭那些肮脏腐烂的畸变体比起来,这对比就更明显了,他又想。


    他的手挺好看的,原型好看的话,人形好像也就不会差,他又想。


    进入一所城镇的废弃中学,那股温润冰凉的触感撤开了。


    季长生不适应地揉揉自己手腕上被握得冰凉的地方。


    “这附近没有畸变体,上楼找找有没有你能用的书。”宋景说。


    宋景站在他面前放慢速度跟他说话时,他是勉强能辨认出一点口型的,配合宋景的肢体语言,他大概能猜得出来一点。


    “噢噢。”


    他跟在宋景背后上了楼。二人在走廊分开,分别进了学生教室和老师办公室。


    他之前念的是初一,但这是高一的教学楼。教室很凌乱,看得出来被畸变体搜刮过,倒下的桌椅和书本都散落在地上,遗落的书大多都毁坏了,讲台和地面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切既陌生又熟悉。他徘徊了一会儿,有点儿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酝酿了会儿,他捡了半本语文书、撕掉封面的数学书、一些乱七八糟的残破试卷和杂志……又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完好无损的书包,他喜出望外,还没来得及看看里面是什么,宋景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的玻璃窗外。


    男人在破掉的窗玻璃洞里弯下腰,朝他招招手。


    季长生有点莫名其妙,同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期待,他看见宋景眼角带了点清浅的笑意,宋景很少笑的,除了他出糗的时候嘴角会无声地往上勾勾。


    他哒哒哒地快步跑出去。


    “怎么了?”他忘了自己听不到。


    宋景说了什么,侧面他看不清。


    宋景把他推进了老师办公室。


    里面不知道为什么竖着一座量身高的仪器。宋景把懵懂的季长生推到仪器面前。


    季长生这才反应过来,他撒腿就想跑,但被宋景反应更快地按住了后脖颈。


    “不要动,量量你多高了。”


    宋景压着他让他站了上去,自己则站在下面动手替他移动量尺量身高。


    季长生扭得像条蛇,被他轻轻拍了一下脸蛋。


    “马上好了,别动。”


    季长生不动了。宋景微微探身替他摆动量尺,他发现宋景站在平底上都比他站在平台上要高好多好多。他崩溃了,绝望了,幼小的心灵再一次受到重创。


    尤其是宋景眯眼看清楚仪器的数据之后,眼角再一次微微弯了起来,现出一抹清浅的笑。


    他说得很慢,季长生看清了那个令他天崩地裂的数字。


    他说:“小矮子,你才一米六五。”


    季长生:“……”啊啊啊杀了我,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季长生:被美丽的原型震撼到失聪(bushi)


    第122章 宋景和季长生


    他们的合照


    宋景带着笑意把他从身高体重测量仪上解放下来。


    季长生瞪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他现在矮是事实。


    他只好放话凌云壮志:“我会长高的!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能比你高。”


    宋景放慢口型,好让他能看清,他说:“我很期待。”


    季长生气鼓鼓地走开了。


    走到门口,他发现这个教师办公室门口处有一个教师专属的茶水隔间,里面有洗手台,洗手台上方还有一方硕大的衣冠镜,虽然蒙了尘,但是是完好的。他装出一副要随便逛逛的姿态,踱步到洗手台前,从余光里看宋景不在意地在翻老师办公桌上的东西,他才用手掌擦了擦镜子。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有机会清晰地看清自己的面容,毕竟河水当镜子还是太不给力了。他端详自己,嗯……再次确认,没有很丑啊。


    眼睛挺大的,双眼皮,不难看,但好像不像宋景的眼型那样精致,妈妈说他这是下垂的狗狗眼,属于可爱挂的,而宋景……他这个角度,镜子里正好可以框住他跟他侧后方的宋景二人,宋景露出半张侧脸,正微微弯着腰在翻桌上的一本书。


    宋景的眼型很精致,窄边的扇形双眼皮,眼裂长眼尾微微上挑,没有大得离谱,可是在他那张脸上恰到好处。季长生盯着镜子里的他半晌,嗯……宋景的眼睛确实是很好看。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被宋景冲过来从畸变兽手里救下时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


    不只是眼睛好看,他的鼻梁也很高,鼻尖有点翘翘的……


    季长生借着镜子把宋景的每个五官仔细扫了个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宋景哪哪儿都挺好的。他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奇怪,他之前怎么就从来没有觉得呢?他第一次发现宋景这么好看。他的目光移动一下,移到镜子里的自己,顿时又有点崩溃。五官的差距不是最明显的,第一眼看上去他跟宋景最明显的差距是肤色!他怎么以前从来没发现他这么黑!


    背景的宋景长身玉立,雪肤乌发,靠在桌边低头看书时脖子到锁骨拉出骨感明显的线条,面容沉静、气质清冷。而镜子前的季长生不仅矮,而且黑得像个泥猴儿!!!!不公平。


    他也天天洗澡了!怎么是这个色儿!


    而宋景明明天天也跟他一起遭受风吹日晒的,他怎么看起来就这么白!


    老天不公!


    他有点心里不平衡地盯着镜子里的宋景。心说一定是种族差异,一定是。毕竟,毕竟他原型就很美了,他一定是跟别的畸变体都不一样,是特别的畸变体,有种族天赋。


    宋景合上书,抬起头。


    季长生赶忙移开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像做了坏事被抓包一样心虚。


    宋景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拿着几本书走了过来,写在纸上问他:“你好了没有?找到了什么书?”


    季长生忙说好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虚什么。


    宋景点点头,揽了下他的后背:“那就走吧。”


    宋景找到了几本教师用的教材和备课教案,上面有各种笔记和详细的习题解答,他觉得应该比学生用的要有用得多。


    天快黑了,他们得找个地方住下来。住在镇子里是不行的,这附近畸变体太多,虽然它们不敢攻击他们,但总归还是有危险性,况且这个镇子里的空气也太糟糕了,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儿,令人难以忍受。


    季长生一路都尽力屏住呼吸,直到二人走远了,远离镇子,进入附近一家农户家里,他才猛地松了口气。


    天已经擦黑了,季长生匆匆地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好让俩人入住,宋景在灰尘厚重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盏煤油灯,还有油,他把灯点上。


    灯芯燃烧,散发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儿,但可能是在镇子里待太久了,季长生总觉得自己鼻尖还能闻到那股腐臭,他在自己身上左闻右闻。


    宋景说:“别闻了,等会儿去洗澡。”


    “你先看会儿这些书,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自来水是早就已经停了的,但还好农户家里有自己挖的水井,宋景刚刚看过了,还能用,这户人家估计是离开得匆忙,很多家具都还在,他拿了一个大木桶装水,此时手腕上搭着从背包里拿出来的干净的换洗衣服。


    说完见季长生压根没看他,还在小狗似的左闻右闻,他叹了口气。


    经常冷不丁就会忘了他现在聋着的事情。


    他一手搭着衣服,一手拿了只笔,着急去洗澡,嫌麻烦就没有拿纸,他拽过季长生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


    季长生本来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抽手,但反应过来之后,就没动了。


    他看着笔尖在他手心里划动,痒痒的。他蜷缩了下手指,抬头看了眼正在写字的人,宋景垂着眼皮,长而疏朗的睫毛在豆黄的煤油光晕下轻轻煽动。


    季长生挠了挠脖子,又吸了下鼻子。


    写完,见季长生左顾右盼,宋景敲了下他的脑门:“知道了吗?”


    简单的话只要正面看着还是能认出来的,季长生压根没看他写的字,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莫名昂了一声。


    宋景走开了。


    季长生把手掌倒过来把字看了,看了会儿书,但心不在焉,云里雾里,根本一个字都没看下去。主要是他知道宋景在浴室里洗澡,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就出现那天看到的美丽的巨鸟的形象,他感觉自己身上更脏了,还臭臭的,他也想洗澡。


    他提前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准备好,打算宋景出来他就去洗,但拿完衣服他手顿了顿。他跟宋景的衣服都放在一个行李包里,平时都是他背着,换洗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什么的都是从这里面拿,他每天打开拉上无数次,但只是拿必要的东西,没有注意过别的。


    但今天他莫名注意到了,行李包里面缝着网格袋的那一侧,塞着两张背过来的照片。


    当然不是他的照片,他被宋景带在身边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相机这种东西了,这整个行李包都不是他的。毫无疑问,这是宋景的照片。


    他一直都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往常他从来都视若无睹,没有好奇过。


    今天,他突然产生了点点好奇心。


    让宋景随身携带在身边的会是什么照片呢?


    他的童年照?毕业照?该不会是结婚照吧?哈哈。


    他笑了两下,偷瞄了浴室一眼,门还关着,刚进去不久,宋景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会出来的。


    他蹑手蹑脚地,轻轻地把那两张照片抽出来。


    反过来一看,他愣住了。


    上面是宋景跟一个男人的合照。


    照片上的宋景的肩膀挨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上,被那男人伸手揽住肩头,俩人挨得很近,都看着镜头微笑着。


    季长生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宋景和季长生


    这男的是谁


    宋景在他身边是很少笑的,但是照片里被揽着肩膀的宋景,看起来笑得温和又放松,眼睛微弯,姿势非常舒展。


    他傻眼。


    他震惊。


    宋景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一边呆呆地盯着照片,一边在脑袋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这男的是谁啊?宋景跟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很要好吗?


    照片里的男人五官立体端正,内收的颧骨,眉眼如峰,头发黑又浓。背景里恢弘的大门和参天的巨树衬得他肃正又贵气,照片中的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感觉只有十八九,一股青葱的朝气透过相纸扑面而来。


    季长生认识背景里的那个校门,是他们南渊一所很有名的学府。他又冒出几个问题,宋景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吗?他以前应该也有在人类社会生活过的吧?


    这男的是他的同学吧!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到眼前,把那张照片抽走了,季长生惊得跳起来,扭头才发现抽走照片的人是宋景。他不知道盯着照片看了多长时间了,宋景都洗完澡出来了,他竟然一点没发现。


    宋景一手拿毛巾擦着头发,一手拿着照片,湿漉漉的发尾不住地沁出颗颗水珠。


    他还没发表什么意见,季长生踩了脚的兔子一般,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我拿衣服它不小心掉出来的,不是我故意要偷看的。”


    宋景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看下照片而已,又没什么。


    他用下巴点了点浴室的方向,示意季长生去洗澡。


    小孩儿拿着衣服慌慌张张地走了,宋景坐下来,看着煤油灯光晕下他跟赵乾朗的合照。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这两张脸真年轻,眼里无忧无虑,当时都以为谈恋爱是开始,结了婚就是幸福终末结局,却没想到从结婚到厮守终老还要经历这么多的步骤。


    他看了许久,等季长生洗完澡出来之后才把照片收了起来。


    他们囫囵地吃了晚饭,吃的是前几天季长生腌制的腊肉。季长生连腌腊肉都会,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虽然味道还是跟赵乾朗以前腌的一模一样,但是他们这几个月以来吃了太多肉了,宋景食欲缺缺,现在更愿意吃白米饭,可惜现在这个世道,大米比肉都稀少。


    他没吃的季长生都给包了。


    边吃边看着宋景在旁边翻阅教材,拿了一页例题给他看,写着问:“这些能看懂吗?”


    季长生诚实摇头。


    宋景料想他也不懂,他原本只是希望他练练字,数学这些他可以慢慢教他,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


    季长生看着他写在纸上嘱咐自己先从语文入手的清隽的字体,抬起清澈的狗狗眼:“你教我?”


    宋景看他:“你担心我教不了你吗?”


    季长生嘀嘀咕咕。那倒不是,只是一个畸变体要教一个人类上数学课,听上去有点奇怪……好吧,发生在宋景身上好像倒也不是十分奇怪,看他那笔字就知道,宋景绝对是受过教育的。人类社会没崩塌之前,他大概也知道,有种叫原生种的畸变体,跟人类是没什么两样的,不现出原形的时候也会跟人类一样生活。


    春天的夜里有点凉。季长生吃完东西先把这户人家的被子找出来铺上了,有点霉味儿,他拍了好半天才放下去看书,但是煤油灯里不剩多少油了,他还没看几页灯就渐渐灭了。


    没有科技的夜晚原始得让人无聊,太早了又还睡不着。


    他们没有继续生火照明,季长生躺在客厅的木沙发上,身上盖了件棉外套。那床被子他自觉地铺到床上了,而床他很自觉地让给宋景享用了。


    熄了灯,就只有窗外的一点月光照明,床边开了窗,他在黑暗中看到宋景靠在卧室的床头借着月光翻书。夜里静悄悄的。


    “你以前上过大学吗?”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


    安静。


    他问:“是不是上的南渊大学。”


    安静。


    “学什么的呀 ?”


    宋景没答,又翻了一页。


    好尴尬,他怎么不说话,季长生想。感觉谈话进行不下去了,他又想了很久,才又找到一个话头:“我不小心看到你行李包里的那张照片了,是在南渊大学的校门口拍的吧?我爸爸也带我去过。”


    宋景垂眸,看着纸张。


    季长生:“……”


    季长生拳头握紧,气鼓鼓翻了个身,聊不下去了,傲什么傲!南渊大学应该加强招生审核,不该让这些畸变体入学,败坏学校声誉!他本来还想问一下跟他合照的那个男的是谁,这会儿想想没必要问,他那么好奇干什么!是谁关他什么事啊!


    他气鼓鼓地独自腹诽了半天,气得睡不着。


    夜色渐深,夜风乍起,气温渐渐低了下来,季长生曲成个虾米。宋景瞟了他一眼,黑暗中看见他的模样,叹了口气合上书,下床,把那床被季长生拍了半天的被子盖到了他身上。


    身上一重,温暖袭来,季长生惊讶地抬头,同时看见宋景朝他俯身。


    一股子清新的草木香伴随着被子的霉味儿钻进他鼻子里,同时他感到耳朵尖儿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拈起,上方传来宋景靠得非常近的无可奈何的声音,呼吸都喷在了他脖子上:“你忘了你聋了,小聋子,赶紧睡。”


    冰凉的手撤开,人也站起来走了。


    季长生人呆呆的窝在被窝里,感到一脑袋乱七八糟。


    虽说是暂时聋了,但他还是能听见自己的说话的声音和一些微弱声响的,虽然可能很大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都变得很小声就是了,所以他真的经常忘记自己聋了!宋景刚刚贴那么近说话让他耳朵都痒起来了,而且宋景的手太冰了,冰得让季长生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烫了一样!他直愣愣地瞪着眼睛,揪着被子,乱七八糟的一会儿一个念头。


    一会儿对他竟然会把被子给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一会儿对刚刚自己的行为感到丢脸,一会儿觉得这被子拍过之后霉味儿还是好重啊……在这些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念头中,突兀地蹿进来一个别的。


    宋景身上果然是有香味的,隔着一股被子的霉味儿他都闻到了,宋景跟其他的畸变体怎么差距这么大!


    是什么香味啊,太快了他没闻出来。


    不对啊!他的香味儿是哪来的呢?他今天晚上也洗澡了,没看见浴室有沐浴露之类的啊……


    他用眼睛瞟宋景,客厅里已经没有宋景的身影了。宋景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季长生收回视线,顶着一脑袋的乱糟糟的念头在温暖的被子里东想西想,揪着被角,是他的错觉吗,还是因为上次被他救了一次呢?总觉得最近的宋景好像……还挺……挺温柔的……嗯……


    他渐渐睡着了。


    季长生的一天渐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早上起来先跑十公里,然后看书背课文,今天语文明天数学,快靠近中午了就跟着宋景去捕猎,然后准备两个人的午餐,把锅碗瓢盆俩人衣服什么的洗了,午休之后跟宋景练习散打摔跤等格斗技能,然后是做晚饭……


    第二天开始,宋景就开始抓他练字了。


    但是练了几天字宋景好像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这么练没有效果。同一个字季长生写一百遍还是一样,复制粘贴的狗爬款。


    宋景把书摊开在他面前,写道:“照着书本的字体练。”


    季长生照着书本的字体练了,写了第一百零一个狗爬款。


    宋景:“……”隐隐有些绝望。


    季长生也隐隐有些绝望。他对语文和练字不感兴趣,以前这一科也是最差的。为什么学校都不存在了他还要被抓功课啊?有没有天理了?


    宋景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让他跟着自己写。


    季长生一边腹诽,一边老大不乐意地在他旁边写一遍。


    一百零二个狗爬款。


    宋景的眉毛拧起来。


    半晌说:“算了,你先看看书吧。”


    他:“哦。”


    他看了,半小时后看睡着了,脑袋一个猛子扎下去的时候,他猛地醒过来,看见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宋景用平静的眼神望着他。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宋景说。


    季长生的暂时性耳聋渐渐的有点恢复了,他恨自己恢复得太快,居然从宋景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有点感慨的意思。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说不定次数多了宋景就失望了,失望多了说不定慢慢就不管他学不学习了,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嘴上却要逞强:“我!我刚刚是在闭着眼睛背诵呢!”


    “是吗。”还是很平静。


    季长生:“嗯!”


    “那你背来听听。”


    季长生:“……”他刚刚看了什么来着?


    宋景戏谑地看着他支支吾吾一分多钟,脸蛋越来越红。


    他眼睛里隐隐含着笑意,觉得逗小孩儿确实挺好玩。不过他也没有逗太久,差不多就收手:“行了,你多看几遍吧。”


    季长生在背后急急地说:“我下午就背下来给你看!”


    季长生不擅长语文科目,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一点跟以前赵乾朗也一样。他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以前赵乾朗也对文字类的头疼,虽然字写得好看,但是看书也能看睡着,不管是外文还是国学,考试都是擦线过,他以前也总帮他复习。


    季长生疑惑问:“什么老样子?”


    宋景说:“我说你不用勉强,你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他走了,留下季长生站在那里瞪着他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他本来就不擅长语文啊?


    他也没对他说过啊。


    莫名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毫无缘由地想起来很久之前、他差点死掉那次,醒来之后宋景跟那个姐姐都喊他一个陌生名字的事情。过去很久了,他有点忘了,他们喊他什么来着?赵什么?


    他最初以为宋景养他是为了养肥了吃,但是养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见过宋景吃人,别说吃人,就连吃饭也跟自己一个口味,甚至他都没见过宋景主动杀生。


    宋景养他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有个人伺候他吗?


    那头宋景的声音传来:“你去捕鱼笼里看看有没有鱼上来,今天中午吃鱼,我看地窖里有一坛子酸菜,会做酸菜鱼吗?”


    季长生:“……会。”


    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疑惑都被宋景的声音挤出脑海了,他想多了,宋景就是不会做饭,想养个小奴隶伺候他吧!


    他应该雄起!


    让宋景知道一下天天做饭真的很累的!


    但想是这么想,季长生还是调转脚步,乖乖朝河边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宋景和季长生


    他的爱人


    他们在小镇边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行李渐渐变多了,总搬家的话,对负责背行李的季长生来说是一种负担。


    倒不是背不动。


    宋景发现,这小子学习上虽然一如既往的不行,但是经过大几个月的训练,他的体能和格斗技能都成长了不少。以前跑五公里都面如土色,现在渐渐的十公里也能轻松跑完了。以前跟他练习格斗的时候,就算他已经放水了,季长生在他手下还是撑不过十分钟,现在差不多可以撑到半小时。


    捕猎的时候他身手也敏捷了很多,爆发力不错,跑得挺快,偶尔宋景已经可以袖手旁观,让他一个人去捕猎小型的猎物了。


    除了一手字还是狗爬款,宋景对他各方面的进步都挺欣慰。


    就是有一点,他觉得有季长生好像有点长歪。这小孩儿的好胜心和自尊心……强得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着在大太阳威猛势头下依然穿着长袖长裤的季长生。


    汗湿了额头,脸蛋红扑扑的。


    他们的行李包里是有准备好的夏天的短袖衣服的,但他就是不换,刚入夏的时候他就问过季长生这个问题了,季长生那时回答说不热。


    不热?


    宋景一个字都不信。


    他觉得季长生热得快中暑了。为了不让自己中暑,这孩子还每天洗好几次澡,洗澡洗得比他还勤,他觉得他都快给自己洗秃噜皮了。


    他一开始弄不懂这孩子是怎么了。直到有一次他看见小孩脱了上衣站在卧室衣柜的镜子面前,一边左看右看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这也没白多少啊,还是比他黑了两个度嘛”。


    宋景诧异挑眉,悄悄退了出去。


    他光知道季长生在意有没有他高,时不时就会装作不在意地走到他身边抻直了身体悄摸儿跟他比一下,不知道他还在意有没有他白。青春期的小孩儿都这样吗?还是他是特例?


    他自己的青春期已经过去太久,想不起来了。


    他觉得有点有趣,但又有点担心他长歪,这也太好胜了点。他一向以逗季长生为乐,但这回倒是没有多嘴,还是给孩子留条裤子吧,真戳穿他怕是要炸毛了。为了避免大夏天季长生长袖长裤背行李中暑,他们一个夏天都没搬家。直到入秋了,一批病得快死了的畸变体寻找食物来到了他们住的地方的附近,为了避开那股恶臭,他们才挪了窝儿。


    季长生说:“为什么要给它们让地方,我们住了那么久。”


    “难道你更愿意跟它们住一块儿吗?”宋景问。


    季长生才不愿意,他对畸变体只有仇恨,他在那儿已经有点住习惯了,他想说可以把它们都赶走啊,或者杀了也行。但是说出口之前想起来宋景也是畸变体,于是又把话强行咽了回去。宋景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他所想,却没吭声,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儿长期捕猎、杀生和处理皮毛内脏的关系,小孩儿渐渐的勇气见长,跟刚来到他身边时胆小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竟然也会有胆量想杀畸变体了。


    胆子大是好事,他不反对他胆大无畏,但也不希望他过于激进变得残暴。他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度过这三年就可以了。


    他们离开原先的城市,随便挑了条路往回走。


    自从离开南渊,他们就经常没有目的地四处游荡,偶尔到了一个新地方会慕名去一趟以前有名的景点,但这种时候也不是很多。兜兜转转,又折回了头,现在回到了南渊的隔壁峡边市的地界。本来宋景打算先在附近山区的村子过夜,但由于季长生的书本用完了,他们打算去附近县里的学校再找找。


    季长生语文不行,数学还可以,这一点跟以前的赵乾朗也一样。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宋景教了他一部分,剩下的,他上道之后就开始自学了,还去找过好几次教材书。


    这次去的学校被破坏得更严重,由于人类社会秩序崩塌已经过去很久了,很多书都风干朽化了,封皮一拿就掉,季长生没法一一检查,统统先装回去再说。


    他其实也不是有多好学。刚开始的时候他其实是完全不想碰书的,但每次他不想学,他就想起那张照片背景里的学校,宋景能上那么厉害的学校,学习应该很好。


    这么一想,他就又把书捡起来了。


    他觉得他对宋景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叫宋景,上过一个很厉害的大学,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过去,他经历过什么,有没有家人朋友,为什么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宋景是不会对他说这些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好奇。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好奇应该也是正常的吧!他们毕竟相处都大半年快一年了!他就没见过话比宋景还少的人。


    他瞟了走在身旁的宋景一眼。


    这个夏天经过他私下的不懈努力——每天傍晚趁着宋景去洗澡的时候,悄悄摸摸地进行跳高、摸高十五组,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长高了一点了,仰着头看宋景的时候好像没有原先那么费力了。


    宋景忽然站住了脚步,回视过来。


    季长生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断线,他恶人先告状:“你看我干什么。”


    宋景竖了根手指:“嘘。”


    “你没听到声音吗?”


    季长生竖起耳朵认真听,空气中除了一些虫鸣和远方不知道哪只布谷鸟在叫,还有若隐若现的几声吭吭哧哧,从旁边的林子里发出来的。他跟在宋景身边打猎打多了,听得出来是野猪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他跟宋景对视一眼,俩人捕猎的意图一触即发。


    二人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拨开低矮的枝丫和杂草,季长生从身后的背包里抽出一把刀。


    但一拨开枝叶,映入他眼帘的,是不远处的灌木丛旁,一只野猪骑在另一头野猪后背上,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一边不断拱腰的画面。


    季长生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后才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手里的刀没握稳,滑落下来砸到地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


    宋景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反应了一下,在去捕猎和捡刀之间,选择了捂住季长生的眼睛。


    “小孩子别乱看,”宋景说,“走了。”


    不走也得走了,野猪被刀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惊吓到,两只都早已经飞快地蹿进了林子深处了。


    回去的路上,季长生耳朵尖儿都是红的。


    小孩儿青春期脸皮薄,没见过这种场面,吃饭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看宋景。


    反观宋景,一直都很淡定,好像压根没把这种小状况放在心上。晚饭后去洗澡前也一如往常地嘱咐季长生看书。


    好淡定,这就是大人吗?


    季长生有点羞恼,觉得自己好像又输给了宋景一回。不就是看见野生动物那个那个吗,有什么的,他怎么表现得好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看得掉了刀,在宋景面前丢了脸,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逊毙了!


    他懊恼地从书包里拿出他带回来的书。书已经没了封面,季长生心不在焉一下翻到中间。


    架起的火堆燃烧得正旺,火光跳跃的光影映在季长生的眼瞳里。起先还看不下去,这是一本画技拙劣的漫画书,分镜乱七八糟的,他一时半会儿都没看懂在画什么,定睛又看了几分钟,突然他眼睛瞪大,脸一下子就爆红。


    他啪一声合上书页,受惊了的土拨鼠一般左右张望。


    宋景还没回来。


    他定了半晌,风吹过他有点长长了的刘海,吹过他雕塑一样的身体,好久之后,他才又一点点放松下来,耸肩缩脖地重新打开那本书。


    窝着脖子、弯腰塌背,活像在当贼。


    心也怦怦的,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这是一本……小黄漫!


    那个班级里的学生太不学好了,怎么把这种东西带到学校来!当学生的应该好好学习才对啊!不过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很诚实地继续看了下去。


    脸越来越红,头也越来越低,但,也感觉越来越怪,这……怎么好像画的是两个短头发的人?


    他又返回去来回仔细地看了看,在床上交叠缠绕的两具身躯,同样的短发,同样的身体构造——确实是两个男人搂在一起!赤|身裸|体,肢体|交|缠,吻得密不可分。


    他的血爆冲上头顶,嚯地一下站起来,书啪一声摔在地上。树林哗哗的,晚风呼呼的,都没能吹走他身上的热气。


    他定了半晌,才又重新坐下来,伸手……捡起那本书。


    宋景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火还燃着,季长生已经背对着火堆睡下了,还盖了一张小毯子。


    又看了一眼,一额头的汗,脸也红红的。睡这么早?生病了么?他探指摸了摸他的额头,没烧。他收回手来。


    闭着眼的季长生睫毛不断地小幅度抖动。


    这一晚,季长生做了一夜的梦,最后早上的时候简直是从梦里吓醒的。天亮了,火也早已经熄了,一旁的宋景枕着自己的手臂阖着眼,呼吸绵长。少年悄么声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悄悄拉开行李包的拉链拿了两条裤子,踮着脚一路小跑直奔河边去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宋景都觉得季长生怪怪的。


    这个少年之前就很怪,自从撞破野猪野合场面,现在更怪了。表现为:


    一,好像有多动症,他一在旁边坐下季长生就站起来,连续三次。


    二,体术退步了,格斗的时候季长生一碰到他就撤了力,躲躲闪闪不敢还手,于是被他揍得毫无招架之力。


    三,狂妄自大,好像觉得自己能够一个人搞定所有猎物,要求宋景不要跟去。


    宋景不懂养娃,离自己的青春期也已经太远,不懂这时候的小孩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个叛逆期,说不定是季长生的叛逆期已经到了?他没有干涉季长生怪异的行为,也没有过问,挺配合的。不过为了小孩儿的人身安全着想,季长生独自去捕猎的时候,他还是会暗中跟上去,不让季长生知道。


    峡边市虽说在早期撤了一批难民到南渊,但留下来的人口也不容小觑。他们已经尽量避开人口密集区域了,畸变体的发病也已经快要走到尾声了,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不过跟了几天之后,他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再跟了。季长生确实已经成长了不少,跟当初那个一扭头就撞树上的小孩儿不一样,他现在行动十分敏捷,能跑得比兔子还快了,且捕猎下手稳准狠,箭术也十分不错(弓箭还是季长生自己做的)。


    这天宋景看他挺轻松就猎到了两只斑鸠,就打算以后不再跟了。但就在他打算返程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属于畸变体的波动。


    不远处,应该就在季长生要经过镇子返程的那条小路上,波动很微弱,以至于他差点忽略过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季长生也很敏锐。


    “什么人在那里,出来!”他搭弓拉箭。


    对准的是靠小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确实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宋景甚至已经闻到了腐烂的气息。他刚想现身,让季长生闪开自己来,季长生就突然放了一箭。


    一声刺耳的痛苦嚎叫猛然响起,宋景看见那个巨大的阴影从石头后面扑出来。


    “小心!”他飞下去一把掠过季长生,差点捞空,因为季长生也敏捷地闪避了近一米远。


    “宋……你……”季长生惊讶地扭头瞪着他。


    宋景:“回去再说。”


    再扭头一看,那个巨大的阴影一击不成已经急剧地衰弱下去,摔到了地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是一条巨大的蠕虫类的畸变体,身下长着触手和吸盘,但浑身都已经溃烂了,很多地方烂得能看见内脏了,吸盘上密密麻麻的小碎牙都掉落了不少。大石头的背后以及通往镇子的水泥路上,一路都是它拖行过来的血迹。


    看见了宋景和季长生,它没有再攻击,很久都没动,过了会儿,它身上形态挣扎着开始变化,在人形和兽形之间不断挣扎。


    宋景面色严肃地看了它一会儿,吐出一个名字:“宗盛。”


    怪物应该是体力耗尽了,最终以一副烂得没有一块儿好肉的半人半兽形态躺在地上,虚弱地望着宋景。


    “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儿?”宋景看着他。


    “它们饿疯了,要吃我,所以我逃了。”宗盛虚弱地笑了笑,牵动了眼眶裸|露的肌肉。“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你。”


    宋景也没想到,确切地说他压根就没想到宗盛竟然还能活到现在……虽然看上去离死已经不远了。


    他跟宗盛没什么好说的。


    他刚来到这个位面的时候就认识了宗盛,只不过那时的宗盛并不视他为同伴,他跟原界的同族一样,同样视宋景为异类,他们仅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而已。宗盛知道他沉睡,也见过他作为人类特警为人类冲锋陷阵,还跟他交过手,但是他们依然不熟。他无话可对宗盛说。


    宗盛倒是挺乐意跟他说话的样子:“赵乾朗呢?”


    宋景淡淡的:“无可奉告。”


    宗盛的目光移到季长生脸上:“这又是谁?”


    季长生长肉了,气色也变得红润健康,跟当时只有一副骨架的样子差了太多太多,他没认出来。但季长生倒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就认出了宗盛是当时在南渊围攻他的几个畸变体之一。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被这个畸变体带着其他的畸变体围攻啃咬,然后被宋景救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见到这个畸变体,当时被活啃的记忆和痛楚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他噌地拔出腰间的刀,暴怒道:“你不记得我了?我可是还记得你!你这个吃人的怪物!我杀了你!”


    杀意顿起,他比以前大胆很多,他整张脸铁青着拿刀就冲,想一刀结果了宗盛,却被一只手拦腰截住了。宋景拦住了他。


    “放开我,放开我!”


    “宋景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他在宋景怀里拼命挣扎。


    “冷静,冷静,等一下。”


    宗盛看了他们一会儿,笑了起来:“我知道赵乾朗在哪儿了。”


    “你们真聪明,怎么做到的……我试过沉睡,压根不行……”


    宋景没有空回答他的话,他在安抚暴动的季长生。


    “他马上就要死了,别脏了你的手。”


    宗盛笑起来:“让他杀了我吧……”


    他难受地叹气,一颗黑色的血泪从他没有眼皮的眼眶里划出来:“太痛苦了。”


    宋景捁住季长生的腰,捏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季长生,看着我,你看着我。”


    “你冷静一点。”


    季长生看着他,愤怒的瞳孔还有点失焦,过了很久才渐渐冷静下来:“你跟他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畸变体,你偏袒他!”


    他提起地上打死的斑鸠,转身就走。


    宋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对宗盛没有多大感情,但是看着他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难免还是会有点兔死狐悲的感慨,他看地上这血迹和他的溃烂的身体,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可以让他杀了我,我无所谓的,说不定那样更好。”宗盛说。


    “轮不到他来杀,你知道他又不是真正的季长生,他的记忆和情感都不是他的。”宋景说。他知道赵乾朗一向不愿意同类相残,虽然他醒来后未必会有多后悔愧疚,但他如果醒着必定是不愿意对现在这样的宗盛下手的。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留下身后宗盛在绝望中不甘地追问:“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病,为什么……你告诉我啊……”


    宋景越走越快,把那些痛苦、不甘和执念以一条小路分隔开。他不愿意靠近畸变体多的地方除了考虑到季长生的安全问题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也不想天天看到同类凄惨潦倒的结局,他不想看着同类绝望痛苦地一个个死去,他知道他没办法改变这一切……在什么都没法做的情况下,最好不去接触,这样也是对双方的一种仁慈。


    他只要守好季长生一个人,守着他一个人就够了。


    回到住处,季长生已经在收拾打回来的斑鸠了。


    他喊了他两声,季长生没搭理他。


    小孩儿本来这阵子就在叛逆期,脾气怪着呢,这下更是直接对他甩脸了。喊人不应,这还是第一次。宋景知道他气大发了,他不会哄人,更没有哄过小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吃了中饭,下午又沉默着跟季长生练了会儿散打,季长生一直摆着那副冷战的脸。


    宋景都怕把人给气坏了,到了晚上,他主动抛出台阶:“你早上的数学题有不会的吗?拿来我给你讲讲。”


    季长生:“没有。”


    “练字练得怎么样了?有进步吗?”


    还是简短回答:“没。”


    宋景忍不住了:“不让你杀了他,你就那么生气吗。”


    季长生:“你跟他什么关系。”


    宋景说:“没有关系。”


    “骗谁啊,你们明明很熟。”


    宋景无奈道:“只是认识而已。”


    “那你帮他?”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说着他觉得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偏了,重点应该是让他消气。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年纪轻轻别老生气,生气压身,当心长不高。”


    一击就中,季长生果然被说动了,神情有些许松动:“不会吧。”


    宋景说:“明天我给你重新量一下身高。”


    季长生眼睛闪了几下,摸了下自己的头顶。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多高了呢,万一明天量出来还是差宋景很多怎么办?他有点忐忑了,气焰也消下去:“……噢。”


    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他说的那个赵乾朗,是谁啊?”他当时就好奇了,后来回来想想他好像在宋景嘴里也听到过这个名字?


    宋景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季长生看着他。


    宋景:“……”


    总觉得对一个孩子谈起这些有些不是太合适,可是都问到他面前了,他又不擅撒谎。


    有点难以启齿,犹豫再三,他慢慢开口:“是……我爱人。”


    季长生缓慢眨眼,是他的……什么?


    季长生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爱人?宋景有爱人?!


    他噌一下就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宋景和季长生


    他喜欢宋景。


    季长生直愣愣地瞪着宋景。


    脑子断了线,先是嗡嗡的,然后一片空白,这个消息对他冲击太大了。宋景有爱人?宋景有爱人?他完全没想到!是啊,为什么没想到呢?宋景这么大个人了,不可能没有谈过恋爱啊,但是他为什么就从来没有想到呢?


    他跟宋景在一起生活这么久,没出现过其他人,他下意识认为宋景的生活里只有他……宋景的爱人,是谁啊?


    莫名的,他脑子里划过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宋景跟另一个男人在南渊大学的校门前肩膀挨着肩膀,俩人看着镜头微笑……


    宋景莫名其妙地仰头看着他,不理解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季长生问:“你的爱人……是照片上那个男的吗?”


    宋景眼神闪了一下,默然地移开脸,用手里的棍子挑了挑快要熄灭的火堆,结果棍子突然断了,他愣了一下,又低头四处看看脚边哪里还有没有长棍。


    季长生一直瞪着他,在他目光寻找到一根棍子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脑子一抽伸脚把棍子踢远了。


    宋景:“……”宋景缩回手来疑惑地看着他。


    季长生:“……”季长生也瞪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一片奇怪的沉默蔓延。


    宋景说:“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季长生眼睛还是直愣愣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说意外……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其实他在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对答案有预感了,可能他更深层次的意识里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毕竟他真的没有见过宋景那样笑过。


    他蔫巴地重新坐下来,臊眉耷眼的,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哗一下重新站起来。


    宋景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一惊一乍的,就那么震惊吗?


    季长生突然红脸,磕磕巴巴地道:“你……你对象,男的啊?你,你喜欢男的……”


    人类社会还没崩塌之前,同性婚姻早就合法了,是男的也不必这么大惊小怪吧,宋景答:“是啊,怎么了。”


    “没、没怎么。”


    季长生低头,咬着下嘴唇,一会儿换一个地方,快把那块肉咬烂了。


    沉默地咬了一会儿后问道:“那他现在在哪儿啊?”


    ……宋景凉凉地把目光移向他。


    季长生被看得也有点莫名:“?”


    “我们分开了。”总不能说他就在你身体里吧。这个问题从季长生嘴里问出来,真是有种荒诞又奇妙的感觉。


    “咦?为什么分开?”


    宋景敷衍他:“小孩子不要问这些。”


    不知道这句话戳到季长生哪条神经了,他突然炸毛,大嚷:“我不是小孩了!”


    “那你满十八了吗?”


    季长生:“……”


    “那就洗洗睡吧,看会儿书,培养一下你这性子,毛毛躁躁的。”宋景说。他站起来走开了。


    留下季长生一个人在那里忿忿地捣鼓火堆,拿着棍子把火堆捅得乱七八糟。


    又是这样,总是说两句就打住了,宋景总是把他当小孩儿!他已经不小了!


    还看书,看书能培养什么性子。提到书,他想起几天前的那本小黄漫,红着脸把头埋进双膝间。虽然他以前一直知道男人跟男人也是可以结婚的,但他毕竟出生在异性恋家庭,没怎么接触过。以前上学的时候,身边男同学写情书也是都给女同学写,那本小黄漫可以说是打开他新世界的大门也不为过。


    没想到大门刚打开,紧接着就知道宋景原来也是喜欢男人的……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之余好像还有点不是滋味儿,如果细品,不是滋味儿下面又好像有点高兴。那点高兴很微弱,他下意识不去想为什么,只思索,那男的什么人啊?


    宋景这么冷淡的性格竟然也会爱人?也会谈恋爱?他想象不出来宋景谈恋爱的话会是什么样子。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合照上宋景柔软的表情,再往下想,一段旖旎的画面突兀地从记忆深处窜出来。


    宋景穿着白衬衣泡在清澈的河水里,眉眼头发都湿漉漉地回头,眼角眉梢上了一层水光的样子……


    他又猛地站起来,风风火火脚步匆匆地朝河边走去。


    不能想不能想,啊啊都怪该死的小黄漫,毒害青少年身心健康,害他做奇奇怪怪的梦。他不是有意的,明明已经刻意地把那天晚上那个梦的画面往记忆深处藏起来了为什么又想起来了,啊啊啊啊……


    等他从河边洗完澡回来的时候,堂厅用来照明的火堆已经熄灭,卧室里,宋景已经睡下了。


    他们近段时间大多时候都没有再露宿野外,而是住在别人荒废的房子里了,毕竟住房子还是比住外面方便得多。这次他们找的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但不知道为什么里面有两张床,季长生有幸分得了其中一张。


    他爬上自己的床,借着月光打量正在闭眼休息的宋景。宋景换了身宽松的睡衣,他的床靠窗,月光太亮,他用一只手肘横在眼睛上方挡着,但露出来的手臂和脖子的肌肤都披了一层月光,显得肤质像玉一样瓷白细腻。


    季长生趴在自己的枕头上看着。


    这样的宋景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也会撒娇吗?也会很温柔地对那个男人吗?


    他不舒服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平躺着,想不出来,怎么都想不出来。说真的,那个男的到底是什么人啊!他瞪着天花板,感觉床硬硬的怎么都不舒服,他又哗地翻一个身。克制不住越想越多,他跟宋景是怎么认识的呢?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在学校认识的吗?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上了同一所学校啊?对了,他是人还是畸变体啊?!


    侧着躺还是不舒服,他烙饼一样,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宋景。


    宋景始终还是那个姿势,躺得很规矩板正,动都没有动过,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季长生有点不平衡地瞪着他,简直想把他摇起来问个清楚。


    但他还有一点理智残存,知道真这么做了宋景可能会把他揍得连床都躺不下去,只好作罢。


    而且宋景什么都不会说的,他把他当小孩儿,可恶!


    房间里,一动一静,宋景不动如山像是睡沉了,季长生跟一块躺在煎锅里的煎饼一样哗哗翻身。


    哗,翻,哗,又翻,哗,再翻。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屋里的煎饼才渐渐地停歇下来,不再翻面了。


    季长生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想的都是宋景的事情,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人类社会没有崩塌,他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大学开学了,他去学校报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社会没崩塌,梦里的他却也没有父母,大学报道的时候宿舍的室友都有父母陪同,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一片吵吵嚷嚷的热闹中,他正觉得有点落寞的时候,房门又响了一声,门口进来一个眉眼干净的清隽少年,皮肤白,眼神安静,仿佛盛着口幽幽古井。他长身玉立,手里提着行李箱,一进来,整个寝室都安静了。


    一个室友的妈妈说:“哇来人了,这是我们家xxx的新室友吧,哎这孩子长得真俊呐,你叫什么名字啊。”她上去握住了人家的手。


    少年一边很有礼貌地回应:“阿姨好,我叫宋景。”一边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


    季长生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的,跟那个室友的妈妈热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好好好,都好,欢迎欢迎,我是xxx的妈妈,xxx,跟人打招呼啊……”


    那个室友无奈地道:“妈,你话好多,我会自己打招呼的……”


    一片聒噪中,他看见叫宋景的少年抬眼朝安静的他这边看了过来。季长生记得自己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hi,我是zhaoq……”他听不清自己报了什么名字。


    只看见宋景也回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清冽:“宋景。”


    耳边聒噪的背景音似乎都远去了,只有他的心跳声怦怦的。


    ……


    醒过来的时候,季长生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怦怦怦,他都怀疑自己是被心跳声弄醒的。醒来发现自己处在另一片完全不同空间中,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一阵失落,啊,是梦啊。梦里的宋景比现在还好看耶。


    他有点不想起,还躺着回想梦的内容,梦里的一切却都迅速地褪色、抽离、模糊。


    他甚至想不起来梦里的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少年宋景那张年轻干净的面容。


    宋景年轻时是长那样子的吗?还是他的梦自动把人家给美化了啊。


    他怔忪着,怀里抱着枕头。天已大亮,旁边的床上已经没有人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公鸡在远处啼鸣。


    过了十几分钟,宋景站到门口:“醒了就快点起来跑步,我找到了一卷卷尺,等吃完早饭可以给你量身高。”


    量身高?


    季长生这下是真的醒了。


    一下子被迫回到了自己并没有上大学,还是一个小豆丁的现实。


    量身高的时候,季长生故态复萌,跟上次一样,扭得跟蛇似的,十分不配合。宋景凶了他两次,才让他不情不愿地配合了一些。他眼睛上抬,露出下眼白,看着宋景。宋景微微收着下颌,眼瞳向下,看着卷尺上的刻度。


    “一米七,小矮子,你长高了不少嘛。”


    “真的?”他有点高兴,伸长脖子探头去看宋景手里的卷尺,“我看看。”


    见上面写的真是170cm,他有点高兴。但很快又看了宋景一眼,悄悄比较了一下自己和他的差距,问:“你多高啊?”


    宋景笑着看了他一眼:“比你高。”


    季长生咬下嘴唇:“刚刚的不准,我没做好准备 ,再量一次!”


    他不反感量身高了,这回使了大劲儿抻长身体,把脖子拉得跟公鸡一样,还有点想踮脚的意思。宋景将他一切小动作收入眼底,没有戳穿他,默默量完,他笑着说:“171,高了一公分,应该是你头发翘起来了。”


    季长生不服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关我头发什么事啊,我就是171啊。”


    “你头发长长了,你没发现吗?”宋景说。


    现在没有理发店了,季长生的头发都是自己剪的,隔一段时间自己剪一次,只剪前面,后面的头发他看不到,就拿绳子绑了个小揪揪。他有两个月没剪头发了,前额的刘海有点遮眼,还有点参差不齐,狗啃似的。他瞟了宋景的头发一眼,他的头发怎么好像就从来没有长长,一直都那么清爽,是畸变体的福利吗?


    宋景说:“你该剪头发了。”他把卷尺收起来,下次还要用,他还用了个小布袋子细心地套上。


    季长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绳子,嘟囔道:“我自己剪不好,你帮我剪呗。”


    说着,他还伸手搭在宋景的手腕上。


    宋景有点诧异,瞟了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一眼。


    “我没帮人剪过头发,你确定要我帮你剪?”


    “……嗯。”季长生轻轻地应一声。宋景的肌肤永远是冰冰凉凉的,这个温度在这个季节很舒服,他有点不想放开,咬咬牙,他把十几年来的脸皮全都摞在脸上了,主动牵着宋景往桌边走:“过来这边,你帮我剪嘛。”


    这撒娇的动静把宋景震惊到了,连连瞥他好几眼。


    这孩子是怎么了?一天一个样。对他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青春期的孩子都这么多变的吗?


    他一边诧异地准备剪刀镜子等东西的时候,季长生正低着头咬着牙捏着拳头坐在椅子上抵御自己的羞耻感。好羞耻,真的好羞耻,他季长生从小到大就没做过这种事情,为了把自己从羞耻中解放出来,他开始在心里背起了数学公式。


    “抬头。”宋景从后面掰着他下巴把他的脑袋抬起来,把一块桌布从他身前披到肩上。


    “你看着点镜子,想要什么效果跟我说。”


    季长生抬头,看着镜子。


    从镜子里看到了站在他身后身形清隽的宋景,挽着袖子,白衬衣西裤,很清爽也很认真的样子,数学公式断了,不知道背到哪了。


    “你看着剪就行。”


    宋景的手拈起季长生的头发,不专业,碰到他的头皮了。冰冰凉凉的,动作又很轻柔,季长生哪里还有心思在意剪成什么样,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屋里安静了,一簇簇的碎发断断续续落在他身上披着的桌布上。


    宋景认真看着手下的黑脑袋,季长生认真看着镜子里的宋景,各司其职。季长生坐下来脑袋只到宋景的胸口,俩人靠得很近,宋景身上清爽的香味幽幽地飘到季长生鼻子里。他闻了许久,仔细地辨别是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有点像雨后的葡萄藤散发的味道,但又有点下太阳暴晒后的柚子叶。


    很清新,很清爽,很好闻。


    他吸了两下鼻子,感觉把碎头发吸进去了,又像马似的喷了两下气。


    宋景说:“别乱动。”扶了一下他的太阳穴。


    季长生立刻不动了,觉得被宋景的手捧着脑袋好舒服,他耳根子滴血似地红,跟棒槌一样杵在那儿。看着镜子里认真垂眸的宋景,忽然脑子窜频,突兀地想到一个问题,他不会也给他爱人……男朋友,剪过头发吧?不会吧,他也会给他剪头发吗?


    “你给你那个对象,剪过头发吗?”


    宋景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然后才思索了一下,回答:“没有。”


    真没有,有理发店的年代,哪里需要轮到他来帮赵乾朗剪头发。


    季长生在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下,还捏了一下拳头以示庆祝,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什么。


    又问:“那你跟他,是他追的你还是你追的他啊?”


    “……”


    宋景没有回答,过了会儿才用剪刀柄敲了他脑袋一下:“别瞎打听。”


    这孩子怎么有种小八婆的气息。


    季长生不服地在镜子里瞪了他一眼。


    不说就不说呗,句嘴葫芦。


    又想,肯定是那个男的追的宋景,宋景这种性格不像是会主动追人的样子。


    又想,他怎么追到手的呢?宋景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他们交往多长时间了?


    又为什么分开呢?分开指的是死了还是闹矛盾分手了?


    又想到那个问题,对方是人还是畸变体?是人的话,宋景也能接受跟人类男性谈恋爱的吗?他还上学,应该在人类社会待了不短的时间,后来大环境变动……那这么说来,对方很有可能是人啊,说不定是对方不能接受宋景是畸变体,于是发现之后跟他分手了?这么说宋景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咯?


    他脑洞大发,越想越刹不住车。对方抛弃了宋景,宋景却还留着跟他的合照……宋景是不是还喜欢他?对方抛弃了他,宋景却还喜欢他?!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气从他丹田冒上来,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心里特别不得劲。瞪着镜子里的宋景,都不想让他继续给自己剪头发了。


    他猛地扭了一下。


    咔嚓。


    宋景手里的剪刀剪下很大一绺,还很长。季长生原本的齐眼刘海,瞬间变成门字形状,露出了他中间光亮的脑门。


    宋景:“……”


    季长生:“……”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惨叫响彻整个屋子,季长生捂着自己脑门上蹿下跳。一会儿冲到镜子面前确认是不是真的剪到了发根,一会儿不愿意接受现实,试图用手揪着把它变长一点。


    “啊啊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宋景持着剪刀站着,先是无语,然后是好笑,最后看到他急得红脸还急出了生理性眼泪,就忍不住了,放下剪刀笑起来。


    季长生捂着自己的脑门,听到他的笑声看过去后,原本心情急得像个猴儿,但慢慢地就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他跟宋景认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宋景像这样放松恣意的笑。单手撑着桌子,微微低头,低声笑着,眼睛笑得弯弯的。


    很舒展,很清爽,很好看,仿佛整个丰饶凉爽的秋天都装在他那双眼睛里,看得人的心情像被秋风拂面一样舒畅宁静。


    “你乱动干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动吗?”宋景笑着说。


    季长生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呆住了,安静了。他忽然意识到,他喜欢看宋景这个表情。


    他喜欢看宋景高兴的样子。


    他喜欢看宋景笑。


    他喜欢宋景。


    【作者有话说】


    写起来比我预想的内容要多,呜呜,还没写到我最想写的部分,我想看小狗痴汉


    第126章 宋景和季长生


    长大


    他喜欢宋景?


    这个突兀的念头冒出来,他一下子打了个激灵。???


    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


    他在想什么?!


    他刚刚是疯了吗,什么喜不喜欢,什么离谱的念头,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好奇怪!啊啊啊啊……他不是,他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宋景忍俊不禁地说:“这样也太丑了,过来我给你修一下。”


    季长生还在原地,瞪着他,仿佛灵魂出窍,短暂又不知所云的念头引起他自己的警惕,躯体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已经切换到防御状态。他不敢过去,宋景太可怕了!


    见人不动,宋景说:“愣着干什么?过来呀。”他朝他招手。


    在季长生看来好像恶魔在朝他招手。


    他像头小牛防御时那样浑身竖起毛:“不,我不相信你了,我要自己来。”


    “你自己来?”宋景笑着问,“脑袋后面你能看得到吗?”他都剪了一半了,半长不短,现在也不好扎起来了。


    季长生才不管自己能不能看到:“我能!”


    “你确定?”


    季长生重重点头。


    宋景放下工具:“行,那你自己来。”他好整以暇,抱着手站在门框边看热闹,唇边挂着一丝笑意。


    季长生在椅子上坐下来,余光却依旧瞥着他,心乱如麻。


    哪里还有心思在头发上,咔嚓几剪刀下去,东一块西一块乱得像狗耙地。他没有用眼睛看,听见宋景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特别不得劲,跟有人拿着根狗尾巴草在他心上挠了一下似的,人都坐不住了。于是咔嚓咔嚓咔嚓,越剪越乱七八糟。


    宋景理解那些有孩子的父母看着孩子胡闹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他端了杯水回来一边小口喝水一边看。


    季长生完全被影响了,理不直气也壮地胡说:“你走开,挡着我的光了。”


    他坐在厅堂的桌前,桌子是靠窗的,光源完全是从窗口透进来。宋景站在门口压根不影响。这孩子又抽什么风,青春期的脾气真是一阵一阵的。不过宋景大概也能理解,估计是头发剪坏了在生气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臭美的时候,从他天天防晒生怕自己晒黑这一点就不难看出来,这孩子相当注重自己的外形。宋景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慢慢剪。”宋景很好说话,端着水杯走开了。


    季长生心里的弯弯绕绕是一点儿都没有通过他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行为表现出来。


    宋景走了,他却没有觉得舒坦一点,反而更不得劲。看自己的头发更不顺眼了,下手咔咔咔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过了许久,宋景在房间里看了几十页书的时候,听见外面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了,收拾东西和扫地的声音响起。


    他还听到小孩儿还抖了两下桌布,以及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他放下手里的书,有点想出去看看他剪成什么样了,但转念一想他那多变的脾性,就没动,又把书拿了起来。


    他没动,但没多久,房门吱呀响了一声,一个顶着圆寸的臭脸小孩走进门来,在衣柜里拿衣服。他脖子上都是碎头发,得去洗澡。


    “嘿,小孩儿。”宋景喊了他一声。


    季长生拿衣服的手僵了一瞬,怒道:“都说我不是小孩了!”


    宋景挑了挑眉。


    “季长生。”他又喊了一次,“转过来,我看看。”


    季长生僵着身子又忸怩了半天,才拿着件衣服慢吞吞转过身朝他走来。


    原先乱糟糟的长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很短的圆寸。不怎么平整,但小孩儿眉弓高,头围圆,额头长得也好看,还挺适合这个长度的,不平整的寸头给他增添了点英气,中和了狗狗眼带来的可爱感。


    以前像狮子狗,现在有点像德牧,看着手感很好的样子,宋景忍不住上手摸了下。


    季长生没想到他会上手,愣了愣,猛地抬眼瞅他,但紧接着又很快地低下了眼……一秒,两秒。


    “剪得挺好的,很适合你。”宋景真心称赞了一句,“你发质真好啊。”软硬适中,摸起来手感真的还挺好的。


    季长生的脑袋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三秒,四秒……


    宋景还想再摸一会儿,手突然被人大力地拍了下去,力道之大,宋景感觉手背都红了。


    宋景:“???”


    他震惊地看向季长生。


    季长生却在这时候看也不看他,低着头风风火火地拿着衣服快步走出了房门。


    宋景很茫然。


    季长生也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宋景摸了下脑袋就感觉血都往脸上涌了,他连耳朵都热了,不用看他都知道耳朵肯定红了。再不走快点他就要被宋景发现了。


    他冲到河边,看着河水动荡里自己变形的脸,变形了都还能看出来颜色很红。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尤嫌不够,脱了衣服下了河。


    洗完澡之后,热度下去了,但他有点闷闷不乐,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闷闷不乐。往回走的时候,他还特意绕了远路去了昨天遇到那个快死了的畸变体的地方。那个畸变体已经不在原地了,地上只有干涸了的血液。他不知道它去哪了,或许是被野猪之类的东西吃掉了,又或者是已经死了、爬走了。


    甚至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看它一眼,是为了记住畸变体的样子有多丑陋吗?


    是啊,宋景也是畸变体啊,宋景跟它一样。


    宋景是畸变体,但他是人,跟在宋景身边才多久,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他爸妈就是因为畸变体死的啊。


    况且,他们约好自己只留在他身边三年,他将来一定会离开宋景的。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迷茫,在宋景身边待久了,离开宋景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他有些想不出来。


    最初留在宋景身边是逼不得已也是为了保命,毕竟那时候随便来一只畸变体都能放倒他。但是现在畸变体们不知道为何通通都病了,外面的畸变体病的病死的死,他也变得强壮了不少,身手也不错,三年之后他未必不能独自生活。


    可是他……


    他闷闷不乐地一下一下踢着路上的石子。


    踢到一颗石头,脚下一痛,忽然他想到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宋景……会死吗?那么多畸变体都生病了,宋景呢?宋景会生病吗?


    先前想的什么一下子都忘了,他跑着回去。住的房子离河边有些远,一口气跑到的时候他有点气喘吁吁的。还没喘匀气,忽然眼尖看到宋景手里拿着个青绿色的果子正准备吃。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就把宋景手里的果子打下了。


    宋景:“……”


    “你今天第二次打我了,是在挑战我的耐心吗?”他无奈地说。


    季长生用脚把果子踢远了,态度比宋景还糟:“这果子叫麻风果,有毒的,不能吃,不认识的野果你能不能问问我再摘啊!”


    宋景倒是没想到,低头又看了眼被踢远的果子,他认得的野菜野果确实不算很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被一个小孩这么凶还是有点下面子,他清了清嗓子道:“我肚子饿了啊,你又这么久不回来,我就先摘了点果子。”又道,“没事的,这种毒对你们人类有用,对我未必有用,毒不死。”


    虽然态度很差,但毕竟是在担心他,宋景领会,没有跟他计较。


    温和地说:“别担心。”


    季长生很凶,像被踩了脚:“我才没有担心你!”


    “……行,先去做饭吧,我肚子饿了。”宋景说。


    季长生看着他。


    宋景疑惑:“去啊。”


    话被自己堵住了,一点台阶也没有,季长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你会死吗?会像其他畸变体一样生病吗?”问出口,并且还能显得不自己那么在意。


    他瞪着宋景半天,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吃什么。”


    宋景:“有米饭吗?”


    “没有。”


    “那你问什么,昨天捕的斑鸠不是还没吃完吗。”昨天剩下的几只没下锅,季长生用盐腌制起来了,说是留到今天吃,这小孩怎么了。


    季长生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转身去做饭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一直惦记那个问题。


    不是他想关心宋景,他只是……只是,只是他是宋景养的小奴隶,宋景要是病了,他肯定得伺候他,到时候累的不还是他吗。对,他只是担心自己,不是担心宋景,他这么告诉自己。他在心里给自己安慰妥当了,晚上看书练字的时候,他终于把问题问了出来。


    宋景在看一本以前的名著,在陪季长生找教材的时候,他自己也搬回了不少书打发时间。闻言抬眼:“你是希望我会生病,还是不会生病?”


    季长生支支吾吾,把说服自己的理由搬出来:“你生病吃亏的人不还是我……”


    宋景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死。”


    “真的?”


    “真的,你都还没长大,我怎么可能死。”宋景说。


    季长生愣了愣:“为,为什么……”什么意思,为什么跟他有关系。


    差不多到时间睡觉了,宋景放下书,捏了下有些酸涩的鼻梁:“不为什么,就是要等你长大。”


    他经过他身边回房睡觉,看着那颗圆乎的毛寸头,没忍住又伸手揉了一下,叹息着拉长声音:“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灯光昏暗,他手下的圆脑袋低着头。


    他回房睡了,季长生却在堂屋里坐了好久好久,直到灯油燃尽,灯光都自动熄灭了,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为什么希望他快点长大呢?季长生耳根子一片通红。他很晚才回卧室,站在床边凝望着安静休息的宋景很久很久。


    快点长大吧。


    没有人类之后,大自然对人类的城市进行了改造,很多城镇都渐渐不太能住人了,要住在房子里的话需要花费很大一番力气开垦。他们搜刮的东西一点点增多之后,搬家变得越来越困难,于是他们又搬了一次家之后,就在新的地方定居了一整个冬天。


    生活很平静,没有太大的变动,除了冬天食物有点紧缺之外,就是季长生偶尔有些令宋景头疼了。


    季长生有点过于拼命了。宋景觉得他的青春期威力很大,并且在持续作祟,他在各方面都特别努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季长生仿佛抱着一股势必要全方面把他比下去的决心。


    有时候一起狩猎,宋景猎了一头鹿,他必定要猎回一头野猪才肯罢休,宋景猎了山鸡,他就一定要打下几头大雁回来烧烤。早上除了跑步,他还自己增加了俯卧撑和引体向上,跟宋景练格斗的时候也格外认真,经常要求加练;除此之外,学习上也很主动,宋景经常见到他半夜还在看书。


    他拼搏的热乎劲儿让宋景都有些迷茫了。他甚至都怀疑这小孩前段时间对他的关心是不是假的,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他,想快点羽翼丰满了趁早离开他。


    不过让他有点疑惑的是,在每个月逃跑试炼这个事情上,季长生又不太上心。


    他的体能提升了很多,捕猎技巧也逐渐趋向成熟,按理说逃跑的时候能跑得更远,但宋景找到他还是易如反掌。每个月逃跑试炼的时候,他都觉得季长生跑的还是以前重复跑过的路线,也没翻出什么新花样来躲藏,宋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


    对此,季长生的态度是:“反正我也跑不掉,还不如省省力气用来干正事。”


    宋景问他有什么正事儿。


    季长生说:“我攒的小麦够做一顿面条了,你想不想吃面条。”季长生从春天那会儿宋景吃腻了肉之后就开始偷偷攒小麦和谷粒了,米饭暂时还没办法,但小麦够了,攒到冬天终于攒够了一顿。


    宋景确实很久没吃,听罢喉结不由自主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长生对他的表情已经很熟悉了,笑道:“那就回去吧,趁天气好,我把石磨洗一洗,等下晒干就能用了。”


    俩人于是就往回走。季长生干活儿的时候基本不用宋景帮忙,水缸的水用完了,他用板车运水、洗石磨、磨小麦、收集小麦粉,揉面,干活儿十分熟练。宋景只偶尔给他递个工具递个碗,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跟以前差不多,以前赵乾朗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忙都帮不上。


    季长生回头,圆寸的脑袋、截然不同的年轻的脸庞:“宋景?”


    “嗯?”


    “你发什么呆啊?我问你红烧鹿肉面好吗?”


    “都行。”宋景说。


    “行。”


    季长生花废了一下午,把红烧鹿肉面做了出来。太久没怎么吃面食了,就算是清汤面对宋景也有种久违了的魅力,红烧鹿肉的浇子跟面汤混合在一起,面条香味更浓了。宋景隐隐有些感动。


    “好吃吗?”季长生看着他。


    “嗯。”他咬下一口面跟肉。


    “那明天还吃面条,还剩了一点面团,够你一个人吃。”季长生说,“还有,我收的那些谷粒我看都没坏,等开春发芽了,就都能种上,到时候你就有大米吃了。”


    这么好。


    他抬头看向季长生,刚想问他怎么不吃。正好这时候季长生向他伸了只手过来,他愣了下,随后嘴角边被一根手指抹了一下。


    他愣了愣,看着季长生。


    季长生说:“你都吃到外面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宋景和季长生


    少年的渴望


    宋景愣住,被他的动作弄得很茫然。


    好像哪里有点儿怪怪的。


    季长生却好像一点没察觉他的怔忪,很自然地收回手后,说了句“快吃吧要凉了”,就端起自己那碗低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了。


    宋景没动,端着面,看着他。


    有点儿怪怪的。


    确实有点儿怪怪的,但是他又说不上来哪儿怪。


    “我们明天就把外面那块地给开垦出来吧,先松松土,我还攒了一些菜种,要是能种出来,以后就不用去采野菜了。”季长生接着说。


    “嗯。”宋景又应了一声。


    看了半晌,他觉得自己懂了那点儿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这孩子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他,突然怎么了?难道青春期过了?突然变得跟小大人似的。


    他又看了把头埋得很低地吃面的季长生一眼,觉得自己窥探到了真相,心情略略有些复杂,有种看到孩子成长一面而感慨万千的家长心态。倒也不到感动的地步,只是多看了几眼,他就继续低头吃面了。


    继续吃面的宋景一点儿也没发觉,他以为成熟点了的少年耳根子通红,拿筷子的手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他更仔细点的话,就能发现,季长生呼噜呼噜大口吃下的面根本就没嚼。不仅没嚼,季长生甚至连是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味觉仿佛失灵了,他所有感官都用来捕捉对面宋景的动静。


    见宋景没有表露出异样,继续低头吃面了,他紧张得快到嗓子眼儿的心跳才一点点落回肚子里。


    咚咚,咚咚,咚咚。


    脚发麻,手颤抖。


    没被发现。


    他没察觉出来。他没发现。


    季长生从面碗里悄悄抬眼瞥,一双眼角微微有些下垂的狗狗眼此时尽力向上扬着,黑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向对面的宋景,贝齿咬着红润的下唇。那张年轻的脸上半是忐忑,半是被他按捺住的欢喜。


    他凝望着对面宋景的鼻尖,因为吃热东西的原因,那枚挺翘的鼻尖上微微出了点儿汗,嘴唇也红红的……


    宋景忽然抬头。


    季长生急急忙忙收回眼神,一个猛子把脸埋进面碗里。


    “既然菜都打算种了,干脆抓几只山鸡回来养吧。”宋景说。


    他看见季长生狠狠扒了一大口面,不知道怎么那么急,嚼都没嚼就往下咽,然后惊天动地地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宋景:“……我又不会跟你抢,怎么了这是。”


    他站起来,走过去给季长生拍背。


    ……


    季长生咳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季长生就开始对屋外的那块地进行开垦了。


    说干就干,冬天已经接近尾声,马上就要开春了,他得在春雨来临前把地开好荒。他们新换的居住地是在一个比较偏的小山村里,房子附近就有小溪,小溪被以前人类遗留下来的引水沟渠引到了附近现成的田地里,虽然长了草,但毕竟曾经是田地,简单开荒一番就能用了。他打算把靠着水渠的那块地拿来种水稻,屋外院子里的地就拿来种菜,等以后还可以弄个篱笆把院子外面围起来,防止被野兔黄鼠狼什么的偷菜。


    有了新的安排,他之前的日常安排就差不多都停滞了,跑步看书什么的都荒废了,他大多数时间都用来开垦荒地。


    捕猎的工作重新落到宋景身上。


    他其实也想帮忙,但是季长生不让,他说自己一个人能够搞定,他身上有种抢着立功的豪迈感,宋景担心自己非要帮忙的话会触到他的雷区,于是就放手让他去了。他只负责去巡逻季长生布下的陷阱里有没有猎物,如果没有就自己动手,其余时间他大多用来看书,偶尔到地里给季长生送个水。


    在这种情况下,季长生唯一没有停下的练习,只有每天下午跟宋景的格斗。


    每天过午,太阳太大时,他就会歇下田里的工作,把这段时间用来到树林里跟宋景练习散打。只有这项练习没有停下的原因是,季长生觉得宋景在武力方面比他强太多了,他觉得自己怎么练都比不上宋景半点。即使他每次练习时都拼尽全力了,在宋景手下都还是撑不过半个钟头,这还是在宋景有意识放水的情况下。


    他练得比较顺手的招式是冲拳、劈桥搭配双攻桥以及钩连腿,但宋景每次都能简单地就化解掉,甚至没有用什么招式就把他打倒在地了。


    “再来,你出手太谨慎了,不会灵活变通。”宋景一个闪身的鞭拳轻松从后背把他放倒。


    他抬头,树林里影影绰绰的阳光碎片落在宋景的脸上。风撩动宋景的衣袍,他神色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季长生,仿佛一位清冷的谪仙。季长生冲上去。


    宋景一边格挡一边教他出招:“用侧踹腿……对,但是要小心对方的抱抄……”


    “出拳角度不对……”


    “力道不够,剪桥配合踩脚速度要快。”


    十分钟后,季长生又脱力地被甩到地上,浑身大汗淋漓,本来上午在地里干活儿就出了不少汗,这会儿更是衣服都湿透了。平日里宋景话少喜静,脾气也很随和,甚至某些方面还有些许迟钝,有时令季长生一点儿都察觉不到俩人的年龄差距,但只有这种时候,宋景格外地有年长者的游刃有余的气质。


    也格外地……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每次这种时候,季长生都觉得他距离宋景非常遥远,他很想、很想靠近他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好。


    他像小牛犊一样猛地冲过去。


    宋景率先对他出手:“这里用截桥格挡,配合拉手下截肘……”


    拉手下截肘是扭身抓住敌方手腕,然后用右胳膊肘去猛击对方左手臂肘关节让对方手臂骨折的一个招式,是攻击性相当强的一招。然而让宋景意料不到的是,季长生抓住他的手腕之后没有用下截肘,而是直接低头整个人猛地向他的脑袋撞来。


    这叫顶头,用得好能出其不意地让敌方鼻梁骨折、鼻血大喷。他诧异了一瞬,但很快迅捷地反手制住了季长生的冲势,并及时后仰拉开了距离。


    季长生整个人被他架住了,但他冲撞的力道太大,宋景带着他后退了几步,后背抵到了一棵树上。


    树枝哗啦响了一阵,季长生大腿挨着他的大腿,手肘抵着他的手肘,挨得很近地压在他身上,像头小牛犊一样,用很大的眼睛瞪着他。


    僵持。


    力道很大,还在不断地使劲儿。


    宋景一边架着他,一边无奈地撇开头:“差不多行了,你汗都透到我衣服上了,真以为能得手吗。”


    季长生看着他。


    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眼神还有点缓不过来。


    宋景又用膝盖顶了他一下,示意他撤开。


    少年体温高,热热地挨着他一点儿也不舒服,鼻息都喷进了他衣领里,搞得他脖子有点痒痒的。季长生的眼神由茫然转为清醒,垂眼瞥了下近在咫尺的白皙的脖颈和他小巧莹润的耳垂,又转为慌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一下子连呼吸都乱了。


    他手忙脚乱地撤开,撤开的时候还不小心踩了宋景一脚。


    “我我……”


    宋景叹了口气:“看着点脚下。”


    他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果不其然地发现他衬衣的手肘和腹部那块被季长生身上的汗浸湿了。


    “我……帮你洗。”季长生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地面。


    本来的事。


    宋景转身向树林出口走去,回屋换衣服,季长生还站在那里站着,好像有点呆。他走出几米远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对了,忘了夸你,有进步,至少力气变大了很多,招式搭配也灵活了,我都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他走了,季长生站在那里呆呆的,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他才抿着嘴笑了一下。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的时候宋景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放在椅子上了,他拿了自己换洗的衣服之后就顺手把椅子上的衣服也拿走了。跟在宋景身边,他也变得爱干净不少,每天干完活儿或者练习完身上都是汗的时候,他就会去洗一次澡,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不远处就有条水量不小的小溪,用水还算方便。在去往小溪的路上,他一边回想宋景夸他时的神情,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到了溪边,忽然他脚步停住,回头向后看了一眼。


    远处缩小的屋子附近没有人影,窗户也拉着白色的窗帘。


    宋景应该是午睡了,他经常会在下午午睡一下。


    他收回眼神,垂下眼皮,眼神落在手中的白色衬衫上。


    宋景不管春夏秋冬都喜欢穿衬衫,每次他们到一个新的地方搜刮换季的衣物,宋景都只拿衬衫。他的衬衫向来干净,从来没见过有汗渍或者异味,干净得像没穿过一样,只有今天,他的衣服上粘上了自己的汗液……


    他的衣服上有自己的汗……


    他看了会儿,咬牙,抿嘴,回头看了小屋数次,复又重新看向手里捧着的衬衫。


    宋景午睡了,宋景不会发现的。


    没有人会发现的。


    他看着衬衫许久,忍了又忍,腮骨起伏,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心里的那股隐约的渴望。


    ——他缓缓低头,鼻尖靠近手里的布料,慢慢地、轻轻地嗅了嗅。


    雨后的葡萄藤和阳光晒过的柚子叶的香气。


    他深深地呼吸。


    是宋景的味道。


    无人的溪边,少年捧着衣服痴痴地跪下来。


    【作者有话说】


    或许今晚还有一章


    小季(老赵)真的有点子BT在身上的


    第128章 宋景和季长生


    偷吻


    开春后,季长生收藏的谷种发芽了,他把水引进开垦好的田里,把种子播种了下去。


    春雨潇潇,秧苗长得很快,季长生种在屋外院子里的菜苗也长得很好。宋景逮回了几只山鸡,尝试圈养,结果一夜之间就全都跑完了,季长生就又去重新抓了几只回来,这回俩人学精了,用绳子绑着它们的脚,定时定点喂些小溪里的螺和小鱼小虾什么的,一段时间下来,总算稳定了,宋景开始每天都有蛋吃。


    又过了几个月,谷子丰收了,菜园里的也菜收割了一波又一波,种类也变得丰富了起来。


    宋景不仅天天有米饭吃,还有新鲜的鸡蛋和无污染无公害的健康绿色蔬菜,甚至隔三差五还能吃上季长生从小溪里捕捞上来的小鱼小虾。


    季长生变得越来越能干,越来越可靠了,这令宋景很欣慰。


    同时令他欣慰的还有一点,那就是之前第一次吃面时,他觉得孩子变得成熟了不是错觉。


    季长生的叛逆期好像真的过去了,不像最初开始的时候那样对他喊打喊杀,也不像后来那样喜怒无常、别别扭扭,他成熟了很多,至少性格变得亲人了些许。


    主要体现在:


    一,他变得爱跟宋景说话了。


    最开始时把他带在身边的时候,他整天拉长个臭脸,一天下来都不乐得跟宋景说几句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比如表达愤怒)才会开口。


    后来进入青春期,倒是没有再拉着个脸了,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宋景在的地方他就躲得远远的,一跟宋景的目光对上就跟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赶紧扭开脸。一会儿亲人一会儿拒人千里之外的,捉摸不定。


    但是现在,他会主动跟宋景说起他童年往事,发生点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也会立刻跟宋景分享,比如捕到一条还不错的鱼、某只鸡今天下了三个蛋、又找到一种蔬菜的种子可以种;练习格斗的时候也会积极主动请教宋景,会跟宋景说自己的爱好和一些生活的方面的小技巧,甚至还会对宋景的过往也感到好奇。


    二,变得开始有眼力见儿,很会照顾人。


    记得宋景所有喜欢的口味和吃法,隔三差五换个新鲜花样。


    宋景渴了还没伸手就知道给他倒水。


    宋景想去洗澡,还没表现出来,椅子上就早早地给他备好了换洗的衣服。


    宋景的日子越过越舒适。


    相比起以前,他觉得这个小孩儿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他不知道导致他变化这么大的原因是什么,思索了很久,姑且认为是因为他接受了教育。


    人果然不能不学习,自从季长生开始接触初高中课本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联盟的教育果然是能够培养出真正的栋梁的,能让花骨嘟们都向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要不是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没有大学,宋景简直想让他随便挑个专业把大学的课程也自学一下。季长生的高中课程已经被他自学完了,季长生除了字丑了点(现在也还没有长进)、文科也不太擅长之外,其余科目还是挺聪明的,学得太快,宋景还有点惋惜。


    但即使不用给季长生找教材了,他们也依旧隔三差五会到附近的乡镇逛逛。


    现在这个时候,畸变体基本见不到几个了,外面安全了很多,那股腐烂的气味也变得很淡了,去乡镇也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们主要是去搜刮一些还能用的物资的,顺便给宋景找找书。季长生不用自学了,宋景却嫌晚上的时间无聊,总要找书看打发时间。


    镇上没有图书馆,但每家每户总归都会有那么几本藏书,他们就挨家挨户地搜。


    基本所有的房子都毁坏得一塌糊涂了,能用的东西不多。每次去搜,两个人都全程静默,像是对这场灾难的哀悼。


    宋景拿完书之后,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蒙尘的相框,他弯腰捡起,犹豫了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一对年轻的夫妻影像渐渐出现在相框里,看上去很年轻,也很登对,他抬头,墙上挂着落灰的巨幅结婚照,这是一个两口之家。


    如果没有这场灾难,说不定他们会发展成三口之家,也说不定会吵架,会离婚,不管是什么结局,本来都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下场。


    他一动不动,季长生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你在看什么?”


    探头看清楚是一张夫妻合照之后,他神情变得晦暗莫测起来,他看了眼宋景,又看了眼照片。


    “你是不是……”话没说完,他音量慢慢变小,然后住了嘴。宋景刚想抬头问他想问什么,就见他突然整个人扭了一下,紧接着“嘶啊”地痛呼了一声,猛地攀住他的手臂,动作之大,宋景手里的相框都被他撞掉了。


    宋景有些诧异:“你怎么了?”


    季长生一只手抓着他,一只手伸到后背不停地挠着衣服:“有东西咬我!!”


    “什么?”


    “这房子里应该是有虫子!”季长生一脸的难受,“你书找到了吗?我们快点出去吧。”


    年久失修又没人住的房子,蛇虫鼠蚁想必少不了。宋景爱干净,本来就讨厌虫子,听完立刻皱眉,顾不上掉落的相册,跟着季长生火速地出去了。


    走上了大路,到了太阳底下,他们才停下来,季长生牵着宋景手腕的手却迟迟没松开。


    宋景没察觉,关心地问:“怎么样,很疼吗?让我看看你被咬的地方?”


    季长生表情有点不自在:“现在好像不疼了。”


    “让我看看。”宋景掀开他后背的衣服。


    经过经年的防晒,这小子现在已经把自己养得很白了。太阳光下,年轻的肌肤紧致白皙有光泽,常年的格斗训练与劳作,令他后背的肌肉走向十分漂亮。没有一丁点儿红点、小包,或者蚊虫叮咬的痕迹。


    宋景疑惑地说:“没看到啊。”


    “没有吗?


    “可能是还没来得及起包,刚刚真的很疼。”季长生说。


    宋景没有怀疑:“那你自己注意着点,要是后面起包了跟我说,可能要敷药的。”


    季长生很乖巧的点点头。


    他又长高了,脸上骨骼感也明显了些,多了些少年英气,可能是晒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脸蛋有点微红,头发还是圆寸,乖巧点头的时候很像毛茸茸大狗。精力上也有点像,太旺盛了,晚上宋景就着蜡烛看书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消停。


    “这本是什么书啊?讲什么的?”


    得到了是本讲爱情和婚姻的小说的答案后,又问:“好看吗?”


    宋景才刚开始看,还没看出味儿来,随口敷衍:“还行。”


    “里面对婚姻和爱情是什么观点啊?”


    宋景中断阅读,翻到序言,把作者的爱情观婚姻观讲给他听,才又返回来接着看,被打断三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季长生还问:“那你呢?你对爱情是什么想法,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你呢?”


    宋景没答,眼睛看着书页,皱起眉头。


    季长生:“你喜欢比年纪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


    “季长生。”宋景合上书。


    “嗯?”


    “你不觉得你今晚的话有点多了吗?”


    季长生咬着嘴唇:“可是你一个问题都还没有回答我。”


    “你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季长生说:“不干什么,我现在正是好奇的年纪。”


    宋景很担心他长成好奇的八婆。他没回答,把书放好,起身朝房门走去。季长生闪现到他面前拦住他,很倔强:“你先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收回前言,宋景开始感到孩子变得亲人也不是很好了。


    “回答……”季长生话到嘴边,一时犹豫,不知道该把哪个问出口。


    他想问他是不是还放不下前任,但他又忽然觉得,问这些干什么呢?好像都没有意义了。


    问出来能干嘛?


    他知道宋景还念着他前任的,他有好几次看到宋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知道宋景还放不下他,他知道的。


    他忽然觉得很没劲,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不好奇了,最终脱口而出的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我今晚想睡你房间里,可以吗……”


    宋景:“?”


    有点莫名。


    但果断拒绝:“不行。”


    转身迈出了两步,想了想,回头,见季长生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头站在那里,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今天晚上太热了,你房间比较凉快。”季长生随口扯了个理由。


    宋景的房间屋后就是一片林子,冬暖夏凉,夏天秋天确实比较舒适。


    宋景想了想,退一步:“不可以睡床,你可以搬床垫和席子过来打地铺。”


    霜打的茄子眼睛立刻亮起来,立刻掉头回房去搬了。


    他把宋景床和窗边中间的地板扫了扫,也没拖,就把席子放上去。


    “你把薄被也带过来,夜里地上会凉。”宋景站在衣柜前换睡衣。半晌,没听见后面的动静,他回头,“听见了吗?”


    对上了窗边少年的直勾勾的目光。可能是背光的原因,少年的眼睛在黑暗里简直发亮。


    “季长生?”


    “我知道了。”少年声音暗哑地低下头,挪开了眼。


    一切准备就绪,漱了口、熄了灯、换好了睡衣,二人就打算入寝了。


    夜晚凉爽的房间,屋后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听着让人身心都放松下来。宋景躺在床上刚开始有点睡意,忽然听见地上的季长生翻来覆去的。


    “又怎么了。”宋景无奈地说。


    “我睡不着,”季长生说,“地上有虫子咬我,不舒服。”


    宋景说:“回你房间睡床。”


    “那我还是忍着吧,我房间太热了。”他的房间西晒,夏天傍晚太阳直|射入屋内,确实挺热的。又开始翻身。


    宋景拧着眉长长抒出一口气,非常无奈:“上来吧,睡觉老实点,不许乱动。”


    季长生欢欢喜喜地搬着自己的枕头和小被子爬上来了。宋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位置。


    他的床是一米八的双人床,按理来说睡两个人是绰绰有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季长生好像特别占位置,而且身上跟火炉一样,那股热气都烘到他这里来了。他又往旁边挪了挪,季长生也跟着往他这边挪了挪。


    “别动。”他说。


    季长生不动了,枕着手臂,看着宋景的侧脸。


    “你是不是长高了?”


    “你看出来了。”季长生有点高兴地说,“179,我前几天量了。”


    长得真快,宋景想。


    安静下来。


    “过段时间我就能长到一米八了,到时候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啊?”


    屋外的虫鸣吱吱的,屋内很安静,宋景没回答,季长生发现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悠长。


    “宋景?”他又轻声喊了一声。


    宋景以前是不怎么习惯在晚上睡觉的,他们畸变体的作息是白天睡觉夜里活动,最初那会儿,季长生经常半夜起夜都能看见宋景还醒着。他一直有在刻意配合季长生的作息,培养晚上睡觉的习惯,季长生知道,因为之前他要监督自己跑步锻炼,后来又要陪着自己练散打,季长生各种活动都在白天。他也就渐渐地把自己的作息纠正了过来,现在已经很习惯在晚上入睡了。


    季长生安静地趴着,借着月光看着宋景的侧脸,静静看了许久。


    夜渐深,宋景睡沉了,呼吸绵长。


    月光将他的侧脸的线条雕刻得立体精致,他的长睫毛很安分地垂落,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着了的样子很好看。


    卸去了平时的冷硬感,显得毫无防备,给人感觉像柔软无害的纯白垂耳兔。


    季长生日益凸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克制不住地往那边挪了挪,再挪了挪。


    他嗅到了宋景身上好闻的香气,克制不住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睡着这么快呢?


    月光下,宋景修长的脖颈、白皙的肩窝如玉般莹润夺目,他恬静地闭着眼,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么放心我吗?”他很轻很轻地说。


    “宋景?”


    当然没有人回答。


    季长生又往他那边挪了挪,碰到了宋景的手臂。他的心跳怦怦的,一声大过一声,和窗外的虫鸣相映成彰。他咬住嘴唇,心中萦绕着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


    令他呼吸短促,浑身发痒,是那种很难按捺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痒。


    “宋景……?”


    “你再不醒我就……亲你了。”


    像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可是他说的声音太轻太轻,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更像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宋景当然没有醒。


    他只是睡得熟了,翻了个身,手肘无意识地搭到了凑得很近的季长生的胳膊上。


    季长生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快,力道却很轻很轻。他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到了枕头上。少年呼吸急促,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别怪我……”少年叹息着轻声说。


    他一点点地俯身下去。


    宋景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自己像是睡在悬崖的边缘,差一点点就要掉下去,伸手随便一抓想抓个救命稻草,结果抓住的是一只火炉。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睡在床沿边,确实差点就要掉下去了,抓住的火炉也不是别人,而是挤着他睡的季长生。季长生鼻子里喷出的热气都打在了他脖子上。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季长生扯开。


    这一夜睡得实在是不舒坦,季长生的睡相也太差了。


    他皱着眉,下床去洗漱,决定以后不能再让这孩子跟自己睡了。


    到了镜子前,他捧水洗脸,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怎么感觉嘴里好像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宋景和季长生


    你跟你弟是那种关系吗?


    牙龈出血了?但他找了找又没发现出血的地方,他觉得可能是止住了,没有太放在心上。


    早上,他对季长生下了禁令,以后不许他过来跟自己一起睡了。他说完,还没有控诉季长生奇差无比的睡相,就见季长生一脸苍白地看着他。


    一时之间令他有些茫然,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他拧眉道:“怎么这个表情,我还没有怪你睡相差呢,你睡觉太烦人了,早上我差点被挤得掉下去。”


    季长生好像没反应过来,紧紧地盯着他:“就这样?”


    “这样还不够吗?”宋景说。


    “还有你现在长高了不少,占地方。”他想了想补充。


    季长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还在不服输地争取,列举了很多他那个房间不合适睡觉的理由,说得宋景无奈了,只好再次松口,允许他打地铺,但是不管蚊虫再怎么多都不许他上床睡了。


    季长生这才满意。


    昨晚他没听到,季长生旧事重提:“等我长到一米八的时候,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就当做是对我的奖励。”


    宋景有点莫名:“长高是你的事情,为什么我要给你奖励。”


    季长生不甘心,有点委屈地说:“就当成是给我生日礼物的补偿不行吗?你从来都没有给我过过生日。”


    确实从来没有给他过过生日,宋景甚至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


    有点心虚,他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2月15。”


    这么说来还有段时间。只是有个问题,宋景并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月几号,因为约定的关系,他每天都有记时间,算三十天为一个月,从季长生在南渊醒来的那天开始的。


    但他们回到南渊的时候,人类社会已经崩塌了,他只知道大概的季节,并不清楚确切的日期。


    他有点为难地看向季长生。


    季长生也很明白他在想什么:“没关系,就春天之后找个时间过就行了,反正时间应该也差不多。”


    也只能这样了。


    宋景点点头:“你想要什么愿望?”现在生活还挺安稳的,他想不出季长生会想要什么。


    季长生一笑:“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


    只要他不是想要时光穿梭回到以前,或者想要现在回归人类社会,他想以自己的能力,应该都能满足他。


    沈一声之前说过畸变体们的病程至多不过几个月,但一转眼,他带着季长生独自生活已经两年了。外面基本看不到畸变体了,他想,基地里的人类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


    说不定在某些沿海地区,人类已经回来了。


    而他还要等一年,一年之后他才能唤醒赵乾朗。在这之前,如果人类回来了,他恐怕无法阻止季长生回到人类社会去,而且到那时他们再继续现在这种生活,恐怕也会显得很可疑。


    一转眼,冬天就到了。


    一开始季长生只是在地上打铺盖,但冬天来了之后地板非常凉,基本睡不了,季长生以他的衣服都搬到了宋景衣柜里、以及在这个房间住惯了为由,强行蹭上了宋景的床。


    宋景一开始不适应,到后来也勉强接受了,一人一条被子倒也还可以忍受,只是偶尔有几个晚上睡梦中他会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以为是太挤了的原因,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季长生在他自己的被窝里睡得好好的,睡在床的另一边,距离他蛮远,他想找理由把他赶下去都找不到,也就作罢了。


    这个冬天,他们的生活照旧。只是宋景多了一件要琢磨的事情,他琢磨着该给季长生送个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


    买是不可能的了,他要么去外面捡个现成的,要么就自己做。外面没什么能捡的,除非送他个石头,但生日送这个也太寒碜了。只剩下自己做这一条路了。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又不像季长生那样擅长手工。


    他也不知道季长生喜欢什么。


    问季长生喜欢什么的时候,季长生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意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十七岁的时候收到过什么礼物,就送我个同样的吧。”


    宋景说:“我十七岁的时候没有收到过礼物。”


    季长生愣了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宋景把自己的童年轻描淡写地说了说。季长生看着他的眼神认真又心疼。


    “什么都可以的,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宋景很是欣慰,孩子长大了,懂得体贴人了。


    “那我雕个木头小狗送给你。”季长生还挺像小狗的。


    季长生说:“那还不如雕个你送给我。”


    “我?”


    “嗯。”


    “为什么想要我?”


    “因为,”季长生的目光有些闪烁,但笑得很甜,很懂事体贴的样子,“因为没有你我可能都活不到今天,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留个纪念。”


    宋景看着他,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对他喊打喊杀的小鬼头了,懂得感恩了。他出于感动,很干脆地点点头:“行。”


    只是答应完,砍了一堆木头回来准备下手的时候他茫然了,雕个他?怎么雕?这难度也太大了。


    家里倒是有工具,但只有季长生用过。他是不是被感动昏头了,怎么答应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可是答应都答应了,他又不是个爱反悔的人。


    雕吧。


    在木头上画好大致的草图……emmm挺丑的,他没觉得自己一次就能雕出成品,也没计较图样,打算先练练手,用线锯把大块的木料锯了下来,他拿起平刀,下刀。几分钟后,木料从中间劈了,图样裂成两半。


    再来一个,又劈。还没开始雕,第一步就遇到了难题。


    连续废了三块木料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季长生叹了口气。


    “你这样下刀是不对的,你得横向下刀。”


    宋景回头看了他一眼,在木头上比划了一下:“这样?”


    “不是。”他走过来,握住宋景下刀的手,姿势不好用力,他又换成站到宋景背后,从他后方环抱着握住他的手,“这样,力气要小一点,然后在靠近图形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从另一个方向截断。”


    姿势有点太亲密,宋景有点不适应地微微别开脑袋,以免跟季长生的脖子贴上。


    季长生低头看他:“懂了吗?”


    宋景避开他的气息:“我试试,你松开手。”


    季长生抽了下鼻子,又挠了挠眉尖,然后才慢慢退开了。宋景按他教的试了试,果然木料没有再劈开。他有点高兴地看向单脚倚在墙上的季长生,不愧是手工达人,果然厉害。


    季长生的眼神很专注地看着他,也笑:“那你继续,有不懂的随时叫我。”


    这可是送他的礼物,岂非太没有惊喜感?


    季长生:“那你自己全都会吗?”


    不会。


    宋景在自己不懂的事情上还是很诚实和谦虚的,只是每次遇到了新的问题,还等不到他主动去请教季长生,季长生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探出头来热心地主动教他。


    有时候是雕刻刀的下刀姿势不对了,他会握着宋景的手教他调整下刀角度;有时候是用的工具不对,他会帮忙挑选合适的工具,并手把手带宋景体验一下两把工具到底有哪里不同。他总喜欢从后面握着宋景的手教宋景一些技巧,有时候还会拨动一下他的手指,让他感受一下下刀的力道。


    宋景一开始很不适应他的教学,他总是贴得很近,说话声又轻,让宋景觉得很别扭。他提醒过几次,但季长生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加上慢慢的他发现季长生的教学确实很有成效,他进步了非常多,渐渐也就习惯了。


    他废了好几块木料,做毁了几个胚子之后,终于开始得心应手起来。


    新的一年春天也已经到来了。


    季长生一直都没有再量身高,但宋景总觉得他应该是又长高了,看着好像跟自己都一样高了。宋景虽然没说,但心里隐隐还是松了口气的。当初季长生还是个瘦弱的小豆丁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担心季长生一辈子都长不高了,那样的话,三年之后赵乾朗醒来,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一个一米六五的赵乾朗。


    木头小人雕刻到后期,宋景基本就不让季长生看了。生日礼物还是要有点惊喜的。他打算哪天完工,就哪天给季长生过生。


    但就在他的木头小人偶到了打磨的最后一步的时候,他们第一次遇到了除了他们以外的人类。


    那天他在屋里给木头小人抛光时,突然听到了屋外传来了罕见的打斗声,院子里的公鸡也在不断啼鸣,发出激动的咯咯咯的预警声。


    他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出门。


    不远处的田野里,他看见季长生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打了起来。季长生经过常年的刻苦训练,已经被练出来了,虽然还比不上他,但身手也相当厉害了。


    宋景觉得如果人类社会还在的话,以季长生现在的水平说不定也能拿个州冠军什么的。


    就他出门的短短这几秒,季长生跟那个男人已经过了十来招,最后季长生一个凌空飞踹将那男人踹倒在地,并从后方擒住了他的肩臂,把他的肩膀给卸了。


    男人发出痛呼声。


    “季长生!”宋景喊了一声,走过去。


    “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季长生抬起头,“我去收鱼笼,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路上,我们就打了起来。”


    “放开我!”地上那个男人痛苦地挣扎着喊道。


    “放开你?想得美,你是人还是畸变体?”


    “你们是人还是畸变体?”


    话一落,他们都意识到了什么,畸变体之间是不会这么问的。宋景在这个时候说:“他是人,放开他,我有话要问他。”他没有感受到属于畸变体的波动。


    季长生犹豫了一下,把人放开了。


    那个男人是个行家,季长生把他放开之后,他自己把脱臼的肩膀接回去了,又把自己被打飞的背包捡回来背上,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还没问你呢。”季长生说。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屋、篱笆、田地和圈养起来的鸡,犹豫了下:“那是你们住的地方?我只是偶然路过的,好奇看了看,没有要冒犯你们的意思。”他太久没有见过人类了,又好奇地想靠近,又担心里面住的是还没死的畸变体。


    宋景打量他常年没有修整过的胡子和他的破旧的背包:“你说你路过,你要去哪里?”


    “东边,我听说撤离的人回来了,所以想去看看,你们不知道吗?”他看看宋景,又看看季长生。


    宋景和季长生对视一眼。


    一小时后。


    男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季长生给他倒的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你们这里居然还有茶,日子过得真是不错。”


    这也是季长生在捕猎的过程中在后山偶然发现的野茶树,他移植回来种了,数量不多,季长生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喝,全是给宋景留着的。这不知道来了个什么人就喝上了,他有点不满地看着男人。


    男人叫鲁一平,峡边人,之前一直躲在他们隔壁县的某富人家的地下室里,靠着囤粮过活,后来粮食吃完了,畸变体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始活动。基地里的人回来了的消息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告诉他的那个人害了病,已经死了,他只能自己去往东边求证。


    鲁一平问:“你们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宋景看向季长生,看到季长生眼神里有点茫然。


    宋景说:“我们……要商量一下。”


    鲁一平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把茶喝完,还有点馋:“方便再来一杯吗?”


    宋景示意季长生给他倒。


    季长生有点心疼宋景的茶叶,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鲁一平问:“你们是……”


    宋景说:“他是我弟弟,我叫宋景,他叫季长生。”


    鲁一平了然,没继续问为什么两个明显长得不一样而且异姓的人会是兄弟。


    晚上鲁一平在他们这里借宿了下来,他赶了好几天的路,饥一顿饱一顿的,好久没有吃上热乎饭了,胡子也好几个月没能修剪过,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


    宋景秉承着待客之道,让季长生晚上多宰了两只鸡,把他安排在季长生空出来的卧室里。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啊,你那茶叶我都舍不得喝呢。”季长生颇有不满。


    宋景关上门:“我又没让你不喝,都说不用刻意给我留着。”


    “那你还给他炖了两只鸡,我都没一晚上吃过两只鸡呢。”


    宋景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他是客人啊,他都饿成那样了,总不能让他吃不饱吧,你多大了,还护食。”


    他弯腰收拾床铺,季长生走到他背后,把下巴搁在他背上:“我不是护食。”


    宋景动了动肩膀,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季长生也太黏人了。


    学木雕的时候肢体接触是无可避免的,其他时候,他还是不习惯季长生这么黏人:“你起来,站没站相。”


    季长生不情不愿地起来。


    “关于他说的,你想不想去看看?”宋景说。


    季长生沉默了一下。


    “说话啊。”


    “也不是不想,只是……”人是社会性动物,他还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人群,他肯定是想念社会生活的,他记得他小的时候,他们那个厂里的邻里关系特别好,那时候的叔叔阿姨们都很喜欢逗他。如果说他从来没有怀念过那样的温馨,那肯定是骗人的,只是他又有些拿不准,不知道如果去了,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宋景毕竟是畸变体,他不知道宋景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归人类社会,如果不愿意或者行不通……他不想跟宋景分开。


    宋景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但看得出来他在纠结:“想就去。”


    “那你呢?”


    “我什么?”


    宋景问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笑了笑:“我自然是跟你一起去。”


    “真的?”季长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又有点犹豫:“你不怕身份被发现吗?”


    “你会说出去吗?”


    季长生立即道:“我怎么可能会说出去。”


    宋景笑了笑:“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虽然他眼睛的颜色是奇怪了一些,但在现在人类的认知中,畸变体应该都死绝了,只要他不现原形露出马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说是混血也可以的。


    季长生高兴了,靠着墙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景,笑得痴痴的:“宋景,你真好。”


    宋景有点起鸡皮疙瘩,铺好被子,不适应地说:“少说废话,去洗漱睡觉。”


    季长生去洗漱了,他看着浴室们,他很久之前就想说了,这孩子从来都是直呼他名字,从来没有喊过他哥,看来联盟的教育还是不够全面。他养他这么久,怎么也值得他喊一声哥哥吧,总觉得他对他不够尊敬。


    俩人各自躺进自己的被窝之后,宋景还在琢磨着这件事。


    他得想办法让他对自己喊一声哥哥才行。他想,就在给他过生那天吧,把礼物给他的时候让他喊声哥哥应该不过分吧。


    季长生的心思跟他并不同步,在意的事情跟他截然不同:“宋景,我们不会要跟那个鲁一平一起走吧?”


    宋景思绪中断,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有点好笑:“他不是没打赢你吗,他到底怎么你了,你这么反感他。”


    “啧,反正我不想跟他一块儿走。”季长生动静很大地翻个身。


    宋景哭笑不得:“那就不跟他一块儿走。”反正他们要收拾家当,总得花个几天,他还想先在这里把生日给他过了之后再上路。


    他那个木雕已经抛光得差不多了。


    “那你明天跟他说我们不去。”季长生说。


    “行。”宋景笑了笑。


    第二天,宋景回复了鲁一平,并且很客气地表示,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并非他多善良,只是在这种世道,消息是非常宝贵的,他带来的这个消息换几天食宿,并不过分。


    鲁一平没有太意外,很理解:“要是我有这么一个住所,我也不想走。”


    俩人看着不远处在菜园子里摘菜的季长生。


    “你功夫不错,练过的吧。”宋景问。


    “我以前看工地的,练过几年,他比我厉害,我打不过他。”鲁一平说。


    宋景笑了笑,有种自家孩子被别人夸奖了的高兴心态,但矜持地没有表现出来:“也就一般般,顶多可以防身罢了。”


    鲁一平转头看他。


    再看,看了好几次。


    “怎么了?”宋景问。


    鲁一平的神色有些奇怪,似乎很纠结,欲言又止。


    这当口,季长生摘菜回来了。


    他背着双手跑到宋景面前,一脸高兴:“你猜猜我摘了什么?”


    宋景说:“油麦菜。”


    “猜错了。”季长生神神秘秘,“伸出手来。”


    宋景伸手,季长生把一小束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放到他手上。有黄澄澄的油菜花、粉色的酢浆草、洁白的小野菊……


    “送你,我去做饭!”季长生把花给他之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宋景把花举起来左右看看,随手插到了桌上空着的一个花瓶里。鲁一平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神情复杂。


    他问宋景:“你们真的是兄弟吗?”


    “嗯?”宋景没立刻回答,问,“怎么了?”


    “中午的时候,我去溪边找磨刀石……”


    “怎么?”


    鲁一平仔细地打量宋景的神色。


    宋景平静的眼神里有着真诚的好奇。


    他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总觉得会吓到这个人。他去找磨刀石的时候,远远的在溪边看见了不该被他这个外人看见的隐秘的一幕,他看见季长生对着宋景换下来的衣服……


    “……没什么,”鲁一平把话咽回去,另起话头,“就是……如果很冒昧的话,我先跟你说声抱歉。”


    “?”宋景这下被他搞糊涂了,疑惑地看着他。


    “你跟你弟,是……那种关系吗?”


    “那种关系?”


    鲁一平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宋景看着他,茫然了片刻,才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


    “情人。”


    宋景大觉荒唐:“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鲁一平挠挠头:“因为……”他不好把溪边看到的事情说出来,避重就轻,“你们昨晚不是睡一起吗,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不觉得吗?”


    宋景一时无言,看着他。


    “那个,很抱歉我问得有点唐突,”鲁一平也给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总之,如果不是的话,你自己小心着点吧。”


    第130章 宋景和季长生


    暴露


    鲁一平的话把宋景弄懵了。


    他觉得他的这种误会简直荒唐可笑,下意识就想严肃地反驳他。


    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像是被乌鸦叼走了舌头。


    一些画面不合时宜地从脑海飘过,通通堵到他的喉咙里。


    他怔住,晃神,张嘴无言。


    勉强镇定,他笑得有点点牵强:“当然不是,你误会了。”


    “他只是我弟弟。”


    “噢噢噢,那是我冒昧了。”鲁一平也连连点头。


    宋景没再说话,走到桌边倒了一大杯水喝下,垂眸,又看着水杯时,竟然会走了神。


    季长生看他的眼神……


    有很不对劲吗?


    没有吧。


    季长生看他的时候,是什么眼神来着……?


    鲁一平留心他神情,惊觉自己应该是闯了祸,也没好意思再留下来吃饭,他本来想再留一晚,等到明天早上天亮再走的,但现在却不好意思再留了。匆匆向宋景告辞了一句,趁着天还没黑就背上背包启程了。


    宋景送给他一小袋茶叶,客气地送走了他,但宋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快天黑了赶路,是个正常人都会挽留几句,他却完全没想起来要说。还是吃饭的时候季长生提起他才想起来。


    季长生倒是对他没有继续留鲁一平住宿很高兴。


    吃饭的时候高兴溢于言表,话都变多了。


    “宋景?”


    “宋景?”他提高音量。


    宋景终于回神。


    “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不高兴?”他咬着筷子,“你舍不得他走啊?”


    你舍不得他走啊?


    明明是很稀松平常的一句话,放在以前宋景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淡淡地解释一句“没有”就过去了。可是今天在鲁一平说过那些话之后,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句话不对劲。


    他咽口唾沫,试探地问:“如果我说是舍不得呢。”


    季长生还咬着筷子,表情还没多大变化,眼神却立刻冷了下来。


    扒了一口饭,故作镇静地说:“为什么,你舍不得他什么地方啊?”


    宋景却不再答了,他看到了他冷下来的眼神,匆匆收回眼。


    他没盯得太仔细……但感觉好像真的有点……


    季长生这种追问放在以前他可能毫无感觉,今天被鲁一平提醒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他竟然真的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会吧……


    不可能啊。


    肯定是鲁一平影响了他。


    鲁一平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季长生还在继续不停地追问。


    他应付地扯开话题:“我开玩笑的,别当真,你待会儿吃完饭就把东西收拾一下吧,我们尽早出发。”


    季长生对前一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但又被后一个话题吸引了注意:“为什么?不是说晚几天再走吗?”


    “早点吧,早走早到。”宋景敷衍地说。


    心绪繁杂,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又看了季长生一眼。


    季长生立刻仰头,看着他,仿佛眼睛永远都在追随他的动作一般。


    他关心地问:“怎么了?不吃了吗?”


    “嗯,”宋景竟然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没什么胃口。我、我中午没睡,有点困了,先去睡了,你吃完把东西收拾一下,今晚你睡你自己房间吧,不要来吵我。”宋景说着,转身回了房间。


    季长生有些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景?”


    房门关上,宋景装作没听到,没回答。


    宋景知道自己的语气可能太生硬了,脸色可能也不对,处处显得不正常,季长生那么敏锐,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他实在是顾不上管理自己的表情语气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他躺到床上,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


    不会吧,应该不可能啊。


    他从来没想过可能有鲁一平说的这种情况发生,从来没想过,毕竟在他眼里,季长生只是个孩子。他最开始只有那么一丁点儿高,瘦得跟小猫似的,而且他毕竟是人类,最开始还很讨厌自己。即使后来跟他变亲近了,宋景也从来不会往这方面想。就算偶尔他觉得季长生对他有些过于亲昵了,他也只是稍稍提醒一下,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怎么会呢?


    肯定是鲁一平看错了。


    可是他一面对自己这么说,一面心里又像有个小人一样把季长生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像播幻灯片一样播放出来,循环往复。


    季长生突然变得懂事了,会照顾人了,还爱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做手工的时候一直若有似无触碰他的手,时不时亲密地依靠在他身上……生日礼物要的是他的人偶……


    啊,不对,别想了,他肯定是被鲁一平影响了。


    他翻了个身。即使是这样,也有可能是正常的啊,孩子长大了,性格有所改变完全是正常的。他想不起来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有没有出现过性格大变的情况,也没有亲戚家熟悉的小孩让他对比,因而更加茫然了。


    季长生的被子还在旁边的床铺上,翻身的时候看到,可能是受鲁一平的影响,他把它挪远了一些,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它,眼不见心不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多久,也没整理好思绪。


    他是不是应该去求证一下?还是不管真真假假,干脆跟季长生拉开距离?


    如果求证了,发现鲁一平说的是真的,该怎么办?他们还有……多久来着,还有多久才到三年之约?


    他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开了他用来记录时间的小册子。还有六个月……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宋景迅速把东西放好,躺到了床上。


    一点点把呼吸放缓的时候他才回神,他为什么要装睡?


    门开了。


    “宋景?”季长生的声音轻轻地在门口响起。


    宋景不出声。


    季长生关上门,穿着他自己做的木屐拖鞋朝他这边走来。宋景听着那个脚步声一声声靠近。


    “宋景?”


    “你睡着了吗?”季长生又轻声问。


    他在他面前蹲下来。


    可能靠得很近,宋景闻到了清新的湿漉漉的水汽,季长生洗过澡了。什么时候洗的,浴室就在他的卧室旁边,他竟然没听见。


    静了一会儿,开春了,山里的野猫也到了发|情|期,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声嗷呜嗷呜的声音,显得屋里更静了。


    现在几点了,宋景心想,应该已经很晚了吧,毕竟野猫只会在深夜发|情嚎叫。


    “宋景。”季长生轻声开口。


    “你今晚怎么了?有点怪怪的。”


    “是不高兴吗?”


    “哪里不高兴,能不能跟我说说。”


    “总不至于,是因为那个鲁一平吧。”他的语调有点瓮着,听起来像在憋屈着赌气,“一个赵乾朗就算了,凭什么你对一个陌生人也这么好啊,你不是畸变体吗,为什么要对人类这么好。”


    他说:“你就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没有回应。


    又安静了。


    野猫的叫声也停了。


    宋景维持着缓慢深沉的呼吸,心却已经提了起来。没睁眼,但他能感觉得到季长生依旧在看着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几乎想要睁眼问问他。


    但就在这时,宋景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拿了起来,半握着的手掌被人展开了,随后手指被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起初,宋景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直到感受到了季长生潮潮的呼吸……那个柔软湿润的触感覆到了他的唇上,一条湿热的东西想要撬开他的嘴唇,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季长生的嘴唇!


    他在吻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再也忍不住、装不下去了。


    猛地伸手一把推开了他,同时在床上坐了起来。


    所有不愿意去相信的猜想此刻成了现实,他再也没办法糊弄自己。震惊、不可置信、荒唐……


    宋景用手背单手擦了擦嘴,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急促地瞪着地上的人。


    屋里没有电灯,俩人在寂静的黑暗中相望。


    季长生被他一把推到了地上之后,也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再动,但宋景能看得到他的表情。


    茫然无措、害怕、惶恐……本来就大的眼睛因为害怕瞪得更大了,跟宋景起伏不定的呼吸不同,他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夺走了呼吸,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宋、宋景……”


    “你醒着……”他颤抖地说。


    “如果我没有醒着,你还想做什么?”宋景心情复杂,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季长生,你,你怎么会……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季长生抖个不停,话还没说,生理性的眼泪先溢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宋景无师自通,他的脑海划过许多画面,比如季长生说自己被虫子咬了那次,比如季长生找各种理由卖惨硬蹭上他的床的那次,还有很多……


    “别装哭。”他此刻终于明白过来。


    “你已经十七了,不管用了。”


    季长生仰着头,又用那种狗狗似的可怜兮兮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真的就止住了,表情也变得正常了许多,他低下头,坐在黑暗里一声不吭。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宋景看不下去了,问。


    “你会讨厌我吗?”半晌,季长生低低地说。


    宋景想听的不是这个,其实他心里也乱得很,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季长生说什么。


    “出去,把你的被子抱走。”宋景说。


    季长生的身形似乎僵了一下,半晌没动。


    宋景说:“快点,我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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