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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校庆完美落幕。


    天气开始一点点热起来。


    伴随着黄梅雨季一起到来的, 便是期末考试。


    作为进入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大考,又是全区统考,要统一阅卷排名, 整个高二年级的学生都不得不高度重视起来, 以免暑假倒霉挨训。


    教室各处都弥漫着肃杀之气。


    连下课打闹的男生都骤然不见了踪影。


    相比之下,单潆反倒显得从容许多。


    她一向努力踏实,不是那种习惯了临时抱佛脚的学生, 无论考试与否都不曾懈怠, 从前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更何况,周燕北也曾经说过, 不论什么考试,只要尽力,就会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单潆向来很听他的话, 只觉得浑身上下动力满满, 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慌张的了。


    这种心态, 着实令舒黛艳羡不已。


    “你对你哥简直是盲目崇拜……不过也挺好, 我要有这种又帅又温柔的哥哥, 肯定也样样都听他的, 把他当神膜拜。”


    单潆牵了牵唇角,笑道:“你也就是说说而已。”


    真是一起长大的亲哥哥,又不一样了。


    生活里总归难免有摩擦的。


    就像舒航,除却在舒黛眼里, 在旁人看来也是很不错的弟弟, 聪明英俊靠谱。据说,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能从竞赛班门口排到大门外呢。


    单潆心里清楚,说到底, 只是周燕北对她的意义不一样而已。


    但这话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而,她只是轻声说:“距离产生美嘛。”


    闻言,舒黛想了想,煞有其事地点头,“说得也是。舒航这臭小子偶尔也会有好的时候……最近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要帮我复习迎考,还问你要不要一起来……单单,你说他是不是突然被夺舍了啊?”


    夺舍是未必,小心思当然少不了。


    只可惜这俩女孩,一个大大咧咧不够细腻,一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压根不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所以完全察觉不了真相。


    就着“舒航是不是在刻意对姐姐示好想分她的零花钱”这个问题,两人讨论了三分钟。


    最终,舒黛放弃纠结,随口问了句:“那你来吗?不管咋说,舒航成绩还不错,押题很有一手的。”


    单潆摇摇头,“不了。周末我要待在家里复习。”


    这是她难得可以和周燕北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的时间。


    “那好吧。”-


    六月中旬,期末考全部结束。


    单潆的成绩不好也不坏,依旧维持在正常水平发挥。


    和F大有距离,但并不算遥不可及。


    过后,整个高二年级都要进行为期两周的额外补课,才能开始放暑假,算是打响备战高三的第一枪。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毕竟都还是半大的少年人,大家免不了怨声载道一阵。


    单潆倒是挺兴奋。


    原因无他,周燕北学校已经放假,之后会坐镇公司,就能每天开车带她上学。


    补课一般不留堂,放学后,她自己去周燕北公司写会儿作业,再跟着他一起下班回家。


    这么一算,共处时间比学期内大大增加。


    想来实在很难不令人期待。


    ……


    CBD附近的商务楼里,每层几乎都是金融类公司,安保相当严格。


    周燕北他们办公室那栋大厦也有门禁,闲杂人等进去要先登记身份证,然后等楼上的员工下来接,才能上得去电梯。


    为了让单潆出入方便,周燕北特地给她拿了一张工卡。


    于是,每天傍晚五点不到,赶在下班高峰前,总能看到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瘦弱少女,背着沉重的书包,轻快地刷卡进楼,间或与一些西装革履的成年人擦肩而过。


    画面颇有点格格不入的味道,但当事人却沉浸在自我世界中,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


    这不过短短几天功夫,单潆对周燕北的了解又深了一些。


    往日下班前,周燕北一般都要开会。


    他自己性格比较散漫,曾经声称读研最麻烦的事就是参加组会,但表面上耐心显得还算不错,所以一直没人发现他对开会的厌烦。


    庄靳则是一贯表现得像个多动症患者,还要忙着谈恋爱,平常都懒得来公司。


    想来,只会比他更厌恶开会这种费时费精力的活动。


    不过,赵沛沛却习惯了严谨地完成工作事项,不论大小或是重要与否。


    他们本来就算初创公司,员工人数不比大公司,但因为业务原因,来往经手的却都是大额合同。


    流程中间稍微出点差错,自家公司损失惨重不说,对其他合作方也会有巨大影响。


    因而,在创业初期,赵沛沛就要求每天下班前开个简单的短会,沟通一下当天仍待解决的问题。


    不用其他员工加班汇报,有合同问题就先发邮件,在会上提一嘴,等她记录之后,自己晚上回家独自加班看完,第二天一早就能给回复。


    这样一来,既能提升效率,也避免了工作流程上的拖延。


    现在,周燕北人在公司,当然不能扫合伙人的面子,有空也


    得去参会。


    刚好在这段会议时间,办公室就留给单潆写作业。


    单潆学习时是十分专心的,只有做完一项,才会停下来缓口气,或者去茶水间倒点水润润嘴唇。


    会议室在去茶水间的必经之路上。


    用普通办公室最常见的半透磨砂玻璃做屋子隔断。


    偶尔,单潆会靠在玻璃旁边的实体墙上,偷偷往里瞄几下。


    这个角度,里面人看不到她,她却能透过玻璃刚好看到坐在最后的周燕北。


    开会时,周燕北似乎话并不太多,大多时候都在静静听别人讲。


    但表情却严肃得近乎冷酷,令人不自觉生出莫名的距离感。


    这是周燕北极少见的一面。


    至少,单潆就不会在家里看到他这幅模样,只觉得陌生又新鲜。


    像是窥见了他全新的一面,倏地,就变得更多地了解了他,便忍不住贪婪地一望再望,试图将他所有模样全部镌刻在脑海深处。


    因而,每每,她总要在会议室门外耽搁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转身离开。


    ……


    半个月暑期补课一晃而过。


    七月初。


    海城进入一年中最为闷热的三伏天。


    周家别墅依旧是24小时恒温冷气,单潆待在房间里,丝毫感受不到令人焦躁的暑意。


    不过,她并未沉溺于这些优渥的生活条件里,懒散度日,消磨时光。


    不能天天去周燕北他们公司打扰他工作,单潆就一个人乖乖在家里复习写作业、备战高三,是那种完全不会让家长操心学业的好学生。


    周燕北见她这么刻苦,似乎是觉得小姑娘有点可怜兮兮,在饭桌上提了一嘴:“阿潆,下个月要不要去哪里旅游一下?”


    闻言,单潆怔了怔,“……八月份?”


    周燕北:“嗯。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单潆:“哥哥也去吗?”


    周燕北思忖数秒,大概是在脑中过了一遍日程安排,冲她很抱歉地笑了一下,温声道:“这次可能不行。阿潆和朋友去可以吗?问问舒黛吧,出门散散心。我让人帮你们安排。……等下次有空了再陪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听到周燕北说不能去,顿时,单潆变得兴致缺缺。


    想了下,她还是摇头,拒绝:“算了,开学就高三了,我也没什么心思玩。”


    闻言,周燕北屈起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又不禁长叹了口气。


    “我是怕你天天在家里闷出病来。咱们家可不能多个书呆子啊。”


    被他调侃,单潆也不恼,只是低声笑起来,“不会的。哥哥你放心吧。”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书呆子,会比她有更多荒诞且逾矩的念头了。


    只是藏得好而已-


    暑假第二个月,和第一个月没什么两样。


    烈日当空,燥热是基调,台风是调剂,空调打出来冷风簌簌,日子就要这么如同潺潺流水一般从指缝溜走。


    只不过,对准高三生来说,今年这个假实在短暂,开头两周补课,又要提前一周返校,提前开始高三首次摸底考。


    8月23日是单潆的18岁生日。


    海城习俗里,一贯是过虚岁生日的。


    故而,虽然法律上要明年才能算成年,但入乡随俗,18岁生日今年就要过了。


    原本,周燕北计划带她去邻市放烟花,并为此包下了沿海的一整片区域,安排了三小时烟花秀,以弥补单潆从小没现场看过烟花的遗憾。


    没办法,单潆来到海城时,市区已经禁烟好多年。


    可惜学校通知提前返校,23号24号都要考试,一下子打乱了周燕北的计划。


    他向来是个非常民主的家长,干脆把决定权交到寿星自己手上。


    “……摸底考请假?!”


    单潆听完,愕然抬起眼,难以置信道,“哥哥,你说得是真的假的?这样不行吧。”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


    毕竟,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就算是身体不舒服,都要硬撑着去学校的,怎么可能因为贪玩逃学呢?


    许是她惊诧的表情太生动可爱。


    周燕北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当然是真的。看你的想法,如果你愿意的话,等会儿我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请假。……18岁生日只有一次,摸底考又不是高考,后面一年多得是考试等你们呢。”


    和单潆相比,周燕北打小就对考试挺不以为然的。


    一是成绩向来出色,不用耗费多少心力在上面。


    二也是家境优渥,选择多,退路更多,似乎轻而易举就能承担失败的风险。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中考前一个人跑去白云村了。


    况且,周燕北是真心觉得,单潆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些,应该要放松一下,才变着法儿想把她拐出门。


    他从未有过想要单潆有多出人头地的成就。


    只是希望她能过得轻松快乐一点。


    思及此,周燕北继续循循善诱道:“阿潆不是一直想看烟花秀的吗?上次去迪士尼也走得早了点,没能看到,不可惜吗?”


    “……”


    单潆暗自咬了咬牙。


    事实上,周燕北给出的诱惑,全都没有“他陪她一起过生日”这件事本身、来得吸引人。


    烟花,以后总有机会看的。


    但18岁生日却只有一次。


    所以,两个人一起度过的这样一个特殊时间,此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单潆越想越纠结,试图在心底说服自己,放纵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生日最大,之后再加倍努力回来。


    可是,自始至终,她一直记得自己是缘何才来到了海城。


    如此挣扎了一整天。


    晚饭前,单潆下楼找到周燕北,恹恹地表示,还是得去学校。


    “烟花……高考完还在再放吗?”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周燕北的表情,轻声嘟囔道,“我们云水都是过周岁生日的。明年才能拿18岁的身份证呢。”


    闻言,周燕北不禁笑出声来。


    “可以。不过呢,这次来不及准备其他礼物了,只能俗气一点,周末带你去商场自己挑一个,行吗?”


    得到“明年再过”的肯定答案,单潆当即一扫沮丧,喜上眉梢。


    她用力点点头,“行!谢谢哥哥!”


    ……


    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


    周燕北依言,要领单潆出门去买生日礼物。


    清晨时分,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暴晒。


    新闻及时发布了高温预警,预测今日下午,本市气温有可能会突破36摄氏度。


    幸好,车子停在车库里。


    晒不到太阳,车厢里就没那么热。


    早饭结束,趁着单潆上楼换衣服,周燕北让司机去先把轿车发动起来,空调打开。


    没一会儿,赵沛沛和司机一起走进来。


    她熟门熟路地换了鞋,一点都没有“不请自来”的局促感,只是笑吟吟地问道:“燕北,你今天要出门啊?”


    周燕北颔首,“准备带阿潆出去。师姐,你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赵沛沛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你没看我刚刚给你发的微信吗?上次没谈拢那个合作方,要请我们今晚去参加一个酒会,再详细聊一聊合作方式。我还准备过来给你当司机呢。”


    话音落下。


    单潆恰好从楼梯上走下来。


    赵沛沛笑着朝她挥挥手,“阿潆妹妹,早上好啊。最近这两周怎么没来公司玩呀?”


    “……”


    单潆有些尴尬,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轻声打招呼,“沛沛姐。……我们下周开学了,这几天都在家里补作业。”


    话虽如此,实际上,是因为她发现周燕北这一阵有点忙,不好意思常去办公室打扰他。


    当然,单潆也听到了赵沛沛刚刚说的话。


    她看向周燕北,当即想要开口说,让他先忙工作要紧,礼物什么时候买都可以。


    周燕北给她送的礼物何止一二,压根不在乎生日与否


    ,想到了就会给她买,所以其实这次送不送都没关系。


    像上次他从澳洲带回来那个哈苏相机,单潆至今还没摆弄明白呢。


    水平仍旧停留在只能拍出不过曝的照片,其他就没有更多的了。


    不过,在她开口前,周燕北已经看完了赵沛沛的信息,三言两语,重新规划了行程安排:“让司机先把我们送到商场吧。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再出发。时间来得及。”


    虽然酒会地点在隔壁省,不过高速开过去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下午出发也不会迟。


    赵沛沛没意见,笑道:“那我就沾光蹭老板一顿饭咯。”


    原本兄妹俩的周末活动,顷刻变成了三人行。


    赵沛沛来得那么早,并不是闲着没事干,是因为有工作上的事要和周燕北汇报。


    趁着酒会开始前,两人肯定要在路上先抽空对好口风话术。


    到车库的路上,单潆便缀在两人身后,落后他们几步,默默听他们聊她听不懂的内容。


    目光游移中,不由自主地,就偷偷飘到了赵沛沛身上。


    今天外面天气很热,但赵沛沛还是穿了一件薄款的休闲西装外套,下面配了条今年流行的长裙,裙摆随着走动摇晃飘动,露出底下的高跟鞋和一小节脚踝,漂亮得成熟又很有韵味,丝毫不浮夸失礼。


    单潆盯着她的高跟鞋看了好几眼。


    赵沛沛穿得是一双不露指的尖头高跟,脚后跟有细细的皮带固定。


    鞋跟也很尖,目测至少有五六厘米高。


    但她却走得很稳,如履平地似的。


    在山里,就算是大人,几乎也不会穿这样美丽但不方便的鞋子。至少单潆没有在村里见过。


    她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


    直到前方,周燕北察觉到她落后,停下脚步问了一声:“阿潆?在发什么呆呢?小心踩空。”


    单潆终于回过神来,叠声“哦”了几句,匆匆忙忙地追上前去,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车。


    ……


    周末早上,恒隆广场的人流已经不少。


    周燕北直接将单潆带到了MIUMIU专柜,温声解释说:“听说这个牌子比较适合十七八岁的少女,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如果没有看中的,咱们再换一个别的牌子去挑。”


    单潆不认识这个牌子,四下逡巡一圈,立马发现了旁边卖鞋的区域。


    她有些迟疑,凑到周燕北耳边,轻声问:“什么都可以吗?哥哥,会不会有点太贵了?”


    周燕北笑起来,摸摸她的脑袋,“便宜的让我怎么好意思拿出手?去随便挑吧,我先去打个电话,一会儿过来付账。……放心,不贵的。”


    说着,他站起身,示意等在旁边的导购小姐服务单潆,自己则是带着赵沛沛拔步往店门口走去。


    “……”


    单潆和导购姐姐面面相觑。


    顿了顿,导购率先开口:“单小姐,我先拿几款比较适合你的包试试吧?”


    单潆思忖片刻,仰头望了望门口,确认两人都已经离开,看不到这边,这才低声道:“我想试试鞋子。”


    “什么样的鞋呢?我们家的皮鞋都是很适合少女的款,日常穿百搭又好看,这几年很流行的。”


    “嗯……最好是,稍微有点跟的。”


    她嗫嚅着。


    导购闻弦而知雅意,立马拿出了数款高跟鞋,让单潆试穿。


    顺嘴夸道:“单小姐,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穿这种带点跟的鞋子很合适很好看的。女孩子嘛,到这个年龄,就该有一双高跟鞋才对。我们家卖得最好的就是这个小方跟,MIU系千金风,诶对对对,就是你现在试的这款。你眼光真好。”


    单潆没作声。


    将脚套进鞋里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鞋跟的存在。


    站起身时,身高说不上拔地而起,却也比往常挺拔了不少。


    此刻,她迫切地想要快一点长大。


    好像穿上高跟鞋,能再靠近他一点点。


    无论是身高,还是年龄。


    ……


    十分钟后。


    周燕北和赵沛沛在外面聊完事情,准备回到店里去陪单潆。


    见状,赵沛沛忍不住笑,调侃道:“你可真像阿潆妹妹的亲爸。这才出来几分钟啊,有这么操心嘛。”


    周燕北:“别在阿潆面前这么说。她会难受的。”


    赵沛沛:“知道。我还是不打扰你们,先去吃饭的地方等你们吧。正好有个文件要再仔细看一遍。一会儿见。”


    “嗯,可以。”


    周燕北应过声,转身折返。


    推开门。


    单潆还在里面试鞋。


    周燕北脚步渐渐地慢下来,停驻原地,远远地注视着她。


    不知不觉中,小姑娘确实比之前看起来长大了许多,成了半大的美丽少女。


    只是因为身形偏瘦弱,脸也小,依旧有点天真的气质挥之不去。


    他兀自轻笑。


    下一秒。


    单潆从镜子里看到了周燕北,倏忽间,表情变得有些心虚。


    她立马将鞋脱下,惴惴不安地喊了声“哥哥”。


    “……”


    周燕北没说话,也没如往常般向她走过去。


    在这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眼神变了变,第一次对单潆露出了一点点微妙的审视意味——


    作者有话说:补完!超长一更[躺平][躺平]


    第22章


    最终, 单潆没有得到那双漂亮的方跟玛丽珍鞋。


    她不想让自己“渴望早点长大”的小心思被周燕北察觉,只选了一只包,烟粉色小羊皮材质, 上面缀着几颗亮晶晶的透明水晶, 是十足少女系的风格。


    甚至,还为此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这个看起来很搭哥哥上次送的那身大衣。”


    周燕北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爽快地刷卡买单。


    今日出门的目的达成, 考虑到他们下午还要坐车去外地, 单潆没有再让周燕北继续陪她逛街,贴心地说直接去餐厅就好。


    很快, 三人吃过饭,回到车上。


    司机稍稍绕了一圈,将单潆送回家, 而后才载着周燕北和赵沛沛离开。


    剩下单潆一个人, 顿在别墅前, 远眺轿车的尾灯。


    她心中浮现出一丝狐疑。因为周燕北。


    但无论如何思索, 始终抓不到那个关键线头, 只能作罢。


    ……


    进入高三后, 日子陡然变得紧迫起来。


    在学校,老师恨不得将一天24个小时掰成48小时用。一轮复习、二轮复习……每个知识点都想掰开了揉碎了,喂到高三这些孩子脑子里。


    作为即将高考的主角,全程, 单潆都有种在被推着走的感觉。


    每天早出晚归, 作业堆积成山。


    月考会考、区联考区统考、一模二模,各种各样的考试层出不穷,让人根本毫无闲暇分神。


    如此情形下,她丝毫没有感受到周燕北潜移默化的疏远。


    毕竟, 学期中,周燕北一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F大附近,不会回别墅这边。


    唯独周末变得时常要去公司加班。


    和单潆见面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不过,单潆一直想考F大,想做周燕北的学妹。


    为了这个目标,她自己也整日都在闷头刷题,顾不上太多。


    每周,能和周燕北在家一起吃两顿晚饭,就算补足了继续前行的动力,继续毫无怨言地投入到紧张刺激的学业之中。


    ……-


    时间一晃而过。


    又一年冬。


    高三的寒假无比短暂,算上返校都只有勉勉强强两周出头,外加数都数不清的作业。


    故而,哪怕今年没有冬令营,单潆也没法回白云村去看村长了。


    周父的身体似乎比去年更加不好,肺部老毛病外加一系列并发症,调养了很久也不见多少起色,没精力再长途跋涉,年中就去了京市,找了国内这个方向的专家一直看护着。


    周燕北在事业上升期,又


    有学业绊着,老两口都不愿意耽误儿子,想着反正京市也不缺人照顾,不必非要儿子过来,就一直没告诉他具体情况,直到过年瞒不住了才说出来。


    周燕北得知后,当然要立刻飞过去了解情况。


    单潆还是一个人呆在海城过年。


    不过周父生病,她是小辈,又受到长期资助,当然要前去探望。


    初三一早。


    单潆独自前往京市。


    落地时,周燕北已经在接机口等着。


    见她出来,先给了她一杯热奶茶,让她拿着暖手。


    “冷不冷?怎么没带行李箱?”


    单潆笑了笑,轻声作答:“在飞机上怎么会冷。反正就呆一两天,拿箱子太麻烦了。”


    周父在治病,周燕北他们肯定忙得很。


    她不想给他们添乱,计划明晚就回海城,所以背个书包,带两身贴身衣物换洗就足够。


    周燕北听了,不置可否。


    顺手接过她的书包拎在手上,带着她往停车场走去。


    现下,周父住在京郊的别墅区,和机场是完全两个方向。


    时逢过年,京市路况比往常工作日稍好一些,但也算不得完全通畅,不可避免有地方堵车。


    汽车一路走走停停的,很磨练耐性。


    趁着这会儿功夫,刚好,单潆有时间偷偷打量起周燕北。


    余光在后视镜上停驻。


    他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多憔悴,不过神情倒是比往常严肃了一些,无端便显出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漠疏离来。


    单潆抿了抿唇,实在有些担心,“……哥哥,周叔叔没事吧?医生怎么说的?”


    “嗯?”


    周燕北应了一声,思忖着解释说,“已经会诊过几次,说没什么更好的治疗手段,还是调理为主。就是年纪大了,以前留下的辛苦病。没事的。”


    “哦、哦,这样……诶,哥哥,前面那边能不能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


    单潆:“我不好空手去嘛,想去那边的奥乐齐买点东西。”


    虽然她现在的钱也都是周家给的,买什么都等同于左手倒右手,不过探病的态度肯定要端正。


    闻言,周燕北轻轻笑了一下,“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后备箱里。”


    “啊,这不好吧……”


    毕竟是自己的心意,哪有让别人来准备的呢?


    感觉很像作弊。


    周燕北:“特地过来一趟,已经很有心意了。其实不该让你来的,你还是个小孩呢。”


    单潆:“为什么这么说?周叔叔也是我的恩人。”


    周燕北笑笑,没再说什么。


    气氛突兀地沉默下去。


    直到三环外,周燕北再次开口:“后面我还要在京市留一阵。阿潆你一个人可以吗?”


    单潆连忙点点头,“当然当然,应该的。我能有什么问题呀。”


    周燕北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好半晌,才继续道,“有事给我打电话。一个人在家好好复习,马上高考了,不要想东想西分心,先专注眼前的事情。知道了吗?”


    这话听着稍稍有些奇怪。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也就是普通的叮嘱。


    单潆乖巧应下:“知道的。”


    ……


    周家在京市的别墅是前两年刚入手的,比海城那套更大更新,家政人员也更多。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唯一任务就是照顾好这个家里的病人。


    单潆无所事事,总有种自己打扰了大家的感觉,只觉尴尬。


    和周父周母寒暄过后,第二天中午就折返了海城。


    和来时一样。


    依旧是周燕北开车送她去的机场。


    临登机前,周燕北陪着单潆一起吃了顿饭。


    机场没什么特别的餐厅,单潆又没什么食欲,就选了家粥店。


    周燕北:“换一家吧。”


    单潆不解地扭过头,“怎么了?这家不好吗?”


    “你不是吃不惯清淡的口味么。”


    “……”


    就是这种。


    这种细枝末节、且无止无尽的迁就和照顾,使得单潆长久地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哪怕她知道,这只是周燕北的风度使然。


    或者,只是他作为“哥哥”,对于“妹妹”的日常关照。


    她明明全都知道。


    却无论如何都戒不掉。


    见单潆迟迟没有作声,周燕北往前一步,温和地笑道:“换一家。你一会儿要坐飞机,机场到家还要时间,要多吃一点。”


    单潆回过神来,依旧摇头,十分执拗地说:“就这个。”


    “怎么……”


    “哥哥,不要总是只考虑我,偶尔也考虑一下自己。你今天也没怎么吃早饭,下午不是还要去医院见医生么?就吃这个。”


    说着,她率先走进店中。


    按照周燕北的口味,飞快地点了餐,拿着餐牌,自顾自地找空位坐下。


    徒留周燕北呆立在店外,神色怔忡。


    “阿潆……”


    片刻后,他无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


    本文还有约3-4章左右完结[躺平]


    这本用了一种新方法来写,当然结尾应该也会比较出乎意料一点(?[抠脑壳]


    现在本甜的心情是比较惴惴不安的,有点像写《到你的太阳里》那会儿一样,很怕大家接受不了结局,但幸好大家都觉得好[狗头叼玫瑰]


    《盼冬天》也是,希望到时候大家会喜欢hhh!!


    咱们明年见![墨镜]


    第23章


    没过几天, 海城实验中学高三开学。


    彼时,周燕北还未返回海城。


    他们研二本就开学晚,公司的事已经悉数托付给了庄靳和赵沛沛, 他自己则是陪在周父身边, 打算等老头身体情况稳定一些再做安排。


    没有在周燕北在家,偌大的别墅重新变得空空荡荡,总觉得平白少了点人气。


    幸好, 这会儿, 单潆确实如周燕北叮嘱的那样,没时间胡思乱想。


    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接踵而至。


    三月, 随着一批又一批学生提前批离校,比上学期更紧迫的感觉死死萦绕在每个人周身,将所有无关情绪全部抹杀, 只剩下浑浑噩噩状态下的机械做题本能。


    不知不觉中, 冬去春来。


    F大开学后, 周燕北开始每周往返于海城和京市。


    除了必要的课会赶回来上, 其他时间都在父母身边, 陪着周父看病养身体。


    单潆能见到他的机会愈发的少, 偶尔才能在家里打个照面,往往说不上两句话,他就要匆匆出发,飞往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


    好像陡然间, 又回到了小时候。


    一个在大山深处。


    一个在海城。


    天南海北, 路途迢迢,遥不可及。


    只有口头约定的“再见”,就能怀抱着长久的期待,期待下一次真正再见。


    对单潆来说, 她似乎确实已经习惯了这样想念,再不会抱怨更多。


    未来。


    目前尚未抵达的未来,单潆始终坚信,只要足够努力,就会有新的奇迹。


    无论什么-


    日月交替,一晃而过。


    不过悄然功夫,海城已然进入了初夏时节。


    五月末,高三学生提前结束了学校的课业,留下最后一周时间,给大家进行最后的自主复习冲刺。


    海实是私立高中,没有被指去做考场。


    到考试前的这几天里,学生都可以随时进学校找老师答疑,或者用学校里的空教室来自习。


    这个时间点,考生们无论复习得多充沛,好像都会莫名少几分胸有成竹的安全感。


    为了保持手感、稳定心态,单潆依旧每天早上准时到校,找一个最角落的无人教室,打开空调,借着窗外晒进来的日光背书。


    她向来是逢错必纠,稳扎稳打,到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特别需要再次答疑的题目。


    只是再按照题型来整理知识点,加强公式记忆。


    舒黛知道之后,立马表示第二天也要来找她一起复习。


    “单单你放心,


    我真的不会打扰你的!我就是一个人没动力学,所以找个伴而已!绝对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舒黛知道单潆有多拼命,不得不在电话里再三强调。


    单潆笑了笑,“又没不让你来。来呗。有什么不懂的,我们还能讨论一下。但明天不许迟到啊。”


    舒黛:“没问题!一定准时!”


    ……


    翌日。


    早上八点不到,单潆听到门口传来交替的脚步声。


    “踏、踏、踏……”


    “哒哒哒哒……”


    舒黛不是一个人来的。


    后面还跟着舒航。


    单潆抬起头,见到来人,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一起来啦?”


    她早就从舒黛那里听说,舒航在国家队拿了团体名次,早早就保送到了他的目标学院京大,这学期几乎就没怎么来过学校,说是早早就学车考驾照去了。


    现在突然露面,虽然穿着打扮还是简单的板鞋短袖运动裤,气质看起来却比之前平添几分陌生感,变得好像和他们这些即将面临高考的高中生、有些截然不同了。


    舒航本人对此毫无察觉,面无表情地跟着舒黛,一同走过来。


    这教室没人用,桌子想拼几张拼几张。


    单潆在最后一排,为了方便堆考卷笔记,昨天就已经把三张单人桌拼到了一起。


    这会儿,舒黛直愣愣地就坐到了单潆旁边,随口解释说:“我妈让他来给我们辅导。反正在家也闲得没事儿。你别管他,当他是空气就行。”


    “……”


    舒航没理她,脚步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选了两个女生前面那排。


    座位都不用转,人背向坐下,正好正对着两人,像个铁面监考。


    他不考试,不必写试卷保持手感,就带了本小说,兀自捧在手上看。


    偶尔,单潆抬起眼,恰好能看清他藏在眼镜玻璃下的一双丹凤眼,看书时低低垂着,唯有眼角有向上挑的幅度,显得气质尤为清冷,不好接近。


    只是,尚未等她收回视线,对方就像是眼皮上有透视一样,已经飞快抬起了眸子,“哪里不懂?”


    “……”


    偷偷的打量被当事人抓包,单潆有些讪讪,“没、没……”


    舒航语气淡淡:“有不懂的就问。”


    单潆:“啊,哦哦哦,好的。”


    她答得很爽快,但也一直没有主动开口。


    倒不是对舒航的水平有怀疑,只是到这个时候了,基本该会的都要会了,确实没什么疑问。


    幸好,舒黛在旁边,没让她弟弟闲着,时不时就让他讲一道题,也算“物尽其用”。


    几天时间,姐弟俩就这么一起全勤到校。


    直到6月5号下午,单潆主动收起东西,同舒黛说:“黛黛,明天我不过来了。准备在家里睡个懒觉。”


    周燕北说明天会回海城,7号送考。


    她好久没见到他,又不确定他几点到家,怕来了学校也静不下心。


    舒黛点点头,“正好,这几天累都累死啦!那咱们考完再约?”


    两人不在同一个考场,考试当天肯定没法一起。


    单潆笑笑,“好。”


    两人各自抱着一叠书,相携着走出学校。


    再挥手道别,各自走向两个方向回家。


    舒航还是和之前一样,默默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始终一言不发,像一道细瘦孤寂的影子。


    等到闺蜜俩依依不舍地作别后,他经过单潆跟前,脚步停顿了一下。


    “加油。”


    单潆一怔,“……”


    仰起头,只看到了舒航头也不回的背影。


    连带着刚刚那两个字,都像是幻觉,飘去了风里。


    似真似假,难以做辨。


    单潆没放在心上,轻轻道了声谢,转身回家。


    ……


    高考当天,周燕北依言给单潆送考。


    这几个月来,周父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一直两地奔波,连轴转了许久,一会儿还要去公司,脸色难免稍显疲倦,便没有自己开车,而是让司机来接送。


    见状,单潆有些担心,“哥哥,你还好吗?别送我了,回家去睡一会儿吧。”


    周燕北笑笑,温声道:“没事的。阿潆好好考,考完再发奖励。”


    单潆:“……这种时候就别想奖励不奖励的事啦。”


    只要周燕北好好的,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奖励了。


    她心想。


    周燕北听不到她的心里话,不过还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触即离,极有分寸感。


    仿佛,因为多日不见,从前兄妹之间的那种亲昵自然,渐渐地,已经荡然无存。


    单潆心思敏感,当然察觉到了这点异样。


    她垂下眼,不自觉抿了抿唇,“哥哥……”


    “嗯?”


    “……没,没什么。”


    事实上,单潆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周燕北说,但此时此刻,无论是时间还是情况,都无法将万千思绪言明。


    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没什么”,犹如少女竖起退缩的旗帜,回到属于自己原本的位置。


    下车前,单潆再次开口:“哥哥,下午你别来接了,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我自己就能好好考试的。真的,我肯定能考得好。”


    说话时,她好像恨不得立字为据,歃血为盟,生怕他不相信。


    考生最大。


    于是,周燕北笑着颔首,“好好,我知道了。”


    单潆这才放下心来,反手关上车门,坚定地朝考场人群聚集处走去。


    ……


    海城高考要考三天。


    最后一天结束,周燕北还是露了个面。


    他等在考场外,见到单潆过来,当即摸出了个厚厚的红包,放到她手上。


    “恭喜阿潆,终于结束了。暑假想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安排。”


    单潆对实体钱的厚度没概念,不过这红包的厚度堪称板砖级别,不必想都知道肯定金额巨大。


    她面露惊讶,连忙推回去,“哥哥,太多了,我不能拿。”


    周燕北:“这是奖励。人家高考结束都要去旅游学车什么的,这次没时间帮你安排,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花。新手机和新电脑已经送到家里了,不用买。想学车的话,车库里的车,钥匙都在玄关那边,你知道的,要练车的时候自己去找。”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前几日的生疏都是错觉,“……等会儿我有事要先走。阿潆,恭喜你。”


    这第二声恭喜,瞬间令单潆眼眶发烫。


    她知道,周燕北不仅仅只是恭喜她顺利结束高考。


    他是在恭喜她,真正意义上走出了困着她的大山,从始至终践行着“知识改变命运”的努力,终于来到验收成果的时刻。


    单潆用力攥紧了那叠钱,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谢谢……哥哥。那,后面的毕业典礼,你还有时间来吗?”


    两周后出分,海实把毕业典礼定在出分后一周,也就是六月底。


    刚好,学校还有填报志愿的辅导,届时,学生如果有疑虑的话,还可以在毕业典礼前去找老师商量。


    周燕北知道这件事,想也没想,爽快地点了头,“会的。”


    ……


    6月23日。


    炎热午后,单潆在官网查到了自己的高考分数。


    依旧是没什么意外的成绩,还比她三模总分稍稍高了一点。


    按照老师说的,“三模难度比高考高,分数线会比实际录取线低”,她大概可以比较顺利地上一个双一流院校。


    至于F大,志愿还没开始填,不知道分数线如何。


    如果按照去年的录取线,可以擦着边硬挤上去,专业基本就只能调剂,没有选择余地。


    但就算完全不考虑专业的问题,也不是十分保险,等同于将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


    ……当周燕北的学妹,怎么这么难。


    单潆暗自叹了口气,想了想,将成绩单截图,第一时间发给了周燕北。


    这会儿,周燕北人在京市。


    或许是在忙,没有立刻回复她。


    临到当天单潆睡觉前,他的消息才总算姗姗来迟。


    哥哥:【恭喜!】


    哥哥:【阿潆,你会有


    很好很好的未来。哥哥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第24章


    海实这届高三毕业典礼当天, 是个盛夏艳阳天。


    从清晨起,阳光炙烤着大地,硬生生将整座城市闷成了一个巨大蒸笼。


    单潆走出家门, 没一会儿, 脸上就浮起薄薄一层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将相机背在肩上, 大步往前。


    周燕北的航班应该才起飞没多久, 要晚点才能到,便让她先去参加典礼, 到时候再赶过来给她送花。


    单潆抵达学校时,附近已经停满了车,将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她四下张望一圈。


    很快找到了不远处的舒黛和舒航。


    “黛黛!”


    闺蜜俩、再加一个小尾巴, 顺利汇合。


    舒黛这次发挥得也不错, 虽然同她父母期盼的F大一样有些差距, 但却超过了她之前所有模拟考的成绩, 完全可以在海城本地选个很不错的一本院校。


    两人之前出分的时候已经通过电话, 后面也约着一起出门逛过两次街, 这会儿便没了聊成绩的意思。


    舒黛还在延续上次的话题,使劲儿撺掇单潆:“单单,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们一起去旅游吗?舒航拿到驾照了,让他当司机, 到哪里都很方便的!或者去国外也行啊!你再想想嘛——”


    单潆还是摇头, “不了吧。下次下次。”


    暑假她打算回云水一趟,已经有一年多没回去了,要去给她爸妈上坟,把录取的消息告诉他们, 再去看看村长爷爷。


    等从云水回来,还要去周父那里探病。


    原先,单潆还有打暑假工的计划。


    不过她生日晚,8月才能拿到身份证,海城这边管得严格,找了一圈都没有正规的店家愿意录用她,只能作罢。


    “……唉,那好吧,明年,明年暑假一定要留给我啊!”


    舒黛诱惑失败,又实在不好强人所难,恹恹地败下阵来。


    没等单潆回答,倏地,一旁的舒航突然插嘴问道:“单潆,你这个是哈苏吗?”


    他指了指单潆背在身上的单反相机。


    单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一眼,“嗯”了一声,出声解释:“我不太懂相机,这是我哥哥送的,今天正好带出来练练手,给黛黛拍照。”


    “……”


    舒航蹙了蹙眉,没作声。


    他还以为,单潆是自己喜欢,所以当时才给他送了一只乐高相机当礼物。


    没想到还是因为她哥哥。


    和《潮骚》一样的误会。


    令人不爽。


    单潆呆呆的,一点都没察觉到这点情绪。


    见舒航一口问出了相机品牌,猜测他应该是有所研究,便爽快地将相机摘下来给他,“舒航,你要用吗?”


    闻言,舒航只冷冷丢下一句“不用”,双手插兜,加快步伐越过两人,头也不回地先行往大礼堂走去。


    “……”单潆不明所以,问舒黛,“他怎么了?”


    对这个弟弟,舒黛总是简单粗暴直接抹黑。


    “可能突然发病了吧,别管他。”


    “……”


    海城实验作为私立高中,各类活动资金向来充裕。


    外加本届高三升学率又交出了一张漂亮答卷,领导们应该是十分满意,大手一挥,批了一笔钱,专门用来给他们搞毕业典礼,连带上次校庆没请来的乐队都请来表演了。


    单潆对什劳子摇滚和乐队都毫无研究,本身也不怎么喜欢吵闹,等毕业典礼结束,表演甫一开始,就和舒黛双双离开了礼堂。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分散在校园各处,正在拍照留念。


    为表重视,舒黛今天还化了点淡妆。


    原本圆圆的脸,显出了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成熟与秀气,很是上镜。


    单潆用相机取景框试着抓了抓角度,目光又四下逡巡一圈,指指教学楼附近的树荫处,提议道:“要不到那边去拍照吧?太阳底下太热了,我怕你妆化了。……主要是,阳光底下可能会曝光,我还不知道怎么调参数……”


    舒黛从善如流地点头,“走!”


    两人互相拍了几张,又换去图书馆。


    图书馆里面有个很漂亮的木质楼梯,很适合当照片背景。


    虽然上学的时候几乎没来过几次,但临到毕业,却哪里也都能作为纪念。


    室内转过一圈,周燕北的电话终于姗姗来迟:“阿潆,在哪儿?”


    单潆直起身,攥紧了手机,闷声答道:“……在操场旁边,校徽雕塑那边。”


    周燕北:“好,马上到,等我一分钟。”


    “嗯,好。”


    单潆在心中默默倒数起来。


    “58、57、56……”


    “33、32……”


    “19、18、17……”


    “5、4、3。”


    倒数到最后三秒时,周燕北的身影出现在目光最远处,且正一点点靠近,从阳光下如梦似幻的虚影,变得真实可及。


    他身高一米八七,身型颀长,影子投射到地上,看起来反而更加细长。


    夏日目光刺眼,角度又逆光,单潆一时看不清周燕北的表情,便垂下眸,用力盯着这道熟悉的影子轮廓,像是要再加深一些印象,死死镌刻进记忆深处,永不忘记。


    或许本来也不会忘的。


    在她的青春记忆里,周燕北是所有与悸动有关的投影。


    “阿潆?阿潆?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舒黛呢?”


    周燕北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瞬间将单潆的注意力唤回。


    她忙不迭朝着来人露出一张笑脸,“哥哥!你来了!……黛黛和其他朋友去拍照了,一会儿再过来。”


    周燕北了然颔首。


    顿了顿,他从背后变魔术一般拿出一捧铃兰花,“阿潆,毕业快乐。”


    “花店的店长说,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永驻。这也是我对阿潆的祝福。”


    单潆接过花,眼圈一下子红了,哽咽着道谢:“谢、谢谢哥哥……”


    下一秒。


    周燕北的手掌落到她头上,温和地揉了揉,“哭什么。”


    单潆:“没哭。”


    她用手背蹭了蹭脸,捧着花,将相机递给周燕北,“哥哥,给我拍张照吧。”


    ……


    周燕北从天而降,哪怕是约定好的,也弥足令人惊喜。


    因为一束花,短短一句祝福,单潆觉得这个毕业典礼简直不能更完美,简直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次毕业。


    临走前,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让周燕北在相机镜头上签名。


    “现在不是很流行那种嘛,叫什么……镜头签?哥哥,你也给我签一个留作纪念吧。”


    说着,单潆想到一件事,连忙又从相机包里翻出镜头膜,贴到镜头上,笑道,“签这个上面,不会刮花镜头。”


    这点小要求,周燕北当然不会拒绝。


    他龙飞凤舞,“唰唰唰”,在镜头上留下了一串英文字母。


    单潆在取景框里看她,看不清写了什么。等到拆下镜头膜,翻过来,才认出了这两行字母。


    【Good Luck!】


    【To YIN】-


    7月1日。


    海城开始第一轮高考志愿填报。


    彼时,单潆正躺在卧室里,和舒黛打视频。


    关于志愿学校,舒黛没什么好纠结的,反正她不打算离开海城,直接按照学校排名从上往下一顺溜填下去就是了。专业也只管往好的填,大不了就是调剂。


    “哎呀,读什么不是读呀,反正只要是念书都挺讨厌的,我是无所谓念什么,能毕业就行。”


    她心态好,在这件事上,确实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如此,反而衬得单潆焦躁得过分。


    ……唉。


    如果能再考高10分就好了。


    她抿了抿唇。


    没


    聊几句,舒航突然晃晃悠悠地进了舒黛的房间。


    舒黛:“你来干嘛?”


    舒航避而不答,只是佯装随意地问了句:“你填好了吗?”


    舒黛:“好了啊。就按之前说的那样呗,能去哪里去哪里。”


    “……”


    舒航沉默一瞬,又在手机后面问,“单潆呢?”


    舒黛:“她么,多半也留在海市咯。”


    舒航:“……她分数高,不考虑去京市吗?”


    海城是一线城市,本地教育资源就是国内顶尖,知名高校众多。如果报不上京市那两所TOP,实则根本没必要背井离乡去外地。


    不过,这句话,骤然间,让单潆心念微微一动。


    周父人在京市疗养,之后周燕北应该也会长期滞留京市。


    等研究生毕业,说不定就要直接搬到京市去照顾父母。


    如果她也去京市的话……如果她在海城上学,会不会就像今年一样,一年都和周燕北见不到几次面了呢?


    可是他的公司和事业还在海城……


    一时之间,单潆有些难以取舍。


    挂断视频。


    她再次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


    直到晚上八点多,终于,单潆下定决心,拨通了周燕北的电话。


    这次,周燕北接得很快。


    “阿潆?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语气,单潆的呼吸变得急促几分,“嗯,哥哥,就是,我们今天填志愿……”


    周燕北:“没考虑好要怎么报吗?之前请来帮你参考的老师怎么说?”


    他自己忙得晕头转向,但也从来没忘了单潆。


    出分之后没几天,老师已经到了家里,帮她介绍了各个学校和专业,又按照她的需求,规划出了一张志愿单雏形。


    “不是不是,老师很专业,已经沟通过了。就是、就是……”


    单潆踟蹰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生出了试探的心思,“哥哥,我想,我多半报不上F大,要不……去京市的学校,你觉得怎么样?”


    “……”


    周燕北蓦地陷入沉默。


    电波两端,没人说话,只有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在此起彼伏地交错。


    静默良久。


    周燕北终于再次开了口,如同叹息般的语气,“阿潆,你不该……你应该知道,不论你在哪里,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哥哥。”


    单潆:“…………”


    她无意识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干哑,“……你早就猜到了,对吗?”


    是了,周燕北的洞察力那么敏锐,连资本场上那些老油条的心思都能轻而易举地看穿,怎么会察觉不到一个小姑娘伪装得不算齐全的心意呢?


    只不过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真可笑。


    她还以为自己鼓足了勇气,其实,说出口的话,因为本就是无法启齿的念头,反而让自己掉入了难堪的境地。


    “哥哥,其实你一直都知道。”


    周燕北叹了口气,说:“你装得实在不算太好。”


    这世界上的任何感情,只要仔细观察,总归是有迹可循的。从来没有完美的暗恋。


    听他这么说,单潆有些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不可控制地泫然欲泣,强忍着、用力抠着掌心,才勉强抑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哽咽,“……志愿还没填完,先挂了。哥哥再见。”


    ……


    半晌,单潆急促的心跳终于一点点慢下来。


    海城最闷热的季节,她整个人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感受不到丝毫温度。许久许久,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幸好。


    幸好周燕北不在家。


    幸好这层楼没有别人。


    没有其他人会听到她的哭泣、看到她的眼泪,也没有人会知道,漫长暗恋过后的失恋,是如何痛彻心扉的模样-


    7月12日,单潆查到了自己的录取志愿,是C大的生物工程专业。


    C大也在海城本市,虽然不是985高校,却是海城认知度最高的211院校,在本地就业率非常好。


    生物工程是C大的王牌之一,不仅有国内设备最顶尖的相关实验室,还有很多科研补贴,机会极多。


    单潆不善交际,很适合泡在实验室,一直往上读。


    等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她就按照计划,独自回了云水。


    得知这件事后,村长儿子开车带着村长来接单潆。


    老头比前些年看起来更沧桑了一些,下车时,佝偻着背,脚步好像都有些颤颤巍巍了。


    见到她,眼睛里浮起了泪花,“阿潆啊,阿潆啊,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上了这么好的学校,你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欣慰……快,上坟的祭品都给你备好了,好姑娘,快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吧……”


    单潆也跟着流了眼泪。


    她上前扶住村长,用力点头,“会的,当然要告诉他们。”


    村长:“燕北呢?这次没过来吗?”


    “……”


    单潆沉默了一下,解释,“周叔叔身体不好,他在京市照顾,没时间过来。我自己回来的。”


    村长:“周先生生病了?那你有没有去探病啊?你能有今天,还要多谢谢他们一家呢,咱们要做知恩图报的人,知道吗?”


    单潆点头,“知道的。等这边祭拜完,我就去京市探望周叔叔。”


    她的暑假计划没有改变。


    虽然暗恋失败,暂时无法保持无动于衷,但单潆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十分难堪。


    无论怎么样,周燕北依旧是她最重要的亲人。


    ……


    单潆这次去京市,住了大概有一周多。


    因为周母得知了她即将生日,强行将她留了下来。


    周母姓秦,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秦思。


    她人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柔又亲切,“阿潆乖,哪有让你一个人过生日的道理。咱们这儿人也不多,到时候就一家人一起聚聚,吃个饭,当做帮你庆生了。不好意思啊,你周叔叔身体不好,没法子弄得太热闹,你不嫌弃吧?”


    单潆哪敢说不好,当即慌乱地摆手,“不嫌弃不嫌弃。秦阿姨,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闻言,秦思笑起来,眉眼舒展的样子,和周燕北非常神似。


    她温声说:“怎么会打扰呢。你也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来家里,你周叔叔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心里可高兴了。”


    单潆垂下眼,心生感动,又不免自嘲地牵起了唇。


    周燕北一家人这样好,把她当成自家孩子,可她却在偷偷觊觎他家唯一的儿子。


    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他们俩都是不般配、也不可能的,不是么。


    ……


    单潆的19岁生日,是她自从6岁双亲离世之后,过得最热闹、最隆重的一个生日。


    庄靳恰好来京市找周燕北,外加周燕北一家,请了星级酒店的大厨到家里,做了非常丰盛的一顿饭。


    大家还给单潆唱了多种语言版本的生日歌。


    到这会儿,她才知道,秦思以前是外国语学院的教授,精通六国语言。


    连周燕北都不止能说英语,还能说点别的。


    如果不是因为白云村那场意外、外加周燕北调皮捣蛋的童年事故,单潆几乎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家庭。


    这样的巧合,这样的缘分,硬得可以凿穿地球。


    偏偏,不是她最盼望的那一种,显得她尤为不知足,也尤为阴暗贪心。


    分完蛋糕,生日宴进入尾声。


    庄靳回酒店去找他女朋友,周父周母也上楼去休息,只剩下几个家政阿姨穿梭在餐厅,进进出出地打扫收尾。


    周燕北拿着车钥匙,朝着单潆招招手,“阿潆,来。”


    单潆停下动作,有些不解地眨眨眼,“?”


    周燕北:“去年答应你陪你去看烟花,不能失约。走吧,现在还赶得上。”


    “……”


    京市一样禁烟,周燕北带着单潆,驱车一路直奔市外。


    开了约莫一个小时,两人在一处半山腰下了车。


    烟花是提前就让人预备好的,没等几分钟,远处已经有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半空炸开。


    “嘭!”


    “咚!”


    “嘭!”


    “哗——”


    绚烂的烟火星星点点,一簇接着一簇上升四散,瞬间将夜空照亮。


    单潆仰着头,看得专注。


    周燕北便也一直没有说话。


    沉默的疏离感在两人之间弥漫。


    夜风袭来,哪怕是八月末,山上还是稍有凉意。


    单潆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周燕北站得比她靠后一些,不必刻意寻找,就能望见女孩单薄削瘦的背影。


    这么多年,单潆的身形始终没什么变化。


    虽然长高了很多,却依旧那么羸弱。


    目光的错觉里,周燕北好像又看到了大山里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


    似乎,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注意到他,就会迎着光朝他跑来,整个人是兴奋到发光的样子,大声喊着“哥哥”,像只归巢的小鸟一样。


    他一直是朋友中最小的那一个,家中也没有弟妹,从来没有体验过被更小的孩子依赖的感觉。


    见到这一幕,见到单潆依在自己身边,莫名就生出了满腔责任感。


    必须要好好照顾她,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才能被她这么喜欢着。


    就以这种心情,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对两人来说,再没有人能在互相的生命里占据如此漫长的戏份。


    这种漫长本身,就足够独特。


    独一无二到令人无法轻易切断。


    ……


    时光流逝。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


    但周燕北清晰地知道,全都变得不一样了。


    世界天翻地覆。


    单潆也已经长大。


    现下,周燕北骤然回忆起从前,目光深沉,表情冷峻,是有些不太高兴的模样。


    并非对这种变化感到不满。


    只是因为,烟花绽放的这一刻,他已经不敢再坦言清白——


    作者有话说:还有2章完结![三花猫头][烟花]


    第25章


    「世界是肥皂泡, 是歌剧,是欢闹的荒唐。」——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C大校园远离海城市区,坐地铁到市中心都要将近两个小时, 往返不便。


    开学后, 单潆顺理成章地开启了住校生活。


    周燕北每周要在海城和京市往返,她也不再回别墅,周末也呆在学校。


    大一刚入学, 课业尚且不算繁忙, 单潆趁着休息天,找了个学校附近的兼职, 给自己赚生活费。


    她不可能长久地寄生在周燕北身上。


    像普通的爱心资助,大部分只赞助到高中念完。大学有助学贷款,拿着录取通知就能申请, 就算辛苦一点, 也不至于没法生存。


    偏偏, 周燕北明明拒绝了她, 却还是对她那么那么好, 样样细节都为她考虑齐全。


    确定单潆不想外宿后, 住宿必备的东西早早就让人准备好。四件套都是洗晒过的,换上立刻能睡。


    还生怕她手上短了钱花,在学校不方便,不仅转了一大笔钱给她, 连现金都准备了不少, 让家中阿姨偷偷塞在她行李箱里带走。


    单潆想,或许就是周燕北这种日复一日、细致入微的关照,潜移默化中,一点点加剧了她的痴心妄想和得寸进尺。


    只是, 他一直是把她当成妹妹照顾。


    发觉她有那样“大不敬”的想法后,应该会为此感到困扰吧?


    周燕北对她那么好,她对他的感激之情超越了自身的卑劣欲.望,总是更希望他轻松快乐的。


    所以,单潆决定懂事一点,多后退几步。


    从当下开始,保持好相处的界限。


    自然,生活上也要更加独立起来。


    哪怕心脏难受,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也不能影响周燕北的生活。


    抱着这样的想法,单潆渐渐地减少了和周燕北的联络。


    微信从一周联系一次,一点点变成了十天、半个月。


    并且,不管周燕北发语音还是视频通话,都坚持只回复文字。


    冷冰冰的文字看不出情绪,好似无论加上再多语气词,都能显得客气礼貌。


    交流减少,关系自然而然会疏远。


    这样,她也能早点将自己的感情收拾妥帖,再重新以“妹妹”的身份好好面对周燕北。


    ……-


    单潆21岁生日前夕,周燕北的父亲因突发荨麻疹,陡然陷入昏迷状态,连夜送入了ICU抢救。


    老头本就一直身体虚弱,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是要命的事。


    只是,哪怕平常再小心谨慎,也架不住老天铁了心要带人走。


    从来不过敏的人,这些年做了无数检查,过敏源查了不止一遍两遍,临到头来,却还是不知道诱发荨麻疹的过敏源到底是什么。


    在ICU躺了整整20天后,最终,周父肺病的并发症齐齐爆发,不治去世。


    单潆原本正在实验室跟着学长学姐们打工。


    约莫半个月前,她得知周父昏迷的事,立刻找老教授请了长假,赶往京市。


    当时,医院里已经稀稀落落聚集了不少人守着。


    除了周燕北一家之外,还有周家的一些亲戚、外加几个公司股东和高管,以及周父的律师。


    一个家业雄厚的中年人,且具有相当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仿佛他的生命就不单单只是他个人所单独拥有的了。


    单潆一路走过去,耳朵间或会捕捉到几句窃窃私语。


    关键词大多是“股价”、“股份”、“分配”之类,反倒没听到几个讨论病情的。


    她心中喟叹一声,担忧周叔叔的同时,愈发心疼周燕北。


    他听到这些,心里肯定难受得不得了。


    没想到,和眼睛通红的秦思相比,周燕北的状态看起来还算平静。


    见到单潆,他立刻朝她走来,“怎么不打招呼就过来了?不是说了去接你。”


    单潆勉强扯出一个笑,“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不认得路啊。周叔叔怎么样了?”


    “……”


    周燕北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似乎想要揉揉她的脑袋。


    但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动作微微一顿,又稍显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平声问:“吃饭了吗?”


    单潆:“我都吃过了。哥哥,你别担心,周叔叔会好起来的。”


    说着,她将握了一路的几颗大白兔奶糖塞到他掌心。


    正值暑假,京市虽不及海城闷,但也是热的。


    医院倒是冷气充足,头顶上簌簌凉风打下来,将周燕北的手心也吹得一片冰凉。


    唯有奶糖在单潆手里攥了太久,已经变得温热。


    刹那间,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从糖纸传递到他掌中,像是带来了一阵暖流。


    他确信,此时此刻,单潆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安慰的小孩。


    就像两人初见时,她带着他偷偷溜进厨房烧水泡面时那样,试图让他高兴一些。


    “……”


    周燕北其实不爱吃甜食。


    唯有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迟疑,垂下眸,拆开了糖纸。


    ……


    单潆在医院陪了十多天,直到周父离世。


    丧仪流程是提前准备好的,虽大费周章,也要转回到家乡海城办。


    周燕北是家中独子,他妈妈秦思偏又受到巨大打击,心血耗干,回海城后就病恹恹地起不来身,于是哪里都要他亲自操持。


    单潆虽年纪尚小,不过至少还能作为家人,接待一下前来吊唁的客人。


    葬礼结束,周父落葬。


    剩下家中公司一大堆事,悉数都交到了周燕北手上。


    他几乎没有喘息时间,又得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


    这些天,秦思的身体还是没能好转。医生说多半是心理因素导致。


    毕竟,夫妻俩感情一直很好,相濡以沫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


    如今爱人骤然离开,剩下她一个人,伤心又孤独,总归一时间难以习惯。


    单潆听了,干脆就留在


    别墅里,日日陪伴秦思。


    她不善言辞,素来称不上活泼爱笑的类型,不过简单说说话还是没问题,大部分时间就听秦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她和周父的往事,可以算是极为优秀的聆听者。


    秦思差不多恢复的时候,暑假也即将结束。


    搬回寝室前一夜,单潆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她依旧住在原先那个房间,有大大的阳台,推开窗,可以看到夏夜里明亮的月亮。


    她的兔子一直养在这里,哪怕她人长期住在学校、或是去京市的时候,家中阿姨也不会忘记每天要给兔子喂饭。


    月光亮得刺眼,单潆实在睡不着,干脆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陪兔子玩了会儿。


    片刻后,房门外有脚步声经过。


    动静很小,但因为夜里太安静,她依旧听得十分清晰。


    “哥哥……”


    单潆抿了抿唇,无声地认真咀嚼了这两个字,再用力咽下去。


    下一秒,她下定决心,起身,快步过去拉开房门。


    果然是周燕北。


    此刻,他刚好走到楼梯口,正欲下楼。


    听到门锁转动声,才转身望过来。


    “阿潆?怎么还没睡觉?不是明天要回学校吗?”


    闻言,单潆攥紧掌心,小心翼翼地说:“哥哥不是也没睡吗?还在忙工作吗?”


    周燕北笑笑,“还有点事情。不过马上就弄好了。”


    单潆:“你饿了吗?”


    事实上,周燕北本想说,他只是打算下楼去泡杯咖啡提神。


    不过,在对上单潆目光炯炯的眼睛后,他突然地、毫无缘由地改变了主意。


    “嗯,打算下点馄饨。要一起吃点吗?”


    单潆立马点头。


    跟上了他下楼的脚步。


    时至凌晨,家里阿姨都已经休息,但速冻里有提前包好的馄饨,直接拿出来煮熟就可以当夜宵。


    单潆坚持要自己来烧,让周燕北先去沙发那边坐着休息会儿。


    周燕北承了她的好意,却也没去休息,只是斜倚在厨房门边,脸上露出很抱歉的笑意,“阿潆真是长大了,已经会照顾别人了。这些天你辛苦了。”


    他是在说她陪秦思的说话的事。


    单潆抿了抿唇,垂下眼,盯着煮锅,声音低低的,情绪难辨,“……阿姨也是我的亲人。”


    她怕周燕北误解她居心不良,情急之下,立马又急急补了一句:“哥哥,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听起来很是突兀。


    不过,单潆害怕不这么说,周燕北会因为她曾经表露出来的心意,刻意疏远她、不让她帮忙。


    两年间,是她一直主动在保持距离,不想给他平添困扰。


    但在现在这种时候,她觉得,就算是无所不能的周燕北,应该也需要有人安慰照顾。


    单潆知道自己是在自作聪明,归根结底,还是希望他没有顾虑。


    谁曾想,听她这么说,周燕北却是明显一愣,“在学校谈恋爱了?”


    单潆嘴唇颤了颤,“目前还没有。”


    周燕北顺势追问道:“那么,是我认识的人吗?”


    “……”


    霎时间,单潆想到了前几个月,舒黛告诉她的一个小秘密。


    舒黛说,舒航喜欢她。


    骤然听到这句话时,单潆只觉得有点好笑。舒航这么高冷的一个人,还在遥远的京市念书,一年只有寒暑假期才回家,舒黛怎么能看得出他喜欢不喜欢的模样呢?


    对此,舒黛振振有词,“舒航这臭小子,平常眼睛长在天上,从来不关注任何人的,但是我发现他在偷偷看你的朋友圈啊。这还不够说明吗?”


    单潆:“……”


    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此时此刻,面对周燕北的追问,却莫名其妙一下子回想起来。


    周燕北是见过舒航的,如果自己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喜欢的人”说成舒航,似乎能够大大增加可信度。


    但,假设舒黛说的是真的……自己还把他当成挡箭牌,就未免太过分了一些。


    犹豫片刻。


    单潆还是摇了摇头。


    周燕北笑起来,开玩笑似的,“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吗?”


    闻言,单潆的耳尖“蹭”一下红了,硬着头皮解释道,“年轻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因为年纪小,爱和恨都好像变得很轻易发生,也能够得到世界的谅解。


    语毕,她将馄饨扔进“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里,转过身,往前一步,用力握住了周燕北的手,起誓般开口:“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家人。还有阿姨。”


    或许唯有当亲人才能名正言顺地同喜同悲,才能互相取暖。


    所以痛苦的时候,偶尔也依赖一下她吧。


    单潆小心翼翼地这么想着。


    “……”


    周燕北迟迟没有作声。


    只是任凭她紧紧攥着自己。


    片刻后,他耳尖地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细微动静,不算刻意地抽回了手,温声道:“好了阿潆,我当然是你的哥哥。”


    单潆也松了口气似的,跟着笑起来。


    余光瞥见自己收回的手心,胸口却好像突然空了一大块。


    ……


    次日一早,单潆就拎着行李,独自回了学校。


    她的伤心实在大逆不道,从来不能为人所道,连最亲密的朋友都无法诉说,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


    不过,这种心脏钝痛的感觉,在得知周燕北发生车祸后,便再无法影响她一丝一毫。


    国庆前夕,单潆再次请长假离开学校。


    哪怕教授同她说,这么频繁请假会影响她推免成绩,也没能阻挡住她的脚步。


    她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周燕北已经脱离危险,但至今还没醒来。


    守在旁边的是庄靳,不见秦思。


    庄靳告诉单潆,周燕北的车祸是人为的,原因可能是周父私下给了周燕北一份账本,为了能让企业平稳交接到他手上。


    账本上可能有一些把柄,对某些人来说是要命的。


    这些日子,周燕北在公司里展现出了手腕强硬的一面,让那些人察觉到了账本的存在,这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冒险把他解决掉。


    而秦思也是为母则刚,一下子振作起来,确认周燕北安全无虞后,立刻就去处理后续麻烦。


    庄靳脸色并不好看,“阿潆妹妹,这些日子燕北家事情多,你自己一个人……”


    单潆截断他的话,“我来照顾哥哥。”


    庄靳错愕不已,“你?”


    “嗯。”


    说话时,单潆一直看着病床上的周燕北,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哥哥的。”


    她就这么干脆地留了下来。


    单潆做事向来仔细,照顾人时,什么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提前想到、提前准备好,完全不假手于人。


    虽因着男女有别,有些事情还是要交给护工,但她也会一直不错眼地牢牢盯着。


    三天后的清晨,周燕北终于睁开了眼。


    所有人都没顾得上松口气,就立马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头部撞击使得他的脑部有淤血,压迫到了视神经,所以看不见了。眼睛的情况,等淤血消散之后还要再看。失忆也是同样的原因。人的大脑是非常精密的仪器,一点点损伤都会造成不可控的情况。后面会怎么样,现在谁也没法保证,还是要先等他恢复恢复。”


    医生说了一大堆正确的废话。


    但对病人家属来说,基本没什么实际作用,只能算是另类的安慰。


    对此,庄靳苦笑道:“算了算了,捡回一条命都不错了。那些畜生……啧,燕北你等着,哥肯定给你出了这口气。”


    周燕北语气很平静,“昨天我妈告诉我,我是独生子。”


    他现在谁也不记得,不过秦思的手很温暖,说话时的哭腔听不出作假,应当算值得信任。


    庄靳:“……”


    恰好这时,单潆端着午饭,从门外走进来。


    医院食物健康但不算可口,周燕北的吃食都是家里阿姨每顿现做好送来的,营养好吃又安全。


    顾不上和庄靳打招呼,单潆先将病床边的桌板翻起来,饭菜每碟分开,再轻声给周燕北介绍了食物以及摆放位置。


    周燕北接过瓷勺,绅士客套地颔首道谢:“麻烦了。”


    单潆:“应该的。”


    看到这一幕,庄靳再


    次有些愕然地将目光转向单潆,“你们……”


    单潆怕他说什么,赶紧将他拉倒外面,低声解释道:“庄靳哥,我现在是来兼职的大学生,你别在哥哥面前说漏嘴了。”


    庄靳不解,“为什么?”


    单潆抿唇笑了一下,摇摇头,“哥哥什么都不记得,解释起来很麻烦。”


    如今,周燕北失忆,反而暴露出性格里完全不加掩饰的敏锐和冷漠。


    在周燕北面前,单潆随时随地都有被看穿的风险。


    哪怕实际上他根本看不见。


    单潆不想猜测失忆的周燕北会怎么对待她,她这个如同菟丝花一样被他当成妹妹供养着长大、却又对他生出了歪心思的坏孩子。


    权衡之下,她决定装作陌生人。


    这样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耐心照顾他了。


    另外,这几天,单潆也敏感地察觉到了秦思的异样。


    这也算是她为了让秦思能安心,做出的努力之一吧。


    “……”


    庄靳无话可说,“但是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单潆笑笑,“没关系,这样的哥哥也很好。”


    ……


    周燕北的眼睛恢复得很快。


    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他视神经旁的淤血一点点化开,便又顺利重见天日。


    相比之下,失忆却好像成了慢性病,迟迟没有任何起色。


    医生看过脑CT,说恢复记忆要看造化,继续呆在医院,泰半一时间也不会有多少进展。


    秦思带周燕北回了别墅。


    她将前来拜访的赵沛沛介绍给周燕北,对他说:“燕北,这就是沛沛,上次去医院探望过你的。大学的时候,你们是同门师姐弟,还一起合作开了家公司,关系很好的。你还记得吗?”


    周燕北端详了赵沛沛几眼,只淡淡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转头,他问起了单潆,“之前在医院给我送饭的那个女孩呢?这几天没看到她。”


    秦思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温柔地答道:“当然是回去上学了啊。现在都入冬了,估计快要期末考了吧。”


    “她还会来吗?”


    “应该不会了吧。我不清楚。”


    这个答案不太能令人满意。


    周燕北蹙了蹙眉,表情有些冷,却也没有继续纠缠在此事上。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面前的茶几上。


    上面放着水果和糖果盘。


    各类五颜六色包装的糖类干果混在一起,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大把白色糖纸的大白兔奶糖。


    仿佛某种惯性,周燕北视线扫过,便随手抓了一把,揣进口袋。


    ……-


    圣诞前夕,舒航回到海城。


    他要去国外交流半年,元旦之后就出发。


    时间紧,一些出国必备的手续,必须回户籍所在地来办理。


    白思淼在舒黛口中得知此事,当即开始组织聚会,以自己生日的名义,盛情邀请舒航参加。


    当年,F大冬令营结束后,热情开朗的白思淼和寝室里几个女生都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络,这么久都一直不曾中短。其中以舒黛最甚。


    白思淼虽然在竞赛班吊车尾,但也用着竞赛加分上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


    高考前夕,她还十分热心地给舒黛单潆她们分别算了塔罗,解牌说她们都能得考出好成绩。


    这回,生日会也邀请了舒黛和单潆。


    舒航原本是一口拒绝的,哪怕他和白思淼才是三年同班同学,依旧没给她半分面子。


    不过在听说自己双胞胎姐姐也会参加后,他突然改了主意。


    白思淼一扫颓靡,当即将KTV地址和包厢号发给舒航。


    她有自己的计划,没告诉其他任何人。


    ……


    单潆不习惯迟到,但抵达KTV时,包厢里已经有其他人在。


    舒黛还没来,白思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和竞赛班的其他人几乎不认识,便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就近坐在了角落阴影之中。


    寿星虽然不在,年轻人之间倒没多少讲究,先到先点先唱,点歌机屏幕始终没暗下去过。


    单潆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听着他们唱歌。


    这次开口的是一个清秀女孩。


    声音特别好听,唱得也不赖。


    歌词像是风,一个劲儿地往单潆耳朵里钻。


    “我就好像星星在距你千里之外


    白云总是对蓝天依赖


    我的爱也因你而存在


    哪怕你不懂我的感慨和等待……”


    “我的爱像尘埃/散落在边疆地带……”


    副歌循环到第二遍时,单潆兀自垂着头,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周燕北了。


    自从他复明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这次和之前两年多的情况完全不同。不仅仅是不曾见面,是连联络都没有。


    毕竟,在此时的周燕北眼里,她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这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单潆至今还无法确定。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她退了一步,只为能让周燕北轻松一点,也干脆利落地让这个故事戛然而止。


    反正没可能在一起。


    痛苦地新生,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等单潆调整好情绪,白思淼、舒黛和舒航,她熟悉的这几个人也都差不多到齐。


    白思淼是今天的主人公,穿得很漂亮,棕色外套脱掉,里面是一条白裙子,长度到脚踝,令她整个人看起来飘逸又淑女,一点都没有平时那般跳脱的样子。


    包厢里灯光昏暗,但完全藏不住她因害羞而泛起红晕的脸颊。


    相比之下,舒航就冷淡地和气氛格格不入。


    他和舒黛坐在一起,就待在单潆旁边,全程都保持着面无表情模样。


    谁来搭话都是“嗯”、“对”、“不知道”,惜字如金。


    见状,舒黛撇撇嘴,侧过身和单潆咬耳朵:“你看这人,装不装。”


    只不过,单潆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好久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应声:“唔……还好。”


    “……”


    舒黛默默地长叹了口气。


    不必试探,她也看得出来,单潆对舒航根本没有任何意思。


    只是自己这个弟弟在一厢情愿地暗恋。


    而暗恋,注定不会有结局。


    ……


    临近12点前,KTV服务生送了个双层蛋糕进来,并点上蜡烛。


    聚会气氛达到高.潮。


    当即,白思淼被推推搡搡地挤到人群中间。


    “三水生日快乐!”


    “快快快!许愿许愿!”


    烛光将白思淼的脸映得更加红润。


    她觑了舒航一眼,双手合十,大大方方地开口道:“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是,我喜欢的人能喜欢我。不,希望他能爱我。”


    “哇哦!”


    “哦豁——”


    白思淼这么敢说,令在场的朋友们都忍不住尖叫起哄。


    “是谁!是谁!在现场吗?!”


    “当事人快点自己承认吧!”


    “……”


    熟悉白思淼的朋友已经开始分析起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人群边缘,单潆还在神游天外状态。


    在说爱吗?


    爱到底是什么?


    对单潆而言,这个字代表的是倒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坠地的心脏,逆流的血液,期待与祷告,以及漫长而无望的精神折磨。


    靠近就靠近了痛苦,远离又远离了幸福。


    没有比网上的这句话、更形象生动的表达。


    她给周燕北的爱,对他来说稍显幼稚,压根算不得铭心刻骨。


    它只能让她的世界沸反盈天。


    一点都没什么了不起的。


    ……


    在白思淼当众走向舒航前,单潆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先行离开了包厢。


    她憋闷得快要受不了,好像一刻都没法在密闭空间里呆下去,迫不及待得去吹吹风,平静一下情绪。


    走出KTV。


    外面竟然在下雪。


    海城是南方城市,冬天潮湿阴冷,


    但却很少下雪。


    此刻,漆黑夜幕中,有一颗颗雪粒正不间断地从半空落下。


    触及地面,当即就融化不见,转瞬即逝。


    骤然间,单潆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周燕北跟着村长爷爷进山找她。


    他戴了一顶黑色冷帽,帅得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经过之处,风雪俱灭。


    单潆光顾着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太好。


    到后来才意识到,他是因为她不见了,在担心她。


    后来,周燕北把她背出了山。


    明明是寒冷的凛冬雪夜,他的背脊却很温暖,有源源不断的暖流顺着涌入她的心脏。


    那时候,单潆日日都在翘首以盼。


    平仄韵律都写不出她对冬天的期待。


    因为周燕北。


    因为说不出口的爱。


    现在,周燕北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也在看海城这难得一见的雪景?


    思及此,单潆仰起头,伸出手,接了一颗雪,让它化在自己手心。


    一起淋一场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了吧?


    ……


    不知过了多久。


    舒航出来找单潆。


    远远地,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鹅黄色大衣,表情稍缓。


    “单潆。”


    舒航喊了她的名字,“怎么不进去。”


    如果她刚刚在里面的话,他会直接告诉白思淼,他喜欢的人是她。


    可是她不在,表白就变得毫无意义,还会显得有些可笑。


    听到声音,单潆回头看向舒航。


    “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完结[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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