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市中心或者别处的跨年夜的热闹不同，《傲雪》剧组的跨年夜平淡无奇，与平日里的任何一夜都没有差别，剧组人员依旧忙忙碌碌，一心一意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丝毫不见氛围有多高涨。


    晚上最后一场戏开拍之前，方青在姜一童身旁坐了一会儿，对戏之余，方青找到机会问她一句跨年去哪里。


    姜一童回她哪里都不去，只在酒店休息。


    她这回答无疑给了方青第二次机会，她也立即抓住机会，又问姜一童是否愿意出去走走，看看跨年夜的热闹。


    可惜方青也有这个自知之明，知道机会是有，可实在渺茫，要让姜一童改变原计划，转而接受自己的邀约，这种可能性极小。


    她又算不得姜一童的挚友，哪有喊动姜一童的能力。


    她不知道姜一童身边是否存在这样一位朋友，她希望没有，又希望有。


    倘若有，那这个人一定得是她自己，而如果那个人不是她，那么她无法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


    一切都是既定事实，姜一童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婉拒了方青的邀约。


    现场氛围短暂陷入一片让人几近窒息的沉寂中，姜一童沉默着，方青也沉默，两人之间除戏外之外也就没有任何可以聊起来的话题。


    她们心思各异，姜一童仍在琢磨着一会儿将要开拍的戏，后者的思绪则都飞到了她身上，一个专注一个纠结。


    一直到姜一童将她点醒，她才重新找回状态，与姜一童继续对戏。


    姜一童不清楚方青总在走什么神，若说不在意也不太可能，可她在意的只与戏相关。


    戏比天大，她不想看到身边任何人因个人缘由而耽误了她们的进度。


    -


    接近九点，剧组今日最后一场戏才终于拍摄完毕。


    不少人内心早已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心中那把火熊熊燃烧起来，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导演喊“收工”。


    每一次的“收工”对于打工者而言，就是最幸福的呼号，而对于姜一童来说，这是一种提醒，提醒着她充实的一天已近尾声。


    于是便轮到她来反问自己一句，对于你的今天，你是否还满意，是否做到了应做的百分之百？


    热闹的跨年夜，十点时姜一童已在酒店房间内听了一遍烟花盛放的声音，但楼外的一切显然都与她无关。


    她做好今日复盘，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一场两小时的电影，时间刚好会跨过十二点，平淡无奇地来到新一年。


    新年与旧年，看似相差巨大，一个是已经过去的，一个是即将到来的，但对于姜一童来说，不过只单单是文字上的改变而已，实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影片已经开始，姜一童盖了条薄毯在身上，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方屏幕中不断变换的画面。


    那张脸分明只是平静没有表情，却更像是冷了脸，凉得像块顽固不化的冰，任何人都无法融开。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周遭散发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房内开了暖气，温度正好，而她浑身上下看起来都是冷冰冰的，透着极易让人汗毛竖立的寒意。


    电影冗长，节奏缓慢，放映到二十分钟时姜一童仍没有进入状态，暂时只觉得无趣。


    她知道这家电影公司制作的电影向来如此，前半段总平淡得让人昏昏欲睡，从中段开始才高|潮迭起，让人迅速入戏，不舍得再移开视线，于是前半段叙事再如何平淡姜一童每次也都能看下去，总要先将故事起源理解清楚。


    电影进入下一个阶段，两位在酒吧刚认识不到三小时的主角从吧台前一路聊到了酒店，此时正在酒店床上翻云覆雨，春|光溢了满屏。


    从平淡无奇的叙事到现在这一幕幕香|艳画面，姜一童脸色丝毫不见起伏，更像只是在冷漠地观看一场表演，影片里卖力的激|烈在她眼中寡淡如水。


    放在前方茶几上的手机忽然振动，屏幕随之亮起，注意到后她视线下移轻瞥一眼，还算清晰地看到了那条消息。


    弹出的是游戏通知，提醒她姜儿与她打了招呼，发来问候祝她跨年夜快乐。


    姜一童本无意理会，淡淡移开视线之后，却还是很快又将目光折回，看向已黑屏的手机。


    电影里，主角二人仍在缠绵着，肉|体|交|缠、耳鬓厮|磨，这样无趣的戏码不知还要上演多久。


    在这样的背景下，姜一童拿起手机，指尖轻触屏幕从通知栏点开游戏。


    加载仅短短一两秒，界面上出现姜儿的上半身。


    看到姜一童时，她有一瞬间的微怔，眉心轻轻扬起，但很快眼中就有了光彩，所有情绪全然被惊喜替代。


    “一童，你来啦。”


    听着姜儿的声音，姜一童忽然想到一种形容，叫做“跳动的音符”。


    姜儿的嗓音本就是浑然天成的音符，她欢欣雀跃的语气也似是在跃动着。


    她的情绪总是莫名具有感染力，至少……也比电视屏幕中还未结束的床||戏让人舒适。


    姜一童不搭话，静默着看向姜儿。


    “在做什么呢一童？”姜儿问。


    姜一童仍未做出回应，抬眸看一眼电视屏幕，两位主角已结束了亲|热，画面一转已至次日白天。


    姜儿得不到回应，笑意也依旧丝毫不见减少，自顾自说地说了下去，“现在呢，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四十三分，今年的最后一天，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将去往明年……一童，这一年我收获了很多。”


    当她说出这个具体时间时，姜一童目光不自觉向屏幕上方瞟去，确认过恰好与她当下的时间对上，没有误差。


    说到收获时，姜儿的眼眸亮了起来，她背景应是沙发，这点倒是与姜一童此刻一致。


    “这一年，我的工作一切顺利，和小朋友们相处得十分愉快，虽然也会有很累的时候，但一童你知道吗，每次看着那些小朋友们的笑脸，我都打从心底觉得开心。”


    “不过啊，今年最重要的收获，还是遇见了你。”


    “虽然我们见不了面，总是只能在视频上聊天说话，但我知道，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我们都在相互陪伴着，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也很幸运。”


    说到动情处，姜一童看到姜儿眼睛微微润湿，泛起晶莹的光。


    她把自己说感动了，可她所说的这些与姜一童又有什么关系，没有此番经历的姜一童无法体会她的心情，也无法感受对方所说的那种幸福。


    从始至终，她的表情没有变过一次，她只是淡漠地看着这场“表演”，始终入不了戏。


    回顾完这一年的种种，姜儿又说起对于明年的期许，“一童，希望明年我们见面的时间能多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一起去做好多事。”


    见面……


    这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就像此前一样，姜一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告诉姜儿，她的愿望会成真的，只想她想，就都会成真的。


    影片中，剧情继续往下发展，手机屏幕里，姜儿的话也在继续着。


    “一童，你还在忙吗，如果不忙的话，接下来的一小时倒计时，我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跨……”


    姜一童却没有时间与心思再听姜儿说下去，不等对方将话说完，她已立刻退出游戏，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始终没有停下观影，并未去做过其他事。


    午夜十二点之前，电影已结束播放，从沙发前起身时，一声较为沉闷的震响穿透她房间的落地玻璃窗，在她耳边乍然响起。


    那一刻，仿佛天幕都被震裂，一道光穿破空气，穿破云层，在夜幕中绽开短暂花火。


    这些都被阻隔在窗外，姜一童看不见，也没有多大兴致。


    但她知道，充实忙碌的去年就这样过去，一切也都已过去，永久停留于那一年，而她已来到新一年，今年会有新作品与新角色，同时她也会遇到新导演、新编剧以及新的同事。


    她会遇上不少新事物，只不过，她对生活的态度，一如既往。


    窗外烟花升空与绽开声还在持续响动着，垂眸沉思不过一秒，姜一童又重新抬起眼，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她将窗帘拉开几分，恰好得见一束破空的绚烂。


    绚丽的光映上玻璃窗面，微微照亮她一侧脸颊。


    她的脸半明半晦，一半陷在暗色里，表情平静，似乎丝毫没有为眼前的美景而喜悦。


    她静默着，看烟花亮起又灭，转瞬即逝。


    这一分钟时间过得极快，最后一簇烟花也已以极快的速度绽放与消逝，姜一童眼前只余近处与远处高楼大厦冰冷的光亮。


    光映在她眼底，像是散发着寒意的月色落于晦暗海面上，只平添寂寥孤色。


    姜一童重新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透进一点光亮，转身往回走时，身前茶几上她的手机又一次亮起屏幕。


    她没有在意，只当又是弹出什么新闻通知，走过去随意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