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施思绪凝滞片刻。


    原本他就长的像女孩子，湿漉漉的、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圆而大的卧蚕弯起，扑面而来，竟带了几分田间青草的清新纯朴。


    白裙垂在腿后，他换了双毛茸茸的灰兔子拖鞋，向她歪了歪脑袋。


    见她不回应，程小满语气带了点委屈，说：“你不回我消息，家也不回，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加班到深夜，撞见这样奇异的一幕，许施沉重的脑子愈发混乱起来，问：“你怎么......”


    怎么穿了裙子？


    后半句到了喉间，她咽下去。


    穿衣自由，这样问很冒犯，万一程小满就是喜欢穿女装的那种男生呢？


    上次在浴室尚未看清楚，此时灯光白剌剌地照在他身上，平滑平坦的裙子间，没有任何凸起的地方。


    她接受程度高。


    世界上有做手术去除或增加性征，想变成相反性别的男人和女人，说不定，程小满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一想，他的种种行为似乎都得到了解释，比如爱做家务，热爱下厨，穿兔男郎装和女仆装......以至于留在她脑海里最深的，程小满在试衣间对她告白的场景，也出现了朦胧的扭曲。


    他说他喜欢她，应该只是出于对自身对女孩子的单纯认同与好感。


    许施读了四年的心理学，迅速将他归纳入书中的某个人格，意识独立在外，审视着他，起了点研究的好奇心。


    但即便他认同自己是女生，做了变性手术，她还是要和他保持该有的距离。


    程小满浑然不知她的想法，空气中飘荡的甜蜜味道，告诉他：小施挺开心的。


    他也开心起来，方才那股委屈烟消云散，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


    光透过来，变成细细的光斑，落在她脸上，下巴尖了许多，皮肤白白的，眼下泛着青色眼圈。


    眼珠黑而大，眼尾上扬，溢出锐利的明媚。她笑了下，颊边陷起小窝，尾音挑起来：“姐妹？”


    可爱。


    小施真可爱。


    程小满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呆呆地看着她，下意识发出个“嗯”声。


    许施懂了。


    她浑身一松，心想：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呢？！居然还做那样的梦，真是太可耻了。


    脚边传来毛茸茸的温热，小黑猫拱了拱她。


    她放下钥匙，弯身把小猫抱起来，猫脑壳上的绒毛翘起来，胡须雪白，露出两颗小尖牙，轻轻叫了几声。


    “是楼下公园的小猫，我见你喂过，最近天气变冷了，我把它接到家里，你会喜欢吗？”程小满在耳边说。


    他靠她很近，宽大的影子罩下来，白色裙摆撩过她的牛仔裤。


    长发柔顺地垂在她肩头，他像亲密的女性朋友，与她一起抚摸这只猫。


    橙子味的香气飘过来。


    许施抬头，他清纯漂亮的脸映入眼帘，粉嫩的唇微张，露出点里面鲜红的舌尖。


    她只是想确认是不是那只流浪猫，思考了下，很快接受了：“你要养的话，我没问题。”


    小黑猫显然更亲近她，往她怀里钻。


    程小满幽幽的目光落在它的身体上，又顺着许施的锁骨、脖颈上爬，停在她柔软的脸颊，微笑：“好的。”


    “不过养猫很麻烦的，你有准备好猫砂盆、猫碗、猫窝那些吗？还要给小猫驱虫，洗澡，打疫苗。”许施越想越深，很怀疑，“你工作那么晚才回来，有时间养猫吗？”


    毛茸茸的手感她爱不释手，又摸了摸，责任心升起来：“你不能养了它，又不对它负责。”


    程小满慢半拍地回答：“有准备好的。”


    他让开，后退了几步。


    墙角一排铺开的用具，非常齐全，还有逗猫棒和猫抓板，以及一些玩具。


    “小施，我们一起养吧？”他可怜巴巴，眼神里透出祈求。


    许施犹豫：“我最近加班很忙，你也知道我回来的不多，几乎都在公司，所以......不行。”


    她放下猫，又解释道：“是真的很忙，才没回复你消息的，抱歉，很晚了，我先去洗澡，你休息吧。”


    小黑猫跟着她走，被关掉的浴室门拦住，它用爪子挠了挠，回头看程小满。


    他盯着门缝中透出的光，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强烈的嫉恨卷上程小满。


    他都看到了。


    小施......小施.......为什么骗我。


    你能有空和那名人类女性一起养猫，和我却不可以？


    加班很忙是不假，可是，你为什么愿意睡在她那里，也不回我这里！


    好怨恨。


    程小满每晚都跟着她，从公司出来，走过一条马路，有时候打车，有时候坐地铁，到那个房子楼下，二十三楼，他趴在窗户上，看着她进门，与那个人类女性手挽手。


    她煮东西给小施吃。


    明明小施以往这个时候，吃的都是他做的饭。


    还有那只贱猫！


    它凭什么能和小施一起睡觉？它凭什么能得到小施的抚摸？！


    小施喜欢女性的话，那他就变成女性，但......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程小满不懂。


    他蹲下身，抓住小黑猫的脖子，冷冷地对它说：“你真没用。”


    小黑猫微弱地“喵”叫。


    他委屈地系上围裙，到厨房给小施煮面吃。


    热气飘散，锅里热水沸腾，搭在锅边的白皙指节用力，“哐”地将柄拽了下来。


    程小满“啪嗒啪嗒”掉眼泪，身后的触手有条不紊地往锅里放面、在碗里调酱料。


    一只触手没好气地甩了他一巴掌。


    眼泪掉面里就不好吃了！还怎么给小施吃，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它的意识传进大脑，程小满默默用手擦擦眼泪，搅动面条，让香味更好地迸发开。


    *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掉，留了盏暖黄的小灯，厨房漫延出鲜美的香味。


    许施走入厨房，小锅在灶台上煨着，透明锅盖下面条泛起微亮的色泽。


    几只蜷缩的虾尾浸在汤里，还有绿色的青菜，是一份刚做好的海鲜面。


    毫无疑问，是程小满煮的。


    不知为何，她不忍心起来，他那张漂亮的脸在眼前浮现，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珠总是盯着她，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她冷了他这么久，他还是给她做饭。


    仿佛一个任劳任怨的妻子。


    这个念头浮现，她惊了惊，摇摇脑袋把想法甩出去。


    许施最后还是吃完这份面，轻悄悄洗好锅，回到客厅，小黑猫睁着眼睛在角落看她。


    这么晚了，它还不睡？


    心中一动，她倒了点猫粮在它碗里，它亲昵地过来蹭蹭她的脚背。


    又软又痒。


    她摸了摸它的小脑壳。


    小黑猫围着她转了会，到碗前吃起猫粮。


    摸了一下，就忍不住摸第二下。


    许施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生物，手感很好，暖暖的，她手指在它背上滑来滑去，小黑猫高高翘起尾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房内。


    程小满抱着枕头，弓起腰身，感受到后背柔软的、用力的抚摸。


    从颈部摸到脊骨尾端。（审核男主穿着衣服的，请看上文，女主摸的也不是男主，无不良暗示）


    好舒服。


    “小施……小施……”他呢喃着喊。


    嫉妒与快.感混在一块，在不大的脑子里翻涌，他抓皱了床单。


    贱猫……！


    但小施喜欢它的话，就不会不回家了吧？


    他不想看到她与那个人类女性在一起，为什么人类能和那么多人亲密交往？为什么总有人在小施身边？


    要是小施能永远待在这里就好了。


    腰后的触手钻出，晃晃悠悠在房间里飘。


    几只触手抵在门边，从门缝中观察客厅。


    小施站起身了。


    小施关掉了灯。


    小施进入房间。


    “哐当”！


    有只触手不小心碰到床边的台灯。


    许施刚盖上被子，突然的声响从隔壁传来，她犹豫了下，还是摸出手机给程小满发消息。


    聊天框内满屏的信息。


    程小满：【今天阳光很好，我又买了新的女仆裙哦，很好看，我还学习了新的菜式，要尝尝看吗？】


    【是我做的哪里不好吗？对不起，我错了，不要不理我。】


    【你不要我了吗？】


    【我可以改成小施喜欢的模样，回来吧，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天前。


    刚吃下的面条在胃里暖乎乎的，她有点不好意思，编辑好消息，询问他那边还好吗，以及谢谢他煮的面条。


    程小满回复很快：【没事，太开心了，东西碰倒了，小施喜欢的话我明天还煮＾ν＾】


    许施在被子里滚了两圈，顶着揉乱的头发，给他回：【谢谢，先睡啦，明天给你带礼物！】


    *


    她的礼物是一条项链。


    不规则的蓝水晶石，缠绕银丝，整体像是一颗水滴，用细细的银链串起来。


    礼物宛如示好的暗示。


    两人的关系恢复了之前那样。


    许施加班很晚，下班之后回到出租屋，程小满系着围裙给她准备晚饭，他的长发束成低马尾，斜垂在肩侧，走动时裙子荡漾。


    他脖子上戴着她送的项链。


    她挑选的时候就在想：程小满那么爱哭，这个应该很适合他。


    暖灯洒落餐桌，程小满胸前露出大片锁骨，蓝水晶石卡在中间，泛起奇异的蓝光。他弯身为许施盛汤，竟带了点母性气质，琥珀色眼珠变为温暖的栗色。


    “今天的工作还好吗？”他将汤碗推到她面前。


    乳白色的骨头汤撞出一圈涟漪。


    其实不太好，许施心想，因为工作安排，她和顾嘉誉吵架了。


    项目难以推进，她这段时间做了很多努力，好不容易有了不错的进度，他把她的项目交给了别人。


    办公室里，顾嘉誉西装革履，对于她的解释及争取，他轻飘飘地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


    “我希望你不要情绪化，一个小项目而已，丢了就丢了，我推荐你去西北的项目，这才是你不可多得的机遇。”他看着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


    西北项目的pm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年轻组长，负责公司内另一个热门品牌。


    相比起来，许施负责的小品牌不值一提，但她组里的人都是从入职相处到现在，一起把这个小品牌做到今天这个程度，如果转组，这两年做出的努力她怎么能割舍的下？


    “我不想去。”她说。


    巨大的落地窗透入日光，照亮顾嘉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镜片下的眼神带着精英的冰冷味：“许施，你知道你为什么做不了组长吗？”


    这个小组的组长岗空缺了五个月以上。


    许施呼吸滞了滞。


    顾嘉誉一针见血：“因为你从来不敢挑战，不敢进步，创意、策划永远挑安稳的做，做出八十分你就觉得满意了，你是做的不错，但次次的不错就会轮为平庸。”


    许施不太想听，对于工作，顾嘉誉总是说的很尖锐，她尝试打断：“我不想去这个项目，和这个无关，我.......”


    “无关？许施，我了解你。”他语调渐重，“你做的每一个项目我都看过，你就是不肯迈出新的一步，永远在舒适区踱步，你在这个组待了两年，做的东西还是那些。”


    “我并不是批评你做的东西不好，相反，很好，及格，但你要一辈子只做这些吗？如果你一直不进步，你会被公司淘汰，被社会淘汰，如果你做了组长，你的小组也会一起被淘汰，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顾嘉誉给了她几分钟思考，这漫长的几百秒内，许施保持沉默。


    他最后说：“许施，我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


    回到工位，许施萎靡地趴了会，加班的效率低了不少，下班到现在坐在餐桌前，她没有回顾嘉誉的消息。


    “挺好的。”她回答程小满，“我可能得出差几个月。”


    程小满闻出她不开心，飘来的气味发苦，他想了想，控制墙角趴着的小黑猫过来，跳到她腿上，说：“好的。”


    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向许施手心，像是安慰，摸着它，她的心情好了点。


    把它往怀里一揣，她眼眸雀跃地亮起来：“程小满，明天周末，我们去逛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