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这才是剑修的道。……
宋清和不承认。
哪怕秦铮的证据就摆在眼前, 哪怕那片温泉水汽中倒映出的过往是如此的确凿无疑,哪怕他们曾经共宿的帐篷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宋清和依旧矢口否认。
在那一瞬间, 秦铮的心底竟无可抑制地, 升起了一丝卑劣而扭曲的欣喜。他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宋清和的否认, 不是拒绝, 而是一道许可——它意味着“真相”尚未被揭穿, 那么他, 秦铮, 便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以继续留下来, 继续用他自己的方式纠缠下去。直到宋清和再也无法逃避,亲口承认那个他自己早已认定的事实。
然后, 宋清和便真的动用了一些法术。那些幻象与言语如同一层层浓雾,试图将秦铮拖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认知里, 让他相信他的道侣另有其人。但此刻,秦铮的意志坚如磐石。他像是认准了巢穴的归鸟, 又像是咬住猎物咽喉的孤狼, 死死地认定宋清和就是他的道侣。而宋清和, 也用一种同样决绝的姿态,咬死了他不是。
他本来只想得到一个承认。只要宋清和承认, 他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此间秘境, 将这个会让他失控、让他想要杀掉的人,远远地推开。但宋清和不承认,秦铮便也无计可施。于是,他只能笨拙地为自己寻找另一个台阶:好歹……自己还是合欢宗的长老,于情于理, 都有义务在此处保护宗门弟子,陪同他们走完这趟秘境之旅。
就在秦铮用这样僵硬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准备继续他那沉默而固执的“守护”时,第二天,宋清和却主动来找他了。
宋清和依旧舌灿莲花,试图用各种理由劝他去替自己采摘雪莲。劝着劝着,他那巧妙的言辞,却像是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秦铮体内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黑暗的匣子。
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情绪猛地从胸膛深处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地燃烧。应该是生气了,秦铮的思绪有片刻的凝滞,他迟钝地辨认着这股力量——这应该就是,怒火。他没记住宋清和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一句:“……搭了很多剑修的剑。”
——什么叫做“搭了好多剑修的剑”?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秦铮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去搭别人的剑?
就算要找新的道侣,也不能是剑修!这些剑修,未必有他这般好心,愿意在动了杀心之后还一退再退。万一宋清和真的被别人杀了证道呢?秦铮的眉头狠狠跳动着,一个可怕的、连贯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成形:
另一个剑修,与宋清和共御一剑,朝夕相处,情愫暗生……这太正常了,毕竟宋清和那么讨人喜欢。然后呢?当飞升的诱惑降临,当“杀妻证道”这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响起,那个剑修……会手下留情吗?
他会像自己这样,只是吐血,只是痛苦,只是在一退再退吗?
不,他们不会。秦铮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挥下那把剑!
想到这里,秦铮那颗被怒火与嫉妒烧灼的心,又忽然掠过一丝诡异的庆幸。还好,听宋清和的意思,他的新道侣是个符修,秦铮搜刮着自己贫瘠的修真界常识,没怎么听说过符修需要杀妻证道。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爱上任何一个其他的剑修,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其他的剑修有机会喜欢上他。秦铮想,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冷酷而清晰的光。
如果非要喜欢一个剑修……
那就喜欢我吧。
宋清和踩在秦铮剑上的时候,他的剑抗议了两下,秦铮小幅度跺了跺脚,让破军剑别矫情。但破军剑委屈地嗡鸣两声,好像不是矫情不想载人的意思。秦铮想,对了,我之前当过他的道侣,我可能也载过他——和其他剑修一样。
一股熟悉的、想要吐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却被他死死压在喉间,化作了满嘴的铁锈味。
宋清和站到了剑尾,那个位置让秦铮感觉浑身不对劲。于是,秦铮毫不犹豫地搂起他,不容反抗地让他踩到了自己的脚背上。这样才对。他想,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圈在怀里,这才是之前应有的姿态。之前……
算了。想不起来的,便不想了。
宋清和似乎对这趟旅程心情很好,甚至还轻声吟了两句诗。那音调是轻快的,但秦铮一个字也没听懂,宋清和脸上那点细微的、期待分享的笑意,在秦铮茫然的注视下渐渐淡去。宋清和的心情似乎不好了,连带着秦铮的心情也坠了下去。
秦铮想,怪不得他要找一个新道侣。我听不懂他说这些风花雪月的酸话,他自然会觉得无趣。这样看来,他找个新道侣,倒也……合理。
这个“合理”的念头,让秦铮的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块冰。他带着宋清和飞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宋清和都开始起疑了。但秦铮舍不得停下。御剑飞行的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很紧很紧地抱着他,感受着宋清和整个身体都贴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好像整个人、整条命都挂在了自己身上。
我怎么舍得杀他证道?秦铮在呼啸的风中问自己,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什么?失忆是失忆,品行是品行。失忆之前的那个“我”,真的就能为了大道,拿他证道吗?
做不到吧。应该……是做不到的。
秦铮把宋清和搂得更紧了。我不想杀他证道啊,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一点都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其他剑修要杀妻证道,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杀妻证道过,怎么就先揽上了这个包袱,背上了这个黑锅呢?
那……我还能不能当他的道侣了?
……应该可以的吧?
一个荒谬却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疯狂地在他心中滋长:剑修当然有本命剑,但再多几把备用,也是寻常。凭什么宋清和就不能多一个道侣呢?多我一个不多啊。
多乎哉?不多也。秦铮为自己贫乏的学识里还能冒出这么一句应景的话而感到满意。
既然如此,秦铮心里那块冰瞬间消融,豁然开朗,畅快了。于是,他便带着一种新获得的、不容置喙的笃定,理直气壮地向宋清和提出了那个要求,劝他叫自己夫君。宋清和不愿意,他也不勉强。秦铮觉得,这声“夫君”,他迟早会等到的。
他没想到,“以后”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他措手不及。
就在秦铮于悬崖上采摘雪莲的时候,一声呼喊穿透了山间的风声,宋清和就忽然在远处大叫起来了:“夫君,夫君。”
这是在叫谁?秦铮悬于峭壁之上的身形猛然一僵,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秦铮,夫君。”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那两个字,如同惊雷,又像是甘霖,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是在叫他!
秦铮几乎是立刻御剑飞了过去,心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狂喜与确信,其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但他还是心情很好的,带着宋清和甩开了路上遇到的一伙人,回到了太素洞府。
然而,这份狂喜,却在回到洞府的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宋清和只是在胡乱叫人。当他的手触碰那块勘验真心的石头时,石头毫无反应。那声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夫君”,被一句冷淡疏离的“秦长老”轻易取代。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而荒唐的梦。
真心石……秦铮看着那块石头,心想,这石头是从何处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这石头又是要谁的真心?最奇怪的是,他又如何得知这石头的用途的?
但他没工夫细想,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完全占据了秦铮的脑海:剑修们流传的“杀妻证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道侣,也像宋清和一样,从未真心爱过他们,所以在极致的失望与痛苦之下,才怒而挥剑?
真是无耻!真是痴心妄想!秦铮在心底怒骂着那个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锐地嘶吼:睁大眼睛看一看,宋清和不爱你!他只是在利用你!就和其他所有想利用你的人一样!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利用你了,他一直这么对你。他根本不在乎你!
但这句无情地自我剖析,却被另一个更微弱、却更固执的念头轻易地抵挡住了。那个念头像是一块顽固的礁石,任由理智的怒涛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
它只是反复地、轻声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可是……他叫我夫君了。
理智的声音再次反驳:那是为了利用你!
就像那些觊觎他天生剑骨、无双剑意的人一样。秦铮记不清具体是谁,但那种被觊觎、被当做利刃和棋子的感觉,早已化为本能,刻入了他的骨髓。
然而,这一次,被利用的感觉却并不让他愤怒。
利用就利用吧。
秦铮那颗刚刚还翻腾着怒火与不甘的心,竟被这个卑微的念头彻底抚平,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点近乎乞求的、可怜的期盼。
他愿意给宋清和利用。他的底线,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只要能再听到那声“夫君”。哪怕是假的,是骗他的,是随口叫叫……都可以。
这份由自我妥协换来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下一次收到宋清和的传音,让他去救人的时候,距离两人分开不过一天。
那急切的传音,对秦铮而言,不啻于天籁。
要来利用我了。这个念头闪过,秦铮的心非但没有沉重,反而快速地、带着一种扭曲而灼热的期待跳动了起来。他脑中的逻辑链条清晰无比:他遇到了危险,所以他想到了我,所以他会再次叫我夫君。
于是,几乎在传音结束的瞬间,秦铮的破军剑便发出一声急切的嗡鸣,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登相营驿。
驿站的景象,仿若人间炼狱。秦铮看到满地尸傀如潮水般涌动,他面无表情地揪住一个正在奔逃的合欢宗弟子,在问明情况,确认宋清和已经没有危险之后,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于是,他立刻调转剑锋,和其他剑修一起,投入到对尸傀的清剿之中。
是剑修的责任。
剑,不止是用来与人争锋,更不是用来自保的工具。剑之为器,其锋芒所向,本就该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当他看到这满目疮痍、尸傀横行的景象时,他手中的破军剑便在嗡鸣,他体内的剑意便在奔涌。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渴望荡平这世间的不洁,渴望用剑锋为身后的人,劈开一条生路。
这才是剑修的道。
第 132 章 宋清和找到了新的剑。……
自登相营驿清剿尸傀之后, 秦铮的记忆便开始碎裂,如同被重击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照着扭曲的、不连贯的片段, 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他只记得一个核心的准则:宋清和需要他时, 他便出现。无论是作为利刃还是盾牌, 他都心甘情愿。宋清和想要利用他, 他便给宋清和利用;宋清和想要依赖他, 他便给宋清和依赖。这成了他混沌世界里唯一的信条, 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自己, 却越来越不对劲了。
起初是吐血, 这已经成了日常, 如同饮水般自然。然后是幻象,这也无妨, 太素洞府里本就充满了过往的残影,如同挥之不去的雾气。
但是现在, 雾气中走出了人影,幻象开始与他对话, 与他互动了。
幻象里的宋清和有着另一张脸, 酷似万流生, 但秦铮笃定那就是他,是宋清和灵魂的另一面, 是更真实、更核心的那一面。这个宋清和不修丹道, 却有着惊才绝艳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能与他的破军剑产生共鸣。
秦铮也曾觉得不对,宋清和明明是丹修,他的剑怎么使得那么好?
可脑海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告诉他:这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样子, 他天生就该是剑修,就该剑使得这么好。于是,秦铮便心安理得地,在自己开辟的隐秘角落,日复一日地,与这个只属于他的“宋清和”练剑。
但这枚亲手酿造的毒果,终究是苦涩的。幻象里的那个人心冷面冷、心狠手辣,他的剑只为求胜,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却让秦铮感到一种扭曲的、致命的熟悉感,更不会像现实中的宋清和那般,对他温柔以待,那种温柔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隔阂。
这让秦铮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错乱。他面对真实的宋清和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话说得柔和了,怕被幻象中的“他”嗤笑为软弱;话说得严厉了,又怕现实中的他真的会转身离去,彻底被抛弃。他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剧本间仓皇切换,演得筋疲力尽。
这份错乱的平衡,在宋清和决定成亲的那一天,轰然崩塌。
新郎,却不是他秦铮。
怎么会呢?怎么可以呢?
幻象里的宋清和,那个与他剑意相通、日夜相伴的宋清和,分明亲口许诺,要与他结为道侣。为什么现实里的宋清和,反而要和其他人成亲了呢?
秦铮想不明白。
他的世界,被两份截然不同的“真实”撕扯着。他想不明白。
当那抹刺眼的红闯入视野,秦铮看着穿着喜服的宋清和,他像一团燃烧的野火,理智与疯狂在他的神魂中交战,像铸剑时候的火炉,周身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宋清和很慌乱,他能感觉出来,那份慌乱像是一滴油,溅入了秦铮心中燃烧的烈火,让火势更旺。
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冰冷地提醒他:你一早知道他有道侣的,就是那个符修,是你自己痴心妄想。但另一个更偏执、更响亮的声音在咆哮:可是那个宋清和明明说要和你结成道侣的,和你,只和你,只和你一个!
眼前的宋清和受不了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倒在了地上,开始喊他夫君,说心里只有他,他抽泣着,惶恐地说爱他。秦铮的心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强烈的违和感与怀疑。那个幻象里的宋清和,绝不会露出这样惊恐又脆弱的表情。
到底哪个宋清和才是真的?
他混乱的脑海里得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结论:能抓到哪个,哪个就是真的。于是,他做出了最直接的选择。秦铮搂着这个颤抖的、柔软的宋清和,穿过了太素洞府的边界,御剑飞进了大雪山的夜色里。他要将这个不确定的、易变的存在带离所有人的视线,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强行确认一个真实。
第二天的宋清和果然对他和颜悦色。秦铮想,这是想利用我。太好了,他需要我。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反而带来了一丝病态的满足感。但宋清和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能透过眼前熟悉的脸,看到另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也在对他说话,但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记得那人孤高的、绝不会示弱的神情。
等到他真要成亲的前一日,宋清和扑倒他的怀里,说他好怕。他为什么会怕?他的剑招精妙剑意无双,当世之人能伤他者寥寥无几。
“我从没见过你流泪。”秦铮忽然说道。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在他与那个幻象中的“宋清和”日复一日的交锋中,那个人只会流血,从不流泪,更遑论示弱。
“细想来,”秦铮继续说道,他的思绪正被另一个声音主导,“我也没见过你主动抱住我。”
怀里的人似乎察觉了不对,定定地与他对视。秦铮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他并非在看着眼前这个宋清和,而是透过他,在质问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真正的道侣。
“夫君,你在想什么?”宋清和仰起脖子,轻声问道。
“我在想……”秦铮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个关键性的、被遗漏的问题,“你的剑呢?”
是的,剑。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秦铮想,我还是喜欢那个宋清和多一点。他是剑修,他不软弱,他不会被那些花里胡哨的符修吸引,他的世界里只有剑,纯粹而强大,他只会和我惺惺相惜。虽然每天只是一味练剑,但练剑不好吗?剑修,本就该练剑。
宋清和抬头柔声道:“夫君,你便是我的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彻底刺破了秦铮脑中两个世界的屏障。幻象里的那个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只会说“我的剑,不必假于人手”。
“我们尚未成亲,”秦铮的眼神变得奇怪而疏离,“你怎么叫我夫君?”因为在他此刻混乱的认知里,只有那个与他并肩练剑的、冷酷的剑修,才有资格与他谈论“道侣”二字。眼前这个只会示弱和利用他的人,不配。
宋清和彻底愣住了,他把脸又在秦铮怀里蹭了蹭,试图安抚他。
但这个动作,却让秦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腰间的破军剑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剑柄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眼前这个人,在模仿。他在用拙劣的演技,模仿着他记忆中道侣的亲昵。
他不是他。
宋清和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他抬头,仔细地看着秦铮的表情,却什么也读不出来。他咬了咬牙,问道:“夫君,你还要不要帮我了?”
秦铮看着他,反问:“你还需要我帮忙?”
那个骄傲的、强大的、与他剑意相通的人,怎么会需要别人帮忙?
宋清和对着他笑,声音柔得像一根羽毛:“夫君,你是我最信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你若不帮我,我又能依靠谁?”
但下一刻,“既然你不信我,那便不劳烦道君了。”宋清和说着,从他怀里退开,转身便走。
这就是他。上一刻喊人夫君,下一刻就是道君。翻脸无情,一刻也不停留。
秦铮想,或许这两个宋清和都是同一个人,他们没什么不同。他们都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利用他这把剑。
因为他们都不爱自己。
一个只是找他当陪练,磨砺自己的剑锋;一个只是找他当剑,斩除自己的障碍。
秦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宋清和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个叫炎光真人的,身形高大,气息如火,同样是化神期的剑修。
他们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一瞬间,秦铮脑中所有混乱的线索,都拧成了一股清晰无比的、淬着剧毒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他脑中应声而断。
宋清和找到了新的剑,宋清和彻底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秦铮脑中那片混沌的识海。世界在他的眼中迅速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远处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两团刺目的火,灼烧着他空洞的视野。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破军剑在掌中发出低沉的、渴望饮血的悲鸣。
就在他体内的剑意即将化作毁灭的狂潮席卷而出的前一刻,宋清和却主动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秦铮高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宋清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比大雪山的积雪更冷。
“秦道君,我现在很忙。”
“秦道君,算我求你,我们明天之后再说可以吗?”
一声又一声的“秦道君”,精准而无情地将他与宋清和之间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到底是谁修炼无情道?是秦铮还是宋清和?为什么他的心快要爆炸了,对方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还会对着他若无其事的笑呢?
秦铮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缓缓抽了回来。宋清和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崩塌,只是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把那只碰过他的手,在大拇指、四指、虎口,一寸一寸地,在外袍上用力擦了擦,像是在擦去什么令人不快的脏东西。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成了压垮秦铮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在那片燃烧着嫉妒与疯狂的焦土之上,竟然诡异地、扭曲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欣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样才像你。”是的,这样才像他,才像他幻象中那个真正的、核心的他。那个强大、冷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对他从不假辞色的他。
既然如此,那份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准则便再次浮现,无论宋清和是哪一个他,无论他如何对他,只要他需要一把剑,秦铮便会奉上他自己。“我能帮你做什么?”他还是问出了口,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卑微的挣扎。
但宋清和再一次,也是最彻底地,拒绝了他。“多谢道君好意。现下炎光真人已经应允了我,不再需要劳烦道君了。”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秦铮彻底明白了,无论是那个温柔的、需要人保护的宋清和,还是眼前这个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宋清和,他们都不需要他。
那股刚刚才平息下去的、灭顶的绝望,再一次如决堤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随你!”这两个字,几乎是撕裂了秦铮的喉咙才得以挣脱。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里。他走得很快,他怕自己再多留一息,就会真的拔出剑,将那柄碍眼的新剑,连同这个不需要他的世界,一同斩得粉碎。
秦铮回到了那个他发现的山洞。他坐在山洞中,四周的寂静仿佛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带着宋清和来过这里,那个时候,宋清和还会叫他夫君。现在……秦道君,秦道君。
秦铮没有任由那黑暗将他吞噬。在无边的静默中,他缓缓地拔出了破军剑。剑光亮起,如同一道撕裂暗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冰冷的面容。他开始练剑,起初的招式还带着章法,但很快,那份压抑在心底的狂怒与绝望便倾泻而出,融入了剑招之中。剑气纵横,凌厉无匹,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向空无一物的黑暗。
一遍又一遍,直到灵力近乎枯竭,他才终于停下。剑尖拄地,他剧烈地喘息着,胸中的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番狂乱的挥舞而稍稍疏解。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了远方。宋清和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选择要做,而他秦铮,也有自己的道、自己的路。
他收剑入鞘,动作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沉稳。既然心乱如麻,无处安放,那便去做该做的事。觅情谷秘境广大,尚有诸多区域需要巡查,尚有潜在的威胁需要清除。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身为剑修的本分。将自己投入到无尽的职责之中,或许是忘却这份痛苦的唯一途径。
片刻之后,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毫不迟疑地投入了秘境深处茫茫的夜色之中。
秦铮想,忘了吧,把所有的东西都忘了吧。
第 133 章 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秦铮没有忘。
或者说, 他终于,被迫想起来了。当他探入陶仲文那片濒临崩溃的识海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 裹挟着千年的时光, 轰然灌入了他的神魂。那些在他脑中盘旋已久的、碎裂的、扭曲的认知, 被这股来自过去的洪流无情地冲刷、撕裂、再重组, 最终在他眼前, 拼凑出了一面远远超乎他想象的、残酷的镜子。镜中, 映出了前生, 也照见了今世。
至此, 他终于知道了他记忆中那个与他日夜练剑的幻影是谁——宋怀真,宋清和的前世。他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宋清和是谁——宋怀真的今生。他们是同一道魂灵的两面, 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枚截然不同的果实。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软如玉;一个让他熟悉到心痛, 一个让他陌生到隔阂。可他们的内核又是如此相似,相似到让秦铮忍不住去想, 到底是谁在修无情道?无情的不是他秦铮, 无情的分明就是宋清和。
因为无情, 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引他人的情,来证自己的道。因为无情, 所以他永远不会回头看一眼, 那个让他试验成功的人,最终落得何等下场。魂魄离体,游荡千年,一次次跟着他入了轮回。
他想起了所有,也因此在最后一刻, 认出了被他亲手擒下的陶仲文,究竟是谁。那是他千年前的胞弟,林怀章。一个与宋清和截然相反,至情至性、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秦铮带着林怀章回了川省道纪司,将那具被怨气与执念占据的残破身躯,关进了布满禁制、隔绝天日的地牢。他亲自守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在摇曳的油灯光影下,看着那副躯体一日日腐烂,散发出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听着里面的神智在清醒与疯癫间摇摆。他犯了尘世的罪,便要在尘世接受审判。
起初,林怀章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咒骂他,说他该死。后来,当药力与法器剥离掉部分怨气,林怀章便会陷入无尽的哀叹与不甘。“明明只差一点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地牢里回响,“只差一点点,怀真的转世就会爱上我……我要夺舍的那具身体已经和他互换了神魂烙印,我们本该永远在一起……”
秦铮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疯言疯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互换神魂烙印……他想起前世,他与宋怀真结为道侣,却也未曾交换过神魂烙印。那么,宋清和是与谁换了?他要与楚明筠成婚,难道是与他?可林怀章说,要夺舍的身体分明是江临。他怎么能一边与江临互换神魂烙印,一边又和楚明筠成婚呢?
这混乱的、荒唐的逻辑,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将秦铮再次死死地拖入了名为“宋清和”的深渊。
……那我呢?
他想问,那我呢?
当林怀章的胡言乱语太过吵闹时,秦铮偶尔会开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事实,打断他的臆想。这或许是他仅剩的、一点扭曲的怜悯。他看着那张在无数次夺舍中早已变得陌生的脸,已经完全无法从上面辨认出自己昔日胞弟的半分模样了。
林怀章清醒时,偶尔会与他交谈,像是倾诉,又像是炫耀,讲述着太素飞升之后那漫长千年里,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寻到宋怀真的转世。
最初几次,他试图复刻一个完美的宋怀真,于是,他收那人为徒,从小带在身边,亲手教他学剑。“可剑修的魂骨里,似乎天生就刻着刚烈与叛逆。”林怀章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那些被我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要么为了不相干的人行侠仗义,死于非命;要么在得知真相后,宁可以剖丹还恩的方式与我决裂,也绝不顺从。”他一怒之下,便将人囚于太素洞府,“我想,只要能日夜看着,便也是好的。”
林怀章说,他在洞府门口设下了真心石,只要怀真的转世对他动一丝真情,便可自行离开。但他等了一世又一世,但从未有人离开那洞府。
于是他改变了法子。他不再让怀真学剑,而是将他送往他处,让他做符修,做丹修,做医修,妄图用世俗的温吞,磨去他那一身孤高的剑骨。他则以陌生人的身份与他相遇,期待一次偶然的垂青。然而,无论他如何筹谋,那一世又一世的宋怀真,永远都对他淡漠如冰。
直到这一次,他将人送进了合欢宗。林怀章说到这里,那张腐烂的面容上,竟牵扯出一丝扭曲至极的笑意,仿佛在品味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当时想,”他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既然你天生无情,那我便让你去做这世间最多情的种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决定带来的后果。“这一世的怀真,确实活得久了一点,没有那么快就死了。”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满意,“或许是合欢宗那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风气,终于将他那清高孤傲的魂魄也浸染透了。你瞧,他头一次,变成了一个胆小又惜命的人。”
林怀章说,他很喜欢这一世的宋怀真。他特意为他挑选了极弱的生辰八字,让他命格柔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刚烈易折。
“只要他还想活,只要他还怕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铮,一字一句,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诅咒,“我便有的是时间,让他爱上我。”
那腐烂的身体微微前倾,嗓子里的风声更响了,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恶毒的温柔补充道:“或者……爱上别人。”
秦铮看着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魂。然后,秦铮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宋清和为什么会爱上其他人呢?他怎么可以爱上任何人,却单单不爱他呢?
宋怀真对他实在太坏了。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妻证道”,骗走了他的所有,让他误以为大道无情,最终落得个孤苦伶仃、魂魄流散千年的下场。可他呢?他居然心安理得地,在这一世爱上了别人。
这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等到川省道纪司提审陶仲文之时,他终于有机会再次见到宋清和了——连带着那些他一个也不想见的人。公堂设在道纪司的正殿,殿内梁柱高耸,光线自高窗投入,在空气中划出条条光路,却驱不散那股肃杀凝重的氛围。化神期修士受审,阵仗自然与众不同,掌教大真人和天师堂都派了人来,连四川巡抚都只能敬陪末座。当那位养尊处优的巡抚大人,在看到陶仲文那满身腐肉、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之后,当即便面色惨白,急忙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列席的证人有天符阁少阁主楚明筠,以及他身边的几个门客;合欢宗宗主带着几位弟子也赫然在列;当初一同清剿尸傀的各大宗门,大多派了代表到场。
陶仲文听说宋清和也已到场,那双几乎要烂掉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惊惶,他几乎是哀求着秦铮,给了他一件能遮住全身的宽大斗篷。升堂之后,他便一言不发,只是透过斗篷的阴影,死死地盯着宋清和的方向。而宋清和,则始终低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铮的目光,却无法从宋清和身上移开。
他与千年前那个孤高冷傲的宋怀真,已经判若两人;也不再是觅情谷中那个谨小慎微、处处透着怯懦的合欢宗弟子宋清和。此刻的他,身姿挺拔,神态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自然与舒服,仿佛终于挣脱了所有无形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本该有的样子。而这个样子,却让秦铮感到无比的刺眼。
陶仲文冥顽不灵,无论主审官如何讯问,都缄口不言。掌教大真人无奈,只得派人私下里找了宋清和,请他去与陶仲文谈一谈。
当宋清和走进阴冷潮湿的地牢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如同一尊沉默石像般抱剑看守的秦铮。然后,他的目光才越过秦铮,落在了牢房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秦铮抱剑看着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又要用怎样的方式,去拨动另一个人的心弦。宋清和却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精致的琉璃,隔开了所有的情绪,他轻轻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绕过他,走进了地牢深处。
秦铮没有刻意去偷听他们的对话,剑修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他五感何其敏锐,依旧能隐约听到,从地牢深处传来了陶仲文那压抑着狂喜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秦铮想,哈,又一个。又一个被他轻易俘获的灵魂。
等到宋清和出来的时候,秦铮发现自己的脚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人都已经走到了面前,他也不能再假装没有看到。
“你对怀章说了什么?”秦铮开口,声音比地牢里的空气还要冷。
宋清和一边走着,一边侧头看向他,平静地回答:“我劝他认罪。”
“他会同意?”
“他同意了。”
秦铮的脚步一顿,眉心微蹙,诧异地追问:“你怎么劝动他的?”
宋清和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依旧平稳:“我告诉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他多年来伙同张符阳夺舍他人,犯下滔天罪行,本就该受罚。一直拖着于事无补,不如坦然受罚,了结因果。”
秦铮立刻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说的这些,和掌教大真人说的没什么不同,为什么他偏偏就听你的?”
宋清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他一开始也不同意。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的?”秦铮追问,他有种预感,接下来的答案会像一把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认罪受罚?他说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入了轮回,就会忘记我。他说……他很害怕。”
秦铮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一股熟悉的、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宋清和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那份轻柔在此刻的秦铮听来,却近乎残忍:“所以,我就告诉他,没关系的,不用怕。等到你下一世,我去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问我,是真的吗?我说,我可以立誓。然后,他就答应我了。”
秦铮感觉自己久违地,又想要吐血了。那股翻涌的血气被他死死压在喉间,化作了满嘴的铁锈味和无尽的悲凉。他想,我明明是宋怀真的道侣,我是宋清和名正言顺的夫君,我为他魂飞魄散,为他千年守候,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一个虚无缥缈的、用来骗人的来世承诺都得不到?
就在那句饱含着千年不甘与绝望的“我呢”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从他喉咙里撕裂而出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府衙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秦铮微微眯起了眼。他一抬头,就看到楚明筠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显然是在等宋清和。看到宋清和出来,楚明筠立刻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将他揽进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里满是疼惜,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在里面受到什么惊吓。
秦铮的心情瞬间坏到了极点。
楚明筠抬眼看到他,那双原本盛满温情的眼眸,在对上秦铮视线的瞬间,便凝结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充满了警告与防备。他甚至连最基本的招呼都懒得打一个,只是将宋清和更紧地护在自己身侧。
反倒是宋清和,从楚明筠的怀里抬起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对他告别道:“明天见。”
秦铮愣住了,下意识地问:“明天见?”
宋清和点了点头,解释道:“陶仲文说,他愿意把他毕生研究所得的丹方,都告诉我。” 陶仲文不能就这么死了,至少要留下那传说中能延年回春的丹方。天师堂之所以将这场会审拖延至今,又将范围控制在如此小的圈子里,为的便是这些凡人与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
当晚,地牢里阴冷依旧,但陶仲文却像是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节日。他仔细地清理了牢房的地面,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囚服整理得尽可能平整,甚至对着水洼里模糊的倒影,试图牵扯出一个僵硬而讨好的笑容。他就在那片黑暗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的期待,等着宋清和的到来。
秦铮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锈迹斑斑的痛楚。他看着那个疯癫的、可怜的、作为自己胞弟的男人,从他身上,秦铮看到了一个同样卑微、同样乞求着一点垂怜的自己。他越发地觉得难受,但他身为看守,职责所在,只能在这里,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第二天,宋清和果然在同样的时间,踏着不变的步点,再次出现在地牢门口。
依旧是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依旧是那个轻巧的点头,仿佛秦铮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与他有着千年前尘纠葛的人,而只是一块沉默的、不会动的背景石。
宋清和与陶仲文在牢房里,隔着冰冷的铁栏,开始一问一答地探讨丹药。秦铮就站在不远处,像一尊真正的石像,抱剑而立,目光却没有焦点。他看着他们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欣喜,那场景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警惕,提防陶仲文突然出手伤人,或是趁机逃匿。可情感的深处,一个更尖锐的认知却在折磨着他:陶仲文绝不会伤害宋清和。他一直以来机关算尽、不惜堕入魔道,要的,不过是宋清和一点点的垂怜和回应。如今,当这份虚假的“爱”终于有机会实现时,他只会像最忠诚的信徒,献上自己的一切,又怎么会跑呢?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伤秦铮。
再一次,他沉默地跟在宋清和身后,送他离开这阴暗的地牢。他想了一整夜,在无数次天人交战后,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问出那一句—— “我呢?” 我怎么办?你还要不要我?
但这两个字,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舌根,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他不敢。他这个纵横修真界、剑下亡魂无数、早已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剑修,这一次,是真的怕了。他怕那个答案,怕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也会被宋清和轻描淡写地碾碎,连同他这个人的存在,一同被彻底否定。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压抑得如同实质。他们再次走到了那熟悉的府衙门口。
就在秦铮以为今天也会这样沉默地结束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石阶之上。他抬头,视线撞入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是江临。江临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对着宋清和伸出了手。
然后,秦铮看到了让他神魂俱裂的一幕。宋清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鲜活而真实,不再是面对他时的礼貌与疏离,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他快走几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江临十指相扣。他转过头,对秦铮说了声“再会”,便被江临牵着,开心地走了。
秦铮走回地牢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灼痛无比。地牢里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下去,将脸埋进了掌心。
我呢?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绝望地嘶吼。我该怎么办?
宋清和,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不要弃养小狗啊,狗狗会抑郁的。
第 134 章 我走火入魔了
等到秦铮终于问出那句“我呢?”的时候, 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两个夜晚,他没有合过一次眼。地牢的阴冷仿佛已经渗透了他的骨髓,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睁着眼, 看着头顶那一方潮湿的石壁, 任由那个问题在神魂中反复翻滚、撕扯、碾压, 直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磨成齑粉。
“我呢?”
“我怎么办?”
他已经把这个问题, 连同这千年来所有的不甘、悔恨、痛苦与爱恋,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烂了。
终于, 在第三次护送宋清和离开道纪司府衙的路上, 在那条熟悉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长廊里, 他停下了脚步。
宋清和也跟着停下, 疑惑地回头看他。
秦铮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我呢, 我怎么办?”
他问出了口。那句话一旦脱离唇齿,就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紧紧地盯着宋清和,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刀。
宋清和愣住了,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是真的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什么你怎么办?”
这句反问,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铮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神魂上。他意识到, 宋清和是真的不明白。他所有的痛苦, 在他那里,甚至都未曾留下过痕迹。
一股更深的绝望涌了上来,却也激起了一丝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勇气。秦铮的声音陡然变冷,他开始逐一清算,像一个绝望的赌徒, 将自己仅剩的筹码一张张拍在桌上:“你和楚明筠成婚了,是吗?”
宋清和点了点头,坦然道:“是的,在太素秘境里。”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那只是为了设局引陶仲文现身,但是没必要。
但秦铮不需要他的解释。他要的只是确认。他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和江临换了神魂印记,是吗?”
宋清和说:“是的。一开始我不愿意,但是……”
“你不愿意?”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乍现的一丝微光,让秦铮濒死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上前一步,周身的剑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瞬间变得凌厉刺骨,整个长廊的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他死死地盯着宋清和,用一种极其危险的语调重复道:“你不愿意?”
宋清和被他骤然爆发的杀气惊得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诚实地把话说完了。他看着秦铮,轻声说:“后来我就愿意了。”
那丝微光,瞬间熄灭。
秦铮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成废墟。他在废墟中,艰难地理解着其中的逻辑,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问道:“为什么?”
宋清和说:“因为他真的很爱我,我觉得……我也很爱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份发自内心的情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那抹薄红,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秦铮的眼睛里。他低下头,视线变得模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之前在宋清和白皙的脖颈上,看到的那些暧昧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指印。
很爱他……
一股混杂着嫉妒、屈辱和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他忽然问道:“之前我和你双修,你是不是不愿意?”
宋清和被他跳跃性的问题问得一愣:“哪一次?”
秦铮的声音干涩无比:“在你穿着喜服那一次。”
宋清和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对秦铮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他早已预料到,却依旧能将他凌迟的答案。“不愿意。”
心脏骤停,然后是更加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秦铮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后来呢?后来有没有……愿意吗?”
宋清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要执着于此。他诚实地摇了摇头:“后来也没怎么愿意。”
完了。
秦铮的世界,彻底化为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声音都在发抖:“所以你就是讨厌我,是吗?”问出这句话时,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想为自己这千年的荒唐,讨要一个最直接、最残忍的判决。
然而,宋清和却看着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轻地说道:“我不讨厌你啊。”
……什么?
秦铮猛地抬起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世界轰然作响的崩塌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我不讨厌你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神光,劈开了无尽的黑暗。秦铮活过来了。就在刚才那一秒,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但现在,他又活过来了。他死死地与宋清和对视,试图从他清澈的眼眸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那被逼到绝境后彻底扭曲的、属于剑修的逻辑,开始疯狂运转。
不讨厌。不讨厌,就是不拒绝。不拒绝,就是可以接受。既然可以接受,那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只是需要一个名分。
他看着宋清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语气说道:“那你要叫我夫君。”
宋清和彻底愣住了,他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的巨大疑惑,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是如何急转直下,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秦铮却觉得自己找到了最有力的支点,他开始有理有据地,陈述自己的意见:“你千年之前让我杀妻证道,骗我飞升,害我魂魄分离千年,你对不起我。后来,你又为了提升修为骗我双修,利用完之后,趁我失忆,一脚踹开我,装作不认识我,你也对不起我。”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宋清和节节后退。
宋清和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说得有些心虚,尤其是想到那些确实是自己做过的事情,他底气不足地承认道:“……是的,我对不起你。”
“很好。”秦铮心中想。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盯着宋清和,理直气壮地说:“你要补偿我。”
宋清和下意识地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我……我送你丹药?”
秦铮冷笑一声:“我有神格,你觉得我缺你那些丹药?”
宋清和被他问住了:“……不知道,那你说呢?”
秦铮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缺你。”
当秦铮开始变得聪明,宋清和就开始变笨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和强势的逻辑链条冲击得有些发懵,走路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脑子里一团乱麻。
然后,他就走到了那扇熟悉的、象征着自由也象征着结束的府衙正门口。
楚明筠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宋清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他身后紧追不舍的秦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瞪了秦铮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阴魂不散”。
面对楚明筠几乎要炸毛的敌意,宋清和只是安抚性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楚明筠的脑袋,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而亲昵的动作,看得秦铮眼底一阵灼热。他想,他也想被这样摸摸脑袋。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理由,不掺杂千年的恩怨,只是这样一个纯粹的、温柔的安抚。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那片刚刚被填满的空洞,又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
楚明筠仔细地检查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受到伤害后,便打算不由分说地带着他离开。
“明天见!”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秦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斩断了三人间那根紧绷的弦。
宋清和也转头,对着他说道:“好啊,明天见。”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楚明筠拉走了。
正被楚明筠拉着走的宋清和也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却还是自然地对着他说道:“好啊,明天见。”话音未落,他就被耐心告罄的楚明筠一把拉走了,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第四天,当宋清和结束了与陶仲文的谈话,准备离开时,秦铮没有再说什么夫君不夫君的疯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宋清和的必经之路上,递给了他一本线装的、透着古朴气息的剑谱。
秦铮想了一整夜,终于想通了。强硬的索取只会换来疏离和困惑,他必须找到一个宋清和无法拒绝的诱饵。
宋怀真不会拒绝一本绝世剑谱的。所以,宋清和也绝对不会。
宋清和拿着那本触手生温的剑谱,满心不解地走了。他一边走,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那两个苍劲古朴的篆字,心中的困惑被对这本剑谱的好奇压了下去。
第二天,诱饵起作用了。
宋清和和陶仲文聊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他拿着那本剑谱,在秦铮面前站定,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有些犹豫地问:“这……这招,我总是使不出来,你能……教我吗?”
秦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对剑道至纯至粹的光芒,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压下几乎要上扬的嘴角,用平稳的声音说:“可以。”
秦铮带着他,轻车熟路地找了道纪司后院一处僻静的演武场。午后的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在空旷的场地上交叠。
宋清和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佩剑,秦铮却只是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柄样式古朴的备用长剑,递给了宋清和。宋清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接过了剑。
秦铮看着他握住剑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剑修,都有本命剑。”
宋清和点了点头:“哦,然后呢?”
秦铮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继续说道:“本命剑之外,也需常备一柄或数柄备用之剑。以防不时之需。”
宋清和掂了掂手中剑的分量,感觉颇为趁手,随口问道:“所以呢?”
秦铮终于图穷匕见。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清和,用一种极其缓慢而郑重的语调说道:“道侣,也是这样。”
宋清和彻底懵了:“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这和练剑有什么关系?
秦铮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竟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这种聪明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迷茫的神情吗?所以他用一种一本正经的、仿佛在阐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的表情,为自己这套荒谬的理论做出了最终的总结:“所以,你还是可以叫我夫君。”
宋清和终于被他那套“备用道侣”的歪理邪说彻底绕晕了。他又是好笑又是无语,一种面对着一个胡搅蛮缠却又无法真正发火的孩童般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去理解对方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决定直击核心:“铮哥,你到底要干嘛?你能……直说吗?”
秦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凑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演武场上和煦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宋清和,用一种低沉的、仿佛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要摸头。”
宋清和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威胁,或交易,或更荒谬的理论,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幼稚得近乎可怜的要求。
他看着秦铮,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杀气凛然、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淋了雨、主动把脑袋凑过来寻求安抚的大型犬科动物。宋清和不解,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照做了。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缓缓地,带着试探,落在了秦铮的头顶。指尖触及的,是比想象中更柔软浓密的发丝,带着一丝阳光的暖意。他笨拙地、轻轻地摸了摸。
就在他的手掌覆上来的那一刻,秦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就那么睁着一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和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纯粹的专注,仿佛要将宋清和的倒影,连同他手掌的温度,一并刻进自己的神魂深处。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宋清和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着了火,一股莫名的尴尬和局促感席卷而来。他干巴巴地开口:“摸……摸完了。”
然而,秦铮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你再摸这里。”没等宋清和把手抽回来,一只更滚烫的大手就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手引导到了自己坚实的胸口,稳稳地按在了那颗跳动的心脏之上。
“咚……咚……咚……”
隔着衣料,宋清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仿佛战鼓擂动,震得他掌心发麻。他下意识地,真的摸了两下。
秦铮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他又握着宋-清和的手,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继续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了他平坦结实的小腹丹田之处。
一股灼热的、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热源,从掌心接触的地方传来,烫得宋清和猛地一激灵,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核心。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诡异的、越来越过火的亲密,猛地想把手抽回来,急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秦铮终于松开了手,任由宋清和如避蛇蝎般收回了手。
他后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种近乎痴缠的依赖感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淡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索要抚摸的人根本不是他。
在这片明媚的阳光和清风之下,他看着满脸通红、又惊又疑的宋清和,用一种宣布天气般平静的语调,说出了石破天惊的答案:
“我走火入魔了。”
130-134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
路人她超神了、
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
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
穿成非酋的SSR、
阴灵之路、
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
危险美人[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