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自然不会在乎这点小插曲，倒是勾起了他们对儿时的旧忆，畅快的聊了起来。


    钟情虽然没有参与这段生活, 但听得饶有趣味。


    赛力克自罚三杯, 却喝得更高了，嘴里没把门的冒出一些怪话, 巴图按着他的脑袋叫他闭嘴。塔拉已经重新拨起冬不拉，大家说啊笑啊，客厅又被吵闹填满。


    古丽娜尔脸红红的, 挽着阿斯哈尔的胳膊去厨房端热好的烤馕, 混着羊肉汤的油脂气，整个屋子热烘烘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 时间渐晚, 大家第二天还有工作要忙，准备散了场。


    饭桌上, 有人问起布尔库特以后是否能留在家乡, 布尔库特嗯了一声，又看向钟情。


    大伙都知道钟情是外省的姑娘，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细问下去, 眼里只剩下对他们的祝福。


    古丽娜尔喝得也有些醉了，脸颊红红, 小声在钟情耳边耳语道：“姐姐, 新疆真的很好, 真希望你可以留在这里。”


    钟情撑着下巴笑, 她没有喝酒，可看着醉醺醺的朋友们，心情竟也跟着微醺起来。


    如果没有生病的话, 她可能会留在新疆，留在这个自由辽阔的地方。可是如果没有生病，她大概率也不会来到新疆，和阿布见面。


    可是她的病，真的可以好起来吗？


    就在这时布尔库特拉过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将钟情指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彻底驱散。


    她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


    喧闹声终于在夜里渐渐平息。一行人穿上外套，在门口闹哄哄地换鞋道别。古丽娜尔和阿斯哈尔则笑着向他们挥手。


    “辛苦你们了，还要收拾。”


    “我们走啦！下次再聚！”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离开娜尔的家，布尔库特问钟情：“要不要去河边走走，透透气？”


    钟情点点头：“好。”


    夜晚的布尔津，风里带着几分清冽。


    两人将车停在路边，并肩走在额尔齐斯河畔的步道上。作为全国唯一一条最终注入北冰洋的河流，额尔齐斯河在夜色下显得静谧而深邃，水流奔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远处，著名的喀纳斯塔桥灯光璀璨，在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顺着河堤再往远处看，河堤夜市依旧亮着一片温暖的灯火，隐约还能听见微弱的喧嚣和闻到烤狗鱼的烟火气。


    但那些热闹似乎都被夜色过滤了，在这一方天地里，只剩下河水流淌的潺潺声和两人交叠的脚步声。钟情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觉得胸腔里的郁结都被这辽阔的夜风吹散了不少。


    “刚才在饭桌上……”布尔库特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钟情偏过头看他：“嗯？”


    布尔库特目光不自然地看向别处，还是没有问出心中所想：“刚刚在饭桌上，娜尔和你在说什么悄悄话？”


    钟情也凑近布尔库特耳边耳语：“娜尔问我，以后想不想留在新疆。”


    他眼神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你怎么说啊？”


    钟情笑笑：“我啊，还没想好呢，所以也没说什么。”


    “哦……”


    钟情倒着走了几步，笑着问他：“怎么，你刚刚是想要问什么？”


    布尔库特握着她的手，替她看着背后的路：“你……没有不开心吧？”


    钟情停下脚步，反问他：“为什么不开心？能和你的朋友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布尔库特认真道：“因为赛力克开的玩笑。”


    “那个啊。”钟情想了一下，“我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不开心？反而是娜尔，人家女孩子不要介意才好。”


    “哦……”


    “难道？”钟情看着他，思考着一种可能，“难道你生气了？介意这个事儿？需要我……哄哄你？”


    他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碎的灯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倒不是，我就是对姐姐的反应，有一点……失望。”


    钟情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失望？”


    “我以为你会生气，或者……哪怕有一点点吃醋也好。”布尔库特低下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钟情被他的坦诚逗笑了，她弯起眼睛：“怎么，你还盼着我因为一句玩笑话跟你在朋友面前闹脾气啊？娜尔都结婚了，你们只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要是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玩笑吃醋，那不是太不讲理了吗？”


    “我知道我有点不讲道理。”布尔库特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拉近了一点，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河面上吹来的冷风，“那也不是希望你闹脾气，就是，就是……”


    “好啦。”钟情抬起胳膊摸了摸他的发，随后，踮起脚尖吻上了他。


    这个吻缠绵许久，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钟情轻喘着看向他眉眼：“我吃醋了，阿布，你只能是我的，可以吗？”


    “当然。”布尔库特抱紧她，“只要你愿意，我只会是你的，一辈子都只会属于你。”


    钟情轻拍他的背，她想说，“只要你现在是我的就好。”但是她忍住了，或许吧，如果她的病真的可以好起来的话。


    次日，二人一觉睡到自然醒，便往禾木去。


    从布尔津出发后，车子一路平


    稳地驶入阿禾公路。两旁的白桦林像是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开出没多远，前方的路中央停着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


    一对年轻情侣正站在车门边，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剥开了一半的火腿肠，正弯着腰，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试图逗弄不远处的一只橘色小狐狸。


    那只可爱的小狐狸显然已经习惯了人类的投喂，虽然保持着几步的安全距离，但并没有跑开，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女孩手里的食物。


    布尔库特微微皱了皱眉，将车速降下来，缓缓停在他们后方。他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滴——”


    短促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女孩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布尔库特降下车窗，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立在不远处的路牌。白底红字的警示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禁止投喂野生动物。


    女孩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瞪着坦克车的方向，毫不客气地甩过来一句：“你按什么喇叭啊！把小狐狸吓跑了怎么办？多管闲事，喂点吃的怎么了？它这么瘦，你们到底有没有点善心啊？”


    车厢里很安静。钟情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女孩趾高气昂的样子，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布尔库特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你在车上等我一下。”


    他对钟情说了一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钟情叮嘱道：“你和人好好说话啊。”


    钟情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背影。布尔库特身形高大挺拔，宽阔的肩膀把身上那件冲锋衣撑得利落结实。他走到那对情侣面前，挡住了女孩看向狐狸的视线。


    因为车窗关着一半，钟情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她只看到布尔库特低着头，语气似乎很平稳，并没有和人争执的样子。


    但有趣的是，那个刚才还一脸不高兴、大声指责他们“没有善心”的女孩，在布尔库特靠近后，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了，甚至，连注意力都完全从小狐狸身上转移到了布尔库特的脸上。


    旁边的男生也有些尴尬地拉了拉女孩的胳膊。不到一分钟，女孩默默地把火腿肠收了回去，两人一溜烟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开走了。


    布尔库特转身走回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重新系上安全带。


    “他们没为难你吧？”钟情看着他，有些好奇地问。


    布尔库特重新起步，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车过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的态度突然就变得特别好，连连点头说马上走。”


    钟情看着他那漂亮的五官和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这长相和气场，人家哪还敢“为难”他。


    车子重新上路。那只没要到食物的小狐狸还在路边徘徊，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影，蓬松的尾巴垂在身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钟情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其实挺可怜的。”


    “是挺可怜，但也不能喂。”布尔库特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公路，声音温和却理智，“它就是因为人类频繁的投喂，才逐渐丧失了野性，失去了对危险的判断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两旁深邃的山林：“有些动物，本来可以靠着本性，在林子里寻找猎物，顺应四季好好活下去的。可是习惯了路边张嘴就来的食物后，它们就再也不想去捕猎了。等到冬天游客少了，或者哪天没人喂了，它们反而活不下去，只能在路边等死。”


    风从微敞的车窗吹进来，带走了一丝车内的暖意。


    钟情认同地点点头：“的确，再心软也不能干涉动物的天性。真正的善心，是让它属于这片大山，而不是把它变成乞讨者。”


    “bingo，要顺应天性，遵从自己的本心。”布尔库特打了个响指，笑着看向她，“姐姐，那你呢？”


    钟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借着这旷野的风生出了无限的胆气：“你喜欢这里吗？想留在这里吗？可有想要和我共白头吗？”


    山风在耳边低低地响，远处松林起伏，像一片沉默的海。


    钟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脚下的山路，又看向远处的天光。


    她的人生一直在退让，在权衡，在为所有未知的风险留余地。


    可这一刻，天地这样辽阔，连生死都显得渺小。


    她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如果顺应天性，遵从本心。


    她想活着，她太想活着了。


    如今的她，好像又重新拥有了勇气，也有了可以一同走下去的人。


    人生大梦一场，既然进退不决，那便当以进为先。


    许久之后，在这片辽阔天地的心跳声中，钟情终于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嗯”了一声。


    早上醒来时，她看见了阿布给她写下的“人生愿望清单”。


    她抬头看他，眼里映着山色，也映着他。


    “我喜欢这里，也喜欢你。”她说，“拍完《疆越》，我就去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