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真相暴露
权贵们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回了王城。
但不同于他们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张扬豪横, 回来的他们人均脸色奇差神思不属,不少人都召了自己养着的医匠来给自己调理。
约里听说以后连连咋舌,寻常平民病得快死了也不见得有钱就医, 常常是小病也拖成大病, 最终咬牙请医匠时,已经无药可医。
而这些权贵, 只是精神差了点都要请医匠来调理一番。
不过很奇怪。
好像……
什么药对他们都没有用。
直到不知从哪辆马车里率先飘出了一股甜腻的香气, 不久后,大多马车里都有了类似的味道, 权贵们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许多。
那股味道太过奇怪, 约里闻着直犯恶心, 几乎要吐出来。
他周围的侍从们有的也觉得难受, 有的却极为享受。
约里心里存着疑惑,但总觉得不能在此时问, 便一直压着,直到与伊勒沙代一起回了小院,他才迫不及待询问。
伊勒沙代却只是摇摇头, 告诉他,离有那味道的地方远一点。
不是好东西。
约里听话地点头,忍不住道:“狄曼图雅小姐就没有用那种东西, 可见她和其他权贵是不一样的。”
伊勒沙代一顿,道:“她不需要, 她的父亲不会允许她接触那东西的。”
约里便也没有多问。
他刚来到王城, 对什么都很好奇,但在外面见多了,他的那点兴奋和向往全变成了愤怒和困惑。
原来那日所见的权贵车马践踏平民并非偶然,而是日常, 甚至只是踩踏摊位都算是轻的,那些不慎滚到马车下的孩子被碾过就碾过了,权贵的马车甚至不会为此停下。
但人们麻木地视若无睹。
约里不明白。
对此,伊勒沙代问他:“约里,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约里张口就想回答,伊勒沙代却抬手阻止他,道:“不要急着告诉我你的答案,好好去体会,等到那一日,你会明白的。”
约里茫然地点点头。
伊勒沙代许是那时心情好,竟然意外地多说了一些别的。
“从前,我也让一个人去思考这个问题,但他最不乖,最喜欢阳奉阴违,分明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却又继续我行我素。”
到最后,他也没给出他的回答。
就这么赖掉了。
“也许,也是他想出来了,只是忘了告诉您?”约里努力往好处想。
伊勒沙代摇摇头。
他根本没去想这个问题。
他张狂又傲慢,只觉得,全天下除了他自己谁都不重要。
又怎会把谁放在眼里呢?
千千万万个世界,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哪怕被敲碎脊骨永镇地狱,哪怕被施以万道雷刑粉身碎骨,哪怕……
伊勒沙代闭上眼。
每一次,每一次,战败的路西法被押到神殿受审,在两侧众炽天使怒视下,他浑身是血,形容狼狈,却依然会昂着头嘲笑神座之上的造物主。
问再多次“是否知罪”,他都会说,“我不悔”。
他当然知道了。
他就是在明知故犯啊。
……可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忽地,伊勒沙代睁眼,看向窗外的天空。
约里一愣,他从伊勒沙代眸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凌厉。
“先生,怎么了?”
伊勒沙代没有回答他,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却收紧了。
封印,动了。
有人在试图进入神殿。
*
此人正是梅塔特隆。
他想进入神殿的契机也很简单。
玛门发现了自己最近被加多了工作量,且似乎有意无意地被别西卜看管了起来。
他思索了一番,觉得,此事背后是那位圣子作怪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他用特殊的渠道向梅塔特隆传信,信中也没有别的,只是告诉他,他上次看到陛下亲吻圣子了。
圣子没反抗。
假装矜持,实际上还挺享受。
这封信看似没什么,仿佛只是情人之间分享上司和同事的桃色关系,其余要事都没透露,但他知道,梅塔特隆可不比旁的天使,他知道的内情远远多于他们。
——比如,当年路西法一定要堕天的真实原因之一,是他对创世神怀有私情。
而创世神,对他,并非无意。
所以,梅塔特隆会被这封信吓得脸色发白,会立刻丢下所有事前往水晶天神殿求见父神。
而他也就会发现,水晶天神殿处,有非同寻常的封印。
圣子啊圣子,你对我不仁,也别怪我无义。
奋笔疾书忙碌于公务的玛门缓缓勾起笑容,笑容渐渐夸张。
知道真相的陛下,还会喜欢你吗?
还没名分就想清理他了?
做梦呢。
*
梅塔特隆神情严肃地看着面前这道封印,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对神殿大门内行了一礼,道:“父神见谅,得罪了。”
然后便毫无保留地动手,聚起法力冲向面前的这扇雕着浮云飞鸟的大门。
大门纹丝不动。
梅塔特隆心中惊疑不定。
天国之中,他少有对手,能做到这种程度封印的,莫非……
圣子?
但为什么?
他可是父神力排众议立下的,为此甚至不惜当众斥责路西法!
梅塔特隆心中闪过无数猜测。
他想到了玛门那封信。
他当然知道玛门没那么好心,这封信里必然藏着恶意,但玛门这个恶魔一旦碰上“交易”相关的事就会慎之又慎,哪怕少说实话也不会不说实话。
所以……
难道说,圣子早就对路西法有了私情,担心父神阻拦,这才下了封印?
不对,不对,圣子为什么能封住神殿?
他不该有这样的能力吧!
怎会有造物能做造物主的对手呢?
梅塔特隆心中如翻江倒海。
蓦地,他听见神殿大门后传来些许动静。
梅塔特隆连忙上前凑近:“父神?”
“梅塔特隆殿下?”
不是父神。
梅塔特隆思考片刻,试探性开口:“法则?”
“是我是我。”法则的声音似乎有些迷糊,“好晕,刚刚发生了什么……”
忽地,它尖叫一声:“梅塔特隆殿下,快拦住圣子!不能让他离开水晶天!他,他……不行,别管了,快抓住他!”
竟果然是圣子!
但法则的记忆停留在太久以前了。
梅塔特隆苦笑道:“你昏迷太久了,圣子,已经降生人间许多年了。”
“什么!”法则在另一边猛地撞门,“路西……路西法呢?他见到路西法了吗?路西法有没有对他说什么?他跟路西法有没有做什么?”
它问得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尖利:“该死,我看不到!圣子他竟然屏蔽我了!”
“……接吻了算做什么了吗?”梅塔特隆犹豫一秒后问道。
法则又是尖叫了一阵。
“算!他看路西法一眼都算!”
梅塔特隆感觉另一头的法则几乎要气炸了。
他加紧了手上的破解攻势,道:“我破不开这道门,法则,是否还有挽救之法?你告诉我,我一定亲自去办。”
法则郁闷地疯狂撞门,撞完之后确认,今天就算它把自己撞碎在这里,也不可能破开圣子的封印。
要命,真要命啊!
法则心头悲凉,回身看了一眼神座的方向,心道,圣子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难道就一定要,你得不到,就必让祂也得不到吗?
它长长地叹一口气,对门外的梅塔特隆道:“梅塔特隆殿下,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了,请你务必亲自去见路西法一面,告诉他……
“圣子弥赛亚,就是父神的化身。”
梅塔特隆瞠目结舌。
*
路西法一开门,就见伊勒沙代正抬手站在他门外。
“你很闲吗?”他问伊勒沙代道。
不应该吧?
在他的计划下,现在整个人间乱成了一团。
也就莱洛温王城还留有一隅安稳。
其他地方,反叛军揭竿而起,不甘为奴的祭山族人和不堪压迫的底层平民联合起来反抗暴|政。
各处城主自然出动军队镇压,但民怨沸腾,如何是他们腐败散乱供应不足的军队能抵挡的呢?
这几日来,无数难民往王城里涌,自然也把四面八方的消息送了进来。
足够引起任何人的恐慌。
有关于今年的祭典是否还需要举办的话题也被反复讨论,最终,杜维德安王一锤定音,还是要举办。
而且大办特办。
以此证明,天命依旧在他。
所以……
相对的,伊勒沙代,现在应该一直在被刺杀吧?
要不是他名声太好没得造谣,周围又有太多盯着他围着他的人,杜维德安王担心贸然行动先让王城内乱起来,早就捏个罪名把他扔牢狱里了。
“不闲,就是因为被刺杀的次数太多了,所以才来寻求路西法陛下的庇护。”伊勒沙代眼也不眨地说。
顺带熟练地握住一支从暗处放出来的箭,手腕一翻,箭头倒转,飞回直直插|进放箭者身前。
“狄曼图雅不是求着你去陪她吗?这可是舍身相护啊。”路西法看好戏似的嘲讽道。
“在她身边,我大概会遇到更多危险。”伊勒沙代叹道,“若陛下不收留我,那我当真无处可去。”
这般示弱的姿态很大程度地取悦到了路西法,他笑了起来,抓住伊勒沙代的手腕将他拽进来,躲过了最后一波箭雨。
“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路西法笑眯眯的问道。
他恶劣地伸手抚摸伊勒沙代的侧脸,任由自己黑色尖甲在伊勒沙代脸上划出红痕。
伊勒沙代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的面容,无辜道:“可我仅有自己一身,如何报答,陛下做主便好。”
“你这是在……向我献身?”路西法眯了眯眼。
伊勒沙代思考片刻,诚恳道:“其实是在表白。”
“有这样表白的吗?”路西法只觉匪夷所思。
“我不会。”伊勒沙代依旧诚恳,“我只见过旁人表白,但你与旁人也不一样,他们会为了鲜花,月色,星光的陪衬而喜悦,可路西你要那么喜悦的话,应当是踏平天国的时候了。”
……真是该死的诚实啊。
路西法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掐住他的脸,故作阴狠道:“那我踏平天国,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去。”伊勒沙代在他指间艰难地点头。
路西想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没路他可以给他现场开一条。
路西法凑近他,一副犹豫又为他担心的样子:“你这么向着我,耶和华不得气死呀?”
“祂应该不会……那就气死吧。”伊勒沙代看着路西法的表情及时转变口风。
“路西,我对你说的所有话永远作数。”伊勒沙代看着他,分外认真道,“你我早有前缘,若非当年意外,本就该相识,不必等到那一日,如今能再续前缘,我不愿与你错过。”
“但你终究是要回天国的。”路西法没有直接回答他,只如此道。
伊勒沙代笑起来:“那就拜托你,一定要赶在米迦勒之前,带我去地狱了。”
这话他从前也说过。
但这次,他好像格外认真。
“怎么突然想起向我表白了?”路西法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刮过伊勒沙代的脖颈,“遇到什么事了?和我说说。”
“圣父快要醒了。”伊勒沙代轻声道。
路西法嗤笑出声:“害怕祂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我怕的不是这个。”伊勒沙代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我怕我们从此再不能见面,我怕……你会忘了我。”
他埋首在路西法颈侧,叹道:“路西,我会不甘心的,哪怕灰飞烟灭,我也不会甘心。”
路西法愣了一刻,才道:“……你该怕的,应当是世人忘记你的恩情,忘记你传播的大道,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一份浅薄的情爱。
这才是他降临人间的目的,不是吗?
“路西,你将自己在我心里的份量看得太轻了。”伊勒沙代道,“我非无情,我非薄情,我心有爱,于圣子身份而言,天下苍生,你也在其中;于伊勒沙代自身而言……路西,你是唯一。”
“不用急着回答我,祭典结束之后,我再来收取你的答案。”
*
梅塔特隆急得快冒烟了。
自从那日知道真相,他就一直在找机会靠近路西法。
但伊勒沙代太可怕了。
该说不愧是父神吗?
他的所有行为几乎都在他的意料之内,并且都能抢先一步拦下。
无论是他要出天国之前总会冒出来各种各样的紧急事务,还是神殿那边的封印波动让他不得不折返回去掩盖这一事实,都让他始终不能踏出天国一步。
只要他想要周全,那就什么也得不到。
偏偏事关紧要,法则再三叮嘱,这件事涉及父神的安排,告诉他已经是情非得已,绝对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否则,坏了父神的安排,比什么都是罪过。
梅塔特隆心急如焚。
他看着面前又突然过来汇报说天国哪处宏伟建筑骤然塌陷的低阶天使,终于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骂完他无比后悔。
还是被玛门那个家伙影响了!
……等等。
玛门?
梅塔特隆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个笑来。
敢利用他,也该物尽其用了。
*
转眼,祭典之日已至。
整个人间除了各国王城都陷入了战火,而各国王城却在歌舞升平地举办祭典。
随着清晨的号角声吹响,彩纸金箔漫天纷飞,小孩子们一拥而上四处捡着权贵们的车队向外抛洒的饴糖和果脯,捡到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连个味道也顾不上咂摸出来。
王城正中央那尊人间至伟至高的神像也终于被揭下帷幕,露出真容。
神像每一寸都雕刻精致,连衣袍上的纹路褶皱里都刻着经文,衣衫边处更是镶金嵌玉,随着阳光泛着耀眼辉芒。
路西法站在神像肩上,扭头看着遮去神像面容的纱帷,不满地“啧”了一声。
整个人间找不出一张耶和华的脸。
但现在更让他不满的是……
“你们到底要盯我到什么时候?”路西法阴冷地问。
挥着六翼飞在他左边的米迦勒即刻答道:“直到祭典结束。”
飞在他右边的加百列看着他毫无顾忌踩在神像肩上的双脚,只想叹气。
一直警戒地盯着他还要飞着好累,她也想找个地方站着。
一会儿保不齐还得跟路西法打一架。
当然了最好不打。
但路西法没那么乖顺。
果然,下一刻,路西法就骤然动手,万丈阴暗黑色瘴气涌起,直冲他们二人而去。
加百列拔|出长剑,一剑挥下就破无数瘴气,她对米迦勒使了个眼色,米迦勒会意,立刻过来护在她周围,而她则一边应对,一边留心底下祭典的动向。
上面斗法打得不可开交,下面的凡人一点儿不知道。
只有被杜维德安王特意带到现场的伊勒沙代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
盯着他的人不禁都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啊。
就是天色暗了点。
不过还是那么晴朗,跟过去一个月一样。
他们便又收回视线,紧紧盯着伊勒沙代。
防止他做出什么动作破坏祭典。
祭典的前面步骤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祭品送上,大祭司在前高声诵读祝祷词。
人群都虔诚地向着神像一拜再拜,祈求神明保佑。
也有小孩子好奇地问:“神明当真能听见我们的心愿吗?”
大人面色一紧,捂住他的嘴:“好好祈祷,别冒犯了神明!”
伊勒沙代心道,能的,可以听到的。
而且也不至于这就冒犯了。
他站在这里,所有人的心愿一览无余。
有求财的,有求健康的,有求平安的,也有阴暗地求仇人或者竞争对手去死的。
烟火缭缭,裹挟着众生百愿,一齐进入他眼中。
神明垂目,看不清其中是怜悯还是冷漠。
祭典的最后一步是由国王点燃九枝长明灯。
象征国运昌隆,国祚永延。
能点燃,那就说明没问题,莱洛温强大依旧。
点不燃……
千里外的叛军,可就要振奋了。
伊勒沙代又抬了抬眼。
这就是上面那三位争夺的关键点了。
米迦勒和加百列就是来阻止路西法让这灯能被点燃的。
莱洛温,灯尽油枯,熬不到明年了。
一个枯朽腐败的王国,注定要被以雷霆之势摧毁,在废墟之上,再建立新的秩序。
待到下一个王国走到末路,周而复始,又重复这一流程。
杜维德安王已经取了特质的火折子,在大祭司的指引下去点燃长明灯。
他混浊的眼朝着大祭司看了一下,大祭司几不可察地点头。
杜维德安王这才安心地去点燃九枝长明灯。
一枝,两枝……八枝。
眼见只剩最后一枝,杜维德安王面色稍霁,握着火折子的手也多了一分随意。
但偏偏……没燃。
杜维德安王皱起眉,再次凑近,依旧没燃。
他不信邪地伸手挡住风,再去点燃。
还是没亮。
人群里骤然传着阵阵窸窸窣窣议论声。
他沉着脸,索性拔了原有的烛芯,再让侍从换了一根来。
这次倒是点燃了。
下一刻——
九枝全灭。
人群中爆出哗然之声。
“大凶之兆啊!”
“莱洛温完了!”
杜维德安王胸口起伏,脸上青筋暴起,一双浑浊的眼都要跃出眼眶。
下一刻,他竟然狠狠将面前的九枝长明灯都掀翻!
他癫狂地推倒了祭台,回身,一指伊勒沙代:“杀了他!”
一众忠心于他,早就得了命令的侍卫抽出长刀,一拥而上!
伊勒沙代面不改色,含笑看着他。
落在杜维德安王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他咆哮着抽了别人的刀,朝着伊勒沙代砍去。
利安维亚见状立刻就要冲上去,却被冷漠地退了一步的大祭司拦下。
利安维亚一愣,不解地看着大祭司:“老师……”
大祭司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你若还认我这个老师,就不准再帮他任何。”
利安维亚神情一震:“您也相信预言中的天命之王是他?可明明——”
“你要是踏出去,你就跟圣殿再没有任何关系。”大祭司毫无感情地回道。
利安维亚心中天人交战。
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老师,再见。”
大祭司没有挽留他,就这样松了手。
他看着利安维亚脱下衣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冲上去替伊勒沙代挡下众人的围攻。
“……走了好,走了好啊。”
到最后,就不用和他一起送死了。
有祭祀谄媚地上前:“大祭司,您有什么吩咐?那小子真不懂事,以后我们孝顺您,也是一样的。”
大祭司面具后的眼冷冷地一瞥,忽地弯起来:“好啊,我正有需要你们去做的事。”
祭祀精神一振:“您尽管吩咐。”
另一头,伊勒沙代从一开始就没怎么动过。
那些侍卫的刀根本碰不到他身上。
利安维亚很快也明白了自己有点多余。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选择了站在这边,那就要站到底了。
很快,他就与杀红眼的杜维德安王正面对上!
风暴中心的伊勒沙代却抬眸,眯了眯眼。
米迦勒和加百列,两个武职天使里面的巅峰,加起来也够路西为难了。
不过也就仅仅是为难。
不妨碍他在祭典之后来见他。
伊勒沙代想起今日出发之前,他又去见了路西法一次。
彼时,路西法俯身凑到他面前,语息缠绵:“等不及也要等,说了祭典之后来,那就只能那个时候再来。”
他伸出指尖按了按伊勒沙代的唇角,动作暧昧。
成竹在胸。
今天真是值得期待的一天。
*
上面的情形也正如伊勒沙代所知那样。
不过自从九枝长明灯全灭,米迦勒和加百列其实就不想打下去了。
他们终于看出来,其实路西法根本没想帮杜维德安王!
他只是,在逗着他们玩。
米迦勒心头无语。
有这跟路西法纠缠的功夫,他不知道又去哪里看热闹了!
加百列也很无语。
她还没看完前不久新买的一批话本呢。
她只想早点下班回去看书。
但路西法这时候不会让他们走。
来都来了,陪他打一架多好?
加百列索性把剑一扔:“我不打了,我下班了,你们自己打吧。”
反正路西法不会在这时候杀她。
她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米迦勒一愣,还能这样?
却见路西法盯着她远去的身影,不满道:“我记得,还没到她下班的时候。”
按照天国的工作制度,离她下班还早着呢。
米迦勒想了想,神情严肃:“你说得对。我这就抓她回去上班。”
说罢,他也飞走了。
路西法在他身后轻笑一声。
米迦勒居然都学会找这些借口了。
挺好的。
总比从前死气沉沉的木头样子好。
他独自站在神像肩上,靠近神像的头部,拍了拍神像的侧脸,道:“耶和华,能听见吗?我要答应他了,你不许来捣乱。”
意料之中,神像没有回应他。
路西法往下看去,人间正在一片乱象中,厮杀不断。
他突发奇想,从神像肩上一跃而下。
——如堕天那日一样。
下方的伊勒沙代皱起眉。
他正想着如何接住路西法,眼眸蓦地一缩。
那尊硕大宏伟的神像,动了。
它艰难抬起一只手,笨拙地凑向身前,带起阵阵落石无数。
竟似是想,接住路西法。
伊勒沙代握紧了拳。
神像有感。
圣父……
真的要醒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
路西法也发现了神像的异动。
但他只是冷笑,随即转身折返,去了另一处屋檐之上停住。
原来是活的啊。
那一想到刚才他站它肩上,就觉得挺恶心的了。
他站定后看向台下的伊勒沙代,却见伊勒沙代也正看向他。
伊勒沙代似是想和他说什么,但转眼间,他就被圣殿祭祀们围住,大祭司上前一步,慢悠悠道:“跟我去斗兽场一趟吧,你那位朋友,也在斗兽场等你呢。”
路西法霎时想起,约里。
哦,那个善良的蠢货。
被老熟人骗去了斗兽场。
路西法一下就不急了。
他看着伊勒沙代也不怎么惊讶,顺从地跟着大祭司离开,只是走之前回头,对他做了个口型。
“等我”。
等什么等呀?
他准备跟着去看看呢。
*
斗兽场内,伊勒沙代一进去便知道大祭司有备而来。
那一层贵宾室里坐满了刚才匆匆回家路上被他半道截来的权贵,普通席位上也坐满了人。
大祭司的名头太响亮,他要做什么自然有无数人响应,因此,座无虚席。
约里正被一个祭祀看管着,在他身侧,还站着个形销骨立,浑身伤疤的男人,那男人一双眼睛神经质地乱转,时不时发出异常的笑声。
约里愤恨地瞪他,他却笑得更为得意,当看到伊勒沙代进场时,那男人干枯的脸上忽地露出个喜悦至极的笑来。
伊勒沙代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列那西。
也是挺能活的。
被那对中年商人辗转卖去别的地方做苦力,他还能靠自己跑出去,结果不巧又被他们抓住,最后卖到了这斗兽场。
之前,伊勒沙代来这里治疗那些奴隶,列那西就看到了他。
他几乎不可置信。
什么神医,什么圣子?
他们在说什么?在说谁?
伊勒沙代?
不可能!
他不就,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灾星!
他应该被所有人唾弃,应该被驱赶,最后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才对!
怎么会……王公贵族奉他为座上宾?
那位看他一眼就捂着鼻子厌烦地叫场主赶他远点的莫涅弋南公爵,怎么会对伊勒沙代如此恭敬?
好不容易听说杜维德安王想要杀他,但高高在上的阿图略鲁亲王,怎么还会舍身为伊勒沙代求情?
列那西发疯似的去打听伊勒沙代所有相关消息,他抑制不住地去听,抑制不住地听完以后发疯叫骂。
不可能,不可能!
夜半三更,他捂着自己被打得满是伤疤和脓血的身体,啃着今天唯一一口冷硬的吃食,又哭又笑。
他怎么过得这么惨?
现在的伊勒沙代又是怎样的呢?
是不是高朋满座,美人在怀?
听说阿图略鲁亲王的独女对他格外青睐,他是不是已经快一步登天,要成了亲王的新婿?
他好不甘心啊!
在一日日地扭曲里,列那西近乎崩溃地想,一定是伊勒沙代窃取了原本属于他的运气!
一定是,一定是!
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得想个办法回归正常……
对了!
要是伊勒沙代死了,是不是他的运气就回来了!
可列那西连斗兽场都出不去。
苍天有眼,圣殿的人找到了他。
把约里引到斗兽场?
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甚至不等圣殿的人说出条件。
约里也该死。
他就是条只知道跟着伊勒沙代的狗,死了也是该的!
圣殿的人来找他是对的。
他才是天命所归!
只要伊勒沙代死了……
大家就会知道的!
列那西看着平静走入斗兽场的伊勒沙代,神情越发癫狂。
快点死,快点死啊!
*
大祭司确实早有准备。
他对众人宣布,既然对于“圣子”身份有疑,那就采用公平公正公开的方式验证。
即——
只要伊勒沙代胜过圣殿十三位祭祀,那圣殿从此就承认,他的确是天国圣子。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怎么可能!
圣殿祭祀或许人品有瑕,但个个都是强中手,无论法术还是体术都是一等一的强!
圣殿祭祀总共也就十三位,就算除去利安维亚,那也还有十二位。
哪个人类能做到!
不过……
如果伊勒沙代真的做到了。
那就说明,他真的是天国圣子。
无可置疑。
众人对此,也抱起了万分期待。
贵宾室的路西法也生出了兴趣。
伊勒沙代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连挑圣殿十三位祭祀,当年的圣子弥赛亚自然能做到,如今顶着凡人之躯的伊勒沙代能不能,却是个未知数。
创世神限制了他的能力,让他救人都只能靠自己的生命力去交换,更不必说法力。
以往对上的都是凡人,现在,却是会法术的圣殿祭祀们。
路西法都兴奋起来了。
伊勒沙代也没有拒绝。
他主动站到了斗兽场中央,圣殿祭祀们一一上前,将他围在中间。
“还缺一位。”伊勒沙代道。
“他?没良心的东西,不战而屈,算你已经赢了他。”大祭司不在意道。
伊勒沙代抬头看向场外的他:“不如由你顶上。”
他说完,无论圣殿祭祀还是观众都倒抽一口凉气。
他在说什么?
那可是大祭司!
人间至强,百年不老不死的大祭司!
这人疯了吗?
他真当自己是天国圣子了?
大祭司看着他,缓缓冷笑,道:“等你赢过这十二位祭祀,我自然会来。”
“好。”伊勒沙代颔首。
包围他的十二位祭祀早就被他的言论激起了火气和战意,纷纷跃跃欲试,脱下衣袍扔在一边,各自拿着擅长的武器,看着他的目光极为不善。
伊勒沙代却连将自己的衣袖摆扎起来的动作都没有,只淡漠道:“都来吧,抓紧,节约时间。”
他还等着赴今晚与路西的约定呢。
不知谁骂了一声,率先攻上,其余几人也不客气地紧追其后!
这人要找死,那就成全他!
霎时间,整座斗兽场里法术光华齐齐炸开。
每位祭祀都不再藏私,这些年练就的种种术法都朝着伊勒沙代而去。
伊勒沙代面色不变,甚至还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众祭祀却只觉……根本无法锁定他。
他仿佛虚幻泡影,抬手便能将所有法术一卷袖中,再一转就能尽数奉还,众祭祀眼见法术无效,便拿出了武器,刀枪剑戟,齐齐上阵,还有阴毒之人暗中拿出了淬了毒的暗器。
但他们很快发现,比起远攻法术,近战肉搏,他们输得更快。
伊勒沙代二指夹住刀刃,轻轻发力,便将锋利刀刃折成粉碎,顺带偏头躲过冷不丁刺来的长剑,脚步一转就另外几人的偷袭落了空。
路西法看得站起身,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向了窗前。
好厉害的身法和速度。
伊勒沙代几乎没用任何法力!
路西法心中不住比较,若是他的那些个下属也没了法力,化身凡人,与伊勒沙代对打……
毫无胜算。
一个个基本上就占了法力和魔王之身的便宜。
路西法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加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流动得快速了。
他现在,很兴奋。
待到最后一位祭祀倒下,全场沉默。
片刻后,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阵喝彩声。
一时间,所有人忘了不久前祭典的杀戮,只沉浸在这场绝无仅有的战斗之中。
不,应当是单方面的碾压!
不知道哪个昏了头的贵族抢先,竟然抓起了身边的金叶子尽数抛下,洋洋洒洒,后面的权贵们纷纷效仿,金银玉石不要钱似的往场内丢去,连声叫好,连嗓子都要喊出了血。
场主在一旁看得头晕眼花,心痛如绞。
伊勒沙代怎么就不是他斗兽场的呢!
早知道他有这本事,让他救什么奴隶啊,跟他签合约,他不得赚死啊!
场主越想越气,竟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路西法看着场内的伊勒沙代,他现在兴奋得也想丢点什么。
但是他一向打赏都是直接让黑影端下去,这房间里还真没准备,他看了半天,竟然觉得能丢的只有个橘子。
算了,将就吧。
路西法当真随手从盘中拿了个橘子丢下去。
这枚橘子在漫天的金币玉石珠宝中分外不起眼。
但伊勒沙代抬手,只接住了它。
他朝着路西法所在的贵宾室看了过来,正与窗口的路西法对上视线。
伊勒沙代看着他难掩兴奋之色,也弯起唇角,露出真心的笑,低头在橘子皮上轻轻一吻。
仿佛是落在了路西法的手背上。
路西法越发兴奋。
他看向伊勒沙代的目光都格外灼热滚烫。
此时伊勒沙代却转身,面向大祭司:“来吧。”
大祭司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里神情复杂,道:“不必了,我认输。圣子大人,请恕我从前无礼。”
他站起身,又恭敬地拜了下去。
全场一愣。
随即,所有人都起身,学着大祭司的模样,对场中的伊勒沙代拜了下去。
“拜见圣子——”
伊勒沙代沉声道:“不必如此。”
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现在关心的是,他看到路西似乎收到了谁的传讯。
路西法回头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也学他那样用口型回道:“我回地狱处理点事,城外等我。”
伊勒沙代点点头。
路西法的身影消失在窗口,伊勒沙代收回视线,不顾众人又畏惧又向往的目光,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兀地有个人拦住他去路,竟然是疯癫的列那西。
列那西本要上前,但看到伊勒沙代一身白衣上满是血迹,忽地一身热血就冷了。
这些血迹,全部来自强大的圣殿祭祀。
十二位祭祀,几乎全军覆没。
列那西脸上的五官拧成一团,不知是哭还是笑:“圣子,你是圣子,你居然是圣子,你怎么能是圣子!”
伊勒沙代完全不想理会他。
他要赶去城外。
和路西确定关系的事,宜早不宜迟。
圣父最是诡计多端,难保不会留有后招。
这次不必他说,斗兽场主管已经匆匆忙忙上前,劈手就把列那西拽到了一边点头哈腰:“这奴隶刚买来的,还没调|教明白,圣子勿怪,勿怪啊……”
没了挡路的人,伊勒沙代便又往前。
他一出斗兽场,就见面前竟是站了千军万马,披甲执锐。
然而一见到他,他们都大惊失色。
他们虽然被安排站在这里,但他们没人想过,伊勒沙代还能活着走出来!
这意味着……
圣殿十二祭祀,完败。
伊勒沙代视若无睹。
他白色衣袍上沾满了世上最强人类的血,却无损其圣洁。
他从千军万马当中过,自动分列,无人敢阻。
这前来围杀他的千军万马,一时间,竟仿佛成了被他检阅的军队。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见状,皆是万分震撼。
唯有大祭司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快结束了。
时间,快到了。
*
路西法大步踏进潘地曼尼南的议事厅,就见别西卜沉着脸,旁边坐着的玛门与他相反,笑容满面,一点看不出来工作量暴增的样子。
别西卜见了他就要起身行礼,他一摆手:“今日不必讲这些虚礼,我还有要事在身,你们有什么重大紧急的事,立刻报与我。”
别西卜一愣,道:“陛下,您忘了?今晚,今晚是十年一度的魔王酒宴,地狱所有魔王都已经赶到潘地曼尼南,正梳装整顿,以待今晚……”
路西法眉心微蹙。
这段时间一直在人间,他依稀记得最近快到了魔王酒宴的日子,还真忘了就是今天晚上。
这十年一度的魔王酒宴是他检查魔王们在封地的工作情况的时机,还要查探他们有无异动,有没有被天使迷惑了干什么蠢事,的确是大事。
但是伊勒沙代那边……
算了。
一会儿见过面后直接带他一起来好了。
正好也让魔王们见见日后要尊重的对象,心里有个数。
思及此,他对别西卜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安排吧,今晚我会出席。”顿了顿,他又道,“还有有人与我一起,就安排在我旁边。”
别西卜睁大眼睛:“陛下……”
“好了你快出去,我也有事要与陛下禀报,比你那些话着急。”玛门笑眯眯地打断了别西卜,还伸手一推他。
别西卜瞪他一眼,但到底正事要紧,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路西法看向玛门,颇觉意外,这魔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没把握的事不会往他跟前凑,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让他宽宽手,别耽误他跟梅塔特隆幽会?
却见玛门收了笑意,面上露出几分焦急忧愁和欲言又止,迟疑道:“陛下,我方才去牢狱看萨麦尔,正巧遇到一个魔王刑满释放,他说他有要事求见陛下,他说的事……太重大,我不敢妄言,只能借着别西卜求见您一块儿来报了。”
路西法眉心一挑:“让他说。”
要是不重要的事,玛门这辈子都别想出潘地曼尼南了。
玛门拍了拍手,一个人从门外匆匆进来,他一见路西法,就拜了下去,乖巧老实地行礼。
路西法看清了他的脸:“华利弗?”
华利弗点点头,咽了下口水,他紧张地瞟了一眼玛门,见玛门点头,这才鼓起勇气说:“陛下,我,我平日里,爱偷东西,这人间的地方我差不多都去过,我最爱去隐秘的地方,一般人类都在那里藏有宝贝,但有一次不一样,我进了他们重重封锁的那个山洞,里面,里面只有一座神像……”
“说重点。”路西法不耐烦地皱起眉。
华利弗一下子吓没了胆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利落又直接:“他们说他们先祖曾见父神真容亲临,特雕此像以做供奉,那座神像,与,与……
“与圣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玛门面带笑容,接了下去。
*
乌云密布,似乎将要降雨。
伊勒沙代提着一盏灯,站在林间,安静得好像要与周围融为一体。
利安维亚急匆匆地赶过来,他脸色苍白,很明显是听说了斗兽场的那些事。
他不能理解大祭司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他知道伊勒沙代根本不是——
利安维亚长出一口气,他对伊勒沙代急道:“快走,今天其他几个王国的祭典也举行得不顺,他们的长明灯也都没亮,但唯有莱洛温的神像有异动,那几个国王就顺势派了使团过来……看上去是使团,实际上都是来杀你的!”
他急得额头冒汗,但却只见伊勒沙代在看着他,眯了眯眼。
还是有一点像的。
但他不会这么着急。
他从来没有着急过。
伊勒沙代淡然道:“我与人有约,不会走的,你带着约里离开,去往东一百二十七里的小镇,聂厄曼就在那里,他对你没有好感,却也不是赶尽杀绝之辈,乱世中,也可保身。”
利安维亚震惊地看着他。
伊勒沙代想了想,又道:“或者往南二百一十六里,约里认识那里的领头人,她是莫格加族的新任族长,有约里在,她不会为难你。”
“他们,他们是来……”利安维亚颤抖着嘴唇,几乎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
伊勒沙代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
好像是在说,他以为他知道呢。
“当然是来杀进王城,屠诛暴君的。”伊勒沙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这是他们进城散步一样的小事。
利安维亚觉得浑身发冷:“你是圣子……”
他在伊勒沙代的目光中说不下去。
对,他是圣子。
圣子,天下苍生的圣子。
城内权贵,城外叛军,谁不是苍生之一?
“去吧,去吧。”他恍惚着听见伊勒沙代叹道,“去做你应做的事,去做你想做的事。”
利安维亚脚步踉跄着离开了。
伊勒沙代提着灯又等了许久。
他等待已久的人终于出现。
伊勒沙代看向他,霎时,湛蓝眸中沾上笑意:“你来了。”
面前人却在几步外停下,沉默地,死死地看着他的面容。
伊勒沙代上前一步,对方却退了一步。
他眉心皱起:“路西……”
“今晚有魔王酒宴,是我忘了时间,这很重要,剩下的事,酒宴之后再说。”
“酒宴,大概多久?”
“也许,七天。”
伊勒沙代看着他,眉眼含笑:“好,我等你,就在这里。”
路西法沉沉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他走后,伊勒沙代面上蓦地没了任何表情。
好像知道了呢。
没关系。
他会等他七天的。
七天。
一定要来啊。
伊勒沙代勾起唇角,又露出与往常一样的笑容。
天空乍时惊白,雷霆闪电,倾盆暴雨。
照得他一张面容,宛如雕塑。
作者有话说:
终于掉马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掉马以后离耶总醒来也不远了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前面华利弗一直嚷嚷着他觉得圣子长得眼熟来着(
还有祭山族那个禁地,其实那么多人来去自如是有原因滴,包括为什么祭山族先人见过耶总真容,也是有原因滴,后面会讲[三花猫头]
搞一下圣子心态,很快就要进入文案环节然后谈恋爱了[点赞]
第76章 魔王酒宴
素日各自居于封地的魔王们如今都到了万魔殿的休息厅内。
不管是否有个人形, 他们都将自己打扮得当,穿上得体的礼服,按各自喜好加佩饰, 有犄角的给犄角上涂了层亮晶晶的精油, 有长毛的也早就让专用理发师给自己修剪梳理整齐。
有多个头的挑了最好看的那个头留下,其他头都收了起来。
休息厅内没有特意安排座次, 他们便与相熟的魔王坐到一起, 三两成群,低声交谈。
克罗塞尔扫了一眼厅中众魔王, 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一群丑货。
要是天天对着他们这样奇形怪状的同事, 他得短寿一万年。
幸好陛下来了这里, 强令要求他们整顿形容, 但凡谁还敢不修边幅,通通都等着吃苦头去吧。
就冲这一点, 克罗塞尔觉得他会永远追随路西法陛下。
不过说来真奇怪。
今年陛下居然没怎么召见他们。
他们悬心吊胆等了一日又一日,陛下还是没召见任何魔王,只有别西卜还维持着日常派人来巡查。
也有魔王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等待, 主动提出求见陛下,但都被潘地曼尼南这边拒绝。
没有理由,就是不见。
这作风非常路西法。
众魔王只得偃旗息鼓, 暗自想着,兴许这也是考验的一环。
耐力也很重要嘛。
克罗塞尔还沉浸在思绪中, 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他皱眉转过身,见到是老朋友拜蒙,这才松了眉头。
拜蒙在他身侧坐下,将从万魔殿侍女手中取来的造型奇特的酒杯递给他一只。
这酒杯是个号角形状, 杯身雕刻着稀奇古怪的花纹,拜蒙手中那只则是马头琴的样式。
克罗塞尔晃了晃杯中鲜艳如血的酒液,转头去瞧拜蒙的,是橙黄如朝霞的颜色。
“想什么呢?我见你在这里坐了许久,怎么也不去和其他魔王交流交流?”
克罗塞尔冷哼道:“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每天不是琢磨着怎么抢地盘就是吃喝玩乐,成日浑浑噩噩,都不知道哪天连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没有交流的必要。
下个十年,指不定这里坐着的魔王都得换批人。
上一批里面倒下的,现在尸骨都还没腐烂完吧。
拜蒙摇摇头:“当然不是和他们交流,是与那几位。”
他使了个眼色,暗中示意一下,却不敢明着指点。
克罗塞尔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到了几个包围圈。
玛门最是会左右逢源,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又有地狱本土恶魔身份的优势,因此他周围的魔王最多,每个魔都能和他搭两句话。
贝利亚闭着眼睛听他们说话,头一点一点的,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不过他没踩着开宴的点来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就连一贯冷着脸不说话的萨麦尔身边都围了魔王。
克罗塞尔叹了口气。
他还是觉得没必要。
这几位要是几句话就能哄得好的,那也配不上他们的位置了。
就拿看上去最好说话的玛门来讲,他敢说那些魔王绝对从他嘴里套不出来一句有用的话。
他拉了拉拜蒙的袖子,转移了话题:“不说他们了,这些日子我派人去你封地给你送东西,怎么听侍从回报说你不在?”
拜蒙听了便也叹气:“还不是因为人间乱起来了,战火连天,人类自己都活不下去怎会在意其他的?我想着那些艺术珍品要是就此遗失或是损毁了太过可惜,便去人间收集起来。”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雕花小木盒子,递给克罗塞尔:“我在人间的王城那里收东西的时候收到了这个,我想着还挺适合你的。”
拜蒙说着又有些感叹:“我见那王城富庶热闹,建筑也别有特色,可惜不知道等战火停止之后,还能保留多少。”
克罗塞尔低头摆弄那小木盒子的开关,回道:“那也是人类的命数。拜蒙,一会儿宴会上可别说这话。”
他们大多听过传闻,陛下这段时间,常往人间去。
如今人间这局面,还不知有几成是出自他的手笔。
拜蒙要是在席间说这种话,不管有没有那种意思就都是冒犯了。
拜蒙知道轻重,点点头:“我明白。”他顿了顿,又笑道,“我们有今天不容易,我怜惜我们自己都来不及,哪还有闲心考虑别人。”
“我也怜惜你们。”
他们背后突然冒出个人,此人还伸手隔着椅背一左一右揽住他们的肩膀。
克罗塞尔脸色一黑,强忍住把对方的手推下去的冲动。
拜蒙睁大了眼,回头吓得一抖:“阿……阿斯蒙蒂斯大人。”
他听到了多少?
阿斯蒙蒂斯却没有自己打扰了别人的自觉,笑眯眯地俯下身靠在他俩中间。
“好久不见啊,拜蒙,克罗塞尔,你们比以前更好看了,真是次次见面都让我惊艳。”
色|欲魔王一张嘴最会哄人开心,可惜是有限定词的。
长得不好看的他不理,当空气。
克罗塞尔不为所动,平静道:“阿斯蒙蒂斯大人不去忙着准备宴席吗?”
“我怎么舍得抛下你们离开?再说了,别西卜多靠谱,我就不去给他添乱了。”阿斯蒙蒂斯嬉皮笑脸道,“聊什么呢?人间那档子事?不如问我啊,我最熟悉了。”
至于是什么样的熟悉那就别管了。
他眼尖,瞥见了克罗塞尔手中那个小盒子,探手捞了起来。
“打不开?让我来,有事儿求我帮忙准没错,我最热心了。”
就是求他才没用吧。
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克罗塞尔虽然这么想,但碍着他的身份,便忍住没有开口。
魔在屋檐下总要识好歹的,在阿斯蒙蒂斯没表露出恶意前,他们都得对他客气。
阿斯蒙蒂斯兴冲冲地解开小盒子的开关,从丝绒里衬上拿起中央的物件。
是一对做工精致的蔷薇耳环,花瓣舒展,纹路自然,颜色也调得极好,由里到外晕染开绯红。
阿斯蒙蒂斯捏着耳针放到克罗塞尔耳边比划,夸赞道:“拜蒙,你眼光真不错,这副耳环确实很适合克罗塞尔……咦?”
他声音忽地一卡。
克罗塞尔和拜蒙都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耳环还是耳环。
阿斯蒙蒂斯却蓦地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咬着牙问拜蒙:“这副耳环,你从哪儿得来的?”
拜蒙满心疑惑,如实回答:“莱洛温王城,怎么了?”
阿斯蒙蒂斯把耳环放回盒子,合上它放回克罗塞尔手里,摆了摆手:“你们聊吧,我有事,先走了。”
拜蒙与克罗塞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他们没看见,但阿斯蒙蒂斯却看得分明。
那对蔷薇耳环,在他比划时,赫然变成了……
——赤金露薇。
阿斯蒙蒂斯朝着自己脑门拍了几下。
他完全不想掺和陛下的情事啊!
但现在,由不得他了。
圣子的船,也不是那么好上的。
阿斯蒙蒂斯重重地叹气,随后,他朝着几位下属的魔王招了招手:“塞列欧斯,西迪,桀派,过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几位司掌情爱的魔王对视一眼,皆是疑惑,但都顺从地起身,跟随阿斯蒙蒂斯离去。
*
三声钟响,万鸦齐翔,璀璨绚丽的烟火于潘地曼尼南上空炸开,在血月的衬托下分外妖异。
魔王酒宴,开场。
众魔王们由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引着依次入座。
无论方才在休息厅如何高谈阔论,到了这宴会厅里,他们都表现出了惊人的乖巧安静。
上首王座空空荡荡,下方别西卜早已等候在侧。
众魔王坐定后,他便如常一般,直切重点,宣明注意事项。
还是那些老规矩,例如不得高声喧哗,正式结束之前不可离开之类的。
他说完之后便入座,再过片刻,宴会厅正门外传来礼乐声,众魔王精神一振,各自整理一番仪容仪表。
别西卜率先起身,其他魔王跟上,随着路西法进入宴会厅的步伐垂首。
直到路西法坐上王位,允他们起身,他们才齐齐转身行礼。
路西法这次没有刻意为难,行过礼后便让他们坐下。
端着各色酒液的侍女们鱼贯而入,随机为面前的魔王斟满一杯。
在惯例的公式化开场白后,便是魔王们轮流汇报工作情况,展示封地治理成果,某些魔王揣着小心思,顺带就在这环节献上了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利维坦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们献上的贡品只觉得眼花缭绕。
他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拽了拽坐在他旁边的阿斯蒙蒂斯的衣袖,悄声问:“你,你有……准备吗?我没,想到、这个,压根没,准备。”
阿斯蒙蒂斯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
献宝?
他把圣子带过来献给路西法好不好?
他随口敷衍利维坦:“没有。”
然后便偷偷给塞列欧斯使了个眼色。
塞列欧斯接收到他的示意,便端起酒杯,笑着转向身侧的魔王,对他举了举杯,开始搭话聊天,并状似无意地将话题转向了人间。
“……听说这会儿人间乱得很呢,西方四国使团齐聚莱洛温,明面上是讨论祭典,实际上,好像是在合谋追杀某个人?这人想来是必死无疑了。”
那位魔王一脸莫名其妙:“死就死了呗。”
塞列欧斯表情一僵。
那魔王似有明悟,露出会心一笑:“怎么,你喜欢那个人?这有什么,把他绑到地狱来不就得了,地狱有撒旦陛下庇佑,谁还能把他抢走?”
塞列欧斯沉默了。
他朝阿斯蒙蒂斯投去求救的目光。
阿斯蒙蒂斯不动声色摇摇头,示意他引开话题。
随后,阿斯蒙蒂斯又看向即将发言的桀派,桀派悄悄对他点头。
待到汇报时,桀派便满脸忧愁,沉痛道:“陛下,这姻缘最是难测,往往是爱恨缠身不可区分,下界生灵们常常说起‘恨’,但长长久久的‘恨’又何尝不是一种忘不掉的惦念?可惜岁月有限,想透了再回头,就常有遗憾。”
说得好说得好,真能干。
阿斯蒙蒂斯为他的临场发挥在心里鼓掌,顺带偷偷去看路西法的神色。
陛下从现身起,大多时候都在沉默地喝酒,偶尔支着头听下面的汇报,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桀派费心说了半天,他还是那副表情。
桀派口干舌燥,实在说不下去,他才一摆手,示意他下去,不置一词。
桀派无奈地看了眼阿斯蒙蒂斯,阿斯蒙蒂斯示意他稍安勿躁。
还差一个呢。
西迪站起身,他那张俊美温柔的脸堆满笑容,看上去使人如沐春风。
工作汇报之后,他不慌不忙地将一只盒子打开,递给侍女,让她呈上去,一边道:“此物是我寻来,最适宜雕刻做耳饰的材料,但成品只怕不及陛下当年那双绝无仅有的珍品,还望陛下勿怪。”
他这么一说,大多数魔王都想了起来。
许多年前那场魔王酒宴,好像,陛下是有一副绝世无双的珍稀耳饰。
酒酣耳热时,其中一枚被他扔到了血湖中,说谁若取来,就可以向他许一个愿望。
只可惜到现在也没人送过来。
大约已经被腐蚀在血湖底了吧。
听着周围渐渐起了些许议论声,阿斯蒙蒂斯心道,想起来了吧?这就对了。
还可以多想想呢,剩下那只去了哪里?
陛下当然是知道的。
看着路西法只是眯了眯眼,再无别的表情变化,丝毫看不出喜怒,阿斯蒙蒂斯心中叹气。
圣子啊圣子,我可是尽力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给西迪当话头交出去了,你要再进不了这万魔殿的门,那就是你和陛下没这缘分,你也别怪我。
他刚端起面前的酒杯,却见玛门看向了他,阿斯蒙蒂斯对他遥遥举起酒杯,蓦地,只觉从玛门那双常年含笑的眼中,划过了……冷意?
阿斯蒙蒂斯心头一凛。
玛门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也端起酒杯,却朝向了路西法,微微一躬身,抬首笑道:“我倒认为,有的东西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有最高的价值,时过境迁,就成了已过盛开期的花,残枝败叶,如何还值得留恋呢?”
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阿斯蒙蒂斯眉心一挑,也不装了,直接下场:“玛门,你将所有事物都用价值量化,就没有想过,有的东西,比如感情,是不能用价值和利益估量的吗?”
他一开口,刚刚还出神或者紧张的魔王们霎时都忘了自己的事,目光在他和玛门之间来回打量,各自和朋友交换眼色。
嚯,色|欲魔王怎么和贪婪魔王对上了!
百年难遇的热闹啊!
玛门故作惊讶,道:“阿斯,我还以为阿斯你会赞同我呢。毕竟,难道你不最该知道,美人迟暮,是怎样不可挽回的事吗?不过也对,你也不会等到他们迟暮。”
换情人比换衣服还勤的色|欲魔王有什么资格说念念不忘?
阿斯蒙蒂斯最讨厌玛门这等说话绵里藏针的人。
哪怕对面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玛门会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衬托得对面像个疯子。
他也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八风不动的稳重姿态,免得面上就落了下乘。
阿斯蒙蒂斯在心里紧急想着对策。
他名声人缘权势都不如玛门,还能利用的,也就只有那一样了。
拼了!
圣子,你以后可真得感激我啊。
阿斯蒙蒂斯看向一直在王座上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对下面两位亲信魔王的言语机锋视若无睹的路西法,面露惆怅。
他苦笑一声:“想要的人只有一个,旁人再好,又怎么能及他?一生一遇,错过就难再逢,命运捉弄,一波三折,但情不可已。任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生死别离,我对他的执念都不会消散。若我能重回当年,我一定会握紧他的手,哪怕结局是飞蛾扑火,我也愿和他同化灰烬,至少我们余温相缠。”
他说完,全场寂静。
只剩有乐伶的阵阵丝竹管弦做背景音。
众魔王震惊地看着他。
……原来,阿斯蒙蒂斯大人,是这么至情至性的人吗?
他们以前,都误会他了?
已经有魔王开始思考阿斯蒙蒂斯的情人是否都长相上有共同之处。
塞列欧斯等魔王更是已经掏出绢帕开始抹眼泪。
原来大人心里一直这么苦吗?
天意弄人,天不遂人愿啊。
为何要折磨有情人呢?
玛门面上还笑着,桌下的手却已经紧握成拳。
阿斯蒙蒂斯还真是……
拼了啊。
他还要开口,却见路西法将酒杯往身前案几上一放,轻轻“笃”声打断了场中所有剑拔弩张。
“下一个。”
撒旦陛下眼皮都没抬一下,更不对这场争锋做任何评价。
顺位的下一位魔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听话地站了起来,朝着中心走去。
一切照旧。
好似刚才无事发生。
玛门与阿斯蒙蒂斯隔空遥遥相望,阿斯蒙蒂斯皮笑肉不笑地对玛门一举酒杯,指尖倒转,只见杯中已是空空。
玛门回以一笑。
*
汇报之后,就是歌舞。
既有别西卜安排的,也有众魔王主动安排展示封地风俗风情的。
更有魔王自己上去献舞的。
七天七夜,转眼就过。
酒量一般的魔王们大多已经喝醉,东倒西歪,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什么。
有人望着外面的血月,感叹道:“还是地狱好……晴朗。”
旁边的魔王也醉得不轻,笑着拍了他一下:“晴朗,有什么稀奇的?”
那魔王露出个傻气的笑:“你……你不知道吗?人间,人间……下了,七天的暴雨……呀。”
兀地,一声清脆响动传透宴会厅。
打翻酒杯的动静在这众人大多喝醉的场合并不起眼。
但那是从王座传来的。
一时间,众魔王都看了过去。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起身:“散了。”
大家都一愣,好像……还没到时间吧?
却见路西法已经大步下了王座,离开了宴会厅。
别西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皱起眉,眼中满是担忧。
作者有话说:
阿斯:你有没有为谁的爱情拼过命[化了]
玛门:分手,我说分手,听到了吗?分——手——
玛门:陛下忘了那个人老珠黄的残花败柳,前面还有百芳齐放
阿斯是装的,他没那么深情()
们地狱就是这样相侵相碍的一家人呀
马上就是中元了耶[狗头]
七夕的番外已经写好了,但是涉及到剧透的内容,所以会在剧情到了那部分以后再放[点赞]
第77章 许我承诺
他应该, 已经走了吧?
路西法站在林外,面前这一片树林于他而言只需要片刻就能穿透无数个来回。
但他现在却迈不开步踏进去。
宛如凡人面临着万丈高山。
路西法也不明白,此刻, 他到底是希望他在, 还是希望他不在呢?
就算在也无所谓吧。
反正……
他是神。
区区一场雨,就算落得再久又能如何呢?
想到伊勒沙代以前装的那些可怜模样, 路西法都觉得透着荒谬。
明明他一根手指就能解决的事, 装什么无能为力?
路西法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想伊勒沙代, 想他的音容笑貌, 一言一行, 再与记忆中那位永远高居水晶天的创世神做对比。
像, 也不像。
哪一面才是真实的祂呢?
冷漠地斥责他痴心妄想的,和为他一个吻脸红心跳的, 竟然会是同一位神吗?
路西法想起水晶天暖黄色调却无比清冷的光,想起神殿金质彩绘的地砖,想起他不甘仰望时从眼角滑落的泪。
都是冰凉的。
他又想起伊勒沙代的手, 伊勒沙代的怀抱,想起他每次试探地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 想和他一起去地狱。
真与假的界限在他前后不一的言行里模糊,恨是真的, 想他的吻也是真的。
路西法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仿佛还留着谁的余温。
他从来果决,如今为什么会这么犹豫?
真可恨。
扰他安宁,使他烦忧。
暴雨还在倾盆而下,狂风疾雷阵阵做伴, 将周围的树木枝叶都卷得纷飞乱舞,几乎要脱离主干。
路西法站了很久,才撑开一柄伞,一步步往里去。
他们约定的位置,他不必刻意去想都还记得清楚。
待靠得越来越近,路西法先看到的是……
尸体。
很多尸体。
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穿着什么服饰的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身揣凶器。
路西法一顿。
他有点后悔。
真是的,他担心他做什么?
堂堂创世神化身,还能被几个凡人害死吗?
在他纠结间,伊勒沙代的身影已经就在眼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握着灯杆的手。
苍白,劲瘦,如青竹松骨。
雨水在透着青色血管的薄薄皮肤上落了又留。
疾风骤雨将他手中那盏早就燃尽的灯摧毁得残破不堪。
路西法停在他身前不远处,目光一寸寸上移,停在他鼻尖却不敢再往上。
他下意识地倾伞,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还有闲心想,雨,又是雨。
他好像从来没有逃出那场雨。
路西法看见那双失了血色的唇微动,似要开口,他便抢先一步。
“耶和华。”他听见自己很平静地问,“在我剜去自己的双眼离开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恨我?”
路西法闭上眼。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的神殿。
他的心意被摊开摆在神殿冰冷的地砖上,所有的不堪与狼狈都被呈现得清楚明白。
任由那至高的主与父审判裁夺。
路西法想过,祂也许会震怒,也许会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不是爱只是依赖。
唯独没想到,祂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打算,消除去他所有记忆和感情。
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再进行不下去,路西法抬起头,想看到任何情绪的表现,却什么也没看到。
神殿中空空荡荡。
只有他自己。
一直,一直,都只有他自己。
他突兀地不明白自己在爱什么?
神明真的存在吗?还是他早就疯了,这一切不过就是他的幻想?
或许神明从来没有格外看重他,或许神明从来没有在公事之外接见过他。
都是错觉。
都是幻觉。
那时的路西法急迫地想,他要从这场幻象中脱身。
他不能再被谁操控,做谁的掌中傀儡。
所以他剜去了自己的眼睛。
作为造物与造物主链接的,眼睛。
他视物不需靠眼睛。
有没有都无所谓。
剜去眼睛后,他感觉到自己心情平和了很多,也能冷静地去思考了。
只是父神,为何你会突然暴怒?
因为我脱离你的掌控了吗?
可我也承诺了。
眼睛是链接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其他生灵依旧在您的手中。
他们的一生,他们的一切,都在您手中丝线的操纵下进行着,他们以为自己做的决定,其实都是您的安排。
您的棋局,唯独无我而已。
路西法缓缓睁开眼。
伊勒沙代抖落了满身雨水,一步步向前。
他终于离开站了七天的原地,扔掉了那支灯杆,抬手覆上路西法握着伞柄的手,轻轻往后。
他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寒意,不再是路西法喜欢的温度,也被冻得发僵,不复从前的柔软。
却好像比从前更有力。
伞被他的动作抬起,路西法微微抬头,撞进那双湛蓝的眼眸中。
碧海蓝天,澄澈如洗。
可惜长睫缀满雨水,一眨便簌簌下落。
像……
泪。
但神明怎会为谁落泪呢?
路西法偏了偏头:“都到这时候了,就不需要再装下去了吧?”
他认为自己很诚恳,也很心平气和,然而,面前人睫毛颤动,眸中蓦然升起几分无措与慌乱,正是十足被他伤心的神态。
何必呢?
谁又不知道谁?
路西法牵动嘴角,笑得浅淡又嘲讽。
“……我与祂虽为一体,但并不一样。”
伊勒沙代终于得以开口。
他嗓音沙哑,凡人之躯如何能经受住七日不眠不休连续不断的追杀和暴雨?
他已在强弩之末。
路西法能看出来。
但不在意。
反正,神明又不会死。
“路西,我与祂不一样。”伊勒沙代还在固执地说,“你能来这里,我很高兴……路西,你喜欢我,对吗?”
路西法只是冷眼看着他。
伊勒沙代罕见地情绪有些失控。
他伸手握住路西法的肩胛,神经质地强调:“你说过你喜欢我,你说过!”
“没有。”路西法毫不在意他的激动,语气神态,都是如一的冷漠。
伊勒沙代松开手,他如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姿态,既虚弱又苍白,衣衫长发都被暴雨浸透,贴着他的肌骨,让他形态毕露,无可遮挡。
“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路西法眉心微蹙,渐渐不耐烦,“没有的话,那就算了。”
他还要返回潘地曼尼南,处理公务。
伊勒沙代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有。”
路西法示意他说下去。
他却想,他又要辩解什么呢?
但说什么也没用啊。
他还是觉得,如有隔阂。
不舒服的关系何必勉强自己继续,结束也就结束了。
却见伊勒沙代抬起手,对他张开了掌心。
“我来求路西法陛下兑现承诺。”
那幅画卷?
路西法漫不经心垂下眼,殷红竖瞳却猛地一缩。
——耳饰。
在伊勒沙代苍白掌心躺着的,是那枚数年前的魔王酒宴上,他所佩戴的耳饰其中之一。
鲜艳华丽依旧,仿佛还留有往昔荣光。
不难看出,得到它的人有多么珍惜。
“你……”路西法一时失语,握着伞柄的手不禁用力,骨节毕显。
“百年前,魔王酒宴后,你旧伤复发……路西,你说过,你不会忘了我。”
对,他说过。
他还说——
【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认出你。】
路西法抬眸看向伊勒沙代,却见他皱着眉,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路西,我想用它换你的承诺,我想要你……看向我时,不要再想起祂。
“祂没有情,但我不同,我喜欢你。是,不容于天国的那种喜欢。”
路西法伸手,碰到那枚百年未见的耳饰,却被他紧紧抓住。
伊勒沙代双眼都已经不再清明,却将他的手握得很紧,那枚耳饰在他们掌心硌得生疼,他却像毫无察觉。
他浑身烫得惊人。
“路西,路西,不要再忘了我……”
伊勒沙代闭上眼,倒了下去。
路西法最讨厌灼热的温度。
但他伸手接住了伊勒沙代的身躯。
他愣了许久,才在他耳边轻声回答。
“……好。”
我不会再忘了你。
*
百年前,魔王酒宴的最后一天。
路西法扔下了那枚耳饰,看着无数人争先恐后地跳进血湖的身影,他蓦地觉得索然无味。
赢也赢得没意思。
庆祝也没有什么意义。
耶和华甚至不曾出手。
祂还那么目空一切,谁生谁死,谁输谁赢,祂大概完全不在意。
那最终一战上,他都要把米迦勒翅膀上的羽毛烧个干净了,祂都还是没露面。
哦,对,祂钟爱的弥赛亚也没出现。
可惜米迦勒是个死脑筋的蠢蛋,不然他高低要挑拨两句,让他知道,他在他的好父神心里地位也就那样。
不过,想必米迦勒也不在意就是了。
他当年还很困惑地问他为什么不顺着父神的心意给弥赛亚行礼呢。
路西法放下酒杯,揉了揉眼睛,却乍然觉出不对。
他现在的眼睛是自己随手捏的,大部分时候堪堪能视物,但更主要的是起个装饰作用,距离一远就模糊了。
他自来动手能力都不太行,捏出来的眼球能和眼眶匹配上就已经很不错,能运转就是做得很好了。
难受也就是常有的事。
但今天不太一样……
很痛。
就如那一日他亲手剜眼的时候一般。
路西法霎时想到,他被人动了手脚。
目前不能确定是谁下的手,又是在何处下的手,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离开原地转移到其他地方,等眼睛自己恢复一些再回来。
他才刚建立好的威信,不能在此刻破灭。
路西法若无其事地宣布散场,然后便离开了宴会厅。
待转入拐角,他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大大小小的光晕堆积在视线里,纵使他可以不用眼睛视物,也觉得晕得厉害。
路西法立刻随机传送去了一个地点。
他也不知道在哪里,他只知道选个远离生灵,最好只有山川花木的地方。
待到目的地时,他已经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奇异地,他的法力视物也开始受限,至多能感应到周围有没有旁的东西。
路西法眉心紧皱,他一摸眼下,潮湿滑润,不出意外,应当是血泪交错。
真是不幸。
他本想如往常一样调动法力强行修复,然而眼睛却痛得越发厉害。
这数千年来他治标不治本,只图压下不图根治的毛病终于都趁着此刻爆发。
干脆再挖一次眼睛好了。
他不耐烦地想着,然而却被双眼处的痛感折磨得头脑不清。
路西法本就畏痛,如今更是探出的手都在抖。
连一块小小的石头都能绊倒他。
但他却没有如所料一般倒在地上。
而是落入了一个满是凛冽寒香的怀抱。
谁?
路西法下意识警觉起来。
他抬手就要攻击那人,却被他握住了手腕,毫不费力就压了下去。
那人似乎没有“拥抱”的经验,他僵硬地圈住路西法的身躯,须臾,在他肩上拍了几下。
不像安抚,像警告或挑衅。
路西法气得想咬他。
却被他按在了怀中。
他的怀抱很安稳,如沉默又坚不可摧的高山峻岭。
路西法在他怀中竟然泛起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他恍惚好像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耶总:所以,你认出来了吗?
路西:(望天)(沉默)[哦哦哦]
圣子也是真的很拼,真的淋了七天的雨,心疼一秒
苦肉计拉满了[狗头][点赞]
每次写到耶总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出现那个“你爹来咯”的表情包,笑得小女子发财了[三花猫头]
耶总,就是们全世界的爹呀![坏笑]
第78章 不知羞耻
彻底失去视觉后的感受无疑是可怕的。
路西法伸出手, 在四周触摸,这才能确定,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双眼已经不能睁开, 眼皮上似乎覆了什么清凉之物,有效缓解了疼痛不适感。
有人救了他。
路西法意识到这一点后反而觉得不理解。
他作恶多端, 有人想杀他是最自然不过, 为什么还会有人要救他?
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那些下属,如果是他们, 绝不会这么安静。
路西法试探着下床, 然而失去视觉后对一切的感知力都下降得太厉害, 就这一个起身翻身下地的动作, 他竟然都差点摔下去。
幸好有一双手臂及时接住了他,才让他免于更加狼狈。
路西法抓紧那只手臂。
是臂膀有力的成年男性。
身体很冷, 可以说没有一丝温度。
他靠近之后,那股凛冽寒香很是明显。
他沉默地扶着路西法起身,然后就想松手, 但路西法不肯,强硬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他伸手沿着那人的胸膛往上,捏住他的肩, 冷声道:“为什么救我?”
任是天下任何人,被自己费心救下的人开口就是质问, 心情大约也不会好。
那就很可能会说出些路西法想要的信息来。
但……这人是个例外。
他还是沉默。
他只是掰开了路西法的手, 往后退开。
失去了倚靠,路西法踉跄两步,却未料到脚下还有台阶,险些又要摔下去。
路西法本以为自己方才态度那么差, 这人肯定不会再管自己,不曾想,他竟然又伸手把他揽了回来。
这回路西法紧紧抱住那人的腰身,怎么也不松手。
他似乎很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路西法抱住他的一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片刻。
为防他又把他推开,路西法将他抱得更紧。
路西法想,这人也是奇特。
他自己的身高已是超越众人,而这人比他还高,他贴上去也只能靠在他怀里,堪堪枕在他肩上。
努努力可以咬到他的脖颈。
路西法脑子里乱乱的,想了很多此刻不该想的乱七八糟东西。
那人也不再执着于推开他,就这样任由他抱着,须臾,他迟疑着抬起手,虚虚放在了路西法肩头。
但他随即就想放下手。
路西法感知到,立刻反手抓住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肩上,唇角翘起,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一样得意:“想抱就抱嘛,怎么,有色心没色胆?”
“住口。”那人终于开口了,然而一开口便是谴责,“不许说这种污言秽语。”
也是成年男性的声音。
是他喜欢的那种成年男性的声音。
路西法也不生气,见他只是毫无威慑力的训斥,还得寸进尺:“这就算污言秽语了?更过分的我还没说呢,你脸皮这么薄,听了不得羞愤欲死呀?”
那人忍无可忍,伸手捂在他唇上,语气格外严肃:“你在这里好好养伤,我会每日来给你上药。”
路西法听罢,直接耍无赖整个人贴在他身上,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不行不行,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行?你救我就是为了看我走一步摔三步吗?你好狠的心啊。”
路西法光是说还不够,还要伸出指尖戳戳他的心口。
意料之中的毫无动静。
那人擒住他指尖,沉默片刻,道:“我留下也可以,但你不能再说那种话。”
“哪种?”路西法歪了歪头,满脸无辜。
天地良心,他真觉得自己刚才没说什么。
分明就是这人脸皮太薄了。
但他挺喜欢的。
这种正经又古板的人逗起来最有意思了。
那人又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抱过别人吗?”
“‘别人’指谁?”路西法趴在他怀里,用下颏抵着他胸膛,懒懒地反问,“我的下属,还是我的情人?或者……除你之外所有人?”
“你有情人?”那人的声音忽地沉了一度。
“你希望我有吗?”路西法笑眯眯地继续反问。
察觉出他心情一时不妙,路西法也见好就收,勾着他的脖颈迫使他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语:“太不巧了,我还真没有,我看不上他们,你……想做第一个吗?”
那人似是怔住,没有反应过来。
路西法心道,好机会。
他迅速转头,在他耳尖上重重亲了一下。
他彻底僵住了。
下一刻,他立刻想远离路西法,却被早有准备的路西法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路西法笑得很是肆无忌惮。
“……不知羞耻!”那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路西法觉得很奇怪,这人骂他,他当真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越发兴奋。
他甚至还想,要是能引得他更失态就好了。
“好好好,我不知羞耻。”路西法随口就应下,倒让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气氛好像就冷在了这里。
路西法想,这人真是不解风情。
严肃古板冷淡,又不会说话。
平时指定没人敢靠近他。
不过呢,撒旦陛下愿意大发善心,收留一下他,给他一个家。
但就不用先说出来了,还是要看他后续表现的,免得他骄傲。
*
这人果然信守承诺,每日都守在路西法身边。
路西法也不客气,支使起他做这做那从不手软,一会儿要他端茶倒水,一会儿要他捏肩捶背。
总之是怎么折腾怎么来。
他有意试探他对他的容忍度。
然后发现他对他,相当宽容。
就算路西法有时候言语调戏太过分,他只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两句,随后便再无下文。
路西法趴在他背上,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这个人,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他越想越是这个道理。
阿斯蒙蒂斯常常把“爱就是愿意为之付出一切”挂在嘴边,连他也没少听过。
很符合这个人的行事逻辑。
若不是喜欢,为什么对他百般容忍,任劳任怨?
若不是喜欢……
这人一看就是天国的,为什么要救他这个敌对方的首领?
他和天国的战争可是才刚结束。
现在正是天国生灵对他意见最大的时候。
他却冒着风险救下他,还真因他的任性要求就留下陪他,这不是爱得太深是什么?
可惜他现在没有谈情说爱的打算,这人注定只能单相思了。
他靠在他肩头,伸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摸到了一支笔。
“你在做什么?”
那人还是沉默。
路西法就强行抓住他的笔,不许它挪动分毫。
“作画?”路西法探出指尖,触碰到一点未干的墨迹。
他索性将整个手掌贴上去,从掌心传来的触感确认,不是字迹,这人确实在作画。
“画的什么?”他另一只手不老实地搂着对方的脖颈,贴着他的侧脸好奇地问。
那人还是不回答。
“不会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直到成功吸引他的注意力,“不会是,我吧?”
他又沉默了会儿,才道:“……是。”
“我就知道!”路西法霎时又得意起来,他不顾自己手上全是墨迹,抓起那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十分大方,“画人像要摸着骨相才能画得最传神,摸吧。”
那人的手很凉,和他温热的肌肤对比鲜明。
在碰到他侧脸的一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似的要挣开,但路西法不允许,偏偏就要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
“对,我不知羞耻。”他一开口,路西法立刻熟练地接嘴。
那人被他无赖的行径堵得说不出话。
路西法得了便宜还卖乖,抱怨道:“你身上好冷,我不喜欢,就不能稍微热一点吗?”
“不能。”那人语气比身体还冷。
“你好凶!”路西法不满,控诉他,“你一直这么凶吗?我有个下属,叫萨麦尔,你应该听说过他吧?我原以为他已经是够像根木头了,你比他还像木头,堪比一块石头。”
那人又沉默了。
路西法乘胜追击:“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跟我已经没什么好说了?唉,朝东暮西,感情变得比天气还快……”
他忍无可忍,又抬手捂住了路西法的唇。
路西法笑得眉眼弯弯,放开他原先握笔的手,转而去掰开他捂住自己的双唇的手,待到得逞之后,他抬起他的手臂,灵巧地钻进他怀里,跨坐到他腿上。
那人下意识扶住他的腰,防止他摔下去。
“下去。”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又严肃,“不像话。”
路西法装听不懂。
他伸手攀着他的脖颈向上,摸到了他的眉心,果然是皱着的。
“总是皱眉的话容易变老。”路西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人很明显不是会变老的那种生灵。
否则怎么能舒缓他的眼伤?
但从前在天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路西法想着,便开口试探:“你就不好奇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不好奇。”那人硬梆梆地回答。
“真没劲。”
“没劲就下去。”
“我偏不。”
那人又沉默了。
路西法俯身抱住他,用柔软的侧脸贴上他的额前。
“你好香呀,我从没有闻过这样的气味,是用的什么熏香?”
“你没有闻过的味道很多,没看过的事物也有很多。”那人虽然语气依旧冷冰冰,但好歹是又说话了,“所以你应该珍惜你的视力,而不是肆意妄为,损伤自己。”
路西法不乐意了,放开他,不屑道:“若我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样做,受苦的也只有你自己,伤不到其他任何人!”
那人竟是难得的语气重又急,听上去分外严厉。
路西法朝向他,面无表情,但满是审视意味。
那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平息了片刻,道:“……我失言了。你的事,原本也与我无关。”
路西法忽地又弯唇笑起来。
他伸手捧住身前人的脸,缓缓低头,凑到他面前。
“你是在……心疼我吗?”
作者有话说:
爹担心你,爹来看你,爹特意化出实体来照顾你
耶总一出场真是感觉圣子七十多集白干了hhhh
这就是正宫原配的魅力吗[狗头]
路西的行为用古早一点的词形容就是不娶何撩啊[狗头]
第79章 心意不改
那人沉默下来。
好在路西法已经习惯了他跟个哑巴似的, 索性自顾自说下去。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那人还是没开口。
好,默认了,他心疼他。
“你说你, 天天跟个冰块似的, 有什么想法都藏在心里,那谁能知道呢?我又没学读心术, 要不是我善良体贴……”
“为什么不学?”那人乍然出声。
路西法一噎, 没好气道:“因为我不好学,行了吧?”
他原本想说的话被这人一打断就没了情绪, 他气得伸手去掐他的脸。
这人虽然性情冷硬, 一张脸却还是软的。
他极为敏锐, 路西法将将伸手摸到他的脸, 他立刻就迅速地抓住了路西法的手腕。
他下意识用力,路西法马上就拧眉喊疼。
他登时卸了力道。
眼看路西法转瞬间又笑起来, 他便反应过来,他上当了。
“不许皱眉。”路西法像是能看见似的,笑盈盈地开口说道。
那人索性不说话了。
但还是松了眉心。
“这才对嘛。”路西法捧着他的脸, 很是满意。
猝不及防,他又俯身,在那人眉心落下一吻。
那人似是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微微睁大了眼。
真纯情,真可爱。
路西法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回地狱”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又生生止住了。
再看看吧。
*
路西法觉得, 那人说是性情冷硬, 其实也并非没有柔软之处。
路西法虽然从未言明,又时常嬉笑怒骂,但他似乎就是明白,路西法失去视力之后会有不安。
不管路西法以什么理由要贴着他, 他都完全不会拒绝。
路西法这样的万魔之主早已不需要睡眠,但奈何眼伤难愈,多少还是需要定时卧床休养。
每到这时,他就会安静地坐在路西法床边,只要路西法一伸手就能够到他。
路西法发现这件事还是在他第一次休养后。
他作恶多端,不知是因果报应或是其他,从未有过一夜好梦,每每闭上眼,尸山血海,谩骂诅咒,万鬼抓挠,总是逃脱不了。
他并不惧怕。
杀过的人,都不过是手下败将,死了又能算什么?
他能杀他们一次,就能杀他们两次。
三次,四次……
直到他们恐惧他到不敢入梦索命。
只是,频繁的杀戮总也会让他厌倦。
尤其是现在。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现在比平时脆弱,那些被他镇压下去的怨魂恶鬼又蠢蠢欲动。
眼伤也被带到了梦境里,他这次,对付他们,比寻常吃力不少。
但他并未就此坐以待毙。
路西法冷笑,他岂是束手就擒之辈?
他会杀到最后一刻。
直到他被万丈业火吞没殆尽,不剩余烬之时。
他闭着眼,麻木地挥刀。
血腥气漫过了整个鼻腔,哀嚎咒骂充斥耳道。
恶鬼潜行,试图撕咬。
蓦地,一丝光撕开昏暗天幕,从头顶照了下来。
那缕光细微却又温柔坚定,将他整个拽了出去。
路西法猛地意识回笼。
他一把握住了额上那只冰凉的手腕。
他该警觉,该质问,该推开,但他贪恋那点凉意。
原来他像一块捂不化的坚冰,也挺好的。
路西法难得安静,就这么躺着。
那人也什么都没问,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似抗拒,也似束缚。
许久之后,路西法才开口,嗓音有些哑:“……你不怕我吗?”
他轻嗤一声:“我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杀他们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兴许就是我心情不好,顺手就杀了。
“就比如现在,只要我想,你随时也可能会死在我手上。
“如果你在指望恶魔懂得善良或感恩,那只能说明你太过愚蠢。”
那人始终沉默着听他说话。
待他说完,才用另一只手将一盏温水递到他枕边。
路西法抿了抿唇。
颇觉不爽。
宛如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确实又有点渴。
他故意不去想那盏温水,沉下脸和那人僵持着。
不过片刻,他就意识到,他这种性烈如火的人,跟一个天生木头桩子似的人玩对峙这套,注定是要败北的。
他忿忿地放开他的手腕,坐起身,端起温水一饮而尽。
待他喝完放下杯盏,那人取出绢帕,轻轻拭去他唇边水渍。
路西法就着绢帕握住他的手,恨恨地拿他的指节磨牙。
那人像是对痛觉不敏感,许久之后才冷淡道:“松口。”
路西法当真松了口。
下一刻,他循着他的手臂倾身趴上他肩头,阖着眼,不满道:“你快说呀,你怕不怕我?”
那人又是一默。
按理说,沉默既可以是不承认,也可以是不否认。
但路西法就是莫名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该说你胆大呢,还是说你无知?”路西法冷笑。
似是见他怎么都不满意,那人终于干巴巴地开口:“我好怕。”
非常的口不对心。
他此言刚出,天边霎时起了一声霹雳雷响。
“看,说谎就是这个下场。”路西法伸手紧紧箍住他,得意地将下巴压在他肩上。
那人叹了口气。
动静极轻,但路西法离他太近,所以听得分明。
“你会后悔吗?”他兀地问。
路西法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问之前他所说的那些话。
“悔?我还没做过什么会后悔的事。”路西法弯起唇角,笑容轻蔑,“若有悔,那也是悔我落刀太迟,心慈手软,没有斩草除根,没有让他们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那人便没再说什么。
“该上药了。”
路西法仰起脸,任由他往自己眼皮上涂抹冰凉的药膏。
那药膏无色无味,唯与他一样冰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征。
但很有用。
路西法能感觉到自己的眼伤一日比一日痊愈。
离他复明之日应当不久了。
他根据上药的次数也推断出,现在距离他眼伤复发的魔王酒宴之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若他眼伤复发不是巧合,那背后之人也该在地狱闹出很大一番动静了。
他不急着回地狱,也是想放任他们把水搅混,让所有不安分的恶魔都冒出头,他好一网打尽。
待时机一到,他就得以完好强硬之姿回去收拾残局。
但……
他想,不要痊愈得那么快也好。
*
那人除了作画以外,偶尔也会雕刻。
石像木雕,他都擅长。
路西法不满他专心致志摆弄那些木材石料,便总是故意在他拿着刻刀时蹭过去,装作无知无觉地探手去抓他正在雕刻之物,逼得他不得不停手放下东西。
次次都能得逞。
他只会攥住路西法的手,一遍又一遍警告他不要胡闹。
虽然并无用处。
路西法靠在他肩上,忽地质问:“为什么不雕个我?”
“难刻。”
“再难也要刻。”路西法不满,他又抓着那人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快摸,摸完了就刻。”
“需要很久。”他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情绪,“你等不到那时候。”
“我是撒旦,我拥有无限的寿命和时间。”路西法不服,反驳道。
“你的眼睛已经可以看见光晕,明日,大概就会复明。”他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下去。
但他们都明白言下之意。
他复明之日,就是离别之时。
路西法一怔。
他握住那人手腕的手指用力了几分,脱口而出:“你跟我回地狱吧。”
那人似是未曾料到他会这样说出口,亦是一顿。
路西法说出来之后便觉得不妥。
对方既是来自天国,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下他已是违背了固有的信仰理念,如何能要求他更进一步堕天呢?
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
但没有时间了。
不过让路西法意外的是,他好像,真的在思考行不行?
路西法兀地心悬了起来。
片刻后,他摇摇头,道:“不行。”
意料之中。
但也让路西法很是不高兴。
他站起身,索性也不再装全然失明的样子,一步步稳健地回了床榻上,离他远远的。
那人愣了会儿,竟然也起身,坐到了他旁边,尽力解释:“我在……天国,还有需要做的事,至少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那以后呢?”路西法转向他,“给我一个准确的期限。”
那人想了想,道:“大约,需要百年。”
“好。”
路西法忽地俯身凑近他,把他压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唇角弯起,笑意盈盈:“我就等你百年,百年之后,我一定会来找你。
“若你不来……你就等着我杀上九重天,到时候,万军阵前,我就要你。”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笃定又张扬的神情,须臾,他道:“好。”
得到他的答案,路西法笑意加深,忽地,他俯身贴上了他的唇。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那人的呼吸霎时乱了。
路西法毫无亲吻的经验或技巧,蹭了半天,只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到时候,你一定要答应跟我走。只要你同意,就算是耶和华亲临,我也定会带你回潘地曼尼南。”
“……好。”
路西法心满意足,又在他唇上啄吻了几下。
“你不问我是谁吗?”那人闷闷地问。
“你要是想说,那第一天就该告诉我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又何必勉强。”路西法微微仰起头,“你是在担心我认不出你吗?”
他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用指尖认认真真地从额上向下抚摸,划过他的眉眼,睫羽,直到唇下。
“我已经记住了。
“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认出你。”
路西法说罢,想了想,取下只剩一边的耳饰,塞进了他的掌心,并强行合上他的五指。
“就算我认不出来,只要你拿出这只耳饰,我也会明白的。”
那人握紧了耳饰,片刻后,才道:“若你,不能接受我的身份……”
“不会的。”路西法抱紧他,毫不犹豫道,“他日相见,不管你是谁,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那人沉默了会儿,伸手回抱住了他。
“你说世上还有很多我未曾见过的事物……那你与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
路西法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
次日睁眼,路西法的视力已恢复如初。
他试着再催动法力排查,却见已再无沉疴宿疾。
他一怔。
对那人的身份,他其实已有猜测。
天国里,并非天使,他又不熟悉的……
不就只有一个么?
作者有话说:
在耶总视角来看这纯粹就是虐文[三花猫头]
有空补个耶总视角这一段的番外
耶总自己也知道这是骗来的时光,但凡路西知道祂的身份,都不会理会祂
路西推理过程正确,结论错误hhhh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做信物的耳饰一定要是能分左右的(误[狗头]
第80章 无巧不书
路西法垂眸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伊勒沙代, 他身侧的马尔巴士擦了擦额间冷汗,小心翼翼地打好腹稿,才开口道:“圣子身体无恙, 他自愈能力很强, 大约不久后就能醒来。”
“你可以回去了。”
马尔巴士听闻这话,如蒙大赦, 忙不迭告辞离开。
他身为魔王, 还是头一次给化身凡人的天国生灵看诊。
真是稀奇。
他觉得陛下这是关心则乱。
天国生灵肉|身死亡,后续也就是灵体返回天国罢了, 这有什么?
*
待他走后, 路西法靠近床边, 坐了下来, 闭上眼,伸手抚上伊勒沙代的脸。
像吗?
不好说。
像也不像。
但那枚耳饰是做不得假的。
他向来有给自己喜欢的东西打上标记的习惯, 当年他得到那对耳饰以后,便给它们做了标记,即使是耶和华也不能仿出一模一样的。
伊勒沙代手里那枚就有他的标记。
他说过, 他会认出他的。
如果没有,耳饰也能为证。
他还说过,无论他是何身份, 他的心意都不会变。
他不能对他食言。
路西法想,罢了。
好歹不是耶和华本尊。
他俯下|身, 捻起一缕伊勒沙代的长发, 绕在指间把玩。
华利弗见到的神像正是云下原里的那一座,然而他去的时候,那座神像分明是没有具体相貌的。
当时伊勒沙代和塞里加就在门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真叫他生气。
看一眼他的真容又会如何?
路西法坏心眼地拽了拽他的长发。
下一秒, 就见他睁开了眼。
路西法伏在他身侧,懒懒道:“从前那时候,你就这样在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若不是我引着你开口,你是不是要一直沉默下去?”
伊勒沙代几不可察地一顿,才道:“不会的。”
路西法原本也不过是随口一问,他当然知道不会。
只是回想起那时的朝夕相处,他便觉得怀念。
那是路西法从未有过的体验,刨除了所有身份权势的束缚,只与他相处,他竟然也不曾觉得不适。
路西法将伊勒沙代的手合在掌心,贴在侧脸边,垂眸看着他:“救了我以后,你回天国再无消息,是不是被耶和华关起来了?”
伊勒沙代默然。
路西法将这沉默当做他不愿说本位坏话的默认,轻蔑道:“祂也就会这样了。”
……不,其实祂还会降天罚。
不过是不曾对路西法这样而已。
祂对路西法总有额外的容忍和心慈手软。
他们三位都是如此。
伊勒沙代撑起身,回扣住路西法的掌心,温声道:“都过去了,我不曾后悔。至少,我们如今还有再相聚之日,我便无憾。”
路西法却不满意,俯身抱住了他,靠在他肩头,慵慵笑道:“那你太容易满足了,我们不只有现在,还有将来,还有千千万万的日夜。”他闭上眼,贴在伊勒沙代颈侧,轻声道,“现在,我终于看见你了。”
伊勒沙代一默。
他伸手,回抱住了路西法。
*
伊勒沙代不在这些日子,外面的人找他都要找疯了。
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大概已经死在了某一波杀手的手里。
在杀他这件事上,竟然让多年来明争暗斗的四国权贵达成了一致。
但他们洋洋得意地传播他的死讯时,比起他们想象中的叛军大受打击放弃抵抗不同,各地叛军反而攻势越发凶猛。
原本各自为战的多地叛军们反而结成了同盟。
路西法还感叹,这就是精神领袖的力量吗?
但就是不知道,一个活着的伊勒沙代,和一个死了的伊勒沙代,他们到底更愿意看到哪个?
出于好奇心,他索性把两种消息都放了出去。
人间这潭水越乱越好。
他要把伊勒沙代从天国夺过来。
他现在做这些事都不会背着伊勒沙代,但伊勒沙代看上去一点儿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路西法想,这倒是很像耶和华了。
俯视人间,冷眼旁观。
生死存亡早有定数,祂几乎不会中途干预。
他想到这里就不爽。
有一种莫名其妙又得跟耶和华同住一个屋檐下,必须要捏着鼻子忍祂的感觉。
路西法想叹气。
好不容易喜欢一回人,怎么又跟耶和华有关系呢?
路西法忿忿地咬了一下伊勒沙代的侧颈。
伊勒沙代坦然地偏过脖颈任由他咬。
路西法倒也不想他现在血溅当场,浅浅留个牙印也就松开。
他还想得寸进尺地抱怨两句他太顺着他,就见伊勒沙代点的那石头变的侍从迈着“咚咚”的沉闷步子进来,愣愣开口:“有客到,他说他是莫涅弋南公爵府上的管家。”
伊勒沙代点点头,示意他带着那人去候着。
随后,他才看向路西法,含笑问道:“要一起去吗?”
路西法可有可无地同意。
他原本对这类小角色没什么兴趣,但见了对方本人,却眉心微挑。
伊勒沙代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压下疑问,先对那位神情严肃,穿着一丝不苟的公爵府管家道:“公爵寻我有事?”
管家一板一眼回答:“伊勒沙代先生,我名吉因斯,是莫涅弋南公爵府管家,我家公爵听闻了外界诸多传言,对您的安危深切关怀,特地遣我携礼物来看望您。”
也就是,关怀一下他到底死没死。
吉因斯示意跟来的两个健壮奴隶将几口箱子抬了进来。
他让他们打开箱子,霎时,整座厅堂内金光闪闪。
而他的表情在这片金光中难看得像一幅滑稽画像。
只见那几口箱子里,简单粗暴地放满了金条。
很是能震慑人心。
但也很是不符合公爵的身份。
吉因斯万分绝望地闭了闭眼。
这似乎是他职业生涯中非常痛苦的一瞬间。
路西法还要故意开口刺激一下:“我还以为会是比较……的东西呢,不过都是莫涅弋南公爵了,送这个,也不奇怪。”
他好似压低了声音在与伊勒沙代说悄悄话,却叫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莫涅弋南公爵嘛。
出了名的……
爱金子,爱送金子。
很纯正的暴发户做派。
什么送礼的讲究在他这里都不作数,他就送金子,敷衍的少送,喜欢的多送。
他为此没少被权贵们暗地里讥笑,但他这么多年了也没一点改过自新的迹象。
吉因斯的表情透出一种隐忍的痛苦。
路西法乐呵呵地看戏。
他狼狈地艰难开口:“我家公爵,就喜欢这些实用的东西……见谅。既然礼物已送到,我就不打扰您了。”
伊勒沙代出于善良考虑,没有多留他在这难堪之地。
吉因斯维持着风度铁青着脸离开。
路西法心情极好。
“路西认识他?”伊勒沙代握着他的手,带他坐下。
“他是他,也并非他。”路西法眨了眨眼,“没想到耶和华还有这种回收利用的兴致。”
这似是而非一句话,却叫伊勒沙代立刻想透许多。
吉因斯,大约曾是某位死在路西手上的魔王或者高阶天使。
不知道路西又猜到了多少。
但路西法此刻想起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另一件事。
吉因斯的出现倒是提醒他,他手上还有个人呢。
他摇了摇伊勒沙代的手臂:“会不会治傻子?”
伊勒沙代看向他,语调温柔,却莫名叫人背脊发凉:“你一掷千金买下的那个吗?”
路西法一噎,颇有些尴尬。
他只是瞧着对方稀奇罢了。
没想到伊勒沙代记得那么清楚。
他挽起伊勒沙代的手,眼也不眨:“我以后只为你一掷千金。”
伊勒沙代不置可否,看上去很难判断到底信没信,只道:“让他过来吧。”
路西法顿时笑起来,起身在他侧脸上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贴。
*
那傻子一直被看管在路西法在王城的府邸,黑影们也就照顾他日常所需,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幸好他是个傻子,否则大概得被他们吓疯。
伊勒沙代还是头一次来这里。
路西法居住在此的次数不算多,这里的装潢布局也不像地狱的风格,反而就像一座人间的富贵府邸。
顶多就是微末处能见出超越规格的舒适奢华。
可惜傻子是傻子,现在也不懂这些。
他被黑影们换了干净合适得体的衣服,安安静静坐在花园中的木棉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身红,他也毫无察觉。
路西法弯腰凑近去看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骨相还行,看上去很是端正俊秀,像是刻板印象里圣殿祭祀该有的模样,可惜一张脸皮已经被划得满是狰狞伤疤,完全看不出来曾经的模样,一双眼睛空空荡荡。
不过还是比现在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
路西法想了想,问伊勒沙代:“现在那个大祭司叫什么来着?”
“兰洛提。”伊勒沙代道。
“他都当了上百年大祭司了吧?我没记错的话,当初莱洛温人能踏进天界山脉,还就是靠的他。”
路西法向来懒得去记不关键的人,百年前巴别塔之事他更是全权交给玛门去做,他本人就去云下原逛了一圈,然后便回了潘地曼尼南。
玛门具体干了什么,怎么做到的,他也没有过问,反正他想要的目的都达到了,人类四分五裂,彼此仇恨,为今日人间的动乱埋下了最重要的祸根。
兰洛提也出力不少。
这个大祭司,私心妄念重得让他都想笑。
耶和华怎会让这种人当他在人间的大祭司呢?
真是走了眼。
如今,甚至还敢对他应当侍奉的神明动手了。
眼拙又蠢笨,他可记得,大祭司应当能对神明真身的存在有所感应才对。
路西法想着,又看向正诊断傻子的伊勒沙代,百无聊赖道:“能治好吗?”
伊勒沙代回看他一眼,好像在疑惑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会有他治不好的病患。
此处只有他与路西法,他便也没有隐藏,直接用上了法力。
路西法等得无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索性偷偷抓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法力也混入其中,仗着伊勒沙代法力的护航,进入那傻子的神智记忆中肆意查看。
兀地,他睁开眼,一脸古怪地看向了伊勒沙代。
伊勒沙代偏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路西法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慢腾腾道:“这回你真要感谢我,那一掷千金的事,你可不能再跟我计较了。”
伊勒沙代不解地看着他。
路西法指了指那傻子正在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唇角的笑越发压不住。
“他的记忆显示……
“他叫,兰洛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么么么[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圣子哥是真不知道那时候的事,耶总没共享这段记忆,他现在纯属是连蒙带猜附加骗(
珍惜现在的时光吧,所有事件大爆发以后的情绪都会比较激烈
路西以为自己能作壁上观,独善其身,实际上是不能的[狗头][狗头]
圣子哥:能骗到就是我的本事[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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