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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3章

    03


    “那你得撬开她的嘴。”老陈回到显微镜后面,“不过我看,够呛。”


    蒋炎武离开技术中队时,日头已爬到头顶。走廊飘着食堂大锅菜的咸油味,回到办公室门口,停了片刻,才拧开门把。


    里头空了。


    严菁菁不在。


    她的桌子拾掇过,晨起撂下的那叠卷宗,还置于桌角原处,连纸张的倾斜角度都没变。


    蒋炎武开了电脑。屏幕上跳出几封新邮件,无非例会通知、文件传达。他囫囵扫过,没往心里去,眼珠总忍不住游移到对面。


    人去哪儿了?


    正想着,严菁菁端着个不锈钢饭缸进来,缸子口冒着白汽,是食堂那千年不变的烩菜。她没看蒋炎武,径直落座,埋头吃。


    她吃得极慢,每一口进嘴,都要嚼上许久,腮帮子绷紧又松开,动作里有种奇异的专注,好像吃饭是件全神贯注的大事。


    蒋炎武扫过她手腕。那里拴着根红绳,很旧了,灰败里透着一点残红。绳结处缀着颗极小的珠子,黑得扎实,能吸光,像个小石头。


    “食堂的饭还吃得惯吗?”蒋炎武语气尽量平和。


    严菁菁抬脸,看他一眼,点点头,又埋头去对付烩菜。


    “下午带你认认门,见见队里人。一大队眼下连你带我,拢共九个。三件陈年案子的卷宗,你翻过没有?”


    严菁菁撂下勺子,想了想,“瞅了个开头。”


    “哪个案子?”


    “剁碎的那个。”


    蒋炎武有些意外。碎尸案是三件里最缠手的。现场在城东垃圾处理场,被害人被卸成了十七块,分塞在三个黑塑料袋里,发现时都烂透了。下手的人是个老手,半点皮屑毛发都没留下,抛尸的地界专挑摄像头照不见的旮旯。案子晾了两个月,线头都摸不着。


    “有什么想法?”蒋炎武问。


    严菁菁放下勺子,抓起水壶喝一口,“城南那个丢老婆的案子,男人报媳妇儿不见的那个……你们查过那女人的相好没有?”


    蒋炎武一愣。失踪案是三件里最不打眼的,一个四十岁的家庭主妇,三个月前离家出走,男人报的案。屋里没撕打痕迹,家财没动,手机没带。初步排查是夫妻感情不和,拌了嘴出去躲清静。可两个月杳无音信,银行卡也一分没动,这才立了案。


    “查过。”蒋炎武道,“确实有个相好的,开出租。但案发那日接了趟邻市的远途单子,不在场成立。”


    “不是那个。”严菁菁说,“是另一个。”


    “另一个?”


    严菁菁抽出那摞卷宗,从里头捻出张照片,推过桌面。


    是失踪妇女家的客厅照片。茶几上摆着果盘、遥控器、几本杂志,还有个巴掌大的金色招财猫,猫爪颠三倒四地晃。


    “这黄猫,”严菁菁指头点在摆件上,“底座底下,粘了张名片。”


    蒋炎武捏起照片细看。招财猫底座下确实露出一线白边,可糊得厉害,不凑到眼皮底下根本辨不清。


    “怎么确定是名片?”


    “相片右下角有块反光。那光斑棱角是塑料卡套的硬边。卡套装名片,是卖房、跑保险、搞装修的散人。可它的反光边沿,烫金,贵得嘛。跑街串巷用不起这路数。”


    “就凭这个反光?”


    “不止。”严菁菁又推来一张照片,是卧室梳妆台的角落,“这瓶香水,贵得嘛,香奈儿五号,50毫升的瓶子,专柜里得掏空小半个月的嚼谷。失踪的李秀娟没营生,男人是跑大车的,一个月满打满算五千来块,要喂两张小的嘴,还得伺候个瘫痪婆婆。这香水,她垫着脚尖也够不着。”


    蒋炎武把两张照片并排放。香水瓶缩入梳妆台,不显山不露水。他当时勘查现场时瞥见过,家里人说是什么远房亲戚送的,他没再往深里抠。


    “你的意思是,她有个钱袋鼓的情人?”


    “不是相好。”严菁菁纠正道,“是主顾。”


    “主顾?”


    严菁菁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用秃头铅笔写了几个字,对折两次,推过桌面。蒋炎武展开纸片。上面是个地址:锦绣家园17栋302。还有一个名字:王美玲。


    “这是什么?”


    “失踪的李秀娟,每逢周三后晌,会摸到这个门牌号里去,待够两个钟头。王美玲,锦绣家园社区居委会的副主任。她男人,是市建设局规划科扛事的。”


    蒋炎武匪夷所思,“你从哪刨出来的?”


    严菁菁又抽出张照片,是李秀娟家垃圾桶,现场勘查时拍的,里头堆着烂菜叶、塑料袋和空罐头盒。“瞅仔细嘛,”她指垃圾桶边沿,“那个蓝塑料袋,露出个册子角。”


    照片像素粗糙,但勉强能辨出册子上印着“锦绣家园业主委员会”几个宋字。


    “李秀娟家住城北老棉纺厂宿舍,跟锦绣家园隔着小半个城,六公里不止。没事她蹚不到那儿去,更犯不着揣着那儿的业主册子。”严菁菁说,“除非,她在那地方有营生,有脚窝。”


    蒋炎武撂下照片,盯住严菁菁。她依旧面无表情,可眼睛锐利,像磨薄的刃片。


    “李秀娟在给王美玲干活。”


    严菁菁抓过铁皮盒,捏出几颗瓜子往嘴送。咔,咔,咔三声响过才开口,“王美玲她娘,半年前中风瘫炕上了,得有人全天伺候。王美玲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她男人又要脸,嫌请保姆寒碜,怕人背后戳脊梁骨。李秀娟家里也有个瘫婆婆,伺候人有经验,手头又紧。一个缺人,一个缺钱,两好合一好。”


    蒋炎武的脸肃穆起来,这条线若是真的,那李秀娟失踪这事就浑了。不再是两口子拌嘴赌气那么简单,里头缠着雇主和帮工间的纠葛,甚至……


    “你认为王美玲和李秀娟的失踪有关?”


    “说不准。”严菁菁道,“可你们没往这头摸过。”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王美玲的男人,市建设局规划科的刘科长,上个月刚签了城南一块地的规划变更。那块地皮,就在碎尸案抛尸的垃圾场旁边。”


    蒋炎武只觉得脑腔被灌入半升铅水,混沌钝滞,艰于运转。从这顿饭开始,不,从这女人踏进这扇门开始,他就被牵着鼻子走。严菁菁坐在那不声不响,却像块磁石,将他经年累月攒下的办案章法、审讯节奏,全吸过去,揉碎了,再撒成一地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问一句,她答半句,更多时候连半句都没有,只靠几帧相纸,几点反光,就把案子里他从未留意的褶皱掀了个底朝天。


    霎时间,自己像个初入营盘的愣头青,张口闭口十万个为什么。自打进了警校,一路摸爬滚打到副队,他什么时候这么被动过?游刃有余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被洞穿、被碾轧的滞闷,甚至,隐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污耻。经验与逻辑,在这女人面前,笨拙得像孩童积木。


    碎尸案。失踪案。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案子,要是通过王美玲这个扣儿连上了……“这些,”他讪讪地掏烟,“都是看照片看出来的?”


    严菁菁没说话,又嗑了一颗瓜子进嘴。


    “还是说,”蒋炎武拖着音,“你另有……别的信息来源?”


    严菁菁抬头。窗外白花花的光灌进她那双过大的眼仁里,亮得瘆人,“蒋副队,墙角那块印子,是啥?”


    蒋炎武一愣,跟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墙角。那儿确实有块暗沉的污渍,拳头大小,像是以前洒了茶水或咖啡,潦草抹过留下的。


    “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严菁菁起身,至墙角蹲下。手指在污渍边缘轻轻一抹,凑到鼻下嗅,“不是咖啡。”


    “是什么?


    严菁菁回桌抿了口水,“是血。”瓜子壳又在齿间裂开,“不是一个人,至少掺了两份。年头……有些久。”


    办公室静如真空,只有那咔、咔、咔的瓜子声。


    蒋炎武突然想笑,他在这屋里坐了五年,从没正眼瞧过它。就算是血,五年了,早该干透、发黑、败了气味,怎么还能闻出个所以然。他像是突然知晓了严箐箐故作高深的套路,跳大神惯用的伎俩,云雾缭绕中让人心生畏忌。


    “你闻得出是血?还闻得出是两个人的?”蒋炎武静静看她。


    “这屋子,从前谁坐?”


    蒋炎武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下,“我来之前,是老赵,赵建民。退了。”


    “赵建民之前呢?”


    “那就不清楚了。”蒋炎武说,“这楼九八年盖的,人来人往,早换了几茬皮。”


    严菁菁点点头,不再言语,低头继续对付凉透的烩菜。她吃得极仔细,连黏在缸壁上的饭粒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


    蒋炎武坐着,看她,又看墙角。日头斜进来,正好泼在那块污渍上,颜色显得愈发深浓。老陈的话又蹦出来,“能在西北那苦地方,一蹲八年,身上还不带伤不带残的,绝不是省油的灯。”


    “下午跟我去一趟锦绣家园。”


    严菁菁吃完最后一口,慢吞吞点头,扣上饭缸,起身去水房洗刷。


    蒋炎武忙起身蹲到墙边,脸几乎贴上污渍。就是块寻常的脏印子。凑近了嗅,只有灰尘和旧涂料的味。他指头摩挲了一下。墙面粗拙,污渍那块微微下陷,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磨薄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蒋炎武忙跨回桌前,若无其事地拿笔拿纸,“走,开个短会。”


    严菁菁把饭缸归位,没挪窝,“非得开?”


    “非得开。”蒋炎武道,“你是队长,底下人总得认认你的脸。”


    严菁菁默了数秒,伸手从铁皮盒里抓了把瓜子,悉数塞进裤兜。


    蒋炎武两眼一黑,话冲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他的要求在她眼里,就是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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