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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嘉奖13

    窗外微光闪闪,姜宁然心跳得很快。


    邹韵莺那些话,一句句砸下来,不是在劝,简直是在逼着她开窍。


    她想起高一刚开学那会儿。


    邹韵莺是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人。那天姜宁然的水杯被后排男生碰洒,作业本湿了大半,正手足无措,是邹韵莺直接转头,把自己崭新的方格本递过来给她:“先用我的。”


    京城附中里的学生大多都非富即贵,像邹韵莺那样才是常态。她反而是少数,靠着继父的背景才勉强挤进那道门槛。


    而且,邹韵莺家里是做电力能源的,真正的富家女。她活得热烈坦荡,像一团毫无顾忌的火。别人泼她冷水,她都能当灌溉,反手开出一片玫瑰园。


    而姜宁然底色是静的,甚至有些怯。她习惯观察,习惯退让,习惯对所有人都熨帖友好,习惯把心事压成日记本里一粒不会发芽的种子。


    所以一时半刻让她立马像邹韵莺那样,坦荡无畏地去追去闯,几乎是一种违背她本能的逆行。


    姜宁然盯着摊开的西语书,那些字母在眼前浮动,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半晌,她干脆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划开手机屏幕,通过大创项目那个群聊,点进了那个成员列表。


    司峪嘉的微信昵称很简单,还是那个:[siiiyu-]


    头像也是那个赤井秀一的经典狙击手头像。


    他似乎很讨厌麻烦,干脆全平台通用。


    但名字明明是+、偏偏尾巴跟了个减号。


    姜宁然偷偷笑了下。


    因为还不是好友,看不到他朋友圈内容,入口处是一条冷淡的横线,像一扇紧闭的门。


    但可以看到他朋友圈的背景图,是电影星际穿越里的经典一幕。星辰浩瀚,孤寂无声。图片最下方,是一行细小的白色英文字幕:


    「donotgogentleintothatgoodn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这是狄兰·托马斯的诗,也是电影的核心台词。她记忆里那个少年,似乎很早就开始看诺兰的电影了。从他高中那些结构奇崛、思维锋利的作文里就能窥见端倪。


    司峪嘉喜欢诺兰,大概是因为诺兰的电影是他的“精神镜像”——那些被精密解构的时间、空间与情感规则,包裹在极致的孤独浪漫之下,与他身上那种冷静到近乎疏离的理性高度吻合。


    这个认知,曾让她在高一暑假那段闷热漫长的日子里,着了魔似的,一部部补看诺兰的电影,然后又在结束时因共鸣而对着屏幕落泪爆哭。


    也正是在那段情绪被电影浸泡得格外饱满的时日里,她遇到了巷子中那条脏兮兮却扑出来保护她的大黄狗。几乎没怎么犹豫,“库珀”这个名字就跳了出来。


    因为觉得很投缘。


    姜宁然退出微信,点开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_小姜丝撞奶]


    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号,就像一个小小的树洞。


    她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说得特别对:“所有人都逃不过在暗恋里变得伤春悲秋。”


    手指在发布框删删减减,然后很轻地敲下:


    「呜呜说得真好,就像喜欢你是会上瘾的事,逃不掉。」


    姜宁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默默点击了发送。


    晚上,她坐在电脑前查看课表,董芋提着一杯奶茶和一袋水果来宿舍找她。


    “宁然,对不起对不起!”董芋一进门就双手合十,满脸歉意,“下午送货太赶,骑车拐弯太急,你的充电宝……从我兜里飞出去,摔在马路牙子上了。”


    她掏出那个已经外壳开裂、彻底充不进电的银色充电宝,摆在桌上:“我的锅!我全责!我已经在网上下单了一个同款的充电宝了,过两天就到,直接寄到宿舍!你不要生气!~”


    姜宁然看着那个“阵亡”的充电宝,又看看董芋满脸“求求了”的样子,瞬间也不忍心说什么。她接过奶茶,摇摇头:“没事,你不用着急。人没摔着吧?”


    “那倒没有!我技术好着呢!”董芋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就是这充电宝……唉,真的不好意思。”


    “真没关系,”姜宁然脾气仍是一贯的好,“一个充电宝而已,人没摔着就好。”


    董芋这才注意到,姜宁然手上那台银色iphone,虽然套着可爱的手机壳,保护得一丝划痕也无,但从略显敦厚的边框和经典的home键设计,一眼就能认出是两三年前的款式。


    “你这手机……好像用了挺久?”董芋随口问。


    “嗯,”姜宁然点点头,手指轻轻按了按鼠标,“用了三年,各种功能都还行。”


    这是她刚来北京读高一那会,继父买给她的入学礼物。当时算是最新款了。


    姜宁然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就是电池很不经用,一天得两充。不过……好像大家都说这是苹果的老毛病。”


    用了快三年,电池早就不太行了,经常半天不到就告急,所以她充电宝不离手。除了电池问题,手机内存好像也有点告急,确实到了该退役的时候。


    但姜宁然心里有个更清晰的念头:她现在,更想靠自己的奖学金,去换一部新手机。


    时间终于来到周二,和司峪嘉约好一起为大创app录音的日子。


    他选的录音棚其实就在市中心的一家大型商场里,名叫“声屿”的工作室。姜宁然提前查了路线,先坐公交,再坐四站地铁,出站后穿过连接商场的空中连廊就能到。


    走出南大宿舍楼,早晨十点的阳光正好。她沿着学府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手指划开手机微信。大创群里多了很多新的群聊消息,她随意往上翻了翻,目光就定住了——


    余知岳因为要跟工作人员沟通具体细节,已经提前差不多一个小时到了,在群里@siiiyu-:[@siiiyu-,还喘气吗?吱一声。]


    余知岳:[?]


    余知岳:[人呢人呢人呢你人呢?]


    (几分钟后)


    siiiyu-:「?」


    余知岳:[?问号你大爷,人呢?]


    siiiyu-:[刚起。]


    余知岳回了个抓耳挠腮的表情。原来刚起啊……姜宁然心里微微一漾。那……他会不会没吃早饭?


    目光掠过路边,煎饼果子摊冒着热气,糖炒板栗的甜香随风飘来。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脚步一转,朝着炒板栗的小车走去。


    买完板栗,不多时,一辆公交恰好驶到站。


    她随着人流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她把还温热的糖炒栗子放在膝上,又怕它凉了,便用手掌虚虚拢着纸袋口,像护着一小团暖融融的光。


    大概开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屏幕中央弹出一条提示信息:「电池电量不足」。


    剩下不足20%,姜宁然下意识地去翻书包侧袋,指尖触到的瞬间才想起——对了,充电宝昨天摔坏了,新的还没到。


    窗外的光映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她关掉了不必要的后台应用,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重新锁了屏,尽量少玩手机。


    地铁到站后,她随着人流走出闸机。手机在口袋里又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司峪嘉在项目群里@了她和余知岳,发了一条消息:


    siiiyu-:「在次元浪潮,临时有事,晚点。」


    “次元浪潮”——姜宁然知道这家店,是这商场里很有名的店铺,主营各类游戏、动漫周边和高人气电子设备,年轻人扎堆。


    几乎是同时,余知岳的头像跳了出来,怼了一句:「[动画表情]祖宗,41+!你大爷!!您这又干嘛去?」


    很快,司峪嘉回复:「等会。」


    姜宁然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十分钟。脚步却像被什么牵引,走向了商场另一侧通往二层的扶梯——


    “次元浪潮”就在二楼。


    扶梯缓缓上升,她的心跳却好像比扶梯的速度更快一些。她假装只是顺路路过,目光扫过店铺招牌,最后透过明亮的玻璃墙,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司峪嘉正坐在“次元浪潮”店中央一张供顾客试玩的长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敞着,胳膊松松环在身前。他微微侧着头,眼皮半垂,没什么表情地睥睨着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个小男孩。


    几个“小孩哥”看起来八九岁,穿着名牌运动服,一个个梗着脖子,脸上写满了不服和委屈,却又像被钉在原地,不得不老老实实站着。他们每个人都用两根手指,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嘴里还含住一根细长的吸管,小脸因为呼吸不畅憋得通红。


    因为是周二早上,时间点还早,没什么客流。而司峪嘉,就这么抱着胳膊,斜靠在游戏展示柜旁,眼神平静地睥睨着他们。


    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小口小口舔着一个快要化掉的甜筒,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群“奇怪”的哥哥。


    “坚持?”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却清晰地穿过玻璃门,“捏紧点,好好感受感受这滋味?”


    有个小孩显然气性大,从吸管缝隙里挤出一声重重的、不服气的“哼!”,眼神愤愤地瞪着司峪嘉,意思是等他爸来了要你好看。


    司峪嘉极淡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却透着一股“随你便”的嚣张和淡定。


    “等谁?”他慢悠悠地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聊,“你爸来了,第一件事也得是教你,欺负比你弱小的人,不算本事。”


    话音落下时,司峪嘉似乎有所感应,目光一抬,恰好与站在玻璃墙外、正怔怔看着这一幕的姜宁然,撞了个正着。


    姜宁然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开视线,脚步却像钉在原地。


    几乎同时,一个穿着商务polo衫、面色焦急的中年男人从楼上快步下来,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小宝!小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正是那领头小男孩的父亲。


    他一看儿子那副“惨状”,脸色顿时沉下来,转向司峪嘉:“你谁啊?对我儿子做什么!”


    男人说完,伸手将几个男孩嘴里咬的吸管粗暴地扯下来扔到一旁,脸色铁青,眼神咄咄逼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司峪嘉抬手揉了一下后颈,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他腿上的小女孩忽然细声细气地、却异常清晰地告状:“叔叔,是他们先围着我,学我喘气,骂我是病秧子……”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小女孩的哥哥,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看起来很潮的年轻店主,抱着个纸箱急匆匆从后门跑回来,一看场面就明白了八九分。他立刻将纸箱往旁边柜台上一放,毫不犹豫地站到妹妹和司峪嘉身前。


    男人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转为一阵红一阵白的尴尬。他大概没想到,自家儿子才是理亏的那个。


    “你给我老实点!”他狠狠瞪了自己那还在哼哼唧唧、一脸不服的熊孩子一眼,低声呵斥了几句,赶忙转向店主和小女孩,语气软了下来,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管好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确实不好意思。”


    说完,他一把提溜起儿子的衣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狼狈又迅速地离开了这片地方。


    另外两个小男孩见状,也立马像受惊的兔子,“哗啦”一声作鸟兽散,飞快地跑开了。


    “谢了,兄弟。”


    女孩哥哥看着那对父子消失在电梯口,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抬手跟司峪嘉熟稔地碰了下拳,想起什么,说:


    “余知岳要的那个‘猛禽’显卡到了,你让他抽空来拿?”


    “嗯,再说。”司峪嘉应得很淡,注意力似乎已经转移。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语气是鲜少的温柔耐心:“以后,再有人欺负你,要立刻、大声地告诉你哥哥,或者找附近的大人帮忙,记住了?”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把手里捏了半天的、三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司峪嘉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两秒,然后大手一伸,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


    “谢谢。”他接过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唇角云淡风轻地松了下。


    原来是小女孩有哮喘,平时呼吸就比旁人更费劲,刚才被这群无法无天的“小孩哥”堵在店门口,模仿她喘气的样子嘲笑。店主老板是小女孩的哥哥,临时去库房取预定的游戏卡带了。司峪嘉上楼,正好撞见。让那些人感同身受理解别人的痛苦。


    司峪嘉就是司峪嘉,他有自己的做事方式。


    姜宁然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片温软。


    她想,她好像真的,没喜欢错人。


    风波平息,司峪嘉很随意地对那店主点了下头,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经过姜宁然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极自然地将掌心其中一颗还带着小女孩体温的水果糖,递到了她面前。


    姜宁然愣住了。


    他也没催,就那么举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随手递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直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姜宁然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那颗糖。


    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司峪嘉按了五层,然后背靠着轿厢壁,将那枚糖在修长的指间随意地抛接把玩。金属糖纸反射着顶灯细碎的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电梯安静地上升。


    姜宁然攥着那颗一模一样的糖,站在他斜前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糖纸微弱的摩擦声。她盯着不断跳升的楼层数字,喉咙有些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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