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离逃生门这边有些距离。


    门外，纪从烟的专属医疗团队人员满当，几乎站满了半个大厅，称得上人山人海。


    可她就是一眼看到了薄霜。


    隔着人海，遥遥相望。


    纪从烟下意识撇开受伤那边的脸。


    侧颜在医院的死亡灯光下依旧明媚。


    她斜眼乜过去。


    薄霜身上的晚礼服已经变成了华纪的病患服，身体削薄一片，脸色不佳，比刚才在宴会时还要苍白。


    她温婉却病态的气质，几乎与医院冷寂的长廊融为一体。


    纪从烟心下被轻轻揪着：“薄小姐，急救中心的医生应该叮嘱过你不要乱跑。”


    “纪总——”


    “你的主治医师是谁？没尽到提醒看管病患的责任，回头扣她工资。”


    “纪总，是我自己散步到这里。”


    接过医生递来的外伤处理包，纪从烟头也不回地往大厅外走去，扔下一句话。


    “跟上，我送你回急诊中心。”


    纪总的语气太自然。


    大厅里，纪家的专用医疗团队个个暗中观察薄霜，似乎都在疑惑对方和纪总的关系。


    岑桑和纪从烟认识这么多年，更是头一回碰着这样的情况，一脸震惊。


    纪从烟就这么带着一个omega走了？？？


    还用了‘我送你’这种，霸道中又带一点暧昧的莫名其妙的字样。


    从小就担任纪从烟的助理，岑桑敏锐意识到薄霜于纪从烟而言，绝对非比寻常。


    正思量着，注意到大厅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鬼鬼祟祟离开。


    岑桑略有印象，这人刚才好像陪在薄影后身旁？


    她急忙上前拦人。


    看到了对方胸口处挂着的华纪工牌。


    孙如，女omega。


    ——妇产科副主任。


    ·


    薄霜跟在纪从烟身后走出大厅，一路无言。


    身前的alpha，隐隐约约飘散着一股omega信香，花果香型本该是清爽的气味，可孕中的薄霜只觉得难闻至极。


    不动声色离纪从烟更远。


    胃部隐隐又翻涌起恶心感。


    从妇产大楼到急救中心有段距离，中间经过一片静谧的花园，夏日的夜晚，蝉鸣声不歇，微风吹得人影衣摆摇晃。


    纪从烟在前方走着，留意到身后的影子速度放缓，也不动声色放慢了脚步。


    “r6还没稀释完？”


    没想到纪从烟会主动说话，薄霜顿了顿：“还有一些残留。”


    “薄小姐需要我的alpha信息素吗？”


    纪从烟抬头看了看月亮。


    指尖在后颈的抑制贴上掀起一个小角，没掀到腺体那，体内的alpha信息素依旧封存得很好，没有外泄半分。


    若没有alpha标记，r6会在体内代谢得极慢，身体机能也一定程度受r6影响，腺体会稍有不适感。


    当然，纪从烟的意思也不是要标记她。


    她和薄霜信息素匹配度很高，释放一些能缓解薄霜身体的不适。


    薄霜知道对方说这话的含义。


    纪从烟本质是个很好的人。


    可也是个有家室的alpha。


    薄霜轻摇了摇头：“纪总，你我ao有别，还是不要叫人误会了去。”


    看着月亮，纪从烟没想到自己等到的是对方的拒绝，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脚步加快，不再刻意等身后的omega了。


    一路无言回到急诊中心。


    纪从烟走到镜前处理脸上的伤。


    司裘这一拳打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侧脸高高肿起，红肿又滑稽。


    这段时间怕只能戴口罩上班。


    在楼道和对方互殴，耳后好像也被刮到了。


    她偏过头，怎么努力也看不到耳后。


    “这里，纪总。”


    薄霜路过她身后。


    纪从烟抬眼看她，手机这时响起，她坐在沙发点了点桌面上的外伤处理包。


    “麻烦薄小姐。”


    说完，接通岑桑的电话。


    薄霜撕开了棉签包装，沾上药水。


    纪从烟头发拨到了一边，这侧耳朵颈线露出，白皙莹润的肌肤上，浮现大片青紫色。


    肿的脸不在这边。


    薄霜垂了垂眸，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药水贴上耳后，浅棕色液体轻轻涂过伤痕。


    耳后一片凉意袭来，脖子也痒痒的，伴随一股好闻的馨香萦绕。


    纪从烟瞥眼一看，眉心瞬间蹙起。


    “太近了，离远点，把你头发捡起来。”


    薄霜俯身时没注意，长发掉进了纪从烟的脖子。


    “纪总，刚才在b1备用手术室要做人流手术的，是薄影后，我这边查到薄影后前段时间入院，确诊妊娠，截止今天，怀孕九周零四天。”


    薄霜怀孕了。


    九周零四天。


    算了下，和薄霜闯进总统套房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薄霜怀孕了。


    她的。


    分析出这一结论的纪从烟，脑海一瞬间空茫。


    好像什么都装不下，就连身后薄霜僵住，掉在脖子里的头发迟迟没捡起来，她也没注意到。


    脑子迟缓滞涩地转动。


    手足无措，像那天在清醒时扯掉了omega衣服的状态。


    却比那天的无措更甚百倍。


    脑袋生涩转了许久，空气里静得只有岑桑不断喂喂喂问有没有听到的声音，电话挂断，“嘟”一声长音，纪从烟终于茫然地清醒过来。


    顾不得隐藏脸上的肿伤，转头看向薄霜，视线挪到对方小腹。


    又惊又喜又犹疑，声音隐隐颤抖：“我的......孩子？”


    薄霜回望她：“不是。”


    语气温柔，在纪从烟耳中却显得异常残忍。


    仿佛在几句对话中，经历了一次登高又重重坠落，心绪跌宕起伏。


    纪大小姐直直盯着她：“你确定不是我的？”


    薄霜说：“不是。”


    纪从烟冷下脸，明媚脸上如瞬间封了层冰。


    拨通岑桑的电话：“岑桑，拿薄小姐住院期间的血液样本去做检测。”


    “好的，请问要检什么？”


    纪从烟看着薄霜，一字一顿：“验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啊！？”


    电话那端岑桑震惊，但纪从烟没有给她反应时间，直接挂断。


    薄霜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她下意识后退护住小腹，纪从烟步步紧逼，始终距离对方有些距离。


    侧灯打落的两道阴影却无限贴近。


    “薄小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腹中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急诊中心的房间面积很大，然而再大也有极限。


    薄霜退无可退后背已经贴到了墙角。


    角落的空气不流通，她再次嗅到了纪从烟身上携带的陌生omega信香。


    胃中瞬间翻涌的恶心得厉害，她捂着嘴巴干呕一声，眼眸泛红，纪从烟愣在原地，干巴巴道：“孕吐？”


    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同时手里快速编了条信息发给岑桑。


    本来只有少许的陌生omega信香，随着纪从烟近前，味道逐渐浓烈，薄霜胃部翻涌得更加凶狠。


    她强忍不适抬起头，泛红的眼眸惹人怜，温温柔柔道：“纪总让我觉得恶心。”


    空气凝固了。


    听到了这辈子都没人敢跟她这么说的话，纪从烟不可思议地看着薄霜。


    不怒反笑，笑意不及眼底。


    “我恶心？我恶心你中了r6还特意跑我的总统套间来让我标记你？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还是说薄小姐暗恋我不成故意倒打一耙呢？”


    薄霜眼底浮现难过：“纪从烟，我是对你有好感不假，可你的未婚妻omega还在妇产科手术室里躺着，腹中胎儿生死未卜，你的女儿还在等你回家。”


    “纪从烟你回去吧，我就当你没问过之前的问题，我的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死是活，要打掉还是要留下，都跟你没有关系。”


    泛红的眼尾垂下一滴泪，美人温温柔柔劝道。


    “不要再辜负你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