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助理抱着文件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的男人低声说：“进来。”


    老板正在办公桌前低头看一份合同，何助理上前把文件递上去，报备今天的安排：“这个需要您签下字。亚态集团的袁总约了您中午一起吃饭。另外澜庭那边的经理一直都想和您见一面，谈一下合作的事情。”


    谢临抬起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


    何助理：“那我确定好时间地点，稍等发到您的手机上。”


    谢临点头。拿起一旁的笔翻开文件，看了几眼，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何助理推了推眼镜，盯着自家老板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奇怪。


    今天早上，大老板一大早就给他发微信，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开公司的车停在小区车库里。他到了地方以后才发现那小区的位置其实离公司很远，并且看起来是那种装修的有点灰扑扑的旧小区，名字也很接地气，叫“幸福小区”。总之不太像是大老板会住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到了以后就给老板发消息，然后在车里等。没想到老板只是让他把钥匙放下，就让他自己打车先走了。


    等到了上班时间，老板来的时候，竟然还穿着昨天穿过的那套西装，没有换衣服。作为一个专业的助理，他当然知道自家老板平日里讲究的很，所以才会来了公司就去休息室换了一套衣服，头发微微泛着潮，显然是刚洗过澡。


    何助理心思微动，默默记下了那个小区的名字，看来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去那里。


    他保持着良好的员工职业操守，一言未发把签好字的文件接过来，准备去对接相关的负责人。他刚走到门口，谢临突然叫住他：“等等。”


    回头，谢临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道：“后勤部的经理，今天是不是请假了？”


    何助理想了想，回答：“是的。请了一周的假，说是老家的妹妹出嫁。”


    谢临“嗯”了一声，拿起手机按了几下，何助理的手机马上就收到一条短信。老板说：“这是一批总公司分发下来的公共设备，你找人盘点一下，分发下去。”


    “好的。”何助理推了推眼镜，看老板没有事情，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外，他有些奇怪地看了手机一眼，愣了一会儿，才面不改色地抱着一堆文件抬脚离开。


    办公室内，手机震动。


    谢临刚接起，许盼盼的声音从电话里透出来，显得有些焦急：“乖乖，听你小姨妈说你出车祸了，严不严重啊，有没有哪里伤到？”


    许江江在电话的另一头，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含糊不清地柔声宽慰：“姐姐，真的没事啦。他那是为了在小对象面前装可怜，自己撞的。不碍事的。”


    “......”许盼盼道：“真是你小姨妈说的这样吗？”


    谢临扶着额，只能应下：“嗯。”


    “你个小傻瓜！”许盼盼的音量陡然拔高，“那人呢，你把人追到没有？！”


    许江江连忙助攻：“别着急嘛姐姐。那孩子是比较慢热的，要把人追到手没有那么快的。得先让小临找机会培养感情。”


    许盼盼虚弱的嗓音透着一丝沧桑：“可是上次他还说要带人结婚的。现在车都撞了，苦肉计看来也不管用，那这人还能追上吗，这婚还能结成吗？”


    许盼盼越说越觉得不靠谱。想了想，她咬牙道：“儿子，咱们家车库里车多的是。实在不行你就每天开一辆到那孩子面前去卖惨，我就不信他还能一直不上钩。你放心，咱家修车费还是能付得起的！”


    谢临：“……”


    许江江：……”


    许江江立马制止：“不行！苦肉计这一招半年之内顶多用一次，次数多了就露馅了。我看实在不行小临你还是直接坦白吧，看他能不能接受。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谢临冷冰冰地，“挂了。”


    _


    唐殊被何助理叫出去的时候，他正在给向阳发微信。


    -今天有时间吗，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何助理西装革履，在一众落到他身上的视线当中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找唐殊。”


    唐殊于是走出去，何助理带着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没说话。


    四目相对。


    何助理看着他，他看着何助理。


    唐殊感觉后背有点发毛，忍不住问：“那个，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何助理这才想起拿出并展示他的手机屏幕，“这是总公司运过来的一批设备，大概下午两点多到，到时候你们部门负责安排下去。”


    唐殊看了看，轻快应下：“好的，没问题。”


    何助理却没走。他隔着镜片的目光落在对面青年的脸上，望着面前这个和其他所有社畜一样穿着白衬衫，打着黑色领带的面容清秀温和的青年，在看到他时便萌生出一种没来由的预感。


    老板昨天就是在他家过的夜……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唐殊被盯的有点尴尬，他摸摸自己的脸，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何助理推推眼镜，拍拍他的肩，摒弃杂念转身准备离开：“没事了，好好工作吧，再见。”


    唐殊于是回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收到向阳的消息。


    -好嘞哥，那我今天晚上下班路过你的公司顺便接你一起吧。刚刚太忙了没看到哈哈。/呲牙


    唐殊给人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在网上翻找附近的餐厅，打算预定个位置。


    旁边位置的椅子被拉开，小雪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她今天请假了。唐殊抬头一看，是小方。


    小方抱着一包薯片，朝四周望了望，然后俯身小声八卦：“唐哥，你昨天看你们的视频底下的评论了吗？”


    许江江的心灵鸡汤在前，唐殊很淡定地一边在手机上划拉，一边回答：“没有。”


    “我昨天把评论从头翻到尾。网友们真的是太会脑补了。哎。”


    唐殊仍然淡定：“都是年轻人。很正常。”


    小方有点扫兴：“但是我觉得从视频里看你们真的很般配啊。网友们也都这么觉得。”


    唐殊：“……你可不要乱说。我们都是直男。我和谢临他，我们很纯洁的。”


    小方捏了片薯片送进嘴里：“所以你们相处的很好吗？”


    唐殊想了想，说：“其实我们只是一起吃过几顿饭而已。但他除了是我老板之外，我们应该还算是朋友。”


    小方不太相信：“你觉得老板也把你当成朋友？”


    这个……唐殊不敢说。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跟你说件事吧，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呀。”


    小方立马把薯片扔到一边，竖起耳朵，作洗耳恭听状。


    五分钟后。


    “什么！其实你根本没去过德国，上次说的事情是假的？！”小方不敢置信道。


    “......”唐殊连忙示意她小声一点，压低音量：“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当时我应该遇见过老板，但是我忘记了。他很生气。”


    小方的眼珠缓慢落到他脸上：“......所以，你的意思是，老板之所以和你走的近，是因为你想不起来的这件事，可能对老板来说很重要？”


    “我猜是这样。”


    小方：“好狗血哦。”


    唐殊：“。”


    小方分析：“那有没有可能是你把小孩子救上来以后，在围观群众伸手拉你上来的时候，你碰到了大老板。说不定拉你上来的那个人就是老板本人呢？”


    这个情节好像更狗血......唐殊觉得。他当时确实是被很多人七手八脚拉上来的。可是隔着五年的时光过去，那些人的面容在时光的流逝下已经变得完全模糊，再无法窥见到半分了。


    “等等看吧。”唐殊说，“我再努力回想一下，试试看能不能想起来。”


    “然后呢。”


    “如果我们之间有误会，那我会好好补偿他的。”唐殊说。


    -


    谢临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转圈。


    他在不停的变换着角度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的时候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顺着又回想起，今天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唐殊顺手把隔壁那位护士小姐的垃圾给带走了。


    “……”


    谢临，要是你有个妹妹就好啦。


    呵呵，妹妹。


    妹妹。


    可真直啊。


    他连看都没看我。


    谢临神情恹恹地，眉宇间阴阴沉沉捏着根笔来回转。


    那次也是这样。


    谢临是第一次去那个桥，嘈杂混乱的说话声和女人的哭泣声夹杂在一起，他走到湖边，看到一个人湿漉漉地冒出一个头尖，紧接着又溺进了湖里，溅起的水沾到了他的脸。


    然后一个男孩被一双苍白的手托了上来。


    周围很多人，声音更混乱了。男孩被无数双手拉了上来，女人抱着他嚎啕大哭，周围的人都在围观，湖里的人好像被忘记了。


    他看着湖里的那双手，努力抓住什么又抓空的样子，他头一次想做点好事，伸出手，然后就被连累下去。


    在水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人往上拖，他抓住了那个人的手。


    他像个水鬼一样和那人一起被捞了上来，刚来的及看清人的脸，就被一张毛巾盖住了头。


    很多人围在他身边，他听见那人的声音，然后一直抓着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去。他扯开毛巾，不耐烦地拨开人群，人已经走了。


    19岁的谢临浑身湿透，抿着唇，看上去不太高兴。


    他前一天回国，今天就做了好事。可是被做好事的那个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记住他了。


    ……


    还有10分钟下班，老板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新来的办公室文员小文吓了一跳，连忙关上还在播放着搞笑综艺的手机，慌张站起来想解释。


    但是大老板仿佛没有看到她，只有一道背影走的很快，看上去就像是要去找谁的麻烦。


    文员小文看着直到老板进了电梯。


    觉得。


    那人应该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