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季望觉得很不对劲。


    她们认识还不到两天吧，哪有女生这么积极想和网友线下见面的？


    该不会——


    季望越想越有可能，该不会对方其实是一个猥琐大汉，故意伪装成富婆骗她见面想做点不法之事吧？


    这就能解释对方为什么不愿意开麦了，肯定是怕暴露。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甜水仙是男扮女，但这个突兀的线下见面已经足够让季望提起警惕。


    “哦，这么巧啊，”假装漫不经心地说着，季望盯着屏幕，“你是哪个学校？”


    “财大。”甜水仙回答得毫不含糊。


    作为国内知名的超级城市，四方市的大学多如牛毛，知名的，无名的，一流的，普通的，公立的，私立的，应有尽有。而在这许多学校之中，有着百年建校历史的四方财经大学绝对称得上老牌名流。


    然而，四方财经大学在四方市的地位却一直很微妙。


    照理来说，财经大学的金融专业应当是整个城市最好的，可事实却是，由于中正大学的厚积薄发，这个创办时间还要晚上三十余年的小辈最后弯道超车，将金融专业办得风生水起，不管是师资力量和生源质量都要遥遥领先于四方财经大学。


    于是本该在金融领域大放异彩的四方财经渐渐被中正大学的光芒所掩盖，在外地人眼里，一提起四方市，最耳熟能详的还是被喻为“双子星”的那两所大学。


    “财大啊......”季望嘟哝了一声。


    脑海中并不算久远的记忆被勾动起来。


    她记起了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老旧出租屋没有空调，纳凉的方式还是古老的拉绳式电扇，拉一下转头，再拉一下固定，她站在风扇底下，仰头追踪着风扇转头的角度，一边聚精会神地计算拉绳的最佳时机，一边听着身后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四方财经大学怎么样？果然还是中正大学好一点吧？不过以我的分数，想要第一志愿录取好像有点悬。”


    转动中的风扇发出机械老化后嘎达嘎达的噪音，季望抬起手臂，握住灰扑扑的拉绳。


    “留在南港也很好吧？南港大学的金融专业也很强吧？”


    “哈？”身后站着的那个人走上前，语气很不满，“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四方市，一起上大学的吗？”


    可惜那年的承诺两个人谁也没做到。


    记忆里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于脑海，季望叹了口气。


    “只是游戏陪练的话，不需要见面。”


    “我觉得需要，”季望的拒绝在薛白雪的意料之中，她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光是听你描述我一点也听不懂，还是现场演示一下比较好。”


    演示？


    这玩意儿还能怎么演示，不就是记住要用的键位然后根据不同的场景做出不同的反应吗？


    当陪练这么久，季望还是头一次听人说需要现场演示的。


    这又不像弹钢琴，每一首曲子都有精确的曲谱，她实在搞不懂演示的必要性在哪儿，不由干笑了两声：“你的想法还挺独特的哈。”


    薛白雪没理会她语气里的挖苦，牢牢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所以呢，你来不来？”


    “不来。”季望拒绝得毫不犹豫。


    薛白雪不慌不忙，继续打字：“线下教学，一次两万，你来不来？”


    “呦，”季望怪腔怪调地喊了声，陌生人，高金额，就差没直接说出陷阱两个字了，“这么有钱啊，要不先转个十万看看诚意。”


    十万。


    不管对方是不是骗子，十万的成本也不算小了，季望满心等着对方会被这个贪婪的要求激怒然后直接翻脸走人。


    一分钟，两分钟，甜水仙没有任何动静，因为无人操作，屏幕里的角色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就算有小怪过来攻击也毫无反应。


    季望等了会儿，见甜水仙好像快要被怪打死了，这才操纵望舒过去帮忙，黑风林是三十级的野图，周围的小怪就是一些低级的妖兽，等级优势下，望舒很快就将小怪全部清完，正要功成身退，队友频道唰唰发来无数喷火的表情包。


    “卑鄙！你居然偷袭我！”甜水仙在频道里大喊。


    不是？


    季望简直比窦娥还冤。


    “大姐，”她没好气道，“刚刚你被怪攻击，差点就死了，是我救的你好吗？”


    可惜甜水仙的关注点和她完全不一样。


    “你居然叫我大姐？！！！”


    唰唰唰又是十几个表情包。


    季望感慨，要是这手速能用在操作上该多好。


    她摇摇头，纠正了一下措辞：“好吧，小姐，大小姐，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我突然想起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做，我要下线了。”


    好孩子从不说谎，但季望不是好孩子，所以她扯谎扯得信手拈来。


    可惜甜水仙没顺着她。


    “有，你银行卡号多少？限额了，我直接转你卡里。”


    随着这句话一同出现的还有系统自动弹出的防诈骗温馨提示。


    季望迟疑地皱了皱眉。


    看对方这架势好像要来真的，原本觉得甜水仙是什么犯罪分子的季望现在有些动摇，但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两万一次的现场教学是图什么呢？


    难不成是大小姐闲得有钱没处花？


    季望这辈子见过最有钱的人就是从前的高中同桌，薛家的小千金，一个常常任性到让别人想吐血的公主病，偶尔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薛白雪。


    季望死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这个曾经给过她最灿烂的幻想，最后又亲手摔得粉碎的大小姐，直到此时都还是插在她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尖刺。


    “你到底想干嘛？”季望的语气突然就有些冷。


    明明没有声音，没有模样，但和甜水仙短暂的相处时间里，季望已经不止一次地回忆起那个自己不愿意再记起的人，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有人在反复戳那个还未愈合的伤口，酸、胀、涩、疼，许多种复杂的感情杂糅在一起，化作了一口堵在胸口的闷气。


    若是平时，被人这样不客气地质问，薛白雪早就针锋相对地骂回去了，但在这个时候，却是难得的冷静了一下。


    “我说过了，我要你线下教我，带上你直播时的那个设备，我要学那个。”


    直播时的设备？


    季望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款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游戏外设在官方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人偶师，虽然直到现在完全体也还没正式露面，但这种生物和机械结合的新模型不仅仅在游戏界，在科学界也引发了热议。


    人偶师的大体设计就是通过放置于指关节的感受器捕捉玩家的动作以操控游戏中的角色，感觉上很像传统木偶戏，所以取名人偶师。


    但这只是其中一方面。


    据青奇目前透露的信息，完全体的人偶师具备“触感”，设备里属于生物的那部分科技将直接接入手部神经，通过模拟神经元的放电给大脑传递虚拟的触觉。


    当然，仅仅只是实现触觉还远远称不上是全息游戏，可这样的一个小突破，却已然打开了全息游戏这个新世界的一扇小窗。


    未来的游戏界会发展成什么样？


    未来那个在游戏界领军的人物会是青奇吗？


    青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季望他们这一批游戏测评师不过是向外界释放出的一个信号，人偶师将逐步面向市场，从基础款，到完全体，从此一点一点改变传统游戏的格局。


    季望太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有多么重要了，也正因为清楚，尽管合同上没有特别加上什么保密协议，在面对人偶师相关的话题时，还是立刻戒备起来。


    “那个还没测试好，我自己都不怎么会。”淡淡说着，她已经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甜水仙会怎么回答呢？


    眨眼间，季望已经在脑海里预设了几种情况。


    但甜水仙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我对这个设备很感兴趣，如果你能向我证明它的可玩性，说不准我会考虑投资。”


    她的用词很平静，没再像之前用表情包狂轰滥炸，也没动不动就连打几个感叹号，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季望悬在键盘上方的手腕僵在了半空。


    这是个很难让人拒绝的理由。


    季望一直很希望能为资助人做点什么，如果能拉到一笔投资的话......


    她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季望啊，你不用把我的帮助当成负担的，就把它当成一笔交易好吗？”


    资助人姐姐微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是......在当时那样绝望的处境被救下的话，魏姐姐，什么人才能厚着脸皮把这当成理所当然呢？


    季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她垂下手指，没有说话，而是快速敲下几个键盘，做出了回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