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


    那双黑眸，倒映她躲闪的神色，像是能把她一眼打透。


    明萝心脏狂跳，话都说不出来。


    喻也挑了下眉，自问自答：“还是说，里面有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不会吧，明萝同学是个大方的人。”


    他直接伸手，扶起她平直拿着的手机上端，解锁屏幕。


    眼神从笃定，到暗涌，又到怔然。


    那上面的图片，只能说是一只做工不错的棉花娃娃。


    可爱是可爱，但缺少灵魂。


    一看就不是他的那只。


    喻也手一顿，收回来，沉沉压在桌面上。


    他重新望向明萝。


    一脸心虚样。


    喻也开口，语气依然怀疑：“不是说有兔子帽子？这张没有。”


    明萝这才回过神，把手机背对着他，划拉两下，找到一张有兔子帽的图。


    “这里。”


    又是张不知哪里来的图。


    反正不是他拍的。


    喻也抿了抿唇，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再看她，说了句抱歉打扰，就垂着眼坐下。


    明萝看着他低沉的脸，心底忽然冒出几分怅然若失，可立刻，就被又逃过一劫的庆幸掩盖。


    ——还好她小心谨慎，再打开手机，给莉佳看的时候，找的不是他给她拍的照片，而是先前去询问娃厂时，存下来的范例图。


    那时候她想的是，做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棉花娃娃，变成人时，就让它陪着喻也。


    就算有天，她再也变不成娃娃，对喻也来说，他也不会失去任何。


    可那天最后，她问完几家厂，也没有下定决心，真的做一个那样的娃娃。


    时至今日，当初的想法，却又一次冒出来。


    明萝跟陈莉佳介绍了一下定制娃娃的流程，问：“要不要一起做一个？”


    “好呀！”陈莉佳想了想，“就是单做一两个太贵了，我们可以多拉几个人一块。”


    齐岳和另一个男生正好晃过来，陈莉佳叫住他们，科普了一下。


    “别，我可不做，有这个钱我还不如去买航模。”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呀，带我一个。”齐岳笑道，“感觉明萝同学比较懂行，你做什么样的，我跟着你做个一样的就行。”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明萝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她只懂如何当娃，真要论对娃娃的了解，还得是……


    明萝人连着凳子，转向后面，小声问：“喻也。”


    喻也低着头，面无表情，正在专心看数学课本。


    像是没有听见。


    明萝不想打扰他学习，打退堂鼓。


    刚要转回去，深黑的眼睛抬起来，仿若在不耐烦地问：有事？


    她忙说：“我们想订做棉花娃娃，但是只做几个的话，单个就要五百起步，人越多越便宜。你要不要也做一个？不做也没关系，看你的兴趣。”


    做一个吧。


    做一个更可爱的棉花娃娃代替她，他就再也不会为丢失她跑来跑去，情绪不佳了。


    她也真的不想再……变成娃娃了。


    哪怕要变，缩在娃娃机里就好。


    不要再被他带回家。不要再单方面地了解他。


    喻也深深看着她：“为什么找我？”


    明萝偏开眼：“随便问问，你坐得最近。”


    喻也像是轻笑了一声，语气却没有笑意：“是吗。”


    “不做。”


    又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空气一时十分寂静。


    齐岳打起圆场：“喻也一看就不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什么时候订做球服啊拳套啊，我们再叫你一块。”


    喻也缓慢地站起来，面朝明萝，低声说：“是这种小东西不喜欢我。”


    说完，他拿走水杯，走出后门。


    明萝蓦地抬起头，看见他背着光，莫名让人感到落寞的背影，脑中一空，想也没想，就拎起水杯追过去。


    “没有。”


    她开口，在理智之前。


    临近上课，格外躁动的走廊，喻也应该没有听清，回过身问：“什么？”


    明萝这才找回意识一般，双手握紧水杯。


    “我的意思是，你对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好，那个东西，就算没有思想，也会记在心里，就像百科书上说对植物唱歌，它会生长得更好那样，不会不喜……”


    她停顿一下，坚定地说：“反正肯定不会讨厌你。”


    喻也定定望着她，走近了。


    “你怎么知道？”


    明萝眸光颤动。


    “又是猜的。”喻也很淡地扯了下嘴角，“是吗？”


    虽然从来没有一起出现过，一个消失，另一个就冒出来。


    虽然有不止一件巧合。


    虽然都一样的……


    明萝越来越紧张，眉毛都浅浅耷下去，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上去，即使事实真的如他所想，她也抗拒被挑明。


    还要保存其他娃娃的图片，让他去做。


    喻也抿住唇，正要把这些现成的事实都说出来，几个同学笑闹着路过。


    “你信他不喜欢她，还是信我是秦始皇？我和秦始皇可没有一起出现过。”


    “笑死了，什么烂梗。”


    “但说实话，刘扬真的，一看就对小雅不一般嘛，还要倒打一耙，到处说人家小雅对他有意思。”


    “我姐说，青春期的男生最自信了，女生多看一眼，都要yy人家喜欢他。”


    “可不是么，拿着点东拼西凑的‘证据’牵强附会，硬是把小雅说成他心里想的那个样子，难怪小雅最近见到他就绕道走。自作多情，异想天开，恶心死了……”


    声音渐行渐远。


    喻也的眼神凝了凝，一点点沉暗。


    “什，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眼前，明萝清澈的眼睛将他倒映，一览无遗。


    “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


    喻也避开她的目光，脸上交织着黯淡的情绪，弯了下唇角。


    他的笑很罕见，也很好看，总让她晃神。但起码，现在这个笑，明萝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心脏像被揪住。


    喻也笑得毫无温度，语气也变得冷淡，就像他们还没说过几句话时那样：“身体不舒服就去教室坐着聊天，不用为了好心跟出来。”


    说完，他拿走她的水杯，没留下对话的机会，转身离去。


    水房里人不少，喻也拎着两个水杯，独自排在队伍最后。


    快轮到的时候，身边钻出来一个脑袋。


    探头探脑，磨磨蹭蹭，十分忸怩。


    抓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他沉声道：“我又不会在你水里下毒。”


    那颗脑袋一下子定住了，旋即，终于看过来。


    明萝眨了眨眼睛：“喻也，你好幽默啊。”


    手背的青筋愈发明显，喻也长睫落影，面无表情：“你来干什么，和别人聊得不开心？”


    “不是啊，和大家聊天我很开心，同学们都很好。”


    可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接水。


    好长的队，幸好她过来了。


    这话说不出口，明萝看了眼喻也冷冰冰的表情，从他手里，轻轻捧走她的水杯。


    “我想自己接，你不知道我要喝多烫的水。而且，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可不可以请你诚实地回答我。”


    喻也手心一空，揣进外套口袋：“不可以。”


    明萝沮丧地低下了头。


    他指尖贴在口袋的衣料，磨了磨，“你要问我什么？”


    有人接完水，队伍前进一位。


    明萝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移动，脸扬起来，看他看得断断续续。


    “你刚刚也是那么想的吗？因为我不舒服，要坐着，所以不许跟过去。不是接水，是刚才你们去领教材，莉佳说我们可以跟着一起的时候。”


    喻也眯起眼，这才看了看明萝。


    “不然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好亮。


    明萝咧着嘴角：“真的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嫌我会打扰你，不想让我跟着呢。真的不是那样对吧？”


    喻也喉结动了动，转回去，目视前方：“不是。”


    明萝笑得宛如一朵盛开的太阳花。


    他压了下嘴角，淡淡道：“也不全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原因。”


    太阳花蔫了。


    明萝怔然看着他，语气干巴巴的：“那是什么。你想和……”


    她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勉强。


    手忙脚乱，把水杯放到桌上，又再次拿起来。


    “我不问了。”


    喻也偏不遂她意，沉声说：“另一个原因，是看你聊天聊得很投入。”


    过了几秒，明萝小声问：“另另一个原因呢？”


    喻也皱了下眉：“还能有什么原因。”


    明萝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队伍又前进一点。


    后面已经没有人排，她慢吞吞地挪动，一半身子站进水房里，房顶的灯光落在脸上，明亮与暗淡，在眼中交替变幻。


    喻也没再上前。


    二人并肩，他拧开水杯的盖子，语气漫不经心：“听张子涵说，你们那群人聊天，是在商量去山庄过国庆。”


    明萝“哦”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其实这回出教室前，陈莉佳特意拉住她，拜托她问一问喻也，要不要一起去。


    也就是莉佳没想到，他早就和张子涵聊得知根知底，否则直接让她问，不是更好吗。


    前面两个接水的人结伴离开，他们补上去。


    热水冒着烟滚出，明萝才把莉佳的问题，转达给他。


    喻也：“你们都会去？”


    明萝拧上开关，去兑凉白开。


    她一五一十地把确定要去的人名报了一遍，最后说：“张子涵没有带手机，没办法立刻问家长能不能去，她说等回家后给莉佳答复。你要是很想知道最终的名单，我今晚可以发给你。”


    水接满了。


    她的杯子里，热水五分之三，凉水五分之二，杯口冒了一点点烟，微烫，又恰好能够入口。


    喻也收回眼，说：“知道了。”


    明萝立刻转身。


    身后似落下一道很轻的叹气，语气有点无奈：“这些名字里，怎么没有你自己。”


    明萝闷声说：“我都来问你了，肯定也要去啊。”


    结果他还在这里问问问。


    生怕她不知道，她不是他会去的理由。


    喻也似乎才品出这个意味，为了照顾她的面子，走到她身侧：“可以去。”


    明萝：“不用勉强自己，我把名单汇总发你，你再看看吧。”


    二人脚步声交错，杂乱地走出两步，喻也声音低沉：“推三阻四，你不想我去。”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被他放到太阳底下，明萝顿时短路。她停住脚步，大声说：“我没有，你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你去不去。”


    “我知道。”喻也走在前面，背影和她越拉越远，就像两个人都把对方扔下了，“你单纯是帮班长她们问的，是她们让你来找我，而不是你自己想。”


    “就是的。”明萝攥紧了水杯，冲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出去玩，一点都不想国庆七天都和你待在一起，你继续一个人去火拼吧！”


    一口气说完，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莫名委屈地绕过他，走掉了。


    上课铃响起。


    还在走廊的同学，纷纷赶回教室，形成一股不小不大的人潮。


    河流淹没女生匆促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喻也逆流伫立，很是显眼。


    任课老师路过，卷起课本，敲了敲他僵硬的肩膀：“杵在这儿干嘛？上课了。”


    “喻也？”


    男生还是不动。


    老师仔细一瞧，眉蹙起来：“脸这么红，你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