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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她的阴影


    陆与安很满意。


    他又说道:“到时候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动静——我是说, 万一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轻举妄动。我喊你进来,你再进来, 明白吗?”


    张清然皱起了眉。


    陆与安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担心她不肯好好配合, 便又说道:“这么好的机会, 难道你想白白浪费?放心, 我肯定能从他嘴里套出来话的,你配合我节奏就行。”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路走到了三楼,沿着因为没开灯而略显昏暗的走廊一路向里走去。张清然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目送着他进入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停下了脚步,默不作声地靠在门旁, 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看向了印在视网膜上的眼中地图。


    能按照她的预想走到这一步, 已经挺出乎她意料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可控,她必须得赶紧恢复点精神,随机应变。


    ……


    陆与安终于在那间宽敞的卧室里找到了与自己有着同样面容的孪生弟弟。


    陆与宁此刻正站在落地窗旁,玻璃窗被打开, 风便吹拂进了这间宽敞的、暖色装修风格的房间。


    陆与安看向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四柱床,看着那厚重的帘幕和柔软的床榻, 触电般移开了目光。他的胸腔几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幻视了她依然还在那里。


    可那样的错觉只是一瞬。他从天堂掉落到地狱里,也只需要一瞬。


    那天夜里,被陆与宁赶出房间后蹲在门口时、几乎要被从里到外彻底撕裂开的可怕记忆再度席卷了他,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却又拼命压制住这翻涌的情绪。


    她在门外。他想着。只有他知道她在门外, 而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他忽然便又有了些气力,像是扳回了一城,又像是某种隐秘又卑劣的渴望被满足了。


    “与安。”他的弟弟说道,他微笑道:“还真是默契啊,咱们居然穿了同款衣服。”


    陆与安看向站在阳光之下的陆与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陆与安觉得烦躁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胸中自有无尽沟壑,足以让他无视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恶意和噪音。


    这样的他,与陆与安上一次在这个房间中见到的他,已经完全不同。


    陆与安犹记得,那时的陆与宁的神色阴沉,眼神深沉冷峻到仿佛换了个人,如同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而事实证明,那风暴也很快就爆发了,他被自己的弟弟摁在地上,几乎


    是被往死里揍。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陆与宁想要杀了他。


    恍惚之间,他又有了隔世之感。彼时热闹的小庄园,此刻冷冷清清。彼时阴沉暴怒的陆与宁,此刻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啊,确实挺巧。”他说道。


    “到这儿来吧。”陆与宁说道,“今天阳光很好。”


    陆与安走到了他的身边,正如他所说,今天太阳很好,蓝湾已经入冬,但作为南方沿海城市,这里的气温依然十分宜居。太阳懒洋洋地将热辐射散布下来,空气就变得温暖而柔软,令人昏昏欲睡。


    陆与安说道:“我本以为,我们下半辈子都要形同陌路了。”


    陆与宁笑了笑:“亲兄弟本就不该有什么隔夜仇。”


    陆与安只想冷笑。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像是横亘在心里的刺,只会在心脏跳动之时将他们磨得血肉模糊。这样的仇恨,怎么可能靠着聊聊天就解掉?


    他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卧室的门。


    他必须得想办法引导陆与宁,让他说出一些他永远不可能在张清然面前说出的话。


    陆与安说道:“我们还是不要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陆与宁眯起了眼睛:“藏着掖着?”


    “我其实无法理解你今天邀请我来这里,还说什么要和解。”陆与安说道,他的神色中出现了些许疲惫,“我们到底是二十多年的亲兄弟……我知道你不会就这么轻易原谅我,正如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是什么让你做出了改变呢?”


    “……你不会轻易原谅我?”陆与宁说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凭什么不原谅我?你有什么资格不原谅我?自始至终都是你陆与安对不起我,你哪来的脸面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陆与安看着他脸上略带嘲讽的笑意,便说道:“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你到现在都坚持觉得,我是单方面加害于你的那一方。”


    “难道不是吗?”陆与宁说道。


    “既然如此,你何必和我谈什么和解?和解是互相原谅。”陆与安说道,他的脸上也带了些嘲讽,“你心里很清楚,我们的加害是双向的。”


    陆与宁气笑了,咬着牙说道:“我害过你?陆与安,你说话讲点良心。”


    陆与安冷冷地说道:“那你告诉我,当初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我说张清然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直接答应和她做情侣?那是你们第二次见面,正常人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仓促草率的决定。”


    陆与宁说道:“那我还得谢谢你把我定义为正常人。”


    “你不过是看出了我喜欢她而已。”陆与安见他压根就不接招,心中恼恨,继续说道,“那时候你根本不喜欢她,你只是觉得这种做法能让我痛苦,所以就把她当做工具!”


    “那你痛苦了吗?”陆与宁说道。


    他这个问题显然让陆与安有些措手不及,他脸上出现了些许狼狈:“陆与宁,你为什么总是东拉西扯?你就这么不愿意直面我的问题?”


    “过去的事情,提它有什么意义?”陆与宁说道,“你非要扯以前的事情,那同样是发生在疗养院,你怎么不提父亲的死?”


    陆与安瞳孔骤然一缩:“……她告诉你了。”


    “怎么,你还想着要杀死她灭口吗?”陆与宁语气慢慢冷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陆与安下意识就想要反驳,可他并未忘记,自己当初确实就是想杀了她灭口的。


    他眼眶突然就红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愤怒。


    陆与宁神色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和你在这里废话,是今天我做出的糟糕的决定。”


    陆与安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随后,他说道:“所以,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今天要把我喊来这里?”


    陆与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来:“你觉得呢?”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不会是真的想要在这没人的地方杀了我吧?”


    陆与宁侧过脸,看向他。


    他的面容一半隐藏在阴影之中,神情明暗交杂,看不真切。


    他微笑着说道:“那既然你觉得我有恶意,又为什么要赴约呢?”


    陆与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一颗心骤然向下沉了过去。


    陆与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他胆战心惊的微笑来,与此同时,他将一只手举在空中,缓缓握成拳头。


    他说道:“与安,我记得小时候上过安全课,当时老师就说了,在意识到可能有危险时,我们应该避开窗户。”


    陆与安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陆与宁将手捏成拳的瞬间,陆与安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他听见噗嗤一声轻响,随后,身后的木质椅子被子弹击碎的声音骤然传来!


    飞溅的木头碎片直接扎进了他的左手,他闷哼一声,已经是顾不上这点外伤了,他猛地就地一滚,几乎是手脚并用、极为狼狈地躲在了四柱床后,将其作为掩体。


    他的心跳轰然作响,险些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这家伙,是真的想要杀他!


    他在外面安排了狙击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与安只觉得肝胆俱裂,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更是让他剧烈喘息——如果不是因为他本就意识到陆与宁可能会杀他,恐怕刚才那一枪打偏后,他还反应不过来,只会站在原地发呆挨打!


    若真是这样,他现在恐怕就真成尸体了!


    他此刻的生死仇敌脸上带着近乎阴冷的神色,恍惚间,陆与安似乎看见了那个在小巷中险些捅死了人的、无比陌生的弟弟。


    “瞧啊。”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的声音说道,带着嘲讽,“真是命大,陆与安。”


    ……


    此时此刻,虽然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但陆与宁心头已经是把那个锐沙情报局派来的特工给骂得狗血淋头。


    孔雀早就已经在山间的密林中埋伏好了,只待陆与宁给出暗号,他就扣动扳机,直接击杀陆与安。


    ……不过是狙击一个静止目标而已,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垃圾特工,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陆与宁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了被子弹击倒后断裂的、满是倒刺的木质桌子腿。他将其捏在掌心,如同一柄利剑,随后,一步步朝着四柱床后走过去。


    陆与安已经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躲在这里,会被陆与宁打死。他若是想要逃跑,就必须


    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很可能就会被一枪爆头!


    虽然现在看来那狙击手枪法好像一般般,但谁会敢赌他第二枪能不能命中?


    起码陆与安是绝对不敢的!


    在他沉重的呼吸中,一阵汹涌的风便从那大开着的窗户间用了进来,将沉重的窗帘摇曳起来,猎猎作响。


    方才还因为这温暖的阳光而显得舒适的轻风,到了此刻,已经是晕染上了血腥味,如同从地狱刮来的腥风。


    ……


    数百米外,山丘之上。


    傅竞收回了举着枪的手。


    他看着已经连同狙击枪一起倒在泥土之间,鲜血横流、已然是晕过去了的“孔雀”,用通讯器说道:“老板,已经解决了,但到得稍微晚了一点,锐沙情报局的渣滓还是开出了一枪。”


    洛珩的声音传来:“陆与安死了吗?”


    “没有。”傅竞说道,“我及时开了枪,他受影响,打偏了。”


    “把狙击架起来。”洛珩说道,“找准机会,干掉陆与宁。”


    ……


    与此同时,卧室门外。


    张清然早就在眼中地图上看见了铁水那边的动作。


    显然,这位孔雀特工的业务水平是远远不如简梧桐的。他压根没有注意到铁水的人在秘密搜查庄园附近,并且在重点搜查他所在的山丘。短短几分钟,傅竞就已经确认了孔雀的位置,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造成不可控后果,恐怕一分钟就足够了。


    这会儿,孔雀已经被傅竞击晕,怕是凶多吉少了。别说杀死陆与安了,恐怕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保,毕竟落入洛珩手里的锐沙情报局特工,那都不能是百分之百死亡率,只能说是百分之百生不如死。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并不担心陆与安会被孔雀打死。倒不如说,孔雀能开出这一枪,就已经有些出乎她意料了。


    她倒也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继续听门内动静。


    ……


    “你到底是哪里找来的狙击手?”陆与安神色阴沉,他现在已经强逼着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了,“陆与宁,你真是出息了。”


    计划莫名其妙出了这么大岔子,陆与宁心情也相当恼火。


    他冷冷道:“我的好哥哥不是自诩什么都比我强吗?怎么,你请不到杀手,杀人还得亲自动手,就觉得我也请不到?”


    陆与安看着他身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在这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忽然反应过来——狙击手距离他们的位置是很远的,如果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那狙击手要怎么辨认出究竟谁是陆与安?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意识到了今天的一线生机究竟在哪。


    谁能想到,这一线生机,居然是张清然那原本让他极为不爽的要求带给他的!


    他的身体在此刻比大脑反应得更快,眼看着陆与宁已经越来越近,他发了狠,用尽力气一下子扑了上去!


    陆与宁显然没想到陆与安居然忽然爆发,他被撞得一个趔趄,随后便被按在地上,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你居然真的想要杀我!”陆与安吼道,“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陆与宁也吼道:“你有脸说这种话?你差点就迷|奸了我的未婚妻,你才是那个疯子,陆与安!”


    两人像是两只兽般在地上厮打,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不消片刻便都是气喘吁吁,便暂时分开,怒视着对方。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已经是完全无法分辨谁是谁了。


    远处的傅竞目瞪口呆,抓着狙击枪,却压根不知道该往谁的脑袋上射出子弹——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到这儿约架,居然还穿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你到底是哪里找来的狙击手?!”陆与安气喘吁吁道。


    陆与宁说道:“怎么,你也想去雇人来杀我?是不是有点晚了,陆与安,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陆与安说道:“你别搞笑了,请这种蹩脚的杀手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陆与宁说道:“但就是这样蹩脚的杀手,也足够让你,和你的公司好好喝上一壶了——说实话,我也很纳闷他竟然会失手,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听到陆与宁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刹那,陆与安的瞳孔骤然一缩:“——陆与宁!”


    这句话无疑是验证了他之前在车中时的猜想,最坏的猜想。


    他抬高了声音,又惊又怒地说道:“你把光核的内部项目资料卖给了锐沙情报局?!”


    而他的弟弟在此刻却像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即便是被自己的生死仇敌指出了如此致命的罪行,他也只是笑了笑:“看来平日里没少被间谍骚扰啊,陆与安,竟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陆与安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和锐沙情报局勾结!”


    陆与宁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也从来都不在乎我为公司做了些什么,我做的那些东西实际上根本没有价值。”


    “那是国家战略级的项目!”陆与安几乎是吼着说道,“你疯了!你这是叛国!”


    “是又如何?”陆与宁平静地说道。


    “你……你是真疯了,你已经神志不清了!别说要我的命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陆与安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她?你这样做,她知道吗?”


    后面几个字,他吼得格外大声,就像是刻意说给门外的人听一样。


    陆与宁沉默了。


    陆与安定定看着他,忽然便大笑了起来:“她不知道,她还不知道!陆与宁啊陆与宁,你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干了多恶心的一件事情,你甚至都不敢告诉她!”


    见陆与宁依然是沉默不语,他便更加得意了:“你在怕什么?怕她知道了真相会直接倒戈吗?怕她对你的爱实际上也根本经不起考验,怕她知道你叛国、注定牢底坐穿之后,会转投我的怀抱?”


    陆与宁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此刻表情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他死死盯着陆与安,握枪的手青筋毕露:“这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少骗自己了!”陆与安说道,“昨天你给我打过电话之后,我便和张清然联系过——她很高兴你能提出和解,她还想和你一起过来。她若是真来了,岂不是目睹了这么一场好戏?她的未婚夫想要谋杀自己的亲哥哥,甚至还卖国求荣!你想好怎么把我的死亡包装成意外,同她解释了吗?”


    “陆与安你给我闭嘴!”陆与宁吼道,“你还有脸提她的名字,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怪物!”


    “我不知羞耻?你骂我不知羞耻?”陆与安也抬高了声音,“你一个卖国贼到底是哪来的脸骂我?我为了光核付出了多少,为了你的项目付出了多少,而你呢?!你把那么多人拼了命争取来的成果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杀死亲哥哥的筹码!”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


    “爸妈当初的判断是对的,陆与宁,你就是个身体残缺、心理也同样扭曲的怪物。你才是怪物,满嘴谎言的怪物。想想看你在她面前暴露的后果,我简直等不及想看到她厌恶你的神色了。”


    陆与宁一想到陆与安所描绘的场面,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钝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他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那心悸的情绪,冷冷道:“你以为你好到哪去,你手上的血可不比我少。”


    陆与安嘲讽道:“既然如此,你告诉她你叛国弑兄,看看她不会像原谅我一样原谅你呀。肯定会的吧,毕竟……她连我都原谅了啊。”


    他说着便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陆与宁简直要被气疯了。


    他在这一刻是真的理智近乎完全溃散,刹那间他几乎不想管什么计划不计划的,只想直接把陆与安的脑袋打爆。他几乎幻想出他脑浆迸溅时的景象,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犹如大仇得报,快感冲击得他两眼通红。


    于是他便又直接冲了上去,这次他带着滔天的怒火,很快就占了上风,一拳砸在了陆与安的脸上,让他的嘴角磕破流出血来。


    陆与安被打得狼狈不堪,他此刻心里还是有着被狙击的恐惧在,压根打不过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杀死他的陆与宁。


    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被陆与宁打死了,于是他大声喊道:“张清然,张清然!!”


    陆与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冷笑着说道:“你真是不要脸到好笑,陆与安,你以为喊她的名字,我就能饶过你?”


    陆与安也笑了起来,他脸上还残留着血迹,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的狰狞。


    陆与宁看着他的笑,心头突然就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也就是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在那一瞬间,陆与宁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很清楚自己的计划里是没有其他锐沙情报局特工参与的,这事儿毕竟冒险,他已经刻意把参与人数压到了最低,控制风险。


    怎么还会有人来?


    一个显得轻盈、却迟疑的脚步声传来,随后,陆与宁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那张熟悉的白皙小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握住门把手的手还在不停颤抖着,那显然不是因为恐惧。


    “……与宁?”张清然说道,尾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说的是真的吗?”


    ……


    陆与宁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不


    知道事情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为什么原本一个无比简单的计划,居然会出现如此之多的、致命的纰漏。


    一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居然会打不中人,陆与安居然没有被一击毙命,到了此刻,竟然连早上说好了要待在家里不出门的张清然,也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后退了半步,忽然觉得有些站不稳了。


    ……她刚才,是把陆与安的所有话都听进去了吗?


    她已经知道他出卖了自己项目的资料吗?她已经知道,他……是个叛国者了吗?


    他终于没忍住,将目光从陆与安脸上移开,看向了张清然。而他也如愿以偿地在她的脸上看见了失望之色,她眼眶通红,怔怔地望着他,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能夺眶而出。


    他只想去抱住她,向她道歉,向她恳求原谅,求求她不要哭,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可他却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一直都不敢告诉未婚妻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正如陆与安所说,他恐惧着失去,太恐惧了,所以连半点失去的可能性都不愿意承受。于是他选择隐瞒,他试图在一切都木已成舟之后,再与她坦白这一切——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陆与安近乎是疯狂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他说道:“陆与宁,陆与宁,报应来了,你的报应来了!我就知道把她带过来是我做出的最完美的决定,哪怕我今天死在这里,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下地狱都能面带微笑了!!”


    陆与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充满仇恨的词:“是你带她来的?!”


    “是又怎么样?让她好好看看你这窝囊可笑的样子,陆与宁!我倒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让她涉险——但这都是因为你,这都是你害的!”陆与安装若疯狂,仿佛这样就能将恐惧全部发泄出去。


    “陆与安你闭嘴!”张清然说道。


    她突然抬高的声音直接将兄弟两个给硬控住了,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与宁。”张清然又说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与宁怔怔地看着她,嘴唇颤抖。


    他注视着张清然那失望中还带着点侥幸恳求的目光,只觉得眼睛被蓝湾这灿烂的太阳照射得疼痛无比,几乎睁不开眼。


    良久,他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道:“……是的。”


    他叛国了。


    他为了取得能杀死觊觎她的仇敌的剑,将自己仅有的一切都作为筹码交了出去。


    在这一刻,他也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彻底底失败了。当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一败涂地,且再也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他绝不希望她成为他的共犯,她必须是清白的。


    所以,要么这一切就此停手,他进监狱,陆与安继续逍遥快活;要么就彻底一条路走到黑,他在这里与陆与安同归于尽。


    这有这两个选项了。


    “为什么?”张清然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与宁闭着眼睛,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你究竟图什么。”张清然声音颤抖地说道,“但这是原则性问题,与宁。你不该把那么重要的项目的情报给锐沙情报局的。你有考虑过如果他们比新黎明更早研发出电池的后果吗?优先抢占市场、垄断核心市场份额、挤压我国产业发展空间、战略优势流失……国内经济本来就越来越糟糕,这样会有更多的人失去工作、养不起家、吃不起饭。”


    她看着沉默的陆与宁,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们国家与锐沙的竞争,我们可能会因此丧失主动权,是吗?”


    陆与宁:“……嗯。”


    “你知道,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是的。”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与宁,为什么?”


    陆与宁张了张嘴,他眸光近乎颤抖地看着她,半晌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良久,他苦笑着闭上眼,摇了摇头,再度睁开眼时,那表情中已再难找到半点无奈和痛苦。


    他说道:“因为我不在乎,因为比起那个该死的、可笑的、愚蠢的项目,我更希望陆与安死。”


    只要陆与安活着,他就永远都不能安心,他就永远也睡不了一个好觉。


    张清然怔了一下。


    陆与安冷笑了一声:“我看你真的是失心疯了,比起进监狱,你大概更适合去疯人院——啧,这不会是你提前和你的律师商量好的计策吧?”


    张清然和陆与宁都当他不存在。


    张清然说道:“……去自首吧,与宁。”


    陆与宁说道:“不可能。”


    他绝不会束手待毙,被锁入监狱之中,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危险的世界。除非陆与安死掉。


    张清然沉默了。


    陆与宁接着说道:“今天我和他最多只能有一个人走出这扇门,清然。你若是接受不了,那就杀了我,但在这之前,让我先杀了陆与安。”


    不然,他若是死了,还有谁能从陆与安的魔爪下保护张清然?


    陆与安又开口说道:“你就算活着出去了又如何?除非你杀了张清然灭口,不然你迟早也会因为叛国罪被逮捕,叛国罪的刑期足够让你牢底坐穿,烂死在监狱里面了!这样的你,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此刻已经是笃定了,陆与宁是绝对不会再动手的了。


    陆与宁怎么会容忍自己在张清然面前杀人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陆与安。”陆与宁说道,“我给过你留遗言的机会了。我现在反正是半身入土的死人一个,能拉你陪葬,何乐不为呢?就算我今天失手了,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等着永远活在被我杀死的阴影之中吧。”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狙击手还在等我的指令,他分不清我们两个,没关系,我可以让他把我们全都杀了。我只割舍不下清然,但拖着一个想要迷|奸她的杀人犯一起死,我乐意。”


    “我如果死了——光核会分裂的!”陆与安说道,“你明明知道现在是量子涌动能应用竞赛最关键的时期,如果光核在这个档口出了事,我们国家的产业怎么办?!”


    陆与宁冷冷道:“关我屁事。你和一个你口中的卖国贼谈什么国家产业?”


    陆与安这下脸色是真的变得极为难看了。


    陆与宁看向张清然。


    他温柔注视她,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承受


    道德煎熬,我也会死在这里……清然,你不会是个牢底坐穿卖国贼的未婚妻的。”


    张清然却在此刻开口说道:“与宁,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陆与宁说道:“……我不能让他活着。不然,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为此,我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这是最后的底线。他必须要保护她。


    他不能让陆与安活着。一旦陆与安活着走出这里,后续的报复一定会无穷无尽。


    陆与宁接着说道:“我怕会误伤你,清然,你先出去吧,去报警。不要再进来了。”


    “张清然,你别出去!”陆与安吼道,“你就在这里报警,让警察来把这个卖国贼给逮捕!你一出去,这个疯子就会让狙击手把我们两个全都杀死!”


    他不想死在这里啊!


    比起下半辈子已经完蛋的陆与宁,他陆与安还有着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就这么和他共沉沦!


    陆与宁冷笑着说道:“你想得美,陆与安。在警察到达之前,你肯定是会变成一具尸体的。”


    随后,他们便听见张清然叹了口气。


    “与宁。”她说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陆与宁微笑了起来。


    他走到了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很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


    “我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柔声说道,眼眶也已经红了,泪水在他眼中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像是他那残缺的、破碎的骄傲,“我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该带着炫耀的心态,在那些我明知道敌不过的豺狼面前,宣称我对你的所有权,以此来满足我那可笑的虚荣。


    “正如陆与安所说,那天在疗养院里,我就不该答应你。”


    张清然默默地看着他,不住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点头。”陆与宁心痛地看着她,“与任何人都无关,清然,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我会带着你离开蓝湾这个是非之地,远离一切想要抢走你的人。


    “无法反抗他们,我们就远离他们。


    “世界如此广袤,我们定能找到一个水草丰茂之地,安居下来。


    “如果觉得生活枯燥了,我们还可以养一只猫,一条狗。


    “那里会有着和蓝湾一样灿烂的阳光,有着比蓝湾更温柔的暖风。


    “天晴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在河畔,看远山青青,听流水潺潺。


    “就这样平静地、幸福地度过余生。”


    暖暖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上露出微笑来,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线,温润而不炽烈。


    在这一刻,他竟如同彻底抛开了一切仇恨与杀意,卧室内淤积的肃杀与血腥仿佛一扫而空。


    只可惜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一些错只要犯下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在这场死亡构筑而成的戏剧之中,必须要有人为这满地的鲜血付出代价。


    “一切都结束之后,告诉警方你和这起叛国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你也确实没有,你纯白无暇。”陆与宁说道,“我已经立下过遗嘱,我的所有资产都会归你所有,包括境外资产——即便政府要没收我的财产,他们也管不到境外。”


    张清然说道:“不,与宁,不要这样说,我们还有机会。你去自首,去接受审判,无论坐牢多少年我都能等你。”


    陆与宁摇了摇头。


    “太晚了。”他说道,“我进监狱,于事无补,还会让你承受外界所有的压力和恶意……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他的处境十分艰难,张清然又如何不是呢?如果他进了监狱,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面临陆与安、洛珩这样的对手。


    现在他死了,至少,他能把陆与安一换一带走。


    至于洛珩……怎么着都不会比险些迷|奸了张清然、还亲手杀死了父亲的陆与安更糟糕了。


    张清然怔怔地看着他,说道:“与宁,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这是她第二次重复这个问题了。


    陆与宁叹了口气,点头:“是的。我做好决定了。”


    张清然便也点了点头,伴随着这个动作,她睫毛上沾着的泪水便掉落了下来。


    “好。”她说道,“我明白了,对不起,与宁……我也爱你。对不起。”


    他并没有理解她为什么会道歉。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因恐惧和嫉恨而痛苦不堪的陆与安,都没能想明白。


    于是,在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两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她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把袖珍的手枪。


    她虚空一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嘭!”


    子弹出膛,正中眉心。


    房间陷入了一阵死寂,仿佛连死神都没能来得及意识到这突兀的转折,索命的镰刀来得慢了那么几秒。


    于是,数秒之后。


    陆与安脸上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轰然倒地。


    鲜血迸溅一地,一片深色在地毯上晕染开来,浓烈的血腥味立刻侵袭了整个房间。


    ——当场死亡。


    陆与宁没能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站在那里,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高智商的大脑,在此刻仿佛被彻底冻结,他几乎能听见冰层在他脑海深处咔嚓作响的声音。


    随后,一种令他血液都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情绪,以他的心脏为引线,刹那间点燃了他的一切,在他原本已经绝望的荒芜的灵魂上烈火燎原。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持枪的张清然,上前两步,想要不管不顾地抱住她,亲吻她。


    然而,她却用黑洞洞的枪口制止了他,用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陆与安的尸体,用手势比了个听筒,表示可能正在被录音。


    她脸上带着无奈的微笑,声音却无比冰冷地说道:“……与宁死了。现在你满意了吗,陆与安?”


    陆与宁只觉一阵强烈的电流自上而下窜遍了全身。他张开嘴,像是要想要哭,嘴角却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张清然举动的意义。


    她用这向魔鬼出卖了灵魂的一枪,将他们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为了命运共同体——只为了维系这血淋淋的身份谎言。


    他爱她,所以他不想血污将她弄脏,因此他宁可和陆与安同归于尽。


    她爱他,所以,她宁可将那血污主动泼在自己身上,也要救下他的命。


    于是,他张开嘴,大笑了起来。


    那样的笑声,与陆与安别无二致,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是曾经的陆与宁永远都不会发出的笑声。


    他终于是泪流满面,却笑着说道:“当然,张清然,我代表光核,感谢你大义灭亲,除掉了陆与宁这个可恨的卖国贼!我向你保证……”


    他停了下来,面带微笑,语气坚定,如同用生命与未来许下一个誓言。


    “你救了我的命,也拯救了光核,让其免于被锐沙情报局渗透、被分裂解体、陷入混乱的局面。张清然,我向你保证——你会是光核永远的朋友。”


    她依然在微笑着。


    ……朋友?


    她的目光透过他背后的落地窗,看向远处山丘上傅竞所在的位置,眸光如同蜻蜓点水,又骤然收回。


    她与他的影子纠缠在一起,笼罩在陆与安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如同阳光之下择同类而噬的魔鬼。


    从此刻起,光核是“陆与安”的了。


    而“陆与安”的生命线,也彻彻底底缠绕在她的掌心了。


    换言之,此时此刻的她……终于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光核。


    她不是光核的朋友。


    她将是隐于幕后的、光核的新主人-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OK!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一卷基本上就是从清然的平民阶段开始写起,写到她拥有了上桌的筹码,没有太涉及到政治相关的东西,毕竟高楼万丈平地起嘛。


    现在的清然终于是坐在餐桌旁,而不是被摆在餐桌上啦。


    第二卷的主题就是积攒政治资本竞选,体量会比第一卷大一些,清然会在第二卷的结尾当上总统。


    (这文的基调基本也就定在这里了,法外狂徒到洗都没办法洗的人,在这文里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刀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希望大家也没有)


    第57章 要素齐全年度大瓜


    蓝湾警局内。


    张清然百无聊赖地坐在审讯室里面。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除了那枚依然闪闪发亮的昂贵的晨星之泪钻戒外, 还有一副新提的银手镯。


    张清然:……虽然这辈子不是第一次戴手铐了,但这


    么硬邦邦冷冰冰还是头一回。嗯?你问哪有不冷不硬的手铐?哎呀,也没说是正经手铐嘛。


    ……没错,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们阴险狡诈的张清然女士, 就这么惨遭逮捕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报警之后, 警察迅速来到现场,迅速判断杀死“陆与宁”的凶手就是现场唯一的持枪者张清然,犯罪嫌疑人对此供认不讳。


    在比对了硝烟反应和膛线之后,张清然就华丽丽被逮捕了。


    陆与宁——哦他现在已经是陆与安了,所以我们以后就称呼他为陆与安吧,希望大家都能早日习惯。


    陆与安对此表示了坚决的抗议, 他反复强调张清然是为了救他才开枪杀死了“脑子不清楚、已经彻底疯掉了的卖国贼陆与宁”, 但警察却不为所动, 还是给张清然戴上了手铐。


    于是,大为光火的陆与安一拳砸在了对张清然十分粗鲁的警察的头上,光荣因为袭警被逮捕,和张清然戴上了情侣款银手镯, 喜提警局拘留室雅座,十分登对。


    而且, 来到小庄园的还不仅仅只有接到了报警电话的警察——还有一大群跟在后面的记者们。甚至有的记者来得比警察还快,先一步闯入了小庄园内,然后就被这豪宅给迷晕了眼。


    要问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帮人各个都有渠道接入警方的通讯,报警电话打完之后,巡警会在通讯频道中接到消息前往凶案现场,记者们直接就听见了。


    他们一听就知道,好家伙, 这案子可不得了!


    听听这关键词吧——


    “光核”、“豪门”、“叛国”、“锐沙情报局”、“孪生兄弟”、“未婚夫妻”、“凶杀”……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政治惊悚、谍战外加豪门伦理大戏,要素过于齐全!普罗大众最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这种题材了!


    而且,这可是光核!


    光核可是新黎明共和国最有影响力的科技企业了,在全世界论综合实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和科技创新部合作的国家战略级项目能论斤称,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成为光核一员呢!


    它甚至在国内有着一大批粉丝,每次新品发布会都能引爆互联网热潮。


    这个公司的高层,竟然会被卷入到“叛国”丑闻中!这到底是什么无极炸裂的事情!


    记者们兴奋到当场晕厥,登时便打起了十分精神,油门踩死狂飙而来,压根不管这超速驾驶会不会让法院给他们寄来罚单。开玩笑,谁在乎罚单这点破钱,这可是有成为年度新闻资质的爆炸消息!头版头条!


    要是这事儿办好了,别提罚单百分百报销,奖金都绝对少不了!


    于是,警察到来之后,警戒线都还没拉起来呢,记者们就已经拍了一大堆资源了。


    他们各个都兴奋坏了。


    他们互相交谈着:“这周真的天天都是好日子,前两天才刚爆出来吴锐的竞选丑闻,现在光核又爆出来丑闻,而且还是豪门伦理凶杀大戏!”


    “没错,话说回来了,光核是不是在这次大选中支持盛泠?”


    “现在这个立场谁在乎啊,我只想赶紧看看陆与安的脸色,他在三个月内先后死了老爸和老弟!”


    “哎呀哎呀……还真是可怜,他才二十多岁吧。”


    “你一个臭打工的,你觉得人家资产千亿的大老板可怜,你坐小孩那桌吧。”


    一边聊着,他们一边争先恐后记录下了张清然被逮捕的全过程,包括陆与安一拳抡在警察头上的照片也被他们给拍了下来,警察赶都赶不走。


    所以,当张清然在警局里面坐着的时候,媒体和社交平台上面已经是彻底炸锅了。


    无数人都在搜索着光核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张清然是谁。


    ……


    洛珩此刻已经焦头烂额。


    他派遣了傅竞去解决掉陆与宁勾结锐沙情报局刺杀陆与安一事,这事儿前半截确实相当顺利,傅竞成功抓住了孔雀。


    但到了后半截,只能说事态就像是脱缰的野狗一样,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先是傅竞完全分不清两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双胞胎,迟迟不敢开枪,生怕误杀了陆与安,导致陆与宁的计划被以另一种形式实现。


    对此洛珩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隔了上千米的距离,面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更何况隔了那么远。所以他也只是让傅竞观察情况,先不要轻举妄动。


    实在不行,不开枪也没事,反正陆与宁已经暴露了叛国事实,下半辈子牢底坐穿已成定局。


    直到张清然的出现。


    当洛珩从傅竞那里得知张清然居然出现在现场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一刻,他险些没办法思考,直接呆住了。直到傅竞联系不断呼唤自己的老板,还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他才回过神来。


    “……如果陆与安和陆与宁要伤害她,无论是谁,你都直接开枪。”他声音沙哑地命令傅竞,“我马上过去。”


    他此刻并不清楚自己应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她。


    她应该已经知道陆与宁叛国的事实了吧。


    之前他就已经指出来,她却执着地否认,仿佛只需要不承认,事情就没有发生一样。现在陆与宁要弑兄的现实已经摆在她脸上,想必她不会再视而不见了。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隐秘的期待。


    ……你会作何反应呢?


    会不会彻底对陆与宁失望,从而将你那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单纯的爱,彻彻底底丢弃?你会不会把那颗可笑的戒指扔在他脸上,掉头就走,离开这个泥沼一样令人恶心的陆家?


    他本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接到傅竞电话的时候,还在蓝湾郊区的一处军工厂里面接待军方的人。现在想要赶过去,至少也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他才刚刚打发掉军方的人,在停车场发动了瑞嘉利亚,便再度接到了傅竞的电话。


    傅竞的声音已经带着颤抖了,他一开口,洛珩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他说道:“老板……老板……”


    洛珩皱眉:“怎么?”


    “嫂子她……开枪了!嫂子杀掉了陆与宁!”傅竞人都傻了,称呼又错了都没有发现。


    洛珩只觉得一阵蜂鸣声如同利刃般穿透耳膜,直达大脑深处。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嫂子杀了陆与宁!”傅竞又重复了一遍,“我确认不是杀了陆与安,嫂子对活下来的那个人态度很冷淡……还用枪指着他不让靠近。她……她抱着陆与宁尸体哭了……怎么办,老板?怎么办!”


    站在车旁的洛珩踉跄了一步,忽然觉得胸口剧痛无比:“她哪来的枪……”


    说到一半他就发现那枪是他自己送她的。


    他闭了闭眼睛,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不去想张清然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损失降到最低。


    要立刻杀掉陆与安灭口吗?不,没有用的,张清然杀了陆与宁,这已经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和证据,杀了陆与安灭口,她也照样跑不掉。


    留着陆与安,反而能给张清然提供证词,证明她是杀了一个叛国的危险人物,从而尝试进行无罪辩护。


    所以,陆与安不仅不能死,甚至不能得罪!


    “……我让人去联系律师。”他低声说道,“你把那个锐沙情报局的杂种带回来,他嘴里的证词至关重要。”


    傅竞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老板!”


    洛珩挂断电话,坐进了瑞嘉利亚,他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脸色阴沉。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这下是真的麻烦了,以光核在新黎明共和国的体量和影响力而言,这件事情一定会引起舆论场上的巨大风浪!


    这案子恐怕是很难捂住了,她会被暴露在聚光灯之下,暴露在公共视野之中,无处遁形!


    都怪他最近实在是过于忙碌,军工复合体的


    利益集团最近有了大动作,正在逐步引爆吴锐那边的竞选丑闻,没太多时间顾及光核这边。


    蓝湾的检察院和法院是进步党的势力范围,进步党目前的党首是当朝总统苏素琼。光核已经倒向了秩序党,为了打击竞争对手,进步党肯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尽最大的努力降低光核的影响力。如果真的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去发展,张清然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陆与安都会麻烦缠身。


    法律没什么善恶和对错,一旦纠缠上政治,甚至连正当性都要打个问号。


    该怎么办?


    洛珩烦躁地踩死油门,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离开了军工厂园区。他在郊区的小道上飞驰,脑海中迅速整理近期的所有情报,考虑着所有能用来交换的筹码。


    目前盛泠的秩序党立场相对保守,主要偏向工人、乡绅和小市民阶级;苏素琼的进步党近年则偏向知识分子和部分工业家,国内势力也不算小的圣辉教信徒也比较支持苏素琼。至于吴锐的共和联盟,在洛珩看来已经是半身入土,不足为虑。


    ……没错,从立场上就能看出来,目前比较有机会成为总统的两个党派,没有一个是符合洛珩所在的军工复合体利益的,他们都没有要搞沙文主义的意思,且竞选纲领里面都在要求削减国防预算。


    这就很让洛珩愤怒了。


    现在洛珩想要制衡进步党,从蓝湾的司法机关里面捞张清然,就意味着他要么向苏素琼低头,要么找盛泠进行利益交换。这对洛珩来说都是亏本买卖,会让他过去大半年所有工作白费,还会让军工复合体对他产生不满。


    难道要放弃张清然吗?让她先去监狱里面蹲着,后期再想办法给她保释出来?


    洛珩神色越来越阴沉。


    他不想走这条路,但现在看来,这好像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得找个好点的律师,想办法克服外交部门和锐沙大使馆的压力,把孔雀的证词提交上去,来证明张清然确实是杀了一个卖国贼。


    如果能争取到无罪当然是最好,但在蓝湾司法机关的干预下,这恐怕难度极大,顶多给她捞到一个从轻发落。


    也就在此时,车载电台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听众朋友们,就在半小时前,蓝湾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想必大家都知道光核公司,也都知道光核那对著名的双胞胎兄弟,而这次的惨案正是与双胞胎兄弟有关!双胞胎中的弟弟陆与宁,被他的未婚妻当着双胞胎哥哥陆与安的面给枪杀了!”电台主持人语气激动地说道。


    “案发地点位于蓝湾西郊的一处庄园豪宅内!目前已知的信息有,凶手宣称陆与宁犯下了严重的叛国罪行,且多次对陆与安进行了死亡恐吓,没办法才开了枪——哦,我们的后台听众留言已经开始刷起来了啊!”


    “这位叫‘国有召战必回’的听众说:卖国贼就该死!这个未婚妻好样的,咱们国家就需要这种女人,未婚夫死了不要紧,嫁给我们伟大的国家吧!


    “这位叫‘公道自在人心’的听众说:什么卖国不卖国的,是不是凶手的借口还是两说呢,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吗?网友请不要听风就是雨!


    “这位叫‘天网恢恢’的听众留言:就算死者真卖国了,也没必要杀人吧?疑似有点太极端了。况且,杀人了就是杀人了,咱们可是法治国家,这不判刑说不过去吧?


    “这位叫‘让黎明帝国再次伟大’的听众留言:卖国都有人洗?卖国贼不仅该死,还应该被凌迟!这要是黎明帝国时期,那可是要被割下脑袋在城门上挂一个月的!


    “这位叫‘网友都是小天才’的听众留言:笑死了,你们都没看到这事儿背后的真相,要我说,肯定是陆与安故意设计了叛国罪,勾结陆与宁的老婆把他弟弟给杀了,这样他就可以稳坐光核老大的位置,还能抱得美人归呢!这就是一起黑寡妇谋杀亲夫事件!


    “哇哦,各位听众真是脑洞大开呀!鉴于该案是半小时前发生,目前很多信息尚还不清楚,咱们还是得耐心等待警方的正式通报。那么该案的后续进展,我们也会为您持续关注。


    “接下来我们继续关注吴锐竞选丑闻一事。该丑闻一经曝光,截至目前,吴锐的民调支持率已经下降了十六个百分点,该案的独立检察官宣称将于一周内提交新一轮线索……”


    洛珩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车载电台。


    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乍一听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来。


    ……有没有可能,他可以借助吴锐竞选腐败丑闻,想办法把舆论的焦点往民族主义上去引导,从而围魏救赵,帮“处决卖国贼”的张清然争取到舆论高地?


    这样一个念头略显模糊,在他此刻被情感所冲击、不太清醒的头脑中如同幽魂般闪过。


    思考间,他抵达了警局。


    此时此刻,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警察们正在试图维持秩序。


    洛珩在警局里本来就熟人多,他直接走警员通道进了建筑内部,要求探视张清然。


    警探刚开始有些为难,但在综合考虑了洛珩在军警系统的威望之后,他们果断大开方便之门,让两人直接见面了。


    尽管洛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在见到她的时候,他还是心头一紧。


    她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拘留室的椅子上,两只手都被拷着。听见有人进来了,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抬,更别说看看来者是谁了。


    她脸色略显苍白,双眼有些失焦地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枚钻戒依然戴在她纤白如瓷的手指上,在拘留室的冷色灯光里,钻石的切割面反射着破碎的光。


    她一动不动看着,忽然很浅地微笑了一下,眼泪又无声地顺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流淌下来。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清晰可闻。


    拘留室里安静到可怕。


    洛珩便像是被定住了。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无限绵长,时间在这个小小房间中完全紊乱,每一秒都像是比永远更加遥远。


    漫长而煎熬的沉默。


    张清然:……喂,说话啊大哥!我假装出一副痛不欲生人间游魂的状态也是很耗费体力的好不好,能不能给个痛快啊!再这样我出戏了啊!


    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洛珩终于开口了:“……清然。”


    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洛珩走到她面前坐下:“张清然。”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仿佛看见的路边不重要的花花草草,甚至都不愿意将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哪怕一秒。


    洛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他并不觉得面对他人的死亡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情,杀人更不需要——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尝试着开口说道:“人已经死了,再怎么伤心,也只是消耗自己,没有必要。”


    出乎他意料的是,张清然居然抬起了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道。


    洛珩:“……所以,别哭了。”


    他确实很喜欢看她哭的样子。她本来就貌美,且总是透着些脆弱、无辜却又坚韧的气质,哭起来时便梨花带雨,总叫人半是想疼爱她的怜惜,半是肆意膨胀的凌虐欲  。


    ……但他绝不想看她如同彻底绝望了般,露出近乎空洞的微笑,眼泪如同体内残留的最后的生命证明,缓慢流逝,无可挽留。


    张清然说道:“你是不是很开心?”


    洛珩怔了一下,随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早就告诉过我了。”张清然说道,“只是我一直都不肯相信,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证实。你是对的,他叛国了……如果那时候我就听你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她语气平稳地说道:“你是对的,洛珩,我该听你的。”


    她又笑了起来:“现在一切都晚了。”


    洛珩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他甚至有些慌乱了,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只是那眼泪竟然越来越多,她无声的哭泣也逐渐变成了低声的抽噎。


    洛珩从胸前口袋里抽出干净的手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慌张道:“不,这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别哭了……”


    她的身躯在他手下颤抖着,低声的抽泣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


    “洛珩,洛珩……与宁死了,与宁死了!”她带着绝望的哭腔,浑身都在颤抖,“为什么会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杀了他,我该和他一起死的,我是个该死的杀人犯……”


    洛珩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用力勒紧了那柔软脆弱的纤细身躯。


    她的身躯略显冰凉,不断颤抖着,他的胸口很快感觉到了一抹温热的湿意。


    “你没有做错。”洛珩说道,他声音低沉,尽力克制着颤抖的声线——他知道情绪很容易传导,他此刻决计不能露出半点游移不定来,“你没做错。他是个叛国者,是个卖国贼,而且是个杀人未遂的罪犯,你是正当防卫。我会为你找到最好的律师团做无罪辩护。”


    “我爱他……”张清然在他怀抱里气息微弱,“我爱他。”


    洛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她这两句话给勒紧了,一种可怕的绝望感袭上心头。


    ……他要如何击败一个死人?


    陆与宁这个可恶的混账,让她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还让她下半辈子都再也无法从他的阴影之中解脱。


    而他却居然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似乎稍微有点缓和,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他便立刻放开了她。


    他注意到她的手依然被手铐锁着,刚才的动作剧烈牵扯到了她的手腕,导致那里已经被金属磨出了红色的痕迹。


    她的身上总是很容易被留下痕迹。


    洛珩皱起眉,打开拘留室的门,要求警察来把手铐打开。警察面露难色,但最后还是解开了——毕竟,觉得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儿能在打开手铐后、单枪匹马从警局里面杀出去,也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也就在此时,洛珩为张清然找来的蓝湾最顶尖事务所的律师也抵达了。


    律师看着坐在拘留室里完全没有要离开意思的洛珩,心下感慨权力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东西,这位军火大亨和警方关系好,足以让他拥有忽略规则的特权。


    “我已经基本了解了案情。”律师是个名叫温靖溪的年轻女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十分干练,“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了解一下,没问题吧?”


    张清然点了点头。


    “我先来捋一遍案情。”温靖溪说道,“你受到陆与安的邀请,来秘密旁听他和陆与宁的坦白。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陆与安险些被狙击手杀死,随后陆与宁承认他以光核内部资料换取了锐沙情报局的协助,目的在于杀死陆与安并夺取光核权力。你试图阻止,但陆与宁发现事情彻底败露,决定和陆与安同归于尽,于是在情急之下,你枪杀了陆与宁——没错吧?”


    洛珩有些紧张地看着张清然,担心律师的话语过于直白,会导致她的情绪再次失控。


    但张清然只是略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


    “洛总,这会有些麻烦。”温靖溪看向洛珩说道,“这里直接涉及到锐沙情报局,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外交纠纷。如果上面还没打算直接和锐沙联邦国开战,那这条证词一定会被认为是虚假的——到时候不管事实如何,委托人都会被认为是在说谎。”


    洛珩看向张清然:“清然,你觉得呢?”


    张清然说道:“……我们国家,已经这么害怕锐沙联邦国了吗?”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温靖溪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洛珩,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洛珩则是说道:“这是本届政府的决定。”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不冷不淡,温靖溪便只能接过话茬解释道:“这是综合考虑了贸易、外交、国际声望还有国民价值观之后做出的政策决定——我们不能逆着政府的意思来,至少现在不行,蓝湾的司法机关是执政党在控制。”


    “……那为什么锐沙联邦国敢跨越红线?”张清然问道。


    他们的话题已经歪了,但没人在意。


    洛珩冷笑一声说道:“他们有个脑子不清楚的联邦元首。”


    张清然疑惑道:“脑子不清楚?”


    “倒也不能说是脑子不清楚,或许是太清楚了。”洛珩说道,“柏寄州就是个毫无底线的权力动物,刚好苏素琼又是个软弱的蠢货,他俩倒是般配得很。”


    他口中的柏寄州,便是隔壁锐沙联邦国的最高元首,一个日常被国际各类人权组织和反战组织拉出来批判、却全都当耳旁风的大独|裁者。


    ……总之,就是那种无论是在哪类影视作品里,都一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的超级大反派角色,迟早会发动世界大战、搞种族屠杀的穷凶极恶型,让人看着就想把右手斜四十五度举起来。


    至少,在新黎明人眼中,是这样的。


    “咳,总之……”温靖溪赶紧把话题给拉了回来,“必须要解决掉这个有外交纠纷风险的问题,只要这个问题能解决,我就可以尝试做无罪辩护。”


    洛珩心头又有些紧张。他有点担心张清然在这种时候死脑筋,偏要抓着锐沙情报局这个间接害死了陆与宁的罪魁祸首不放。


    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点多余。


    张清然不仅同意了,甚至还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或许我们可以虚构一个跨国的情报组织,宣称该组织在新黎明共和国内潜伏下来搜集各类机密情报,再以高价卖给愿意出价的其他组织、他国政府或政治实体。我们不要指名道姓是锐沙联邦国在背后捣鬼,但可以舆论暗示……这样锐沙也没话可讲,他们自己也心虚。”


    她说到一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那个袭击陆与安的狙击手,我们这边还能找到吗?既然锐沙宁可要干涉大选,也不想继续西线的边境摩擦,说明他们也不想和我们国家的纠纷烈度升级。


    “或许可以和那个锐沙的狙击手达成口供,坐实跨国情报组织的存在……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


    ……她这清晰到极点的思路,顿时让洛珩和温靖溪都呆住了。


    温靖溪毕竟是和张清然第一次见面,她一直以为这里的主要话事人是洛珩,张清然不过是个挂件。


    她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纤纤细细的漂亮年轻女孩儿,竟然一张口就是这么缜密的思路,这样挑不出毛病的解决方法。


    ……只能说,真不愧是洛珩这种军工复合体利益代表愿意不惜代价去捞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温靖溪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确实是个办法!”


    她看向了洛珩:“洛总,您那边能想办法抓到锐沙的那个狙击手,再从锐沙国内给他施压,让他和我们串供吗?反正他行动失败,已经是死路一条,和我们串供,至少他在国内的家人还能保住命。”


    洛珩呆在那里,听了温靖溪的话后,才如梦初醒道:“没问题,那个狙击手就在我手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依然紧紧黏在张清然身上。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前往警局的路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没能抓住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会忘记,张清然本身是个极其聪明、且政治嗅觉极为敏感的人?


    当初他能够利用她去盗取情报,本身也是因为她足够冷静、能力足够出众!


    他的眼眸越来越亮。一个原本显得天方夜谭的计划,也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来。


    第58章 苏素琼和盛泠


    新黎明共和国首府, 锦明市。


    鹿山湖宫。


    两百多年前,新黎明共和国的前身黎明帝国在一场激烈的政治革命中吊死了国王,废除了君主制, 建立了大陆第一个现代意义的总统共和制国家。革命后, 新黎明共和国制定了宪法, 确立了普选制度, 并通过工业


    化迅速崛起,成为黎明洲经济与科技的中心。


    而鹿山湖宫,便是当年黎明帝国王室的行宫之一,建立在鹿山湖的半岛上,风景极为秀美。


    王室早已不在,此时的鹿山湖宫, 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变成了总统办公的场所。


    此时此刻, 总统办公室内。


    苏素琼面无表情地看着投影上展示出来的民调支持率。


    “吴锐的支持率已经从33.56%暴跌到16.25%, 这跌下去的17.31%却根本没多少落到我头上,大多数选票都给盛泠了。”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支极为昂贵的钢笔,“他倒是有空闲在新黎明各地做演讲,抨击我的政策, 否认我的政绩——阴险又虚伪的小毒蛇。”


    苏素琼的政治顾问宋源开口说道:“演讲……在野党除了骂街还能做什么?他最近拉了不少具有影响力的企业为他站台,导致他声望涨了一波。”


    “哪些企业?”


    “几个农业和制造业的大企业, 这倒没什么,都是他的基本盘,在我们预期内——主要是他拉到了光核。”宋源说道,“这导致不少原本会投给我们的选民开始摇摆了。”


    “光核……”苏素琼眯着眼睛说道,“我记得陆华皓不是一个多月前刚死?”


    “是的,新董事长是他儿子,但作风激进了不少, 盛泠应该是许给他一些新能源的补贴政策的承诺,就让他急着站队了。”宋源说道。


    苏素琼靠在了座椅上。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苏素琼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她最近支持率下滑的主要原因。她的开放性移民政策造成了大量民众的不满,签署的环保公约也让不少乡绅和工业家颇为恼火。


    她知道问题所在,但她不想得罪国内那帮非边境地区的选民,他们好心泛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支持移民,况且新黎明的化石燃料还要依赖维特鲁国进口;她更不想得罪基数庞大的环保主义者,冒着被全世界批判的风险拒签环保公约。


    这些破事简直要搞得她心力交瘁,不到五十的年纪,已经是恨不得明天就退休。


    当然,退休是不可能的。


    权力的滋味太过美妙了,尝过一次就不会想放开。


    “光核……”她嗤笑了一声,“这公司我看还在人事变动的不稳定期,盛泠急着把他们绑上自己的船,就不怕是绑上了一个炸弹。”


    她一边说道,一边顺手便打开了手机屏幕,刷了刷热搜,想看看民众最近在关注些什么。


    她那张美艳的、丝毫看不出半点老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来。


    “一语成谶。”她说道,“我听见炸弹的嘀嗒声响了。”


    宋源立刻看向苏素琼投影到显示屏上的新闻内容,半晌后,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还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蓝湾的检察院和法院一把手都是我们进步党提携上去的,这事儿我们可以拿来做点文章!”


    苏素琼微笑着给自己和宋源都倒了一杯酒,举杯道:“陆与宁叛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去找到那个枪杀了他的未婚妻,给她一个选择题。只要她对公众承认,陆与宁的叛国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涉及到光核整个公司,那我们就可以让蓝湾的司法机关给她无罪判决。


    “当然,如果她想要为光核开脱,想要把陆与宁和光核切割开来,那么我们就叛她防卫过当,或者干脆就是故意杀人。


    “让她明白,蓝湾法院和检察院的高层,都是我们进步党的人,我们完全有能力决定她的命运。至于司法公平,在权力面前,那不值一提。”


    宋源思索着说道:“这有一定的风险。”


    苏素琼哈哈一笑,丝毫不在意:“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片子,好不容易傍上了大款还出了这种糟心事,我想她早就已经慌了神了吧!这样慌里慌张的小兔子,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会紧紧抓住的。”


    宋源微笑道:“那倒确实。”


    苏素琼又说道:“让盛泠这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好好学上一课——过于急躁和贪婪,可是什么都做不成的。我们也不需要花太多精力,煽动一下舆论就行,总归检察官和法官都是我们的人,优势在我。”


    宋源举杯:“我办事你放心,尊敬的总统阁下,我会让秩序党好好喝上一壶的。”


    ……


    蓝湾警局,拘留室内。


    几人迅速商定了策略之后,温靖溪便匆匆忙忙离开了警局,开始她的调查工作。洛珩则是一个电话打给了傅竞,让他负责把那个叫孔雀的特工的嘴巴撬开,并乖乖配合他们的行动。


    但仅仅只是这样,恐怕还是不足够。


    正当防卫本来就难判定,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本来也就是法官一句话的事情。法官那边很难去施压,此人背后有执政党撑腰,不会向其他势力低头。


    那就只能考虑从舆论施压了。


    洛珩和媒体那边的联系并没有多紧密——他不是政客,不需要和媒体保持好关系,而军工复合体利益集团对公众舆论本来也无甚需求,公众对他们素无好感,尤其是在和平时期。


    但没关系。


    在高级的利益交换无法动用的时候,有一种手段总是能奏效的——发动钞能力。


    然而张清然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目的一样,开口就说道:“洛珩,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情给闹大?”


    洛珩说道:“为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快些被人遗忘,我希望与宁能够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要再承受身后的这些骂名了。”


    洛珩揉了揉眉心:“张清然,你应该更关注活着的人。如果我们不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万一你被判刑了,后果可是只能你自己承担的。”


    张清然便说道:“可我是教皇国的非法移民。”


    洛珩:“你早就合法了,忘记了?”


    “……教皇国的人可能会在社交媒体上看见我的脸,如果我被人认出来了,他们可能会来抓我回去的。”张清然说道。


    洛珩失笑:“不会的,教皇国那么多非法移民在这边,他们看到就都要抓回去?闲的。”


    张清然:……但我不一样啊,我是他们的圣女啊!十年一度的祝祷日为了我都已经推迟三次了!


    张清然便没有说话,只是很倔强地看着洛珩。后者立刻沉默了下来,他知道张清然绝对不会傻到弄错这种问题,于是一个答案便跃入了他的脑海。


    洛珩说道:“……你是教廷的人?”


    张清然点了点头。


    他神色严肃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倒也解释为什么张清然身上总是带着一种令他欲罢不能的优雅、端庄和神圣感。原来她是圣辉教廷的人!


    教廷的人和普通教皇国市民完全不同,他们是教皇国权力中心,能够接触到更多普通信徒无法接触的机密信息,也享有更多的宗教权力。


    这样的人离开了教皇国,都不能叫跑路。


    而是叫叛逃。


    这下性质就不同了,张清然公开露面确实是有一定风险的。


    “你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洛珩说道。


    张清然说道:“……因为在以前,这不是重要的事情。”


    他气结。但又不得不承认,张清然说的是对的,他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纠结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他只是有点恼火张清然没有把和她相关的一切都告诉他,这种虽然莫名其妙、但却格外微妙的不信任感让他确实有点恼火。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张清然说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要透给外界。”


    洛珩:“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还是……情人关系?


    张清然说道:“就,我们两个认识这种关系。”


    洛珩顿时就眉峰一挑:“你什么意思?”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洛珩原本还在想着,不如就让外界知道,张清然是他罩着的人,或许法院的人还会稍微有些顾忌。


    张清然说道:“……相信我,洛珩。还不到透露的时候。”


    洛珩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移了话题:“我一会儿让警局里的人给你安排保外就医,找个条件好的私人医院,这破地方又小又暗又潮,呆久了对身体不好。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也就在此刻,拘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怎么又是你?”陆与安的声音传来,他看着脸色沉了下来的洛珩,不耐烦道:“还保外就医,轮得到你安排?”


    “你不是因为袭警被逮捕了吗?”洛珩略有些诧异地说道。


    “给够钱,就放人。”陆与安说道。


    “你怎么能被放出来?”洛珩说道,“你应该也算嫌疑人。”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嗤笑道:“什么嫌疑人,你想我坐牢想疯了?我是目击证人,笔录做完,我自然能走。律师在场,我也能和她会面。”


    他侧过头示意了一下一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律师,后者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识时务地假装眼瞎耳聋。


    洛珩只觉得恶心:“那你现在又是干什么来了?你觉得她现在会想要见你?”


    “瞧瞧你这嘴脸,洛珩。”陆与安满脸嘲讽地说道,“怎么,你以为陆与宁死了,你就能第一时间趁虚而入了?看样子也不怎么成功啊。”


    洛珩不说话,就要离开拘留室。


    “你去哪?”陆与安在门口挡着说道。


    “找警察来把你赶走。”洛珩面无表情,“你真该感谢这里是警局,而我不想给她添麻烦,不然你现在鼻梁已经断了,蠢货。”


    “你靠着权力在这个拘留室里面给我尸骨未寒的弟弟戴绿帽,怎么我就不能靠着权力在拘留室门口站一会儿了?”陆与安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偷偷进来的吧,在你洛珩看来,警局的保卫力度这么不堪?我能进来,说明警局已经同意了。”


    洛珩冷冷看着这家伙这张讨厌至极的脸。


    ……他原本还怀疑这两个兄弟有没有可能把身份掉包了,现在看来,应该没这个可能了。


    这种令人厌恶的气质,仅属于陆与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的张清然,沉吟片刻,粗暴地把陆与安往外一推,随后就要关上拘留室的门,将声音隔绝。


    陆与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抵着门恼火地说道:“你干什么?!我在这里难道不比你要来得合理多了?清然刚刚救了我的命,我来感谢救命恩人,顺便讨论一下后续该怎么处理——你也不想她因为杀了陆与宁而坐牢吧?”


    洛珩冷笑:“你真是有脸说这种话,你同样是间接害死了陆与宁的一员,现在你倒是把自己摘干净了,罪责都在她身上。”


    陆与安说道:“陆与宁本来就是罪有应得,什么叫我间接害死?清然没有一点罪责,我会让她全须全尾脱险。”


    “然后趁机给你尸骨未寒的弟弟戴绿帽?你真以为长了张一样的脸能有用?”


    陆与安听了他这话,咧开嘴笑道:“这就是优势,怎么,你嫉妒?你可以整容啊。”


    洛珩气得又想打他,这对兄弟真是剧毒,要不是因为现在张清然需要陆与安来做证人,他真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把他舌头给割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懒得和你吵。”他说道,“当务之急是把她捞出来,你要是真感谢她,就赶紧动用你的一切社会资源!”


    他说回正题了,那陆与安便也严肃了起来:“那是当然。洛珩,我们就算有仇,在这种时候也不要分散力量了。你应该知道蓝湾司法机关全都是进步党的人吧?这帮人和我不对付,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我们,不让我们把叛国罪名全都推到陆与宁身上,把他个人同光核切割。”


    洛珩神色阴沉道:“经过这么一遭,你政治嗅觉倒是敏锐了些。”


    陆与安眉头微皱:“倒也轮不到你点评。”


    “现在只能希望进步党不要对这个案子大做文章。”洛珩说道,“不然情况就彻底麻烦了。”


    “我可以去调动光核的媒体资源,在舆论场上塑造出对清然有利的氛围来。”陆与安说道,“不管进步党会不会大做文章,先趁着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占据舆论高地。”


    “就算占了又能怎样?民众喜欢反转,万一进步党后来居上,形势反转,他们会更兴奋,攻击性更强。”洛珩说道,“况且,清然不希望把这事儿闹到媒体上。”


    陆与安疑惑:“为什么?”


    洛珩嗤笑了一声:“她是教廷的人,要尽量避免露面,免得被教皇国注意到。怎么,你自己的弟妹,你不清楚她情况?”


    陆与安怔了一下。


    一直观察着陆与安表情的洛珩意识到,他是真的愣了一下,而且那愣怔的神色中还带着些许不知所措。


    陆与安停顿了好久,才说道:“但现在这事儿已经在媒体上传播开了,速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快得多。”


    洛珩瞳孔骤然一缩:“……什么?”


    “你自己看手机。”陆与安说道。


    洛珩连忙打开手机一看,顿时心肺骤停。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一家大媒体的节目主持人正在严肃地说道:


    “……根据目前可以基本确认的情报,陆氏兄弟凶杀案牵涉到了光核内部项目情报的刻意泄露和利益交换。这不禁让我们十分担忧,在这场扑朔迷离的凶案之中,到底隐藏了多少谎言?陆与宁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被枪杀,又是否是在掩盖光核内部管理混乱、信息保密漏洞百出的事实?


    “一家如此重要的科技企业发生这么重大的情报事故,是否应该进行高层问责,并移交司法机关?


    “如此恶劣的社会影响之下,我们是否还应该相信光核的社会责任感和家国荣誉感?”


    陆与安也吃了一惊,他才半小时没有看舆论风向,没想到就已经变成这个面目全非的样子了!


    洛珩迅速看了一眼媒体名称:“新黎明时代,是进步党喉舌。”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都沉了下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政治利益团体,下场了。


    ……


    当然,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暂时和张清然无关。


    她也不知道洛珩和陆与安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焦躁的状态。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拘留室。


    洛珩对她说道:“你不用担心,马上我们就走保外就医流程,把你送到疗养院里面去保护起来。”


    张清然说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洛珩迟疑了一下。


    陆与安说道:“你先别管这个,我们会处理好的。”


    她像是到了此刻才意识到陆与安的存在似的,不对焦的眼眸从他脸上轻飘飘地掠过,像是看见了他,又像是没看见。


    她说道:“滚出去。”


    陆与安一怔。


    洛珩立刻看向他说道:“听不懂人话?出去。”


    “清然,我……”陆与安的话忽然便断了,他看向压根都不肯多给他半个眼神的张清然,忽然便觉得呼吸困难。


    ……即便知道她只是在演戏,他依然感受到了心痛。


    “我只是想说谢谢。”陆与安说道,他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想请你放心,光核会尽一切努力保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她依然没什么反应,洛珩的声音中已经带了些警告了:“陆与安。”


    他恨恨地看了洛珩一眼,暴力的欲望在心中无限膨胀。


    他心想,洛珩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看在“陆与宁”死了,她重新变回了单身的状态,所以想要趁虚而入而已。


    陆与宁根本没死,他就站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却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在人前拥抱她!


    他突然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这略显残酷的现实便将他心中一直奏响着的狂喜的乐章打断,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和空白。


    思绪停滞了半晌。


    他回过神来。


    ……没关系。陆与安心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他们能够独处,就不需要再装成一副仇敌的样子了。没关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清然那么爱他,他们只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恩爱罢了。


    比起天人永隔,这已经是最好的、最完美的结局。


    他此刻如此煎熬,她又如何不是呢?甚至她的处境比他更加糟糕一些,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


    于


    是他便深深看了一眼张清然,像是要把她印到自己的脑海中,这才转身离开了拘留室。


    洛珩关上门,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张清然外界的消息。


    张清然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就算很糟糕也告诉我吧,多一个人思考,或许就多一种对策。”


    洛珩明白她是撑得起这句话的,瞒着她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他说道:“进步党下场了。”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靠在椅子上,她有些失焦的双眼看着天花板,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不是我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时刻,能够有资格成为进步党对付秩序党的棋子?”


    洛珩有些诧异她几乎没有思考就得出了准确的结论,随后他皱眉:“别这么说自己。”


    张清然依然是微笑着:“这没什么,人只要活着,就摆脱不了工具属性,区别只是在于被谁使用。”


    洛珩呼吸一窒,想起自己也曾经是把她当做工具的人之一,想要安慰的话便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他要挟张清然当他的工具,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不会成为陆与宁的未婚妻,陆与宁不会和陆与安闹到如此地步、更不会死,而她也绝不至于会沦落到承担牢狱之灾的风险。


    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后悔。


    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了,只能思考对策。他说道:“我们这边决不能只挨打不还手,不然司法机关真的会把你关进监狱。既然进步党非要把你暴露在聚光灯下,应对的办法也就只有一条了——”


    张清然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你要把秩序党也拉进来?”


    洛珩点了点头:“教皇国能一眼认出你来的人,不一定能注意到新黎明正在发生的案子,就算他们真的注意到了,你在成为两党交锋重点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办法把你抢回去——你毕竟是有着新黎明身份证明的。”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像是在思考。


    此时此刻,虽然看似平静淡定,但实则已经开始慌到跳脚的张清然女士的内心,是崩溃的。


    ……喵了个咪的,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道德沦丧,人性扭曲!


    如果两党真的要就此问题展开交锋,并把她当做关键人物,那她百分之百会暴露在教皇国那些人面前!


    不是,苏素琼这家伙就这么着急对付盛泠吗,这种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机会竟然都能被她抓住,太不要脸了!


    张清然人都麻了。


    而且和洛珩所坚信的不同,她很清楚,一旦她暴露,教皇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抓回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教廷的人”和“圣女”的差距,基本相当于某个普通克格勃和乔治·布莱克对于大英帝国破防程度的差距。


    ……到了这一步,什么外交不外交的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家圣女在外国逍遥快活!这是国家脸面问题!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危机而已。


    她遭遇过的危机多了去了,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也多了去了,她不都顺利渡过了吗?至少,第一次见洛珩那次,就绝对比现在危险得多。


    况且,这次危机背后隐藏着的机遇,对她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她能够将自己原本的计划缩短到一年之内就全部完成。


    就算一切不顺利,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一路滑坡,无可挽回,又能怎么样呢?


    最惨的结局无非就是她再度被抓回教廷,被安布罗休斯折腾。教皇这人吧,性癖虽然鬼畜了一点,但……退一万步讲,她也不是没爽到。


    何况吃穿用度和生活品质上,那可是从来都是最高规格,没有委屈过她,而且还长着一张……那样的脸。


    这不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遭遇都要好得多吗?至于自由,能当饭吃?她矫情个屁啊!


    预设并美化了最糟糕情况之后,张清然发现好像事情也没有到那么惨烈的境地。


    她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他喵了个咪的,大不了自曝圣辉教圣女身份,把秩序党和进步党都当场吓死!


    洛珩看见张清然先是露出了略显疲惫的神色。


    他很理解她,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么操蛋。对张清然来说,今天绝对是艰难且漫长的一天,她不得不面对爱人叛国的事实,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夫,到了此刻,还要被两党当做工具,夹入到他们的政治斗争中。


    这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也不过如此了。


    他正搜肠刮肚地想要从他那贫瘠的词汇库里搜索一些安慰人的话,未果,却只见张清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向来温和的清透眼眸里,在此时此刻竟然透出了些许坚定和不屈。


    她看向略有些愣怔的他,说道:“你说得对,我绝对不能束手待毙——这不公平,我绝不允许他们利用我这最糟糕的一天,来攻击我,攻击与宁,攻击光核,来把我已经一团乱麻的稀碎生活彻底摧毁。”


    她站起身,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眼眸再度明亮了起来。仿佛心底的荒芜已经被整理,胸口的阴霾已经被吹散。


    拘留室的小窗户外,阳光斜斜照射进来,落在她与洛珩的中间。她的身后,一团混乱的黑暗蜷缩在角落里,而她目光向前,哪怕眼眶依然通红。


    “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张清然说道,“至少,我能拉着所有想要满怀恶意的人,一起下地狱。”


    洛珩定定地注视着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她比过去任何一刻都要耀眼得多。


    他几乎想要跨越他们面前的阳光,和空气中漂浮着的灰尘,拥抱她,亲吻她。


    但他知道这是不合时宜的。


    于是他只是声音沙哑地说道:“不,张清然,你还有很多可以失去……以后,会有更多。相信我。”


    她看着他,良久,破涕为笑道:“洛珩,虽然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你这话说得真是不吉利。”


    他像是被感染了似的,也笑了起来,破天荒地道歉道:“抱歉。”


    “不,不要道歉。”她说道,“无论如何,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终于无法再克制,那些在漫长等待的时间里积攒起来的情绪像是要爆炸般,从他的胸口处传来了可怕的钝痛。


    他跨过了拦在二人中间的阳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滞了半秒,最终却只是触碰了一下她头顶柔软的黑发。


    “在这里等我。”他说道,“我马上……就回来。”


    ……


    蓝湾皇冠酒店,顶层会议室内。


    “简直就是道德沦丧,毫无底线。”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满脸愤慨地说道,“苏素琼和她的竞选团队是没招了,才抓着这种偶发性事件来做文章?她有没有考虑过这会给光核带来负面影响,导致他们的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进度受阻?这可是国家战略级项目!”


    另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性说道:“她的科技部长难道就半句话都


    没有?这事儿要是造成负面影响,被锐沙联邦国抢了先,历史书上可就难看咯——想想他们会怎么写吧,《苏素琼因为政治斗争阻碍科技进步发展,导致新黎明共和国在量子涌动能应用上的发展落后于锐沙》!”


    “她可真是脑子不清醒,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搞这种不要脸的政治斗争,科学怎么能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毕竟明年就要大选了,她现在支持率没有优势,当然着急。”


    七八个穿着正装、光鲜亮丽的人便开始吵闹了起来,基本都是在宣泄情绪,怒骂进步党属实是不要脸。


    他们骂了快半个小时,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了坐在会议室主座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人。


    “盛先生,您看呢?”


    ——盛泠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性。


    他身形修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勾勒出笔挺的轮廓,面容俊逸,戴着一副银边细框眼镜,眉眼中透着几分冷峻,却并不如何锐利,甚至带着些知识分子出身的书卷气。


    他显然是长得极为英俊的,不输给任何男明星。这样一张脸,显然让他受到了所有性取向有“男性”这一选项的选民的欢迎。而他身上沉着的、稳重的、带着冷感的气质,也总能让人更加信任一些。


    盛泠平静地看着会议室中吵闹的竞选团队,在被问到了意见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案件的具体情况,都看过了吗?”


    所有人点头。其中一人扬起手里的文件,说道:“我们已经列出了一些应对策略,但目前光核那边并没有给我们任何答复——我们不清楚光核内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另一人说道:“倒是媒体那边已经扒出来不少东西,目前看来,陆与宁可能是因为受到了陆与安的打压才会出卖情报。”


    “至于到底把情报出卖给了谁,众说纷纭,有不少在猜是卖给锐沙情报局的——锐沙那边目前没有给回应。”


    “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他们不可能给回应的吧!我看现在社交平台删除和锐沙情报局相关的帖子删得键盘都搓出火星子了,这么敏感的话题,谁敢碰?”


    “这事儿是真的扯淡,我们回击都找不到好角度。把陆与宁和光核切割吗?光核自己都还没说话呢,最关键的是,群众不信啊!”


    “要这真是陆与宁的个人行为,群众吃不到瓜,就不高兴了,肯定要说我们秩序党在包庇卖国贼。这事儿被进步党抓住小辫子一打压,完蛋,支持率肯定要下跌。”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选择相信什么。


    这一点,这帮在舆论和公关上各个都是老手的秩序党竞选团队成员很清楚。


    盛泠也同样很清楚。


    《超级有钱的寡头级大公司高层内斗,暴露国家战略级项目绝密资料,大批高管、研究人员以及政界保护伞落马,罚款金额高达一百亿》——这样的标题,可比什么《叛国系陆与宁一人行为,与光核无关,也完全没有同伙,所以光核不会受到任何处罚》,要令人信服、也令普罗大众喜闻乐见得多了。


    盛泠说道:“先转移一下舆论关注焦点吧。”


    “要怎么办?”


    竞选团队其中一人立刻献策:“这事儿好办!你们注意到凶手没有?”


    “这个叫张清然的女孩?”盛泠说道。


    “就从她入手!”那人信誓旦旦,自信满满:“把她塑造成一个大义灭亲的爱国者,来点民族主义煽动!”


    “这样不够。”另一个人立刻接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你看,陆与宁出卖机密情报,就是为了得到犯罪组织的支持,杀死陆与安——兄弟俩这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咱们去找几个写手,写一点狗血的爱情故事,发到各类八卦论坛去。这东西才是人民大众最喜闻乐见的!”


    所有人眼前一亮。


    “对,这和政治不同,情情爱爱男女狗血毫无理解门槛,专攻下沉市场,大家都爱看!”立刻有人表示了赞同,“把卖国这种敏感的政治话题给转移到爱情这种小打小闹上,再给那女孩儿竖一个好形象,把这案子基调给定下来!”


    “这样,那女孩的陈述被采信的概率会更高,陆与宁的叛国与光核没有关系一事,也就能坐实,民众能接受的概率也就越高。为了达成这一点,我们再继续添把火,把陆与宁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经典卖国贼形象!”


    “我估计进步党那边要去找这女孩儿,拿无罪判决要挟她,让她给出光核叛国的证词。我们得给她说实话的信心!”


    盛泠平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眸光落在手中的资料上。


    那女孩儿的照片印在文件上,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柔软的黑发垂在肩头,目光清澈温和。


    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纤细和脆弱的人,竟然枪杀了自己的未婚夫。


    如果事实真如她所陈述的那样,那她确实是正当防卫。可惜……她卷入了两党斗争之中,无论如何,下半辈子都不得安宁了。


    他摘下眼镜,动作缓慢地擦拭了起来。


    秩序党的人骂进步党不在乎光核手中的国家战略级项目,不在乎科技——他们秩序党自己难道就在乎吗?不,他们更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光核的名声,只有他们自己的名声。


    所以,他们毫不留情地拿她的痛苦当做炒作材料,还得意洋洋地自诩这是为了她好。


    讨论声渐息。


    所有人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盛泠重新戴上已经被擦得光洁透亮的眼镜,掩盖了眼底的些许阴霾。


    他语气平和:“那就这样办吧。”——


    作者有话说:新的张清然受害者堂堂登场(


    政治斗争部分可能会稍微有点复杂,大家如果懒得动脑子的话也可以不用细想,影响不大,因为我后续重点依然会放在魅魔路线上……


    关于政体,写了个太长不看版本,只想看魅魔的可以直接忽略:


    1、新黎明多党议会制共和政体,采取总统制为主、辅以议会监督。


    2、竞选总统需要先获得提名,然后争取选票,选票最多直接当选并组建内阁,直接任命两个分管财政和外交的副总统。


    3、议会负责立法、监管政府、审查预算、批准官员和法官的任命等等,议员按照选区来选举,三百个席位,不分上下参众,获得席位最多的政党领袖自动成为议长。


    4、军队和文官系统绝对中立,不得参政。


    5、法院、监察、审计等机构有背景上的设定,但文内基本不涉及,我就不讲了免得把大家绕晕(其实我还给新黎明写了个完整的宪法,我真的是闲的……


    目前新黎明共和国的情况是:


    势力最大的两个政党分别是进步党(当前执政党)和秩序党(在野),领袖分别是苏素琼和盛泠,也是下任大选最热门的两个候选人


    进步党同时拥有鹿山湖宫和议会,上届大选秩序党败得比较惨,但在议会中话语权依然很高


    其他小党派都不足为虑,清然要上位主要是干掉他俩


    地缘上:


    新黎明国土面积人口都约等于法国,北边是教皇国(面积四分之一法国),西边是维特鲁国(曾经的殖民地,面积五倍法国),东边是锐沙联邦(国土巨大但可用不多),南边是汪洋大海一片


    综合国力上:


    经济:新黎明>锐沙>维特鲁>教皇国


    军事:锐沙>新黎明>维特鲁>教皇国


    国际影响力:教皇国>新黎明=锐沙>维特鲁


    (全世界暂无核威慑)


    文内后续不会对政体作过多赘述免得有水字数嫌疑,大家作基本了解就行,不了解也没事儿不影响看文[狗头]实在不行就用老美、老苏、拉美、梵蒂冈代入一下吧,也不是不行


    第59章 无罪判决唾手可得


    张清然抵达疗养院的时候, 时间已经是来到了夜晚。


    她出警局的时候,外


    面的记者都已经多到仿佛私生饭追星现场,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把长枪短炮全都往她脸上杵, 张清然甚至有一种自己变成了顶流的错觉。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没有让这些记者们拍到正脸。


    ……虽然暴露已经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但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窗口期哪怕多一秒都是机会呢。


    也就是在此刻, 张清然才真正意义上体会到,她这次闹出来的事情动静究竟有多大。


    在进步党下场的短短三小时内,秩序党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陆与宁泄露了情报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无可反驳,所以秩序党对此行为也做出了最严厉的谴责。


    他们并没有正面回应网络上关于“秩序党支持光核是否会成为潜在的国家安全隐患”议题,毕竟进步党并没有直接攻击他们, 这样会显得他们有点反应过度了。


    最敏感的话题暂时不触碰, 但又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秩序党竟然开始在网络上炒作一个新的热点话题, 借此来将陆与宁的话题度给压低,给够光核反应的时间,以便他们能快速做出应对,将此负面事件对支持率的影响压到最低。


    他们选择的新话题赫然是——


    【卖国贼的未婚妻大义灭亲, 力挽狂澜,无私的爱国主义光芒万丈!】


    该议题不仅涉及到家国情怀、大义灭亲这样极其吸引人眼球的字眼, 甚至还引起了女性主义的关注。一时间,各类小道消息乱飞,各类狗血爱情故事和豪门替身文学霸榜,热搜直接爆炸——


    事实证明,民众就是更关心“陆家双胞胎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孩儿并且为她打生打死,没准还是因为她导致了叛国事件,最后还被女孩反杀了一个”这样的炸裂八卦, 以讹传讹的速度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至于什么卖国不卖国的,那都是调味料,只不过是让这瓜更刺激、更美味一些的添头而已。


    管它是不是真的,这瓜先吃了再说!


    于是,张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一夜爆红了。


    对此,当事人张女士有六个点要讲:……


    他喵了个咪的,秩序党和进步党能不能当个人啊!


    记者们魔音贯耳:“张小姐,关于光核内部人员叛国一事,是否有更多细节能够透露?”


    张清然:……就直接开口“内部人员”了吗?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在故意扩大范围,学新闻学的!


    “张小姐,网传您的未婚夫是因为您总是把他和陆与安先生认错,无法容忍才想要杀死陆与安先生的,请问真的是这样吗?”


    张清然:……?造谣没人管啊!


    “张小姐,据说陆与安先生已经在为您邀请无罪辩护的律师,对此您有什么想要分享的感受吗?”


    张清然:去和洛珩说这话,看他把不把你头拧下来,刚好他心情不好急需有个不长眼的撞枪口,谢谢。


    甚至还有人在远处大喊:“张清然我爱你!你老公死了别伤心,你嫁给我吧!!”


    张清然:……这话都敢说,你不要命啦!


    “张小姐……”


    “张小姐……”


    负责押送张清然的警官气晕了,大吼道:“这群人到底怎么进来的,怎么不拉线?!”


    一边吼着,一边快速保护着张清然上了车,把人遮得严严实实,随后让司机赶紧一踩油门,一骑绝尘而去。


    张清然在车后座上小声说道:“谢谢你,警官。”


    警官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性,名叫柳冽,她瞥了一眼张清然,说道:“……不用谢。”


    张清然也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地靠在座椅上,清瘦的身躯微微蜷着。


    柳冽看着她略显疲惫和憔悴的侧脸,以及那没什么安全感的姿势,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


    她看过具体的案件情况,和所有涉案人员的笔录,被害人的尸检报告,以及现场所有证物的鉴定报告。以她从事这一行近十年的经验来看,张清然确实是在狙击手试图杀害陆与安失败之后,用手枪枪杀了陆与宁的。


    更别提陆与安还提交了一个关键的手机音频。


    音频里面,陆与宁多次对着陆与安发出了死亡威胁,而且还说出了“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等着永远活在被我杀死的阴影之中”这样的话。他甚至宁可同归于尽,也一定要将陆与安杀死在那个房间里面。


    张清然也确实多次劝告他放弃这种极端行为,去警局自首。


    但陆与宁实在是穷凶极恶,完全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于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张清然选择了开枪,干净利落地挽救了局面。


    ——什么故意杀人,这分明就是正当防卫!


    这个女孩明明冷静、机敏而又勇敢!


    同时,柳冽也是实实在在听出了张清然对陆与宁的感情之深厚,那种对未婚夫的爱,与对卖国贼的失望融合在一起,所造成的痛苦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更别提她还亲手杀了自己的未婚夫。


    即便是见识过诸多人间惨案,但张清然一案的虐心程度,还是让警局了解到情况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叹命运之残酷。


    然而,刚经历过如此残酷一事的张清然,却又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被暴露在聚光灯之下,接受所有人挑剔的目光。


    “杀人犯”、“爱国者”、“弑未婚夫者”,甚至还有人骂她是豪门捞女,升官发财死老公。天可怜见,她甚至还没和他结婚!


    温柔的善意和刻薄的恶意,都毫不留情倾泻而来。


    柳冽原本对她并不了解,也并没有想要去了解。但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对这个沉默的、清瘦的、苍白的女孩儿,起了些恻隐之心。


    ……她毕竟刚刚亲手杀了自己的未婚夫啊。


    无论这个未婚夫做出了怎样的错事,这对她来说,都太过痛苦了吧。这样的痛苦,或许已经完完全全盖过了可能会被判杀人罪的恐慌,因此,这个女孩儿没有表现出半点慌张来。


    她只是看着窗外暗淡下来的天空和亮起的路灯,神色平静中带着些宁静的伤感。


    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呢?是否在想这漫长的一天何时才能结束?


    然而啊,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似乎也快要结束了。


    柳冽叹了口气,她看着张清然靠在车窗上,穿着略显单薄的衣物,身体蜷缩,便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了。


    张清然有些惊讶地侧过脸看她:“……警官?”


    柳冽说道:“别感冒了——你不是保外就医吗,身体不好,就别穿这么少。”


    张清然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红晕,她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谢谢您。”


    柳冽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良久后,她说道:“会好起来的。”


    女孩儿的侧颜在她眼中苍白到近乎透明,她甚至能在昏暗的灯光之中,看见她耳后青色的血管,纤细而又脆弱。


    张清然没说话,良久之后,点了点头:“……嗯。”


    “一定……会好起来的。”


    ……


    在接下来的数日中,张清然便在警局的监控之下,在疗养院里面发呆长蘑菇。


    作为一个等待被检察院起诉的犯罪嫌疑人,她当然是没有任何娱乐设备的,包括手机。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顺利得到了几本非常有营养的书籍,诸如《○富论》、《宏○经济学》、《社○学概论》、《全○通史》、《时间简○》、《战○论》这样的书籍。


    张清然:……太看得起我了吧??


    她随手翻了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一眼看见如下内容:


    “技术治国:又称技术官僚主义或科学家治国。在该系统中,决策者根据科学和技术层面的专业知识来进行选拔。”


    ……并不知识富裕的大脑雪上加霜,张清然只感谢自己的国家不搞这一套玩意儿,不然她怕是要在出庭前就畏罪自杀。


    什么罪?文盲罪!


    鉴于她目前正要被起诉的杀人案嫌疑人身份,洛珩和陆与安都不好频繁来看她,也就只有安排给她的律师温靖溪会时常来和她交流情况。


    她也因此才得以知晓此案目前为止的发展情况。


    陆与安回到光核之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所有高层自己的身份信息的,总之没过多久,光核就出了个声明切割了公司和陆与宁的关系,宣称这只是个人行为。


    洛珩那边也成功解决了孔雀,这家伙已经被逮捕,而且一口咬死他是为一个秘密情报组织服务的,该组织的犯罪网络遍布全球,主要业务就是花钱买情报,越机密价格越高,当然也兜售各类犯罪业务,比如暗杀。


    至于锐沙情报局,谁啊?不认识。


    进步党则是各种在舆论场


    上煽动,向民众灌输“光核就是个叛国公司”的观念;而秩序党则是一个海底捞月,各种姿势捞,还试图把舆论焦点转移到张清然和陆与宁以及陆与安的爱情拉扯上。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起到了不小的效果,据说现在网络上已经出现狗血漫天、肉香四溢、交通发达的同人文了,各类标签简直不堪入目。


    即便此类作品被批判为把政治事件娱乐化,但咱们新黎明就是个言论自由的国家,咱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蒸馍,你不扶器?那你润去锐沙联邦国吧,他们管得严,明天就把你浏览器无痕模式里的十八个小黄网给禁了,再把你抓去思想改造!


    当然,两党的舆论之战还只是暗中较劲,表面上他们看起来都和这起案子毫无关联。


    网民们当然也不知道这舆论背后竟然是两个党派在暗中角力。


    毕竟,一起未婚妻杀掉叛国未婚夫的案子,竟然还能和两党党争扯上关系,怎么听怎么反常识——难道大家不应该齐心协力痛恨卖国贼吗?


    但张清然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进步党这么能沉得住气?距离庭审只剩下两周时间了,按理说,他们应该有动作了才对。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天夜里,她终于等到了进步党的“动作”。


    那天夜里,她已经准备好洗漱了,摆出一副配合“保外就医”说法的病恹恹的样子,准备八点就上床,看看那些催眠读物,睡个美容觉。


    ……然后她就被柳冽给从床上拽了起来。


    看着一脸懵逼的张清然,柳冽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她压低声音说道:“……上面来了人要见你。”


    张清然:“上面?”


    柳冽点了点头:“司法机关那边的人。”


    张清然心里马上就有了数,她险些笑出了声。哎呀,就怕你不来呢。


    但她依然表现出一副兴趣缺缺病恹恹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让柳冽看着又是心头难受。


    ——这位突然到来的访客对警方的态度可谓是盛气凌人,他直接要求把会面室所有的监控和录音关闭,并且不允许任何警方和律师陪同。


    按理说,这应该是不合规矩的。


    但柳冽才刚提出了反对意见,此人就直接拿出了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证件。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简称国安特调局,权限在警方之上,直接对总统汇报。天子近臣,直接上达天听,可真是给他牛坏了。


    没办法,柳冽只能照他所说的去做。


    张清然进入会面室之后,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正坐在桌后。他西装革履,面冷如霜,见她进来,便说道:“请坐。”


    张清然:……你还挺有礼貌咧。


    她在他对面坐下,还没开口问候,此人便开门见山:“张小姐,我已经看过了你案件的卷宗。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这是典型的防卫过当,牢狱之灾是绝对免不了的。”


    张清然:“……这样啊。”


    她这平静的态度显然是让来人感觉有些意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忽然就用不上了。他皱了皱眉,说道:“张小姐好像并不在意?”


    张清然笑了笑,说道:“当然在意,只是,我不明白……您秘密来见我,难道就是为了提前告诉我判决结果吗?”


    “当然不。”那人说道,他直起了身体,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张清然:“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张小姐,给你一个免除牢狱之灾的机会。”


    张清然说道:“或许,您应该和我的律师联系?”


    “不。”那人接着说道,“你才是关键,张小姐。”


    张清然:“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只需要给出证词,证明叛国不仅仅是陆与宁的个人行为,而是整个光核公司都涉案其中。”那人面无表情,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的要求。


    张清然一怔:“什么?”


    那人也不说话了,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来判断她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


    然而他只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诧异和错愕。


    张清然说道:“……这不是真的,与宁的叛国没有牵涉到整个光核,你这是让我作伪证——这是诬陷!”


    “不,当然不是诬陷,至少,你不要把它视作是诬陷。”那人说道,“我们是在为国家排除信息泄露的风险,你也无法确认光核完全没有叛国行为,不是吗?那既然如此,何必冒险呢?排除掉这个可能存在的威胁,才是对国家安全最有保障的做法。”


    “可这是不对的。”张清然说道,“这样会让很多光核的人进监狱,他们是无辜的!”


    ……开什么玩笑,她才刚刚把光核的幕后操纵权握在自己手里,怎么可能让你削弱光核?


    “您可以再多考虑一下。”那人站起了身,慢条斯理道,“距离庭审还有两周,我会在三天之后的夜晚再度来到这里。到时候,希望你可以给出我一个……能让你自己满意的回答。”


    ……


    柳冽看着那位背后藏着滔天权势的来客离开了会面室,便走了进去,看见了在一盏冷光灯下脸色苍白的张清然。


    “你还好吗?”她担忧地问道。


    这几天和她朝夕相处,虽然说是对嫌疑人的监视,但柳冽也早就已经喜欢上这个有礼貌的、温柔的、坚强的、漂亮的年轻女孩,此时此刻她对她的关心也是发自内心。


    她一眼看出那个神秘来客来者不善,现在看来这判断恐怕是正确的。


    张清然沉默了片刻,站起了身:“我没事。”


    柳冽欲言又止。她没有权限开口问张清然和那个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人说了些什么,只能陪着她回到了病房中,看着她钻回了暖和的被窝里。


    ……


    张清然这一晚上睡得老香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她神清气爽,便和柳冽提出了要见律师的要求。柳冽当然不会拒绝她这合理的请求,便打电话让她的律师温靖溪来到了疗养院的会面室。


    温靖溪脸色并不是很好看,略显疲惫,显然为了张清然的案子,她也是焦头烂额。


    “我来和你说说外界的情况。”温靖溪说道,“舆论乱得一锅粥,媒体大乱斗。好消息是,大多数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大义灭亲的爱国者,坏消息是,律政界基本都认为你是防卫过当——这帮人沆瀣一气,全都向着进步党。”


    张清然说道:“进步党很受知识分子欢迎。”


    温靖溪点了点头:“没错。”


    她已经习惯了张清然对政治和利益团体站位的敏锐,接着说道:“苏素琼在位期间给了他们不少好处,你也知道的,这帮大学教授、高知分子,这帮整天泡在图书馆里面的腰间盘突出患者们,手握一支笔,比十万只枪更听话,更有用。”


    张清然失笑道:“您也是高知分子,温律师。”


    温靖溪摆了摆手说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个阵营的,我和洛总站在一起。我能从法律学校毕业,靠得还是铁水的助学慈善基金会呢。真见鬼了,法律系的学费——他们怎么不去抢。”


    张清然没再说什么。温靖溪早就已经把她当做了自己人,有些利益相关的话当然也没什么值得避讳的。


    温靖溪又说了一些外界的情况,总之就是不太乐观——毕竟进步党和秩序党已经把她这案子当做了交锋阵地。


    政斗大舞台,有活你就来!


    但秩序党目前支持率本来就领先,倒也没有进步党那么着急、那么孤注一掷,所以整体的舆论风向依然是对张清然不利的。


    “对了,你今天怎么主动喊我来了?是有什么想法吗?”温靖溪现在很尊重张清然的想法,这小姑娘的政治嗅觉相当敏感,没准真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来。


    然后她便听见张清然说道:“昨天,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人来找我了。”


    温靖溪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检


    查录音设备是否正在运行。


    张清然说道:“我已经让柳冽警官关闭了录音,我们可以随便说。”


    温靖溪这才说道:“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这是苏素琼的直属部门,这帮人是进步党的鹰犬!”


    张清然点了点头。


    “他们找你做什么?”


    张清然说道:“他们说,只要我肯指认光核公司存在叛国行为,他们就能让让我无罪释放。”


    温靖溪怔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果然如此,进步党想要把战火烧到秩序党身上去。如果光核一整个公司都被判为有叛国行为,那么秩序党的支持率肯定会下跌——真脏啊,进步党。”


    光核公司有数万名雇员,这件事情如果爆发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上下游产业要受到巨大的影响和变动。


    问题是人家根本没有叛国,这完全就是诬陷,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完全就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温靖溪问道。


    ……这毕竟关系到张清然的下半辈子自由。


    张清然说道:“我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希望你把这件事情转告洛珩。”


    温靖溪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弄明白,警方究竟是站在军方立场上的,还是站在司法机关立场上的。”张清然说道,“如果是前者的话,或许洛珩可以想办法,将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来访这件事情给利用起来——那人在三天后的夜晚还会再来一次。”


    一道闪光骤然划过温靖溪的脑海。


    她忽然便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一下站了起来,双眼发亮地说道:“这个问题我就可以回答你,警方是偏向军队的。新黎明共和国的军警双方向来有协同合作的传统,相较司法机关而言,他们与军方在更多议题上趋同。”


    张清然微笑着说道:“那事情会简单一些的,对吧?”


    温靖溪双目灼灼地看着张清然,后者慢慢站起了身,她便直接向她伸出了手。


    张清然怔了一下,但还是也伸出手,与温靖溪握了一下。


    温靖溪说道:“很高兴能与你合作,张小姐。放心,我会把这条关键信息带到的。”


    ……


    十分钟后,洛珩就知晓了此事。


    他第一反应是:“张清然没答应?”


    只要往光核脸上扔一坨泥巴,就能既恶心了陆与安,又能让自己无罪释放——洛珩倒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接受的选项。


    毕竟,他们铁水和光核的仇怨,可也不算小。


    温靖溪:“没有,但他们约了三天后的晚上再见面。另外,我想张小姐的意思是,她想抓住这次机会给进步党来个教训。”


    洛珩陷入了沉思。


    ……张清然和进步党之间是存在信息差的。


    最大的一个信息差,便是进步党不知道张清然和洛珩之间的关系,换言之,他们不知道张清然和军工复合体之间潜在的合作关系。


    他们是真的在把张清然当做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可怜欺负了。


    这个信息差一旦被利用起来,完全可以给进步党来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洛珩的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他也想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


    ——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那个所谓的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人第二次拜访的时间,他们就可以提前布置,将张清然和那人的谈话内容录下来。


    是的,他是要求了不允许录音。


    但设备出了“技术问题”能怎么办呢?疗养院里不懂技术、也不懂政治的临时工将出了技术问题的录音带走了,结果被境外的一些媒体给弄到了手,并直接公开了录音的内容,又能怎么办呢?


    你说这是国家安全漏洞?哎,这不更加证明了国防预算需要增加吗?!


    瞧瞧进步党执政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啊,国防预算一削再削,就连警方的录音机都出现问题了!


    一旦录音的内容曝光,境外媒体的压力给到国内,苏素琼和她的执政党恐怕会当场爆炸吧,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是司法干预!


    单单这四个字,就能让进步党的支持率再度下降一个大台阶,不死也得重伤!


    洛珩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听了张清然的话,没有把他和她的关系透露给外界,以此来为她提供庇护——这暗中留的一手,还真能把人打得猝不及防!


    难道她是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吗?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


    可洛珩仔细一想,先决条件都已经给过了,若是能有足够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足够清晰的推演思路,确实可以推断出这样的事态发展路线。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惊喜。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里面还存在几个问题。温靖溪,你拿这几个问题去问张清然。”


    温靖溪连忙开始记小本本。


    “第一,问她是不是确认要放弃这次能掰倒陆与安、又能让自己脱罪的好机会。进步党和她到底是无冤无仇,只要她愿意帮他们这个忙,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无罪判决,他们没必要食言而肥。


    “第二,问她有没有做好彻底得罪进步党的准备,那毕竟是执政党,他们的势力绝对不是普通国民能够抵抗得了的。


    “第三……”


    洛珩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后期事态难以控制了,她是否准备好更深入地加入到这场权力争夺之中。毕竟,到了那时候,恐怕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这三个问题,是他目前能给到她的,最大程度的尊重了。


    温靖溪听完这三个问题之后,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去问张清然。


    ……说实话,她面上没表现出来,实际上心里也是吃了一惊。


    洛珩的这三个问题都相当致命且切入要害,而且每个问题都是在为张清然着想的。


    温靖溪和洛珩算不上特别熟悉,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但她也很清楚,此人本质上就是个极端利己且功利主义的军火贩子。他从来不会和人交心,更别提是真心实意地帮助别人了。


    一开始,温靖溪以为洛珩是想要利用张清然去打成什么政治利益上的目标。


    但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这样——洛珩不是单纯在利用她,同时也在想办法给她留后路,让她不要掺和到这些危险的事情上来!


    温靖溪开始真切地对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产生了微妙的怀疑。他是真的很关心、很在乎这个女孩儿,绝对不仅仅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可是……张清然不是陆与宁的未婚妻吗?这位死者是不是有点太惨了,下葬的时候,头上还带着绿色的帽子呢……?


    ……温靖溪感觉到了迷惑,暗自感叹了一句贵圈真乱。


    张清然在听了这三个问题之后,沉默了良久。


    温靖溪看着张清然那张漂亮的、白皙的脸。后者那双琉璃般透亮的眸子里,此时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细密的、薄薄的阴霾。


    她无法看清女孩眼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只是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教皇国旅游时看见过的景象——


    那时候,她跟随着一队观光客一起,在教皇国的首


    都法罗的圣辉大教堂之中,听管风琴奏响那如同从天国传来的乐声。


    北国的阳光映着皑皑白雪,穿透彩绘玻璃,洒下斑斓的光影。她站在穹顶之下,感受这纯净无暇的世界中的一切静谧,美好,神秘,庄严,慈悲。


    她的思绪回到当下,回到面前这个女孩身上。


    那一瞬间,即便是同性,温靖溪也从张清然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奇妙的吸引力——那与容貌无关。那像是一种本能,就像她在教堂中听见钟声时所感受到的那样。低沉,悠远,触及灵魂深处,直达净土。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悲伤。


    温靖溪想着:此时此刻,她会在想什么呢?


    原本只需要做一个伪证就可以得到的无罪判决,她又在犹豫些什么呢?


    为了一个间接害死自己未婚夫的公司,得罪一个很可能在下届政府换届时成为执政党的党派,真的值得吗?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正在想着: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是的,她在数秒,假装自己内心很挣扎的样子。差不多数到一分钟了,她才像是终于从天人交战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却显得释然的微笑来。


    她说道:“你告诉他,我决定好了。”


    温靖溪还是有些犹豫,她又问了一遍道:“对于那三个问题,你都是肯定的答复,对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


    那一刻,温靖溪只觉得耳畔再度传来了悠远的钟声。


    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注视着那双带着温柔而又决绝笑意的眼眸,如同沉默注视着一场圣洁而残酷的牺牲仪式。


    第60章 热搜炸了


    三日之后。


    与新黎明共和国远隔重洋的另一片大陆, 北山共和国。


    云叶一觉睡醒,便迷迷糊糊去看自己的社交账号后台。


    作为一个在互联网上因各类政治爆料而火遍全球的新黎明共和国公民,她曾经因为曝光了大量新黎明国内的政治丑闻而惨遭迫害, 不得不远渡重洋来到北山共和国, 继续她的独立媒体人职业生涯——


    当然, 这是她自己宣称的。


    实际上, 她的爆料真假难辨,不少内容干脆就是未经过证实的谣言。


    云叶并不保障自己频道的真实性,只保证时效性。正因为如此,她才没办法在新黎明共和国继续混下去——毕竟人家想要通过造谣抓她,太容易了。


    润到和新黎明共和国关系不咋滴的北山共和国之后,靠着当局新闻自由的庇护, 她更是海阔凭鱼跃, 天高任鸟飞, 天天展现新闻学魅力时刻,在自己上百万粉丝的频道内发布抨击各种新黎明共和国的政治丑闻。


    最近总统候选人吴锐涉嫌竞选资金贪污的事情,更是让她乐得不行,狠狠吃了一大波流量。


    她看了一眼后台的留言, 作为一个大半时间都在输出情绪的频道,她后台留言当然是相当不堪入目。云叶早就习惯了被各种人身攻击和阴阳怪气, 她选择性看了几条夸她的,心情大好。


    就在此时,她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的手机是她平时和人聊商务合作时的号码,她心头大喜,想着没准又有广告费能赚了,便接听了起来。


    “是云叶吗?”对面是个略有些沙哑的男声,“需要爆料不?”


    ……居然不是甲方?


    云叶心头有些不满。至于爆料, 她在新黎明共和国的线人和“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可不少,普通的爆料,她还真看不上。


    “什么料,说来听听。”她懒洋洋地说道。


    “能给进步党一记重击的政治丑闻。”那人说道。


    “什么政治丑闻?”云叶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她直起了腰。


    “……执政党司法干预。”


    司法干预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主要是看手法高不高明,然后是涉及到的案子是否具有社会影响力。普罗大众不感兴趣的案子,你再怎么干预,他们也懒得关注。


    云叶说道:“干预的是哪个案子?”


    “光核叛国杀人案。”


    云叶猛地站了起来!


    能摸到她这个商务合作号码的人,都不会是什么专门来消遣她的无聊网民。


    “有实料吗?”她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道。


    “有。”那人说道,“从警方的盘子里弄出来的录音,绝对保真。”


    “多少钱?”云叶说道,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太着急了,又说道:“我需要听一部分内容才能决定是否买下情报,如果内容够有诚意,我可以买断。”


    “没问题。”那人说道,“我其实也并不是为了钱,我只是为了曝光新黎明执政党严重的腐败问题……我热爱自己的国家,所以,我可以直接将录音发给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尽可能扩大。我们的国家需要改变了,就从这一份录音开始吧。”


    ……


    云叶很快就在邮箱中收到了这份录音,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进行收听。


    录音的内容是两个人的谈话,一男一女,根据录音附上的文字表明,其中一人是光核叛国杀人案中的当事人张清然,另一人则是新黎明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探员。


    一男一女,一强硬傲慢一温柔平静,倒是相当容易判别身份。


    录音内容如下:


    (拉开椅子的声音)


    男声(倨傲):张小姐,三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考虑妥当?


    女声(略显微弱,可能是因为生病,显得有些气短):上次见面有些事情我没有问清楚,实际上,您并没有准确告知我您的身份。


    男声:我以为警方应该会告诉你……我是国安特调局的人,你应该知道这个部门,我们拥有着足够高的能量,足够完成我们对你的承诺。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男人正在展示证件)


    女声:你需要我指认与宁的叛国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光核整个公司的行为,是吗?


    男声(略有不耐):我以为我们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清晰明了,不必反复确认。距离庭审只剩下十天时间,能否获得无罪判决,就看你此时此刻的决定了。告诉我答案吧,张小姐,为你的未来好好想一想。


    (一阵大概十秒钟的沉默)


    女声(依然很微弱,但声音坚定):我拒绝。


    男声(十分诧异):拒绝?


    女声:是的。


    男声(已经平静了下来,但依然能从语气中听出错愕):你应该知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张小姐。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你将面临就是十年起步的牢狱之灾。


    女声:我不能诬陷无辜的人。


    男声(略有些焦躁):你并不知道他们无辜,正如你在亲耳听见陆与宁承认叛国之前,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做出了怎样可恶的事情。


    女声(略微提高了一些,依然坚定):就连我都知道疑罪从无,您会不知道吗?您觉得光核整个公司都有问题,那您就去查吧,我不会做伪证的。


    (又是一段长达三十秒左右的沉默)


    男声(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光核实际上并不无辜,你应该知道,在公司内部,陆与安一直在打击你的未婚夫,这或多或少起到了加速他叛国的作用。你没必要维护光核。


    女声:……我不明白。


    男声:不明白什么?


    女声:与宁主导的那个项目是国家战略级项目,除了量子涌动能电池之外,光核还有很多个同样重要的项目在并行。现在全世界的科研应用竞争这么激烈,你们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候,用莫须有的罪名打击一个国内顶尖企业?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对相关产业的从业者造成什么影响,很多人会失业的。


    男声(略有些焦躁):这不该是我们讨论的话题。


    女声(不依不饶):不该?这是每一个新黎明共和国的国民都应该关心和讨论的话题,您是直接听命于总统阁下的,难道这是她的意思吗?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女声:……是为了打击秩序党吗?


    男声(阴沉):我们已经严重跑题了,张小姐。


    女声:我想不出来别的理由,你们的支持率落后了,所以你们才想要如此急切地证明秩序党不如你们。如果光核被证明整个公司都存在叛国行为了……


    男声(忽然抬高了声音):张小姐!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男声(带着些许嘲笑):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不过,就算你看得再通透也没有用,我想,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在监狱里面好好反省自己做下的错误决定的……当然,我们不会让你再这么轻易地获取保外就医资格,你会好好享受在监狱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女声(略有些颤抖):司法的原则,不应该是公正吗?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男声:公正?这与公正无关。


    女声:与权力有关,是吗?


    男声(再度带上了嘲讽的笑意):是不是秩序党已经给你开出了更高的价码?现在外界舆论确实在把你塑造成一个所谓的国家英雄,毕竟你大义灭亲杀了个卖国贼,你也该知道这是秩序党在后面推波助澜——他们指望这种舆论施压能让法院判你正当防卫,但你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十秒左右)


    女声(迟疑):我并不知道秩序党在做这种事情……


    男声:那我该夸你有勇气吗?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胆敢反抗我们,又或者说,在没有足够后台的情况下徒劳抗争,本身是一种愚蠢。不过,最起码,你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名声,大义灭亲的国家英雄。


    女声:这不是我想要的。


    男声:当然,我想牢狱之灾也不是你想要的,但人生在世总该为自己的不合理选择付出代价。


    女声(坚定):我并不认为我的选择是不合理的,先生,您已经在权力中丧失自我了。党派利益绝不能优先于国家利益,我以为,这是每个人的共识。


    男声(冷漠):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拉动椅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脚步声,拉门声,关门声。)


    (沉默了半分钟左右)


    女声(低沉、含糊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国家……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云叶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睛完全亮了起来。


    她迅速又拨通了刚才那个未知的来电:“这东西你是怎么搞到的?按理说,国安特调局和人私下会面,警局应该是不能留录音的。”


    那人声音依然低沉沙哑:“只是一些技术性错误。”


    “嗯哼……技术性错误,加上一个心怀正义的临时工,永远的好借口。”她语带笑意地说道,“无论如何,感谢你提供的大料,你确定不需要任何回报吗?”


    “我要的唯一回报,就是足够大的影响力。”那人说道,“最好是一击将进步党彻底击倒。”


    “这有点困难,但我会尽力的,我喜欢挑战。”云叶说道。


    “谢谢你。”那边说道。


    “不。”云叶咧开嘴笑道,“是我该谢谢你。”


    挂断电话之后,她便打开了电脑,登陆了电脑端的社交网络后台。思索了一下之后,她在动态框中输入:


    【家人们,这次是真的有大料了,能轰动世界的那种!五个小时后发,要是没发就是被人灭口了!】


    五个小时的时间,让本来粉丝数量就巨大的云叶热度直接冲到了多个国家的榜一。本来她就因为时常爆出大料而闻名世界,这次甚至还来了个预告,直接将所有人的胃口都给吊足了!


    这搞得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云叶这家伙搞到的是和自己有关的大料。尤其是新黎明人,那更是呼朋唤友拖家带口来看热闹。


    谁都知道云叶作为一个新黎明恨国党,那妥妥是一个不要命的狠人,爆料出来的东西,百分之九十都是和新黎明共和国有关的!


    于是,五个小时之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云叶上传了那段音频。


    《进步党正秘密进行司法干预?在大选中站错队的光核即将沦为政治斗争牺牲品,而一个他们口中的“杀人犯”正在试图制止这一切!》


    ……这个标题简直是炸裂到了极点。


    比标题更炸裂的是录音的内容。


    无数高呼新闻学魅力时刻的网友们一脸嘲讽地点进去,一脸懵逼地退出来,然后又一脸震撼地再听一遍。


    ——这段录音证明了,如此炸裂的标题竟然不是标题党行为!


    于是,热搜炸了。


    #进步党#、#司法干预#、#新黎明大选#、#光核叛国案#、#张清然#等多个词条,直接冲上了世界社交网络的热搜榜前排!


    苏素琼知晓此事的时候,她刚刚在锦明众星捧月地视察完科技产业园区,还在那对着记者微笑招手展现风采呢,结果就被冷不丁扔过来的一堆问题给砸晕了。


    “总统阁下,您如何看待网络上流传的那条录音?”


    “总统阁下,进步党为了在大选中挫败秩序党而构陷光核一事是否属实?”


    “总统阁下,请问在当前舆情下,张清然小姐是否依然会被判为防卫过当?”


    “总统阁下……”


    苏素琼保持着微笑,心里头已经是哔了狗了!她使了个颜色,几个助理和安保团队立刻就围了上来,挡住了那些记者。


    她压低声音问跟在她身后的宋源:“怎么回事?”


    宋源也是汗流浃背了:“之前派了我们在国安特调局的人去让那个叫张清然的嫌疑人改口,往光核身上泼脏水,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俩谈话的录音被北山共和国那边的一个网红给爆了出来!”


    苏素琼急道:“爆了什么内容?外界现在是什么反应?”


    宋源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一切,他脸都白了:“现在外界在骂进步党司法干预,打压国内企业,把党派利益置于国家利益至上……”


    每一条都是能置她于死地的重罪!


    “另外,刚刚党派那边也来消息了,他们希望您能在今天下午参加党内会议,商议此事。”宋源接着说道。


    苏素琼压住窝火的情绪,面对着镜头摆出一副微笑友好的样子,还得和科技产业园区的负责人已经地方官员握手。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视察,进入到自己的车内,打开社交媒体一看,好险背过气去。


    【厉害了我的进步党,为了选票连战略机密都敢碰,是真不怕国家经济下半身直接瘫痪是吧?】


    【果然是人民的好代表,只要不投敌,叛国都不是问题。】


    【进步党这是打算靠举报自家产业链起家了,商业宝才,腿毛们捡到鬼了。】


    【看出来了,司法机关现在就是进步党的打手,一耳光扇在所有民众脸上了!】


    【以后犯罪直接看站队就行了,站进步党就直接叛你无罪,甚至还能升职加薪。】


    【张清然真成民族英雄了,这两党倒是变着法子互害,有一说一她是真的猛,硬核狠人预备役,电影剧本都准备好了没有啊?】


    【张清然,民族之光!复兴之魂!进步党和秩序党加起来找不到一个比她更有气节的!】


    【我不管,进步党给爷下台,家人们把热度吵起来,这届网友不能输!】


    【有没有可能这录音就是进秩序党搞出来的,就是为了踩一脚进步党?】


    【楼上的别装了,两党互咬才是好戏,张清然估计早就看穿了,所以才一直都挺从容的。】


    【我猜光核自己都没想到,不仅要被陆与宁背叛,还要被进步党利用,大背锅侠了属于是。】


    【公司里一堆战略机密,外面一堆党派虎视眈眈,不如在公司门口摆个“机密甩卖专场”的牌子,还能在倒闭前回回血呢。】


    【陆与安也是心里苦啊,兄弟叛国,弟妹杀人,现在还得被党派往死里搞,一把子怜爱了。】


    【真替光核感到不值,他们带动了多少地方产业和就业,几十上百万人靠着它吃饭呢,要是真倒了,想想都头皮发麻。】


    【我以前是支持进步党的,这次是真的有点失望,但也不想投给秩序党。咋办,不然投给张清然吧,她能不能拿个候选人提名啊?】


    【别闹了,张清然看起来估计才二十出头,嫩的都能掐出水了,总统竞选年龄最低二十八岁,让人家去当个明星还差不多。】


    【虽然但是,我查到张清然的资料,人家二十九了……】


    【……草,求保养教程啊啊啊!!!】


    苏素琼气急败坏地关闭了手机屏幕。


    “确认党内会议时间,让蓝湾那边给出理由,录音怎么能随便泄露,这是严重的失职!”苏素琼说道,“这简直是太荒唐了,录音到底是怎么漏出去的,是秩序党插手的?”


    宋源也是十分疑惑  :“秩序党对警方的控制力没那么强,而且我们动作很快,三天时间,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会不会张清然和秩序党有关系?”苏素琼说道。


    “我们没能查出张清然的身份有什么特殊的,她除了长得比较漂亮外,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也压根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宋源说道,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骂道:“真见鬼,这下反而让她声望大涨——她在录音里面说的那些话也太讨民众喜欢了,他们就喜欢这种把爱国、正义、公理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人!”


    苏素琼深吸口气:“就没有好消息吗?”


    “好消息是……张清然大概率和秩序党没有关系。”宋源说道,“那份录音中的内容让秩序党也挨了不少骂,民众认为,他们在利用张清然的事迹炒作,利用舆论给我们施压。民众认为秩序党不是真的认为张清然是个爱国英雄,而是在利用她。”


    “这哪里算是好消息了?!”苏素琼也是恼火得要命。


    你的竞争对手的名声下降了,或许是好消息。


    但你的名声下降得比他更多,那就是坏消息了!


    秩序党不过是被安了个利用爱国英雄炒作的难听名声,而进步党这边则是实打实被骂司法干预、滥用职权了!这能是一回事吗!


    更别提秩序党这边还抓住机会,猛烈抨击他们进步党的做法了!


    苏素琼不再说话,而是在脑海中思索着应对步骤。


    首先必须得迅速表态,发表声明,否认所有指控,尽可能去淡化事件的影响,呼吁群众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报道。


    在党内会议上,她得再三要求所有党内所有成员和政府官员严格遵守官方表述。如果舆论持续恶化、秩序党反扑强烈,她就必须得想办法转移公众注意力了,比如拿出一直压在桌角的民生改革或者财政补贴计划之类的……


    “……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苏素琼睁开眼睛,面如冰霜地说道,“光核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光核那边很快也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但我估计也就是否认一些传闻,并且公开一些内部调查的结果吧。”宋源说道。


    “不对……”苏素琼低声说道,“不是光核。是警方那边出了问题,警方……军方?”


    她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一旁的宋源也倒吸一口凉气:“军工复合体!”


    ……


    且不论此事东窗事发之后,进步党会如何疲于应对。


    此时此刻,蓝湾陆军总部。


    直升飞机落在停机坪上,洛珩咬着雪茄从阶梯上走了下来,螺旋桨掀起的风将他的黑色风衣掀起,在蓝湾潮湿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还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洛总。”停机坪上等待着他的一位三十多岁的、戴着墨镜、穿着军装的女性挑起下巴,“真是光彩照人、春风得意啊。”


    洛珩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微笑,走到她面前,与这位不比他矮多少的军人握手:“凌将军。”


    新黎明共和国蓝湾战区司令、前陆军总参谋长、前国防部副部长、军衔上将的凌端雅拥有着与这个名字完全不匹配的彪悍性格,她看见洛珩,表现得高兴极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没见到你,赚钱赚疯了,把我忘了吧?”


    “那自然不会忘。”洛珩说道,“这不,有了赚大钱的机会,就来找你了。”


    凌端雅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亲切了:“走走,去会议室慢慢聊,这外面风大,冻死人了。”


    两人很快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会议室。


    洛珩让其他人都在门外等着,也没人敢反对。凌端雅在柔软的椅子中坐了下来,笑眯眯道:“什么大好事儿,只有我们两个能分享?”


    洛珩说道:“光核叛国杀人案,最新消息,看到了吗?”


    凌端雅有些惊讶他竟然一开口便是时下最有流量的政治事件:“那当然,这两天总部上上下下吃瓜都吃疯了,不难想象现在苏素琼到底有多焦头烂额。哈,这讨人嫌的、满口谎言、虚伪狡猾的臭婆娘,总算有得她头疼了。瞧瞧,这就是文官治国,要么就背后阴人,要么就议会上扔皮鞋。”


    凌端雅相当厌恶苏素琼。


    倒不是对她这个人有意见,主要此人一上台就削减了国防预算,搞得军队薪酬和福利对半砍,军火采购也降了档次,没油水可捞,这谁能高兴起来?


    “你怎么看张清然?”洛珩说道。


    “你是说那个女孩儿啊。”凌端雅说道,她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挺不错的,就是挺倒霉,自家老公叛国——”


    “未婚夫。”洛珩纠正道。


    凌端雅一顿,完全没想到洛珩竟然会抓住这个小错误,但她也懒得细想,直接改口了:“未婚夫叛国,一枪干掉,果断得很。而且也像是网络上说的那样,爱国英雄嘛,形象可太正面了。这戾气横生的网络环境里面,能有这么个伟光正的好形象,真难得啊。我还以为他们这一代人就只剩下软蛋了呢,看来新黎明还是有点希望的。”


    “没错。”洛珩说道。


    “怎么,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事儿?”凌端雅说道。


    “话说回来,你不关心录音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吗?”洛珩说道。


    凌端雅眯着眼睛笑:“能让我开心的事情,我可不在乎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欣然接受。”


    “你不想继续接受更能让你开心的事情吗?”洛珩说道。


    凌端雅:“怎么,你要给我送钱?”


    洛珩失笑:“大差不差吧。”


    “那我可就不困了。”凌端雅坐直了身体,“你说,我听着。”


    洛珩也在座椅里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说道:“进步党和秩序党在国防预算削减问题上都不肯让步,我这边掰倒一个吴锐,剩下两党根基稳固得多,不好动摇,只能剑走偏锋。”


    “你办事儿我放心,每次都是你带飞我们。你说,怎么走?”凌端雅说道。


    洛珩说道:“那份录音,是我让人泄露出去的。”


    凌端雅微微睁大了眼睛,那脸上很快就多出了些笑意来:“……真不愧是你啊,洛珩。不过蓝湾警局嘛,算半个自己人,这事儿做起来也不复杂。”


    顿了一下后,她诧异道:“不对啊,你又是怎么知道国安特调局派人去找了那个女孩的?你在国安特调局


    有人?”


    洛珩说道:“她是我的人。”


    这短短五个字直接给凌端雅都给干懵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刚纠正了我的说法。”凌端雅说道,“洛珩,你终于还是堕落到了这一步,抢人钱财、夺人性命不够,开始抢人老婆了。”


    洛珩有些纳闷这位将军在此类八卦上敏锐的洞察力,但他也不好反驳,就只是说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把计划继续推动下去,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没有料到,但既然优势天平已经开始倾斜,我们就必须做出应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凌端雅说道,“你还想继续利用张清然来打压那两个党派,并且你需要军工复合体完全站在你这一边,协助你,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只是利用她打压两党,我们能做的也不多,毕竟你也知道的……军队是绝对禁止公开评论与政治相关的一切的,能发声的可就只有你们军工企业,还有几个站在我们这边的议员了。”


    “我不仅是要利用她打压两党。”洛珩说道,“她这次会被判正当防卫,当庭释放。但和进步党的梁子已经结下,后续的策略不跟上,这步好棋很容易白走。”


    凌端雅说道:“你真的很难得和我解释这么多,洛珩。你真的很重视她,是不是好事将近?我有喜酒喝了?”


    洛珩:……我倒也想啊。借你吉言了。


    她忽然说道:“陆与宁不会是被你偷偷杀了的吧,就为了抢人老婆!”


    在她看来,洛珩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的!


    洛珩:“……不谈我走了。”


    凌端雅:“哎呀,看你这么严肃,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啦。”


    看在此人对军方影响力巨大的份上,洛珩忍了。


    凌端雅说道:“好了好了,赶紧说,别卖关子,你到底想用她做什么?”


    洛珩说道:“我要让她代表军工复合体的利益,获得复兴党的总统候选人提名,参加明年的大选!”


    凌端雅一下站了起来,瞳孔微缩。


    她注视着洛珩,确认了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才慢慢坐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终于疯了,洛珩。”


    “她是个很合适的选项。”洛珩说道,“复兴党一直以来都比较边缘,因为他们总是没有一个能讨民众喜欢的候选人。他们在议会有一定的声量,有一定的根基,和其他在野党关系都不错,而清然有民众的好感——就算现在的好感还不足够,我们也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来不断巩固、加深好感。况且,现在网络上已经有这个呼声了。就算失败也无妨,她还年轻,现在积攒政治资本,总有一天能用得上。”


    “……对于民众来说,竞选纲领是次要的。”凌端雅喃喃说道,“喜不喜欢才更重要。他们大多不会深入思考。只要能讲好一个故事……一个大义灭亲的、底层出身的、熟知普罗大众苦难的、被称为爱国英雄、揭露了当局腐败的人,也确实能讲好这个故事。”


    最重要的是,一旦她真的能够上位,依靠着国家安全事件被人所熟知的她,一定会扩大国防预算。


    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一点。明年失败了也没事,再过四年又是新一轮大选,他们有的是时间。


    凌端雅接着问道:“这女孩儿看起来年纪轻轻又清澈愚蠢,还长这么漂亮,你确定她能接得住这天命吗?虽说当个工具傀儡不需要太聪明,但如果太蠢了,民众也会不买账的。太漂亮的人,也容易短命。”


    洛珩直言不讳道:“我身边的人,太蠢的,活不下来。只要她对我……们忠诚,那自然不会短命。”


    凌端雅大笑道:“好好好,这种法外狂徒发言拉到外面绝对是踩缝纫机预备役了。但年龄是个问题。候选人必须要二十八岁以上——换以前必须得三十五岁以上,就算已经调低了法律,估计这孩子也够不到。她这才多大?你说她刚高中毕业我都信。”


    洛珩说道:“二十九。”


    凌端雅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洛珩说道:“她真实年龄二十一,证件上是二十九——那就是二十九。”


    凌端雅说道:“……不是,这是真小啊,你把这么小的孩子拉进政治斗争,她真的能扛住?”


    洛珩:“……我会帮她扛。”


    凌端雅怔了一下,看着洛珩的目光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半晌后才说道:“洛珩,她要真当总统,你可就没办法……至少明面上不能和她有什么越界的关系了。”


    洛珩笑了一下。


    他这笑容让凌端雅都险些没绷住,她还真是第一次在洛珩这人脸上看到这种……称得上是自嘲的微笑。


    他说道:“我们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凌将军,你想太多了。”


    凌端雅:……你以为我会信吗,你不就是担心我们会利用你和你的小女友之间的关系,给你埋雷。


    不过,这平静淡定的语气,这悲伤凄婉的气氛……年轻真好,一边玩很大,一边为爱所伤。


    她很快也不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转而思索起正事来。


    ……既然进步党和秩序党都没有被拉拢的可能和价值,而赞同扩大国防预算的复兴党又一直没什么支持率,那么为什么不拼一拼,干脆捧一个容易被操控的、不会背叛的、政见温和的素人上台呢?


    想到这里,凌端雅的眼睛越来越亮。


    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她说道:“留在这里吃饭吧,洛总,我们好好商量一下细节问题。”


    洛珩却直接站起身:“不了。”


    随后他便离开了会面室,丝毫不顾凌将军破防的吼声:“你嫌军队里面饭难吃,那是因为军队没钱,没钱!!你特么倒是赶紧给我找人去扩大国防预算,改善伙食啊!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征兵办都要上街拿绳子捆人来服役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凌端雅,面无表情:“我们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为了您的胃,将军阁下。”


    凌端雅这才面色稍霁,顿了一下后,她说道:“等那孩子无罪释放了,让我见她一面吧。”


    她默认了张清然会被无罪释放。这意味着她已经决定干涉此事,确保她能顺利脱身了。


    洛珩停顿了数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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