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喜欢她
屏幕中, 盛泠先是针对一些近日在正在针对昨天晚上的那张照片给出回应。他语调平稳,不疾不徐,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讲得很清楚了。
盛泠表示, 他们二人是昨晚才刚认识的, 初次见面的时候, 张清然显得有些慌张, 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在
慌乱中不小心和他撞上了。
他表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会被拍摄下来,质疑了这种行为背后对隐私的侵犯,并暗示这行为背后蕴藏着的政治意味,不轻不重地给进步党上了点眼药。
当被记者问到他与张清然的具体关系的时候,盛泠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他那在强光之下, 依然显得幽邃的眸光从镜头上轻轻扫了过去。
那名记者接着问道:“从照片上来看, 您和张清然女士的动作相当亲密, 且相处方式并不像是您所说的那般素昧平生。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引起了民众的广泛解读。毕竟,张清然女士确实非常有魅力。”
盛泠说道:“你是想问,我是否喜欢她。”
停顿了一下之后,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了些无奈:“我能理解,各位记者朋友们在漫长采访之后有些疲惫了, 于是需要一些调剂。”
他这话一出口,不少记者都笑了。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显得有些过于不严肃了。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他肯定会用一些相当官方的套话来回应,比如佩服她大义灭亲的行为,但与她并不熟悉,所以不会轻易对他人评头论足, 不过他相信她会是个好人……之类的。
然后他们便听盛泠说道:“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是的,我喜欢她。”
……记者们的笑容当即便顿在了脸上,随后化作了堪称是两眼放光的兴奋之色。
不少站在后台的秩序党议员的反应则完全相反,他们脸都青了!
不是,稿子上不是这么写的啊,他们的目的是尽快撇清和张清然的关系,怎么自家党首和候选人竟然还敢火上浇油?!
盛泠看着忽然就兴奋激动起来了的记者们,语气依然平稳,甚至称得上是冰冷了:“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一个为了新黎明共和国付出了一切的、敢于对抗强大于自身无数倍的黑暗的勇者和殉道者。她是个比我更加勇敢的人,我尊重她,也喜欢她,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接着说道:“我更加无法理解的,是部分媒体如何能仅仅根据一张没头没尾的照片,便猜测出那般‘精彩’的故事来。身为故事中的当事人,我已经给出了基于事实的澄清,此刻,我将我的观点再陈述一遍——
“媒体是社会良知的守护者,公平正义的代言人,每一个字,都应当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
“然而,部分媒体却沦为谣言的制造者和传播者,无视真相,歪曲事实,借助子虚乌有的传言,肆意污蔑为这个国家奉献了一切的爱国者。
“这实在是令我感到悲哀且愤怒。
“我本不想去过多探讨这件事情背后的东西,但我想,我们应该选择好自己的站位——至少,不要在全部的事实水落石出之前,草率地将责骂的手指向他人。”
整个会场一片寂静。
而电视屏幕之外,池雪也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漂亮。”
张清然看向她,与她那锐利的目光撞在一起。池雪说道:“真是漂亮的回击,那些相信谣言的人无论如何澄清都会相信谣言,而反守为攻是绝佳的一步——与其陷入自证陷阱,倒不如把剑刃指向别人。
“盛泠的受众大多是思想相对激进的团体,这番言论绝对不会得罪他们。
“但这对我们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张清然说道:“你们原本的计划,是指望盛泠在发布会上忙不迭撇清和我的关系,拉开距离。等到警方公布昨天投毒事件的调查结果之后,再反过来骂盛泠是个沽名钓誉、为了自身名誉不择手段、对一个正义之人落井下石的小人。”
池雪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好吧,或许现在,我们的胜算上升了百分之一——因为有了一个还算聪明的候选人。”
“但他是个不错的人。”张清然说道。
“我们知道。”池雪说道,她皱了皱鼻子,“苏素琼执政了四年,这烂摊子她没能处理好,大概率连任不了,所以你的主要对手实际上是盛泠,明年大概率是他胜选。这个对手很棘手。”
……棘手吗?
张清然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对她说过的话。
她问:如果对手是个好人呢?
他答:好人?好人更容易了。只要你假装饿晕在他的面前,他就会把食物亲自捡起,放在你面前。
而当她不止一次骂他真是个坏蛋的时候,他总是会露出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无奈的微笑。
他揉着当时还是个儿童的她的脑袋说道:当我们连生存都难以保障的时候,道德绝对不是优先考虑的东西。清然,在你快要饿死的时候,你的最后一丝力气应该是用来争夺活下去的机会,而不是怜悯别人。因为,我们的文明就是这么延续下来的。
恍惚之间,他的模样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
她垂下眼,没说话,只觉得胃有点不舒服。大概是因为饿了吧。
屏幕中的盛泠很快就结束了发布会,将那些还在试图提问的记者抛在了身后。
他走时的背影相当潇洒。
“好了。”池雪拍了拍手,吸引注意,“接下来就是我们要打的仗了。”
……
事实证明,有一群靠谱的队友非常重要。
张清然躺着躺着,就躺进了电视台的演播室。
她此刻已经是打扮完成,那些看起来就很女孩子的衣服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形象顾问给她准备了一套非常合身的西装,合身到三围全都对得上,简直就是量体剪裁。
张清然疑惑:“这是哪来的身材数据?”
形象顾问:“洛总给的。”
张清然:……当我没问。
真是辛苦洛总了,不仅没有只顾着自己爽,还费劲巴拉地一边体力劳动一边脑力劳动,把她的身材数据全给记了下来。
她个头本来就纤细高挑,挺直了脊背,踩上高跟鞋,便更显得像个衣架子。
再加上她那张漂亮的脸,以及背叛了阶级出身的优雅气质,哪怕是池雪这样见惯了各种美人、眼光挑剔的同性,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小姑娘凭借着长相,没准能把盛泠的铁票仓“外貌协会”的不少人给直接整倒戈,魅力值这东西,实在是不讲道理。
这身板正的深色西装大幅度消除了她因为过于年轻而导致的稚嫩感,黑金相间的真丝领带系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又不会显得整体过于沉闷,增添了些许温暖的生机来。
长得好看,仪态又好,一眼看过去,那可真是一表人才,可以直接拉出去拍宣传片了。
事实证明,她的相貌和气场确实杀伤力惊人,往演播室里走一圈,上到节目导演和主持人、下到给人端茶倒水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一个个都看直了眼睛。
“好漂亮……难怪差点就和光核的二公子结婚了。”
“这居然是底层出身的人能有的气质吗?”
“又是一个人设和相貌完全对不上的奇葩……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啊。”
“难怪昨天晚上爆出的照片里面,盛泠看她看得眼睛都直了。我有点倒戈了,对不起,不然让她当总统,然后盛泠给她当第一伴侣吧。”
“你别说,还真挺好的!”
“我好像……有点弯了……”
“快醒醒,你可是我们台第一铁血顺直女啊!再这样下去,气氛就要变得多元起来了,很危险啊!”
张清然:……
她知道自己相貌不错,感谢基因的馈赠。但这样被像个明星似的夸赞还是很难得的,而且请不要擅自就嗑她和竞争对手的cp好吗?她真的很怕以后他们粉转黑……
节目主持人是个看起来得有快五十岁的男性,他捋了一把自己依然浓密的、骄傲的灰发,微笑着邀请张清然在他对面坐下。
“您准备好了,就和我们说一声。”
张清然
也不想等太久,于是便直接让录制开始了。
刚开始,站在节目导演身后的池雪还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怯场,或者忘词,但随着录制的进行,池雪原本有些担忧的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一个底层出身的女孩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就是,她比绝大多数有经验的政客还要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
“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邀请到了近日在社交网络上引起了热度巨大话题的核心人物——张清然女士。”主持人非常严肃地说道。
……本来他们是打算用一些比较俏皮的话来做开场白的,但是被池雪给镇压了。本来张清然看起来就已经很不严肃了,还说俏皮话,那就真的是在娱乐圈选秀了!
于是整个场面都显得格外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给张清然这样的年轻人做访谈,而像是在采访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政客。
两人握手。
随后主持人就直接切入正题。
“您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距离您在法庭上被当庭释放已有一周,现在状态如何?”
张清然说道:“如果您说的是身体状态的话,我很好。之前在被拘留的时候,承蒙警官们的照顾了。但如果您说的是精神状态,我想……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从过去的悲伤中走出来。”
她沉默了一下,脸上有些许黯然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转而化作了坚定:“但我相信,这不会消耗太长时间。”
“我非常理解您的悲伤。”主持人也露出了些许同情之色来,“这对您来说一定是非常艰难的时刻了。”
张清然脸上有略显苦涩的微笑:“总会过去的。我们总是在不断的失去中获得新生,只要我们能重新站起来,重新出发——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站在导演身后的池雪暗暗感叹。
完美,完美,恰到好处。如果这一切都是表演出来的,那么这个表情,这个面部肌肉的控制能力简直令人惊叹——她不去当演员真的可惜了!没准能先去演员工会混一混,然后再来竞选总统,搞个什么让新黎明再次伟大,搞个军工复合体狂喜的星球大战计划……
咳,跑题了。
“很高兴您能以这样乐观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主持人说道,“近日,关于您的讨论话题热度依然是居高不下,您自己对此有过了解吗?”
张清然说道:“当然。”
“能谈谈您对这些话题的看法吗?”
“您具体是指哪一个呢?”张清然说道,她笑了笑,“抱歉,话题有些太多了,而且烈度的差距也很大。”
主持人微笑着说道:“比如,关于那个希望您参选总统的请愿——不少民众认为,您具备了成为一个好的国家元首应具备的素质。诚挚的爱国之心,不畏建制派的凛然勇气,对底层的体恤善意,对国事评论的一针见血。”
张清然差点没绷住。
……一针见血,指在社交平台上发表不切实际的键政言论,猛烈煽动狭隘的民族主义,并破口大骂国足都是一群废物。
张清然说道:“正如我那天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时所说的,我很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并且我也认为,自己没有做好准备——至少那时候我是这样认为的。”
她现在的声望根本撑不起总统竞选,她很清楚,她的竞选团队也很清楚。
所以,现在不是时候。
“言下之意,您现在不这样认为了。”
“我现在依然是这样认为的。”张清然说道,“毕竟,正如很多网友所评论的那样,我太年轻了,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我愿意为这个国家奉献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但我需要积累和成长。”
主持人笑着说道:“事实上,目前民调支持率最高的候选人盛泠先生也相当年轻。这几年,国内也越来越倾向于寻找更加年轻的国家元首——很多民众认为,我们伟大的国家必须要一些充满活力的空气,来一扫这陈旧迂腐的建制派官僚风气,打开窗户,让炽烈阳光能照耀进来,把角落里堆积着的灰尘和苔藓一扫而空。”
张清然微笑着说道:“这会是一个好的风向。”
主持人问道:“所以,您是不打算参选了?这毕竟是不少支持者的心愿呢,尤其是在蓝湾大区,您的民调支持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
“在讨论这个话题之前……”张清然说道,“主持人,我想贵台今天找我来做这个节目,最想讨论的话题,应该是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吧?观众们应该最关心的也是此事,所以……”
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看得主持人一愣:“不如我们先聊这个吧。”
主持人险些被她这一笑晃到失态,连忙回过神来说道:“昨晚的那张照片确实是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非常大的轰动啊。”
“我今天上节目,实际上也是想做一个澄清。”张清然说道,“首先,这和盛泠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和他是昨天晚上才认识的。”
主持人掏出了那张已经打印出来的照片:“但是你们看起来很亲密。”
张清然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无奈地说道:“这是个意外。”
“是怎样的意外呢?”主持人说道。
张清然:“昨晚我出现在蓝湾皇冠酒店,是收到了一位……朋友的邀请。他和我在空中餐厅共进晚餐,在喝到酒的时候,我觉得味道有些不对,于是提前离席了。
“在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些对我不是很友善的人,考虑到我近日的特殊情况,我有些担心这些人是……当初诱导与宁叛国的那些坏人。”
主持人的面色也严肃了起来:“然后呢?”
“我就想先离开那里,然后报警。”张清然说道,“可那些坏人一直在追我,并且从各个方向包围我,没办法,我只能逃入了一间茶室内。
“碰巧,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盛泠先生,而他则帮助我隐藏,避开那些坏人。
“这张照片……是我很冒失地不小心撞到了他。”
“听起来是个很惊险的故事。”主持人说道,“你后来报警了吗?”
她点了点头:“警方依然在调查这件事情,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所以,您与盛泠先生其实并不相熟。”
“……是的。我很感谢他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助。”张清然说道。
“今天上午,盛泠先生在秩序党的发布会最后,同样回应了此事。他说很喜欢你。”
张清然露出了有些受宠若惊的神色来,笑着说道:“我想,盛泠先生爱着这个国家,而我为她做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大概是被爱屋及乌了。无论如何,非常感谢盛先生。”
……
这段访谈播出的时候,盛泠坐在秩序党会议室前排的正中央,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带着得体微笑的脸上。
爱屋及乌?
……不。盛泠想着。不是这样。
至少,不完全是这样。
韩建伟在一旁冷哼了一声:“纯粹就是胡扯,看她这张脸我就知道,长得漂亮的人就是满口谎言。”
同样长得漂亮的盛泠压根没搭理他。
韩建伟掏出了手机,在社交平台上刷了起来,声音中几乎带着些幸灾乐祸了:“看来没什么人相信她的说辞啊,原本骂她的言论基本都是聚焦于和你搞在一起,疑似忙不迭地找下一根金大腿,现在还多了一句满口谎言的撒谎精……
“也是,说是被朋友喊去吃饭,但连朋友是谁都不肯说。
“说是被坏人给追逐了,看起来气喘吁吁的也是因为剧烈运动,但现在警方都没给出什么回应。
“我看,她就是来找你碰瓷,给自己增加热度的。
“偏偏你还跟个老实人一样,真就以为她是个纯洁无瑕小白花了!”
盛泠置若罔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社交平台。
确实,网络上铺天盖地全都是骂声。偶尔有几条为张清然说话的,呼吁大家保持理智的,也很快就会被不断刷屏的骂声
给压下去。
显然,社交平台有人买了数量惊人的水军。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骂张清然的人这么多,反倒是骂盛泠的没那么多——他俩都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了,没理由只骂其中一方。新黎明的网络监管没那么严格,网民可不会挑软柿子捏,他们口嗨起来可是专门冲着大人物骂的,除非被封号。
这显然是进步党的手笔了,他们想要趁此机会一次性把张清然给按死,将这个威胁直接掐灭在萌芽之中。
盛泠看了几条骂得很脏的推文,眉头微微皱起。
“……或许我们应该把加强网络监管纳入到纲领中去。”他说道。
“你疯了吧,这是动你自己的基本盘,现在哪个年轻人上网不讲究个言论自由?这东西有棘轮效应,放开容易,收紧可就难咯。”韩建伟说道,“而且监管这活儿交给谁?你还得再建一个监管机构,咱们纲领里头还有个缩减政府雇员开支的纲领呢,这不打自己脸?”
“要不要做是一回事,要怎么做是另一回事。”盛泠没有继续搭理韩建伟,而是抬头接着看屏幕上的她。
……
另一边,进步党人的嘴巴都笑歪了。
他们向坐在一旁的宋源确认此事:“你给她下毒了,还找人去围追堵截她?”
宋源耸了耸肩:“那当然没有,我又不是傻子,这种容易留下把柄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去做?要做也得偷偷做啊!”
“瞧瞧这女孩儿,果然年纪轻轻就是没什么经验,原本老宋说她还算有点脑子,现在看来也就一般,这种容易被拆穿的谎言都能说出口。”
“这可不一定,你们没看盛泠的回应吗?他超爱!”
“这下可好了,张清然下半辈子肯定是不愁了,哪像我们,还得在这儿想法子赚钱养家糊口呢。”
几个进步党的委员们笑得格外畅快。
“水军得加大力度,别让她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警方那边查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哪还能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把她彻底按死之后,再把盛泠也给拖下水!”
宋源感叹道:“可惜了那杯冰焰酒,一杯好几千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会议室内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他的西装:“好了,我要回鹿山湖宫了,要麻烦你们盯着点了。最近这舆论危机真是闹得人睡不好觉,总统阁下总算是能听到一个好消息了。”
他前脚刚离开会议室,后脚就听见走廊里面传来了几个物业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
宋源没在意,便进了洗手间,准备方便一下再离开。
也就是在此刻,他听清楚了那几个物业的聊天内容。
“……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国家已经被渗透成这个样子了?”
“这也太猖狂了!直接就在我们国土上,对爱国英雄动手啊!”
“而且查出来的还是灰梦……”
“好恶毒……这绝对是维特鲁国那边的军阀搞的鬼吧!他们真是为了钱,什么良知都不要了!”
“不对……警方说,他们查到那天夜里和张清然一起吃饭的,是进步党内的政治顾问……我靠,那不就是之前在会议室里的那位吗!”
“我看现在网友们都在猜,会不会是进步党……”
洗手间的门被大力推开,宋源瞪大眼睛看着站在门外聊天的两个物业:“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物业被吓一跳,看到宋源的脸后更是瞠目结舌。
宋源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还……还在直播呢,您……您自己去看看?”
宋源也不想解手了,他直接快步走回了会议室,室内正好就在播放着警方的直播,那几个党内的委员此刻也是脸色铁青,见到宋源进来了,甚至都没有心情跟他打招呼。
警方直接公布了对张清然报警案件的调查结果。
“我们在破碎的酒杯杯壁上检测到了张清然女士的指纹,和灰梦的成分。”画面中,一位看起来很干练的女警说道,“并且,通过监控,我们确认了昨晚张清然女士确实收到了不明人士的跟踪。”
那位女警在发布会上公布了监控画面。
画面中,张清然从一处走廊里穿行而过,而几个岔道内都出现了明显在追踪她的人。她一加快脚步,那些人干脆就直接跑了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追去。
不甚清晰的视频中,她露出了略有些惊慌的神色,随后跑进了走廊尽头的茶室之内。
监控到这里就结束了,茶室内因为是私人领域,并没有安装监控。
这视频展现的前因后果实在是太清楚了,更别说是警方亲自公布的,其真实性当然是毋庸置疑的。
柳冽接着说道:“目前,我们还在调查此案,有进展会第一时间公开。”
记者们连忙开始提问。
“那些追逐张清然女士的人是什么身份?”
柳冽说道:“我们查过了他们进入酒店时登记用的证件,但那些全部都是假证。”
记者们心头一震,果然,很大可能是境外势力!那就没得跑了,肯定是之前陆与宁卖掉的那些机密材料的买方,这帮可恶的敌人,竟然又把魔爪伸向了张清然!
“餐厅的监控画面中,我们能看见张清然女士在和一名男子共用晚餐,请问是这位男子往她的杯中投入了灰梦吗?”
柳冽说道:“还在调查中。”
“方便透露这名男子的具体身份吗?”
柳冽说道:“视频画面并不清晰,我们会在确认身份之后,根据具体情况来选择是否公开。”
……然而弹幕已经全都炸了。
张清然对面的人分明是面对着监控的,就算画面不清晰,但大多数会主动了解政坛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不就是进步党内和苏素琼走得很近的那位政治顾问吗?!
由此也衍生出一种可能:
想要害张清然的,分明就是进步党啊!他们有足够的动机!
至于那些来对张清然围追堵截的所谓“境外势力”,到底是不是境外,还真不好说!
没准就是进步党拿来混淆视听背锅的!
……由于苏素琼支持率越来越低,不满意她这执政四年的民众越来越多,她和进步党逐渐朝着呼吸都是错的境地一路滑坡了。
也就是在此时,宋源的助理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冲进了会议室:“宋先生,宋先生——蓝湾警方打电话来,问你是否有时间去警局一趟,他们有点事想要确认一下!”
宋源人都懵了。
“不可能!”他看着和自己同党的那批委员们,迎着他们带着疑惑和质问的目光,“那灰梦不是我下的,我上哪搞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检测出灰梦呢?!”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坏了,我们被算计了!”
进步党的委员们脸色也是一变再变,其中有脑子不是特别灵光的还在那问:“到底怎么回事?宋源,你要是没有下毒,这灰梦会是谁丢进那杯子里的?”
宋源说道:“这还
用想吗?这分明就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好个张清然,我真是小看了她!”
那人依然没明白:“你如果没有做,那肯定是会有不在场证明的,警局最后查出来也不会落到你头上,你又何必着急?”
宋源都无语了:“舆论是跟你讲证据的吗?老袁,我有时候真纳闷你是不是昨天才刚从大学里面毕业,民众觉得你错了,你呼吸都是错的!投票是在看人气,而不是看对错!”
“你是说,那个毒是她自己下的?”
“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了!”宋源说道,“难不成还真是什么境外势力干的吗?!他们是脑子抽了才会对张清然这个毫无战略作用的目标下手!”
“可那些追她的又是些什么人?”委员们指着监控里那些围追堵截张清然的人说道,“如果只是想要下毒陷害你,这不就是多此一举吗?”
宋源眯起了眼睛:“……难道是秩序党?”
越猜越乱了,宋源完全没办法理清楚这其中的逻辑,压根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有多少势力牵扯进去了。没办法,他只能先去了一趟警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本来他也没做什么,就只是简单请人来吃了个饭而已,什么灰梦、什么围堵张清然,那确实是没有参与过,因此他很快就排除了嫌疑。
此时此刻,网络舆情已经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原本那些铆足了劲黑张清然的水军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毕竟人家警方都已经通报了,张清然没有说谎,她确实是被人害了!
“撒谎精”这个黑点算是用不了了,水军内部都还没讨论出来一个结果呢,那些原本被水军盖过的其他不明真相的网民们,在这段空白期内也已经回过味来了。
——这事儿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位为了国家几乎付出了自己后半生幸福、被陷害、被恐吓、险些被国安特调局淹死在政治阴谋里的可敬之人,仅仅只是脱罪了不到一个星期,便又陷入到了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更加残忍黑暗的阴谋之中!
原本热度已经稍微有些减弱的词条,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之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全世界的互联网平台上疯狂传播起来!
此时此刻,一个大热贴已经在全球互联网最大的社交平台上以可怕的速度被转载到了各处:
【关于昨晚张清然杯中被下毒、以及她和盛泠被偷拍一事的分析】
【楼主:事情的始末不多说,有很多梳理时间线的帖子。该贴仅仅只作分析,欢迎跟帖讨论。
【先给结论:这事儿背后绝对有进步党在推动。接下来盘逻辑链。
【一、张清然和进步党有仇,这一点人尽皆知,她在警局里面拒绝了国安特调局构陷光核以打压秩序党,光这一点进步党就不会放过她。
【二、进步党需要压制张清然的个人声望,吸食灰梦是个绝好的借口。
【三、新黎明近些年因为和维特鲁国的边境问题,导致灰梦问题日益猖獗,民众对此深恶痛绝,但打击灰梦的行动收效甚微。一旦张清然被坐实了吸食灰梦,声望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四、围追她的人是谁?同样是进步党。视频中至少有五个人在同时追逐张清然,她在没有受过反追踪训练的情况下不可能脱身,因此只可能是这五个人在逼迫她往特定的位置跑,这个特定的位置,就是盛泠所在的位置!
【五、进步党提前安排了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旦张清然向盛泠求助,就拍摄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加以春秋笔法和断章取义,暗示两人关系匪浅。
【六、事发之后,雇佣大量水军,对张清然和盛泠极尽抹黑,败坏他们的名声。
【逻辑链就到这里为止。
【实际上,进步党的计划实施是出现了纰漏的,我们继续分析:
【这个巨大的纰漏是:张清然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喝下灰梦。
【这导致了两个计划之外的变动:
【一、张清然的状态超出进步党控制。
【人在服用灰梦之后,会陷入一种很虚无和疲惫的状态,半梦半醒。在这种情况下,人是很容易被引导的。进步党因此可以轻易引导她,在被控制的状态下和盛泠会面,这样拍出来的照片会更显效果。
【但她没有服用毒品,她是在清醒状态下遇见的盛泠。
【二、盛泠的态度。
【如果盛泠遇见的是吸食灰梦之后的张清然,他不会对她保持友好态度。
【但他遇见的,是清醒的张清然。张清然认为追逐她的是境外分子,盛泠不知事件全貌,但依然提供了协助。
【进步党意识到了盛泠对张清然的态度相对友好,如果对两人一起进行打压,可能会促成二者的合作。于是,就有了我们昨夜一整夜看到的,水军唯独攻击张清然,却很少会攻击盛泠。
【进步党明显没预料到,盛泠居然会在发布会上直接为张清然说话。
【他们更没想到张清然会在另一个节目上说出实话,并且敏锐意识到自己的杯子里被下了灰梦,并且报了警。】
【1L:前排。好像很有道理,但楼主如何解释,如果进步党真要陷害张清然,何必让宋源亲自来,这很容易留痕,不符合他们的作风。】
【2L:这个问题我来回答,第一,取信张清然。第二,一旦张清然喝下灰梦,那么,一个灰梦成瘾者的发言就不会再被相信,因为民众已经天然把她打入了邪恶一派。】
【楼主:对的,先入为主了。】
【4L:太吓人了!还好蓝湾警局和电视台是站在正义一方的,如果他们都站在执政党那一派,这事儿的真相没准会被压下来!】
【5L:之前张清然被国安特调局威胁一事,也是警局那边爆出来的。】
【6L:地方公检法真刚啊!进步党在蓝湾大区支持率一直就很低,他们就临着维特鲁国,被移民和瘾品问题搞得头昏,天天骂执政党!】
【7L:是的,苏素琼这次民调这么低,就是因为在蓝湾大区拿不到选票。新黎明共和国十二个大区,蓝湾大区和锦明大区人口占了全国一半,得罪了蓝湾还想跑?】
【8L:可是进步党又哪里搞来的灰梦,这东西不是违法的吗?】
【9L:他们都执政党了,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搞不到的?】
【10L:见了鬼了,不管制瘾品,还用这种东西去残害政敌,支持进步党的人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支持的党派!】
【11L:这都是楼主的主观臆断而已,证据呢?小心造谣被抓!】
【楼主:笑死,我人在北山共和国,你们新黎明炸了都不管我什么事,反正瘾品泛滥的又不是我所在的国家和城市。】
【13L:此时,一个灰梦原产地的维特鲁国人悄悄破防了……】
……
随着互联网上讨论烈度的升级,进步党再度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第72章 运筹帷幄张清然
宋源刚从警局里面出来, 就被苏素琼一个电话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你不是说要把张清然拉到我们这边,至少能让进步党的声望在蓝湾稍微回弹一点吗?现在这个是什么意思?”苏素琼怒气冲天,“你这灰梦又是从哪搞来的?”
宋源简直都要哭了:“没有, 那不是我弄的!”
苏素琼持怀疑态度:“是吗?”
宋源那是好一顿解释, 说这事儿完全就是张清然在炒作, 她肯定是早就和盛泠搞到一起, 搞了个杀猪盘在整他们进步党呢!
然而他压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得知,张清然在她的社交媒体上发文了。
【张清然V:刚刚从警局的朋友处得知了杯中查出灰梦一事,想劝自己冷静一些,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吐不快。
【这些情绪并非来源于险些被陷害喝下掺了灰梦的酒, 而是针对灰梦本身。
【我在蓝湾工作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一年里, 我接触到过很多
吸食灰梦的人。
【我偶尔会与他们交谈。我听过他们的话语。
【他们说:“只有这个能让我短暂忘记饥饿和痛苦。”“我不是坏人。”“它能让我唱歌,不然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游走在蓝湾的边缘,被人群遗忘。夜晚, 寒冷、饥饿和无法抗拒的瘾会一齐袭来。我在夜晚下班时看见他们为了争抢灰梦而爆发冲突,在一切结束后, 我给了一个女孩一些餐厅剩余的食物,她为这点善意哭了很久。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为什么灰梦永远无法从蓝湾消失?都知道它是从维特鲁国流入进来的,既然知道源头,为什么这样一个罪恶的产业依然无法被清除?
【这些问题,不仅仅关系到我自己。
【我曾经在被判无罪时说过,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 我会用后半生来赎罪。所以,借此机会,我想告诉大家,我会利用我现在所拥有的、本不该属于我的一切,去调查灰梦为什么化作了蓝湾这片美丽土地上顽固的霉斑,并尽我所能清除它。
【至于昨晚那场闹剧所衍生出来的一切,我实际上没有太在意,只希望大家不要牵扯到无关之人。我相信警方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恳请大家,请相信正义。】
下方的网友评论,一刷就多出一千条。
【天哪,一定要注意安全!】
【蓝湾人泪目了,如果真的能被调查出来,配享太庙!】
【可是这不是个小工程吧,但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呢?】
【别忘了她可是光核二公子的遗孀,继承了多少遗产啊!不过叛国贼的遗产用来改善这个国家,倒也算是为陆与宁积阴德了。】
【神特么为陆与宁积阴德,这和他有半毛钱关系?】
【看哭了,她压根没有提自己被陷害、被污蔑、被辱骂的事情,甚至连险些被下毒都只是一带而过。她是真的一心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大家,为了正义,已臻无我之境!】
【那帮满嘴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政客们,来看看一个真正心怀天下的人究竟是怎么做的!好好看,好好学!】
【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盛泠会说喜欢她了,我也喜欢。】
【倒是别急着在这儿表忠心啊,等她真的调查出什么结果再来当舔狗好不好,真为网民的智商着急。】
宋源看着这条推文目瞪口呆。
……张清然是疯了不成?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你是疯了吗!”
池雪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你知道自己发了些什么吗?”
张清然一脸纯真地坐在沙发里面吃爆米花:“当然。姐姐,要不要来点?”
池雪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我们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续所有的计划,你为什么要擅自行动?我都说了,你每一条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公开内容,都必须让团队审核之后再发,我刚讲完这句话不到六个小时,你就给我丢这么大一个炸弹?!”
张清然:“姐姐,消消气。”
池雪还想发作,但看着张清然那张笑盈盈的漂亮的小脸,还有她眼里极其真挚友好的光芒,竟然是半个责骂的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恼火地抓了一把爆米花扔进嘴里,用甜味来消解此刻的暴躁情绪。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洛珩。
“你疯了吗?!”
一接通电话,洛珩的声音就立刻穿刺耳膜:“张清然,你知不知道你在社交平台上发的那条推文说了些什么?!”
张清然:……
你们的台词能不能稍微有点创意啊喂!
她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洛珩简直被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差点没能喘匀,“问题太大了,灰梦问题就是个烂泥沼,蓝湾为了整治这个问题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屁用没有!你现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想要把这事儿办了?你在做什么梦啊!”
张清然:……做,做宝可梦?
洛珩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稍微冷静一点:“你在家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张清然大惊失色。
就、就算她确实是草率了一点,但也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
然而此人雷厉风行,十分钟后,就已经出现在了张清然面前。
……虽然昨天晚上刚被查出来绝症,但从他脸上是看不见半点对死亡的畏惧,又或者是对未来的迷茫。他依然是那个洛珩,眼里带着野兽般的戾气,往那一站就能把小孩吓哭。
“我让团队去安排一下后续的事宜。”池雪很有眼力见,一看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太对,赶紧风紧扯呼,还给张清然留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张清然:……姐姐,救命啊。
张清然:“……洛珩,要不要来点爆米花?”
他在她身侧坐下,皱眉:“少买点垃圾食品。”
“不是买的,我自己炸的。”张清然说道。
洛珩顿了一下,一脸冷漠地伸手从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一般般。”
张清然:……不吃就吐出来!
洛珩接着说道:“灰梦这事情,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不该就这么发出去的,现在转发量已经达到十万,撤回是不可能了。”
张清然心道,就是要这个效果,不然我岂不是真成了你和竞选团队的木偶了?
她说道:“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办好了,我才有资格站在大选的舞台上。”
洛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叹了口气。
……至少她真的在把这件事情当个任务来办了。
“灰梦在维特鲁国已经成了国民产业。”洛珩说道,“军阀掌控着一整条灰梦产销路线,其上下游产业渗透进维特鲁国的每个阶层。维特鲁国的军警部门多次试图剿灭这些灰梦集团,都毫无效果,民众也根本不支持他们,所以,从源头上来打击灰梦是不可能的。”
“……嗯。”张清然说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弄明白蓝湾大区的灰梦问题就可以了。”
洛珩说道:“这也不好查。”
张清然顿了一下。
就连洛珩这样的军工寡头都这样说了,说明这件事情确实难度极高。
又或者……
她说道:“我知道,一旦切断灰梦走私,维特鲁国的利益集团在新黎明的利益受损,会引发不满,进而导致新黎明在维特鲁国利益受损……”
新黎明在维特鲁国的利益说起来很简单。
——产品倾销,原材料进口,廉价劳动力。他们就像是一个抓着吸管的怪物,在这片积贫积弱的、制度落后的、王权统治的土地上用力嘬着维特鲁人的鲜血。
她看着洛珩说道:“洛珩,你是利益相关方吗?”
——不论是直接利益方,还是间接利益方。动蓝湾大区灰梦这条利益输送线,会让你不高兴吗?
洛珩沉默了片刻。
“……是。”
维特鲁国内保持军阀割据局面,最好是时不时来一些冲突和摩擦,保持烈度。这对洛珩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局面。
而那帮军阀如果不靠着灰梦盈利,哪来的钱买铁水的武器呢?
所以,洛珩对于这帮军阀贩卖瘾品的行为,称不上是冷眼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张清然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他习惯性地去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却被张清然一把抢了过来,扔进了垃圾桶里面。
他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指缝,怔了一下。
她说道:“不许抽烟,我忍你很久了。”
看着他明显发呆的神色,张清然又去茶几的抽屉里拿了一包波奇饼干,抽出一根想塞他嘴里。洛珩没吃过这种对他来说很奇怪的东西,以为张清然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下意识躲闪了一下,饼干险些就捅了他鼻孔。
张清然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就蹲在地上笑得起不来。
他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他心一下就软成了一团融化的蜂蜜,于是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眼角也有了些许弧度。
她笑够了,就将饼干包装袋丢给洛珩:“非要嘴里叼个什么,就叼这个吧。”
洛珩抽出一根饼干,品尝。
巧克力味,甜,太甜了,以至于他想要去寻找到这其中的苦味,都像是在玩捉迷藏。
被她这么一打岔,原本严肃的话题好像也变得不是那么严肃了。
“你在维特鲁国边境事务上有利益,能让步吗?”她伸手去从他掌中的包装袋里拿饼干,两人就贴得格外近了。
洛珩失笑,但却完全没有发作的意思:“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你一上来就让铁水让步了,甚至连装模作样地谈条件都不肯。”
“我都给你让了那么多步了,你给我让一步就不肯了?”
“你给我让什么了?”
“我都让你吃我的饼干了。”
“……”
看着洛珩无语的样子,张清然只能又捻起一根饼干给他:“再吃一根?”
他无奈,只能张嘴,让她把细细长长的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后吞下。
张清然:“你今天心情很好吗?”
洛珩顿了一下:“嗯?”
“脾气这么好,有点不像你。”张清然望着他说道,“换以前,你早就要生气了。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就是一只气鼓鼓的河豚,随时都能爆炸,还特别喜欢咬人。”
洛珩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侧的一株绿植上,像是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似的。
半晌。
“铁水依赖维特鲁进口的矿产和能源。”洛珩说道,他转移了话题,似乎是怕引得张清然厌恶,他主动将严重程度稍微降了一个等级,“所以维特鲁国内绝对不能乱,瘾品问题维持现状是最好的。”
张清然:“改善环境,一劳永逸,不是更好吗?”
洛珩:“那是子孙后代去考虑的事情。”
“可是……灰梦问题每年会导致那么多人死亡。”张
清然说道,“却没人在意。”
洛珩:“暴力和死亡本就是永恒的主题。”
她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该跟军火贩子讲这种话题。”
他笑:“你发文的时候,倒不想这么多了。”
“我没打算让你帮我,但至少你别妨碍我。”张清然说道。
他脸上本来就很浅的笑容一下消失了,直了腰,那略有些慵懒的气质一下消弭无踪:“不让我帮你?”
张清然说道:“嗯。”
他一言不发盯着她,原本那平和的假象已经开始慢慢褪去,某种令张清然觉得无比熟悉的锐利到恐怖的气质又开始出现。
……坏了,河豚要炸了。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听我说,洛珩。”
“……说。”他言简意赅。
“我这次想要调查蓝湾的灰梦问题,不是为了彻底切断这条利益输送线,这动了很多人的蛋糕,肯定推不下去,我没那么傻。”张清然说道,“我只需要动一个人的蛋糕,就足够了。”
洛珩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从包装袋里捻出一根饼干。
“你想抓进步党的典型?”他说道,“不好抓。”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算你抓出来了,还要用一种民众能理解的方式去曝光。他们只会认善恶对错,也只会这一种评判方式。”洛珩说道,“所以你得抓住足够直接的证据,但凡绕个弯,进步党都有回旋余地,民众都会被愚弄。”
见她不说话,他便又耐着性子说道:
“以前不是没有新黎明人查过此事,光我有印象的都有至少三次——
“第一次,有人雇佣私人调查团队直接去维特鲁追踪灰梦生产、运输网络,想要理清利益输送。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张清然:“这些调查团队缺乏合法身份,被叛间谍罪。”
洛珩不置可否:“第二次,有人资助过维特鲁国内的反灰梦公益组织,想要用社会力量推动问题的解决。”
张清然:“公益组织负责人的人头被挂在了他们的旗杆上。”
“第三次……”洛珩说道,“有人利用人脉,游说国际组织制裁维特鲁国,要求配合灰梦问题的调查。”
张清然:“结果被反指控为干涉内政。”
他的眼里有了欣赏:“看来你也不是脑袋空空的理想主义者。”
“所以我不会去动维特鲁国。”张清然说道,“我说了,我只对付新黎明国内的那帮贪腐分子,只要他们把手伸进了这条产业,从中牟利,我就能弄死他们。”
她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你该不会也……”
洛珩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至于这么没底线吗?”
张清然捂着脑门,怀疑地看着他:“……不好说。”
眼看着洛珩要发作,张清然又说道:“放心,就算你掺和到蓝湾灰梦走私了,我也会当做不知道的。”
洛珩更生气了,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没有!”
他深吸口气:“我再强调一遍,灰梦的生产和销售能间接给我带来收益,但那只是间接——我没有牵涉到任何环节中去。”
张清然兴趣缺缺:“好吧,我相信你。”
洛珩看着她这样子就来气,他忍了又忍,接着说道:“先不提进步党和秩序党打算怎么应对你这手,你自己的计划在哪?”
张清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我让陆与安通过光核的数据中心检测灰梦交易趋势和资金流动,寻找利益链的关键节点。
“二、一旦有了线索,我就雇人深入节点当地,细致调查。
“三、在秩序稳定的时候,调查很难出结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当地混乱起来的契机。
“四、一切顺利的话,获得调查结果,挑选出所有对进步党不利的,进行分批次的曝光。”
她竖着四根手指,笑着说道:“怎么样?”
洛珩:……
他从没觉得日子这么没有盼头过。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良久后,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这不是在拍电影,问题太多了。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过家家上面。”
张清然很不服:“哪有问题?”
洛珩:“……第一,光核数据中心调查利益关键节点。行,这个我们就算他陆与安确实能做到,但你要找谁的节点?维特鲁国内三大军阀割据,每个都掌控着独立的灰梦产业链,到底哪个和进步党有牵扯,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侦查效率完全是个未知数。
“第二,雇人去维特鲁国内,你雇谁?哪怕是铁水的雇佣兵,在隐藏身份后进入混乱至极的维特鲁国,我都不能保证他们能够完成细致调查这个任务。你要知道,在有时空限制的情况下,命令的传达阻碍极多,你不能保证那些执行者完全按照你的吩咐行事,他们能不能找到门路接触目标都是个巨大的问题。
“第三,让当地混乱起来……你要怎么让当地混乱起来?这个事情一旦办不好,露出破绽,那就是代理战争、干涉主义、地缘政治操控。新黎明共和国因为以前黎明帝国时期的侵略和殖民,已经是饱受诟病,经不起这些指控了。
“第四,就算前面的问题都解决了,真让你调查出名堂了。如果调查结果中,没有对进步党不利的部分,我们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宣告白费。就不提我们投入的人力物力全部打水漂,光是可能引发的国际冲突,就足够让你再上一次法庭了。
“听出来了吗,你这计划不确定性太多了,风险太大,简直就是在过家家。这要是我手下的人给我的答复,他下一秒就可以收拾铺盖滚蛋了。”
张清然听着他说完。
她心想:……洛珩还真够意思啊,竟然这么有耐心,还真把这个她随口胡侃的垃圾计划拆开来分析了。
但是她却自有计较,依然笑着说道:“让我去试试呀,就算不行,恐怕也会
卡在第二步无法推行,怎么都不会沦落到上法庭的地步。所谓经验,不就是靠着失败堆积起来的吗?”
洛珩:“……我们没有试错的时间。”
“为什么没有?”她明知故问道,“我才二十二……二十九岁。”
洛珩没说话,张清然明显看见他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此刻恨极了命运。它光临的时刻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她还年轻,可他时间不多了。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洛珩,给我两个月时间。”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去他怀里取饼干,他垂下眼,便能看见她乌黑的头发如同绸缎一样滑过她脖颈上雪白的皮肤,几乎是在引诱他去探寻那刻入他记忆深处的甜蜜气味。
“如果不行,那就不行。”她扬起那张小脸,“反正也就两个月嘛,让我去试试水温吧。你既然想要我去参加大选,总不能让我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吧,难不成你真想让我当一个被你提线的木偶吗?”
他看着她的眼眸,良久,终于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想让她做一个提线的木偶。这样,他便能保护她,在危险到来、而她还未察觉的时候,收紧绳索,将她放入他的肋骨之内,牢牢保护。
可提线者若是死了,木偶只会被丢进火里,充当燃料。
所以,她必须要成长起来,必须要学会判断危险。他必须放手。
于是,他便低下头,嘴唇从她的脸颊侧擦过,左手按住了她的脑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好。”他看向她身后墙面上投射出来的时钟投影,看着秒针一步又一步走向终末,语气平和地说道,“但你不能离开新黎明国,一切行动都必须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放心。”她说道,“我可是……很惜命的。”
第73章 你犯法了知道吗
“那就好。”他说道, 放开了她。
他说道:“这衣服还挺适合你。”
张清然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正装,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不太习惯。”
“尽快习惯。”他说道,“合身吗?”
她立刻就想到这衣服定制的尺寸是洛珩提供的, 便在他略带戏谑的目光下红了耳朵, 说道:“你——流氓!”
洛珩有些疑惑:“好端端骂我, 这衣服十几万, 我还没让你付钱呢。”
张清然:……
他看她发呆的样子,笑了起来:“道歉。”
张清然:“道、道歉什么?”
“骂了我,不道歉?不道歉就给钱。”
张清然怒道:“还给你就是了,我本来就不爱穿这种衣服。”
洛珩:“那脱吧。”
她脸一下红了:“你——”
“脱呀,你不是要还给我吗?”洛珩慢条斯理地又捻起一根饼干,动作缓慢地叼在唇齿之间, 不轻不重地用舌尖和牙齿磨蹭着尖端。
那动作看得张清然脸都要红了, 他却还在说着怪话:“你脱了正好让我看看, 这衣服到底有多合身。”
张清然不肯就范:“你就是流氓,别想我道歉,你自己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怪话!这要放在以前,随随便便对异性说这种话, 是要被抓进监狱里的!”
“你想让我进监狱?”洛珩说道,“铁水在北边有个私人监狱, 规模还不小呢,好几个国家的重刑犯都在那边关着,哪天带你去逛逛?”
张清然一怔。
洛珩又说道:“可以让他们提前收拾个舒服点的小房间,准备一套典狱长和犯人的制服,我们可以去临场体验一下真正的监禁拷问……”
张清然怒道:“你……你没救了,臭流氓!”
洛珩见她真恼了,便轻轻笑着, 说道:“逗你的,这么着急干什么?”
说着,他也真的就不说了,只是站起身,将吃完的饼干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顺便去洗了个手。
张清然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水声:……
不是,骚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堂堂张清然座下第一炮兵洛珩竟然就只是给她来了一句“逗你的”?
哥们,你得的是肺癌,又不是高玩癌!
洛珩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她诧异的目光,挑眉:“怎么?你在期待什么?”
张清然:“……没有!闭嘴!”
洛珩:……行,我闭嘴。
两人便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坐着。
张清然实在是气不过,她刷着手机上社交平台的留言,时不时读评论出声:
“我是蓝湾人,我哥哥因为吸食灰梦,把家产全部败光,包括我上大学的学费。这东西把我下半辈子都给毁了!如果真的能查出来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一定要把这些恶徒都给判死刑!”
“蓝湾苦瘾品和移民已久……这个问题不解决,这个曾经被称为世界上最美海湾城市的地方,一定会变成地狱的。”
“我以前吸过这玩意儿,后来戒了,你们不敢想象那到底有多痛苦。我宁可被凌迟到死,也不想再回去一次了。”
洛珩百无聊赖地听着。
他大概知道张清然为什么要读这些给他听,但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苦难了,每种苦难有其根源,难以用好坏善恶来评价。苦难背后,盘根错节的症结不除,费劲巴力折断了的枝干,也会在最短时间内重新长出来。
他只是在思索着,张清然在平台上发文要调查蓝湾灰梦已成既定事实,如果真的没能调查出什么像样的结果,他该怎么给她兜底。
……抓几个分销的小头目当消耗品送出去,然后再培养几个新的?到时候再开一些发布会,让警方稍微配合一下,炒作一波,一定能吸引不少民众的拥戴。
虽说这就是作秀,但会有很多民众吃这一套的。
张清然还在看着社交平台上的留言,感叹道:“之前他们骂我骂得有多难听,现在夸我就有多卖力。瞧瞧,这儿还有人说,我如果参加大选一定会投给我,而且还希望盛泠来给我做第一伴侣……”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猛的闭上嘴。
上下牙齿一磕,发出脆响。
洛珩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懒懒地看她。
“你倒是提醒我了……之前盛泠在发布会上的表态,你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张清然:“……原来你有在听我说话啊。”
洛珩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这几天我确实有点忙,没工夫来管你这越来越乱的私生活。你还是这么有本事,不过才认识了这么点时间,就能让盛泠在发布会上公开表白你。现在民众都想让盛泠来给你当第一伴侣了。也不知道盛泠看见了这条评论是什么心情,他一个最高支持率的总统候选人,一夜之间沦为第一伴侣。”
张清然:“那不是表白,那只是——”
洛珩伸出一只手指按在她柔软嘴唇上,直接将她的话语摁了回去。
张清然立刻就明白了。
到了这个时候,事实不重要了,他不过是在找个由头而已。
“你甚至还能如此自然地把找陆与安帮忙纳入到你的计划中,你若不提起他,我还真想不起来,你已经自暴自弃到跟他上了……”
张清然:“洛珩!”
她忽然便无视了他的手指,开口说话了,那柔软的唇瓣便从他指腹上擦了过去。
“洛珩……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她声音略显微弱,却足够坚定,“人要朝前看,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目标……不要再回头了,好不好?”
洛珩深深地看着她。
“……张清然。”他说道。
她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你是真的很适合从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多久?会撑到三天吗?”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张清然说道。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
来,她拿出来一看,怔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接。
洛珩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把将她的手机夺了过来,垂眼一看。
“盛泠。”他念出了屏幕上的名字。
张清然:……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啊喂!这难道就是来自宇宙的恶意吗?我到底是不是生活在一个限制级真人秀里面!
她还在想着对策,洛珩已经直接接通了电话,按下了免提,就这么放在张清然大腿上,一言不发地倚靠在了沙发里面,懒洋洋地看着她。
那目光分明写着:我倒是要看看你们两个是怎么调情的。
盛泠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清然?”
洛珩用口型复述了一遍,那目光里有了些嘲讽和戾气。
——都已经喊上名字了,多亲密啊。
张清然硬着头皮说道:“盛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叫我盛泠就行。”他的声音带着雪落孤松般的清冷,“我看了你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文章。”
“啊……”张清然应了一声。
“……很有勇气,但可能缺了点考量。”盛泠说道,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说道:“这是洛珩允许你做的事情吗?”
张清然用一种指控的目光看向洛珩。
……全世界都知道你和维特鲁国内瘾品产业不清不楚,你真是罪大恶极!
洛珩凉凉地瞥了一眼手机,嘴角浮现出冷笑。他直接按住了被放在张清然大腿上的手机的话筒,出声说道:“真奇怪啊,你没经过我允许就做事,那是不是我做事也不需要经过你允许?”
张清然怒道:“你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过我允不允许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是吗?”洛珩说道,他的手指忽然便摩擦了一下。
张清然脸一下涨红了:“你——”
他一触即离,手离开了放在她大腿上的手机,露出了话筒。
张清然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怒瞪着洛珩。
盛泠:“清然,能听见吗?”
张清然连忙说道:“能听见。信号有点不好,抱歉。我……我发文的时候没有和他说,我需要争取一些自主权,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盛泠说道:“这能在短时间内给你带来一些声望,但如果你没能完成承诺,后续的反噬会更加严重,尤其是现在进步党在盯着你。”
张清然说道:“进步党……”
盛泠说道:“他们那边已经在准备应对这次危机了,社交平台上很多相关的词条都被屏蔽。他们一定会用尽办法去阻挠你调查瘾品,更别说这东西……牵扯的利益阶层太多了,真要调查,恐怕困难重重。”
张清然说道:“……我知道的。”
盛泠说道:“你是在用这种方法反抗洛珩吗?”
张清然:……
她近乎是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洛珩,他的目光落在她放着手机的腿上,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手机,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但那目光确实快要把她给烫伤了。
她干脆就没有回答盛泠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尽全力去做了,如果真能做成,那无论如何都是一件绝好的事情。我承诺过民众,要把自己贡献给创造美好世界的事业,我一定会做到。”
盛泠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不行……”他说道,“你可以避重就轻地选择一些其他方案。”
张清然:“其他方案?”
“建立社区戒除灰梦中心,投资升级边境监控技术——这个光核应该可以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或者是投资举办一些教育宣传活动,瘾品危害研究基金会之类的。”盛泠说道,“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给民众你努力过了的印象。”
张清然:“这有什么意义呢?”
盛泠沉默了。
洛珩看向张清然的脸,他细细观摩她此刻的神色,从那双眼眸中,他看到了些许悲伤。
良久之后,沉默的盛泠才再次开了口,他那原本带着冷感的清透声音,此刻却带着些浑浊的沙哑:“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如果你要治本,动作太大,会导致经济和外交问题的。紧随其后的就是物价飞涨和失业潮,那会让更多人受罪,维特鲁局势不稳定了,对我们也绝对不是好事。”
她忽然便问道:“所以,你不去做,是因为怕得罪那些或主动或被动入局的、数量庞大的既得利益者,丢了选票吗?”
盛泠一怔。
张清然又说道:“可这些事情,总该有人做啊。如果每个人都怕这改革的阵痛,最终就不是内部调整,而是被时代撕裂了。”
盛泠张了张嘴,竟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张清然的说法过于理想主义了,也知道在沉重的事实和复杂的利益集团面前,这些理想主义就像是阳光之下的泡沫,看似轻盈美好,实际一碰就碎。
可那美好本身是真实的。
他绝不可因为这美好不切实际,而像是阴影中扭曲的蛆虫般嘲弄她。
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上,蓝湾皇冠酒店中盛泠的状态。
由于洛珩依然在一旁看着她,所以,张清然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心里却是啧啧称奇。
……秩序党,那个传说中古典派政客扎堆的秩序党,居然真的出了一个良心尚存的理想主义者!
他根本就不适合当政客,至少,他绝对不适合成为这个年代的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能被她这随随便便三言两语就拨动心弦,甚至开始陷入纠结……
这弱点实在太明显了。平日里他对着那帮政客,还能装得像模像样,因为他知道那些是敌人。而面对张清然这个他自认为的“同类”和“可怜人”,他几乎已经要自发卸下防御了。
她听他不说话,便说道:“抱歉,盛泠,我心情有点……乱。不要在意我说的这些话,抱歉。”
他声音依然有些沙哑:“……没关系,你说的这些,并没有错。”
张清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说道:“谢谢你,盛泠,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解释这些。”
盛泠说道:“……如果你需要别的方面的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次,毕竟是我考虑欠妥,险些让你落入到舆论危机中。”
一直在注视着张清然的洛珩的目光,便落到了手机屏幕上,嘴角留露出了极为讥诮的笑来。
……盛泠考虑欠妥?这位总统候选人真是相当自谦了!被拍到照片明明是他们双方的问题,而盛泠已经做出了短时间内能做出的最好的应对。
他就是在寻一个理由,来和张清然联络罢了!
张清然说道:“你那边呢,你在秩序党内的竞争者,有没有借题发挥?”
盛泠说道:“不必在意他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清然,虽然……我还是想和你说,正如我在发布会上所说的那样,我很欣赏你。所以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求助,我会尽可能提供帮助的。”
张清然说道:“……谢谢您。”
“包括关于洛珩的问题。”盛泠说道。
张清然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下,猛得抬眼看向身边的洛珩。而他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恶劣的微笑,就那么不怀好意地看着手机屏幕,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便抬眼看她。
盛泠还在说着:“那天晚上,我其实一直在门外,我听见了他……对你做的一些事情。清然,如果你不是自愿的……那他的这种行为,就是强|奸。”
洛珩闻言,忽然便张开嘴无声大笑了起来,他看着张清然,伸出手按住了话筒,在她耳边说道:“是吗,清然,你不是自愿的吗?我强|奸了你吗?”
张清然已经快要哭了。
她这一天天的,过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日子,你们几个真是够了,能不能关闭你们的下议院,我们好好聊正经事行不行!
最终张清然的下场,就是哭着跟盛泠说她是自愿的,洛珩不存在什么强不强的问题,并让他以后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哭……
这就要问已经把她揽进怀里的洛珩了。
最终,张清然只能用无力颤抖着的手挂断了电话。
徒留盛泠在电话另一端满腹疑惑,却没有立场再多问些什么。
洛珩说道:“不愿意吗?”
张清然:“我……”
洛珩又说道:“我是在强迫你吗?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忽然就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上抽出一张湿巾,擦拭着手指。她失去了支撑,一下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面,目光失焦地看着他,喘着气。
“……你真是个混蛋。”她骂他。
“混蛋送你的十几万的西装,要不,你脱下来吧。”他说道。
她终于受不了了,把身侧的抱枕直接砸了过去,呼在他脸上。他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这几天一直如同阴影和乌云般汇聚在胸口的负面情绪终于散去了般,无比畅快 。
……
她这会儿是快活了,另一边的盛泠却是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沉思了良久。
她说的话,实实在在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灰梦产业是维特鲁国的支柱产业之一,很多民众都靠着给军阀制造、运输和销售灰梦维生,附带的种植园、加工厂、运输线等,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人。
这批人当初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军阀给了他们工作,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一旦这个产业遭到打击,维特鲁经济出现问题,势必会影响到新黎明国内。毕竟现在经济和产业全球化,牵一发动全身。
至于维特鲁国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国民沦落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这事儿经不起追根溯源,谁让他们有个邻国叫新黎明共和国呢?
新黎明共和国国土面积不大,八十万平方公里,不到六千万的人口,有一半居住在不到百分之五的土地上。而西侧的维特鲁国有四百多万平方公里,是新黎明的五倍,各类原材料资源也甩了新黎明好几条街。
因为原材料的匮乏,新黎明共和国的部分产业是没办法脱离维特鲁国,独自行走的。
即便他们经济实力好上不少,但却并不是在每个领域都有产业自给能力。
这因为这些限制,导致每一届政府都以稳住维特鲁国内局势为主的外交策略——当然,所谓的稳住,指的是保持三军阀分割鼎立,且新黎明当局基本傀儡了维特鲁王室、勉强维持现状的局面。
保持现状是最好的,维特鲁国靠着bug运行,万一给它修崩了怎么办?谁背锅?
可从来如此,便对吗?
他的助理和政治顾问敲门进来。顾问说道:“好消息,目前舆论已经全面倒向张清然,至少我们不需要再为昨天的那张照片头疼了。现在该头疼的是进步党了,不过这事儿本身就没什么直接证据,大概率是会被民众在一周内遗忘。”
盛泠说道:“那些追她的人,确定是进步党了?”
顾问说道:“无法确定,但可能性比较低。这未免有点太蠢了。”
盛泠没说话。半晌后,他说道:“张清然调查灰梦的那篇推文……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或许,我们可以声援一下,又或者将此事列入到我们的纲领中去。”
顾问当即瞪大眼睛:“您在开玩笑吗?这不可能的。”
盛泠:“如果坚持要做呢?”
顾问说道:“那很可能会丢掉党内候选人的位置吧,禁掉灰梦这种事情民众喜欢,但真要落实了,经济受了影响,他们就不会喜欢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张清然想做,就让她做,总归那些说让她当总统的都是些网络猎奇分子的戏言罢了,您不必因此感到有什么竞争压力。当总统,她不可能的。”
助理在此刻将行程安排递交给了盛泠,他便也没有再就此话题说些什么。
他垂眼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未来一周满满的安排,良久,叹了口气。
他让自己的助理和顾问都退出去,心思却迟迟没办法落在面前的工作上。他呆了半晌,又拿起了手机,想要再给张清然打个电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听她的声音。然而那电话却是怎么都接不通,考虑到她的个人情况,他便担心了起来,坚持不懈打了好几个。
那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根本不是她的,而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听起来相当不耐烦:“刚才那个电话还不够你把话说完?她忙着呢,别再打了。”
说完,那电话便被挂断了。
盛泠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他呆滞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洛珩?
那分明是洛珩的声音!
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盛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忽然坠入了冰渊,捏着手机的手颤抖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之前张清然挂电话之前那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那些被她称为“信号不好”的异动。
……洛珩就在她身边。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张清然打电话?
于是,那天夜里在蓝湾皇冠酒店的茶室中听见的一切,便在他耳侧再度响了起来。他想起她那压抑的哀鸣和哭泣,绝望却毫无用处的反抗,还有那掌握大权、高高在上的压迫者和凌虐者志得意满的目光。
权力。奴役。掠夺。
他猛得站起身,手机摔在地上发出脆响,他无心去管,只是快步走到办公室内的洗手间里,按住了洗手台两侧,痛苦地干呕起来,像是要把腹腔中的一切都呕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殁亡已久的良心忽然清脆蹦跳,震得他五脏六腑犹如刀绞。
……你有何用?
他的耳畔传来嘲笑之声。
你有何用?就算你成为了总统,就算你登上了王座,又有何用?动得了铁水,动得了洛珩吗?你救得了她吗?
你心中有善恶的天平,可政治无关善恶。
政治只关乎利益,平衡,稳定。
良久,他眼眶通红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在政坛这么多年,更恶心的事情他不是没见过。但唯有这次,他情绪激烈到这辈子都忘不掉。
“铁水……”他喃喃说道,“铁水。”
他走到房间里,捡起手机,拨给了自己的律师团队:“……很久以前查过的铁水的国防订单不透明招标问题,重新推动吧。”
“盛先生,可是之前铁水推动了部分小型军用科技民用化的法案,党内不少人因此被拉拢了,如果继续推,很可能会把铁水得罪死,党内可能会出现意见分裂……”
“继续推。”盛泠说道。
他捏紧了手机,眸光幽深如夜。
……
在那之后,无论进步党做了些什么措施来挽回他们的声望,张清然都不是很在意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且,她只有两个月时间。
按照她先前和洛珩说的计划,她先走了第一步,找到陆与安,让他利用光核的数据中心来进行监控,很容易就找到了多个可疑的维特鲁和新黎明的跨境交易账号。
说实话,即便是查出来了些线索,但要从中筛选出有效信息也确实足够难,正如洛珩所说的那样。
但张清然有一个洛珩不知道的优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谁。感谢锐沙情报局,感谢死去的月光先生,他的线人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没错,她要对付的是苏素琼的前夫。
于是,她还让陆与安重点去查了费泽黎的交易记录,给出的理由是“总觉得他们夫妻关系挺好的,怎么说离婚就离婚呢,像是在撇
清关系似的,估计有问题“。
陆与安完全不会去质疑她,说查什么,就查什么。
不过这东西就没办法靠着光核合法的产业来查了——陆与安熬了一整夜,拉着光核的几个软件工程师一起,改进了他手底下的一个黑客软件,到底是给张清然搞到了数据。
张清然觉得那几个被拉着刷夜的软件工程师心里应该是哔了狗的。
……希望陆与安给了他们足够的加班费。
这些数据主要是费泽黎持有的离岸公司信息,有几笔巨额收入来源自维特鲁国内,还有一堆国际避税地的信托文件和资产登记,甚至还有维特鲁国内的空壳公司账户的转入转出流水。
陆与安说道:“按照这些数据,如果费泽黎存在从瘾品贸易中获利的行为的话……”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点:“交易点应该是在瓦罗盆地一带,这里灰梦产业相当发达,距离蓝湾又近,那几个和费泽黎有关的贸易公司也在这个地区。”
张清然:“瓦罗盆地是奚绮云的地盘。”
奚绮云,维特鲁三大军阀之一的统领者。凶狠,残暴,杀人如麻,但在她控制的地区,民间声望出乎意料地居然还不错。
“清然,不然还是算了。”陆与安皱着眉,“太危险了。”
上一次他听到关于奚绮云的新闻,还是她把两个不知怎的得罪了她的倒霉鬼挂在高速公路的路牌上,挂了好几天都没人敢把尸体放下来,最后被鹰给啄烂了。那尸水滴滴答答,流得整条路半个月没人敢走。
这种事情对于从小到大都是学者型的陆与安来说,实在是有点太血腥暴力了。他是绝对不希望张清然掺和进去的。
张清然说道:“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那我至少得去试试。”
他也只能无奈地抚摸她的脸颊,叹息道:“……你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
她亲吻他,掩盖了嘴角没能忍住勾起的弧度。她也不知道这一刻涌上来的笑意究竟来自哪种情绪,是真的觉得愉悦,又或者是在自嘲?
得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线索之后,张清然找到了简梧桐。
两人依然是用线上软件进行沟通的,他们接通了语音,张清然简要说了下情况。
“……总之,我需要奚绮云那边和费泽黎做交易的直接证据。”
简梧桐:“费泽黎的交易对象是奚绮云,这信息你从哪里弄来的?”
张清然:“不是说了吗,我有超能力。而且你之前在锐沙情报局也是这样吗,对任何问题刨根问底?”
他失笑,却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张清然又说道:“所以,如果你身体好点了,想不想出国玩一玩?”
简梧桐那边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张清然挑眉:“怎么,不想去?说好要合作了,你咋关键时候熄火了?”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我有点诧异。”
张清然:“为什么?”
他说道:“我看到你发布的那篇关于灰梦的文章了。”
“……这有什么好诧异的,难道你也觉得我很傻很天真吗?”张清然笑着说道。
简梧桐:“当然不是,我知道你闹出这事儿就是为了查费泽黎,搞苏素琼。毕竟我手上的那个费泽黎男仆的人证太薄弱了,你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
张清然:“那你诧异什么?”
“我以为这活落不到我头上的,毕竟有比我更合适的去做这件事情的人。”
张清然眉头微微皱起,良久,她说道:“殷宿酒?”
她确实是想找殷宿酒帮忙的,毕竟死鹫帮的武力值和混乱指数都相当高。洛珩那边考虑到铁水还是具有一定的敏感性,不方便动用武力,但死鹫帮就无所谓了。
但还没到时候,所以她暂时没去找殷宿酒。
听了她的话,他只是笑:“你是在问我问题吗?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说过,问一个问题就喝一杯酒?”
她已经没工夫管他这会儿又在发什么疯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顾自头脑风暴了起来:“死鹫帮不会牵涉到灰梦交易里去了吧?殷宿酒那家伙不会做这种事情,他还是有底线的。不是殷宿酒,你说的那个更合适的人,是谁?”
简梧桐失笑,他说道:“就是他啊,难道他没告诉过你吗?看来这家伙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有些难以启齿啊,真不愧是他,守着宝藏,却是个瞎子。”
张清然:“……什么意思?他没有告诉我什么?”
她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果然,简梧桐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怔在了原地,险些哽住了。
简梧桐说到:“殷宿酒,是奚绮云的儿子。”
张清然:……啊?
她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殷宿酒是维特鲁军阀的儿子??
“不是,那他为什么会和你这么熟?他不是和锐沙情报局有关吗,我一直以为他是从你们那叛逃出来的!”张清然瞪大了眼睛。
“他十来岁的时候被送到锐沙读军校。那会儿他身份就有问题,我和他关系好,帮他掩盖过真相,也套出了一些话,但也只是一部分。”简梧桐说道,“他的身份恐怕超出你想象,张清然,你要是真想查维特鲁国的事情,找他准没错。”
她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如果殷宿酒真的和维特鲁国的军阀有如此密切的关系,他又为何会甘愿在蓝湾市做一个帮派头目?
一个是正规武装,一个是街头斗殴。这差距之大,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简梧桐。”她说道,“不要告诉殷宿酒你告知了我此事。”
他懒洋洋说道:“喂,你还没有支付这条情报的报酬,现在又不给封口费?”
她无语道:“你想要什么?”
简梧桐眯起眼睛。
他此刻正舒舒服服睡在一间汽车旅馆的房间里面。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他觉得手脚差不多已经生锈,必须要稍微活动一下了。
在听见她的问题之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在这几天的梦境中反反复复纠缠着他的堪称糜艳的画面,他便从床上直起了身,咬了咬后槽牙。
他关闭了使他愈发觉得燥热的暖气,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张清然没听见他的回应,只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她不满道:“你一边洗澡一边和我通电话?”
“这说明我重视你呀,洗澡洗到一半,湿着手就来接你电话。”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狗屁,这明显是打电话打一半去洗澡的!
简梧桐抬眼看被一道裂痕劈开的镜子,说道:“让殷宿酒信任我。我要和他一起,去一趟维特鲁国。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他在自己略有些凌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感。
“清然,死鹫帮的首领殷宿酒,和维特鲁军阀殷宿酒,对你来说,哪个更有用一些?”
这个问题让张清然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话题。
哪怕是在这方面相当随性的张清然,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后说道:“……简梧桐,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和我提这个话题。说实话,时机有点太早了。”
“未雨绸缪,永远是没错的。”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
……她无法做决定。她毕竟刚刚才知道殷宿酒的隐藏身份,这其中的利弊她需要花时间去权衡。她毕竟不是计算机,没办法在一瞬间计算出未来走向。
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话题,一旦做出错误选择,下场可能是她个人没办法承受的。
维特鲁军阀的情况太复杂、太复杂了,牵一发动全身,一着不慎,后果可能就是战争的爆发。
简梧桐听出了她沉默的弦外之音。
他笑道:“我知道了。”
张清然:“你知道什么了?”
“放心吧。”简梧桐说道,“我会先和他把费泽黎这事儿办好,到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聊聊,关于我的报酬,以及维特鲁军阀的事情。”
他把“我的报酬”四个字狠狠咬了出来。
张清然挂断电话之后,看着手机屏幕,感受到了一阵漫长而强烈的无语。
……哎,没办法,有一个能力强的部下就是这样。
既要享受着他的强能力带来的便捷,又得忍受着他的聪明带来的麻烦。
无论如何,计划在正常推进,甚至有意外之喜。既然如此,她就稍微给点容忍度好了。
第74章 权力才是一切的基石
数日之后。
蓝湾, 死鹫帮产业下的酒吧内。
简梧桐在点播机旁边用他孤零零的右手食指操作着面板,不断切换着歌曲,却寻不到合胃口的。
他回过头嫌弃道:“你什么烂品味。”
他身后不远处, 殷宿酒坐在沙发上, 目光称得上是阴沉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简梧桐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随手从吧台上取下一瓶威士忌, 走到殷宿酒面前,打开瓶盖:“干嘛这么不高兴?”
殷宿酒沉默半晌,声音低沉道:“……我真想掐死你,鼹鼠。”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天与他见过面之后,简梧桐竟然就直接盯上了张清然, 并且去找到了她。
他不知道简梧桐到底是怎么查出来此事的, 然而现实就是朝着他绝对不愿意见到的方向一路狂奔。这可恶的鼹鼠寻到了她, 还知晓了她最深的那个秘密,现在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
“友好一点,我们现在可又是战友了。”鼹鼠脸上的笑容真是灿烂极了。
殷宿酒闭上了眼睛, 压根不想理他。
简梧桐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熟知的殷宿酒不是这样的。他所认识的那个死鹫,从来都不是个会把话闷在心里不说的闷葫芦, 他脾气暴躁,而且随时都能爆发,像个活火山。
正如他今年第一次见到殷宿酒时所说的那样——跟条丧家犬似的在外哭丧。
他的内里在发生某种转变。
某种会让大多数人觉得害怕,可简梧桐却喜闻乐见的转变。
于是他说道:“你也不必这么排斥,毕竟……你还不知道我吗?虽然手段不一定有多好看,但我办事儿还是靠谱的。”
殷宿酒:“你不忠诚。”
“你这么说我就难过了。”简梧桐说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可从未对第三个人说过你身份的事情。”
……哦,现在应该是没有和第四个人说过。不好意思啊,宿酒,圣女殿下也知道了。但你应该不介意?
“说了也无所谓。”殷宿酒说道,“老子不想回去,谁都逼迫不了我。”
“这才有点像我认识的那个殷宿酒了。”简梧桐说道,“不过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肯回去?真的就是因为,看不惯那些灰梦生意吗?”
殷宿酒反问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简梧桐:“你若是真看不惯,不如回去改变它。”
“你我都知道那是改变不了的。”殷宿酒声音沉了下来,略有些冷,却又带着些许灰烬燃烧过后的余温,他抓起面前的威士忌酒瓶,对着嘴巴灌了好几口,“只要新黎明共和国还是那群既得利益者在当政,就永远改变不了。”
实际上,谁当政,谁就会变成既得利益者。
这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简梧桐笑着说道:“这有何难?你一炮轰了鹿山湖宫就是了。”
“你帮我把炮拉到锦明,只要鹿山湖宫进了射程,老子说开就开!”殷宿酒带着些醉意,瞪着简梧桐说道。
“那要是里面坐着张清然呢,你开吗?”简梧桐说道。
他脸色便是一白,醉意都去了大半。他说道:“你别拿这种事情跟我开玩笑,简梧桐。”
被他骂作是鼹鼠的人也不在意,只是懒懒地坐在沙发里面,脸色依然带着些许大病之后的苍白。他说道:“她应该和你联系过了吧,没问题的话,我们明天就出发去边境。假护照我已经准备好了,绝对天衣无缝。感谢维特鲁国国内足够混乱,只要我们过了边检,后续什么证件都不需要。”
“……不该是这样的。”殷宿酒说道,他的声音中已经多了些许苦涩,“她不该掺和到这些事情中来。”
“你不想帮她?”
“不,我只是很担心……”
“她现在处境很困难,恐怕比你想得更困难。”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猛得抬起眼睛看他。
简梧桐接着说道:“难不成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只是在旁观她受难吗?你和你的死鹫帮在政治上完全起不到半点作用,铁水、两党还有教皇国在那神仙斗法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在网络上被人骂成那样,承受着几乎要精神崩溃的压力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用一种质问的口吻说出这话,看着殷宿酒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扭曲和痛苦的神色,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恶意的兴奋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殷宿酒很痛苦。
可这些痛苦是无用之物。要么将它当做垃圾丢弃,要么就当作燃料,点燃一把熊熊燃烧的怒焰,吞没一切。
他想看到他的选择。
“看看这些。”简梧桐随手就从怀中掏出几张照片丢给了殷宿酒。
他睁开眼,瞥了一眼照片,手中的酒瓶摔在了地上。
“不……”他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鸣。
那两张照片是简梧桐在通风管道里拍摄的。
第一张是张清然躲在盛泠的桌子下面,正在往外爬的画面。男人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那双冷峻如同霜雪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垂眸看着跪坐在地的、面色绯红的她,她脸上晶莹的汗水都清晰可见。
第二张依然是在茶室里面,张清然被洛珩摁在了方才盛泠坐过的椅子里面,几乎要被那凶狠的男人给剥开所有外壳,彻底吞食。她睁着略有些涣散的眼,眼泪已经快要夺眶而出。
简梧桐的拍照技术绝对是一流的。
这两张照片,明明实际上都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就是会让人浮想联翩。
“我要……杀了他们……”殷宿酒咬着牙,极其费力地将这些含糊不清的字从声带中吐出,尾音颤抖。
“怎么杀?”简梧桐说道,“就算你能办到,你杀了洛珩,她立刻就会被进步党吞食到渣都不剩,余生可能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你杀了盛泠,想想还能有谁在洛珩想要独占她的时候出来捞她一把?若是你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眼底深藏着的恶意更加放肆了:“那你可就得考虑好了,因为这可意味着一场大乱啊——前提是,你真的能做到这一切。”
可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能力杀光这些人呢?
殷宿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炸裂开来。他闷哼一声,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了。
简梧桐接着说道:“当年你说你想要自由,于是脱离了属于你的泥沼。我倒是很好奇,你……真的脱离了吗?”
殷宿酒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拉风箱般的气流回响。
空气像刀刃一样,一呼一吸都像是在凌迟,让他痛到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简梧桐在故意激他,这可恶的鼹鼠总是能抓住别人的心理弱点,然后轻松用三言两语击破,甚至是直接用言语把人逼疯。
如果深秋想要这么做,他是真的能做到的。
可殷宿酒也清楚,弱点就是弱点,他永远逃避不了这个弱点带给他的痛苦。只要他自己逃避不了,就永远阻止不了其他人拿着利器,尽情往弱点上残忍捅刺。
他能怪的只有自己的无能。
良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地说道:“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离开这里……就不能帮助她了。”
“她已经深陷泥潭,你没有意识到吗?”简梧桐说道,“你难道还指望她能脱身吗?”
“她说过想要自由自在的活着……”殷宿酒说道,他闭着眼睛,握着酒瓶的手在发抖,“现在铁水、秩序党、进步党、锐沙情报局还有教皇国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身上缠绕的绳索越来越多,现在……难不成又要多一道维特鲁军阀的束缚吗?”
简梧桐说道:“你绑过人吗?”
殷宿酒:“……废话,你问这个做什么?”
简梧桐说道:“那你就该知道,绑的绳子越多,受力越均匀,人就越不容被绑到肢体坏死,就越舒服。所以,这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殷宿酒本能想要反驳,却又实在没能找到驳斥点。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种说法有点怪,但简梧桐说得没错。
……可绑得越多,挣脱也越难啊。
可惜他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关心这些后续的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了。”简梧桐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说道,“帮她登上最高的位置。”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自己。无论在这过程中犯下多少罪,
只要成为总统,她就可以赦免一切。
殷宿酒沉默良久。
“……最高的位置。”他声音沙哑。
“权力是一切的基石。”简梧桐压低了声音,“只有拥有了权力,才拥有选择权。没有权力的自由不过是空谈,而主动放弃了权力、自认为得到了自由的你,花了这么多年,也只证明了自己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殷宿酒说道:“你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呢?在你发现,再强的能力都抵不过咱们那可笑的情报局局长的一个糊涂指令的时候?可以想象到你当时的绝望了,有人能兵不血刃轻松杀死你这个了不起的情报界全才,而你在这可怕的国家机器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顿了一下,他脸上露出了几乎恶劣的微笑来,瞥了一眼简梧桐残疾的右手:“哦对了,抱歉,你现在确实没有还手之力了。”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可算给你找到还击的点了,是不是?”
殷宿酒轻哼一声:“你怎么不死在那?”
简梧桐说道:“我不肯死,就是为了帮她登上那个位置。”
“这是什么新的嘲弄新黎明共和国制度的方式吗?”
鼹鼠笑得开心极了:“还是你懂我,死鹫。”
殷宿酒冷哼一声,从地面上捡起了酒瓶,也不顾上面的灰尘,直接将剩下的那点酒水全都给倒进了肚子里面。
……无论如何,简梧桐关于权力的说法是对的。
自由……需要靠力量来争取。而世界上最强大、最古老的力量,就是权力。
可他也很清楚,任何力量都有其代价,包括权力。
这个代价不一定会报复到他身上,反而会影响到那些他决计不愿意牵扯的人,而这恰恰是他迟迟不肯迈出这一步的原因。
权力的代价,太过沉重了。
……无论如何,她交代了的事情,他都得办妥。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必须遵从的信念。
他将手中的酒瓶远远丢了出去,正中垃圾桶。
“今天就出发吧。”他说道,“我喊上几个靠谱的弟兄,晚上就过国境线。”
第75章 我把你当兄弟
拿着假护照, 操着地地道道的当地口音,顺利过海关——这对简梧桐来说已经是手拿把掐的小事儿。
殷宿酒本来就是维特鲁人,他一张口就是极具有维特鲁当地风味的新黎明语, 甚至都不需要过多伪装。
至于殷宿酒后面跟着的一群死鹫帮靠谱弟兄们……
以毕鸣为首的肌肉猛男们早就被三令五申——悄悄滴出国, 打枪滴不要。
于是, 哥几个各个装出一副老实巴交庄稼汉的模样, 眼神非常清澈地跟在后面,逢人就说“俺是种田嘞,这肌肉就是种田种嘞,真不是打架打出来嘞,你这个咋种”,一口维特鲁味儿的新黎明语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维特鲁国的边检对此十分疑惑, 他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这哥几个, 最终还是盖了个通过的章子。
……随便了。他们维特鲁国的人想要去新黎明, 那过签证和海关简直比西天取经还难,取到了都得给你再安排最后一难让你经书被水冲走——不需要任何正当理由、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给你送走的遣返。
但从新黎明这边去维特鲁国,那可就简单多了。
毕竟,什么都能拦住, 除了想不开的人。
于是,这浩浩荡荡一群人便在夜间穿过了边境线, 合法合理地进入了维特鲁国境线内。
“这么多年没回来了,闻到故土的空气,有何感想?”简梧桐侧过脸看他的老朋友。
殷宿酒说道:“……没什么变化。火药味,硫磺味,铁锈味,呕吐物的酸味,皮革的臭味。”
“令人怀念。”简梧桐感叹道。
“怀念个屁, 垃圾场,破地方。”殷宿酒骂道。
简梧桐笑了笑,没说话。
殷宿酒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后者的脸色在暖色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大概一个月前的那次重伤确实是狠狠伤到了他的根基。
以殷宿酒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经验来看,这家伙如果不赶紧退休找个宁静庄子养养老,继续透支下去,恐怕就没多少年好活了。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老老实实活够一百年,然后插着管子死在病床上,那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
于是殷宿酒说道:“我看你也没几年活头,倒不如直接退休,在这儿养养老吧。”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刚才骂完破地方,现在就让我在这儿养老,谢谢你这大缺大德的提议。”
殷宿酒嫌弃道:“你我早几年死,对全世界都好。”
简梧桐:“那是你,别带我。”
他们正准备出边检的大楼,简梧桐却忽然眼睛极尖地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他们,站在门旁,正在看墙壁上挂着的电视上播放的新闻。
殷宿酒也很快见到了这个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纤细的身影。
他瞳孔骤然一缩,一个箭步上去,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下一秒便撞入了一个明亮透彻的、在他梦境中无数次出现过的眼眸。
女孩儿微微睁大眼睛,随后笑意便软软地在那湖泊般的眼眸里化开:“殷大哥,你们到啦,等你们很久啦。”
这短短一句话,却像是惊雷一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直接给人炸懵了。
殷宿酒和他的死鹫帮弟兄们全都目瞪口呆。
他身后的简梧桐也目瞪口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张清然?!”
……
在险些被几个龙精虎猛的壮汉直接扔回新黎明共和国境内之后,张清然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喘息之机,在边检的大门口给两人解释情况。
“现在新黎明国内对我来说很不安全。”张清然说道,“左右我都已经在社交网络上说我要调查灰梦这件事儿,干脆就到维特鲁国避一避。”
“新黎明再不安全又怎么危险得过维特鲁国?你知道过了这国境线有多危险吗!”殷宿酒急坏了。
张清然说道:“教皇国现在知道我在蓝湾,之前在蓝湾皇冠酒店里堵我,后来我又注意到他们在附近活动。我必须得躲开他们。”
张清然:没错,我答应了洛珩不要离开新黎明共和国。但我是个坏女人,坏女人的话是不能信的,洛珩得给我交学费了。
这个理由倒是让殷宿酒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确实,张清然是教皇国的圣女,这对他们来说,出动再多的人手来寻找都不为过。如果不是怕引起外交上的纠纷,恐怕军队都要过来了。
“那你是怎么一个人来这边的?”
“我趁着保镖不注意,假装在房间里休息,偷偷从后门翻出来了。”张清然说道,这对她来说不算太难,毕竟她可是能从教皇国教廷最严密处、在无护照有追兵的
情况下、一路狂奔逃到新黎明国内的硬核狠人,“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免得等会儿洛珩发现我跑路了,来边检这里堵人。”
“那你是怎么过的边检?”
张清然从自己的包包里面掏出了护照,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说道:“就拿着护照过来的呀。”
殷宿酒:……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忘了她现在是个新黎明共和国地地道道的公民,新黎明到维特鲁是免签的,她确实拿着本护照就能轻松过关。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一个在平日里根本不现实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开花结果的希望。
如果清然出其不意、顺利地离开了新黎明……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了那些恶魔们直接掌控的势力范围,反而进入到了他殷宿酒的保护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他和她,距离最终的自由,大约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这一点,殷宿酒的眼眸骤然亮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来。
……但他还没有计划好。
清然今天已经很累了,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些太严肃的事情。于是他便微笑着垂眼看她:“饿了没有?这边我熟悉,带你去几家本地人强推的餐厅,尝尝地道的维特鲁菜。”
她说道:“好呀!晚饭我都没吃,就等你请客了。”
殷宿酒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朗声笑道:“没问题!我会让你后悔没有多带几个胃来的!”
……
兵贵神速,殷宿酒很快就把张清然带去了一家死鹫严选的小餐馆。
死鹫帮的那些马仔们硬要一起跟过去,每次殷宿酒给张清然夹菜,就一个劲起哄,被忍无可忍的殷宿酒一个个扔出八百米远,然后忙不迭跟张清然道歉,说这帮人平日里混蛋惯了,他们其实没有冒犯的意思。
张清然则是被刚才的起哄惹得微红了脸,但并不生气,只是恼怒地瞪了殷宿酒一眼后,便说道:“看在你请客的份上,原谅你了。”
殷宿酒开心坏了,又忙不迭给张清然剥了好几个虾。
其他小弟们一个个嬉皮笑脸上来给他们的“嫂子”敬酒,殷宿酒不管他们喝什么,只让张清然喝了点橙汁。
小弟们非要喝酒,殷宿酒就给张清然挡了,陪他们喝。他这会儿高兴,不介意跟着瞎闹闹。
他一喝多,就脸颊红红的,还要喝,酒杯酒杯张清然给抢了去,白了他一眼:“还喝,一肚子酒水,走路都不嫌晃。”
说着,她就一饮而尽。
一时间,这边境的路边小饭馆竟热闹得不行。
而此时此刻,简梧桐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漫不经心地将手中塑料杯里的酒水倒入自己口中。
维特鲁国深夜的冰冷寒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大概是因为冷,也大概是因为身体原因,他脸色略显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他的目光盯紧了此刻在日光灯下谈笑着的男女,断指处忽然就传来了潮湿的、绵密的、尖锐的疼痛。
——真奇怪,他们这种时候看起来还挺像是一对情侣的。
奇怪之处在于,他从没有想过,张清然竟然会和哪个男性以这种……健康到有点不正常的方式相处。
她怎么会满足于这样的相处方式呢?庸俗,好笑,四平八稳。
这样的诡异感和不协调感,很快就如同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心情愈发阴沉了下去。
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他竟然,很不喜欢这一幕。
一阵维特鲁边境冬季的冷风刮过,他的手颤抖了一下,仅剩的两根手指没能抓住那塑料杯,眼睁睁看着它摔落在地,流淌了遍地的深色水迹。
犹如他眼底慢慢弥散开来的,如墨的阴影。
……
与此同时。
蓝湾皇冠酒店,空中餐厅。
盛泠推开门,在侍应生热情的接待之下,在能俯瞰蓝湾全景的落地窗旁找到了自己今天要会见的目标。
洛珩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
他知道盛泠来了,但他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放在手边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饼干包装袋里面,慢悠悠抽出了一根波奇饼干,叼在嘴里。
盛泠在他对面落座:“洛总。”
洛珩看都不看他,叼着那根饼干,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真不愧是总统候选人,想约你出来吃个饭,真是不容易。”
翻译过来就是:还没当上总统,架子就这么大了。
盛泠说道:“近日党内事务确实繁忙,抱歉。”
翻译:屁大的事情都比你重要,你算老几,我非得来见你。
洛珩终于舍得抬起眼睛去看他了。他咬断了饼干,嚼了嚼吞了下去,看得盛泠颇有些疑惑。
……新黎明第一军工寡头铁水的创建者,持股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最大股东,被无数人暗地里骂成满手鲜血刽子手的董事长洛珩,竟然会吃这种一块钱就能买一包的廉价饼干?
“我需要一个解释。”洛珩慢条斯理地将平板电脑收了起来,“盛先生近日似乎是对我有点意见,做了些让铁水不高兴的调查。你是个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希望能好好沟通一下,了解清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搞我,我已经知道了,但看在你是秩序党党首的份上,我勉强给你个面子,现在低头道歉,我既往不咎。
盛泠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冰冷的、面具般的礼节性微笑:“只是一些常规调查,您也是知道的,近日国会的常设委员会轮换中,我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的主席。国家预算一年比一年难做,每一笔国防支出都要好好审查。”
所谓国会的常设委员会轮换,具体岗位的任命完全是由党首决定的。
盛泠这分明就是故意把自己往那个位置上一放,想方设法给洛珩添堵来了。
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却又都没有说破——至少暂时没有。
“有时候我可真羡慕你们这帮国会老爷们。”洛珩轻笑了一声,“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商人,赚了再多的钱,在这权力的屋子里也只能低下头保持沉默,祈祷铁拳不要砸在自己头上。”
“您才是国家经济的基石。”盛泠不冷不热道。
“谢谢,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当做一个快要锒铛入狱的罪人了。”洛珩说道。
盛泠:“您说笑了。”
洛珩感觉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消失。他就是这般厌憎可恨的秩序党人,这些政客在背后玩弄花样,靠着手里那点权力,吃拿卡要,恶心至极。
他看着盛泠那双如覆盖着一层薄冰的眼睛,说道:“半年前,是你们秩序党的人来求我,让我出让了几个对铁水极为重要的技术专利,来推进你们的小型国防技术转民用促进就业的法案。
“当时,我们可是谈好了的。技术出让给你们,作为铁水和秩序党的……友谊的见证。
“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盛先生这是反悔了?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秩序党的意思?”
盛泠说道:“极为重要的技术专利?”
那几个小专利对铁水来说,根本就无关痛痒。这家伙真是一张嘴胡扯,脸都不要了。
洛珩:“盛先生,朋友可不是这么做的,生意也不是这么谈的。秩序党内恐怕也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合适的合作方式吧。”
盛泠不动声色,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政客式的礼貌浅笑,仪态得体贵气:“洛总,我理解你的关切,作为一家在国家安全与战略防御事业中举足轻重的企业,铁水对任何可能影响自身运营和声誉的举措,都具有高度敏感性。
“但国防委员会的职责是极为严肃和不可或缺的,我们有义务确保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能够被合理分配,确保在所有程序中充分体现透明性、合规性、公平性。这是一种为维护整个体系健康运作而采取的普遍性预防措施。
“铁水作为行业翘楚,长期以来在多个领域展现的创新能力和供应链效率,值得肯定。对于行业领军者而言,接受额外的审核与检查,能够巩固贵方在这一领域的卓越地位……”
……没完没了,长篇累牍。
对这长篇大论解压失败的洛珩:……饭都还没吃一口,就已经觉得饱了。
他终于是被盛泠这熟练的长难句给恶心到彻底失去了耐心:“够了。”
盛泠停下了他的公文式的、全是大量重复性修辞、完全模糊了具体问题、长篇累牍的官腔,说道:“总之,我相信以铁水在行业中的卓越声望和专业实力,完全有能力以更加透明和积极的姿态,应对此次例行性的程序性检查。”
洛珩:“你真够恶心的,盛泠。”
听到他这么说,盛泠知道这野兽终于是把那伪装成文明人的外衣给撕下了。
他接着说道:“看样子你是不想
继续参加大选了,我一直觉得你们党派的韩建伟不错,怎么他没能在党内初选上击败你呢?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更有理智、更加老练的那位。”
盛泠说道:“韩委员确实有不少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洛珩简直要笑了。
政客都是这样的吗?哪怕心里已经恨不得捅刀子了,还是要摆出这么一副虚伪到令人作呕的样子,违心夸奖自己的对手和敌人,不肯把真实想法露出来半点。
这么一看,让张清然来坐那个位置,真是他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之一了。
洛珩说道:“真是奇怪,那天你和清然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种调调啊。”
盛泠猛然抬起眼睛看着洛珩,脸上摆出的那副防御性的、礼节性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原本如同孤松般的清冷气场也消失无踪,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捏紧了。
他原本不想和洛珩在明面上撕破脸的。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铁水的老板——这个原本虽然我行我素、行事风格霸道又跋扈、但至少还算守规矩的军工寡头,居然会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态度和他交流。
这不该是洛珩的行事风格,这只能说明,他已经嚣张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
到了这一步,虚以委蛇就显得不必要了。
于是,良久,盛泠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新黎明是法治国家,你迟早会因为强|奸罪去坐牢,洛珩。”——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更一章,这几天有点太忙了
70-75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