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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掌心,被舔舐了。


    【021】


    陆吾将季池予带去了大厅一侧的小露台。


    说是露台,其实也只是由窗台向外延伸的一小块空间,用华美的巨型挂毯隔开,顶多也就只能摆上一对桌椅,容两三个人坐下罢了。


    昏暗的角落里,虽然阻挡了外界的窥探视线,但并不隔音。


    季池予依然能听到大厅内的交谈笑语。


    离得很近,清晰可闻,时刻提醒他们仍处在人群环绕之中。


    但她也注意到,在陆吾作势引她往这边走的时候,之前都还若有若无围着他们、似乎随时会走过来攀谈的人,都莫名停下了步伐,开始保持距离。


    仿佛这张挂毯有什么“禁止通行”的魔法一般。


    季池予忍不住好奇:“这是什么贵宾专属的VIP席吗?”


    可就她所知,像这种高规格的正式宴会,一般都是把二楼设为休息室,而且装修豪华,各类设施一应俱全。


    眼下这个狭小的空间,实在跟贵族一贯讲究的排场不太匹配。


    “唔。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吧?”


    陆吾撩起挂毯一角,绅士地让季池予先行,同时也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在过去,这里是旧贵族最青睐的偷.情场合,私.密又不失刺激,可比休息室或者露天花园有趣多了。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公开的小情.趣,这个传统就被保留了下来,一般有眼力劲的人都不会来打扰。”


    “——所以,也很适合做些别的坏事。”


    季池予脚步一顿。


    她刚走进挂毯后的隐秘角落,就看到了在此恭候多时,躲在视线盲区里、笑眯眯向自己打招呼的兰斯。


    兰斯脚边还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倒霉宾客。


    季池予大概知道,陆吾口中的“魔术表演”是在指什么了。


    显然是早就计划要演这么一出戏,陆吾和兰斯迅速交换了身份。


    虽然二人的身形和容貌都存在些许差距,但有面具的遮掩,再加上衣服和竞拍号牌在无形中的心理暗示,如果不是近距离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被骗过去。


    兰斯甚至还没有忘记她的那一份。


    “喏。号码牌和面具,还有要换的新裙子,都给你!”


    把满怀的东西一股脑塞给过来,兰斯还不忘摇着尾巴给自己邀功。


    “可惜你没穿头儿给你准备的衣服。为了给你的那个替身,也找条看起来差不多的裙子,我足足翻了十几个休息室呢!”


    季池予:懂了,贵宾休息室惨遭洗劫。


    为了避免宴会期间发生意外,比如撞衫,或者不小心弄脏衣服之类的,贵族们在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都至少会带一到两套备用的礼服。


    估计那个被打晕的倒霉工具人,就是裙子的苦主吧。


    但季池予向来不会把多余的同情心,拿去心疼年收入比自己多出一长串零的人——楠姐和她弟弟季迟青除外。


    不过,季池予还是有点不理解。


    “为什么非要把她打扮成我的样子?”


    她提醒:“执政官阁下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你只要扮演好他的角色,到底是谁在‘陆吾’身边,应该都无所谓吧?”


    在和Omega结成伴侣之前,大多数Alpha都保持着“长期招情人,但不招长期情人”的状态。


    毕竟,从客观的生理构造来说,Alpha也天生就是极端重.欲的那一类。


    不管是领地意识,战斗欲,抑或其他欲.望。


    如同贪婪的、永远不会被满足的野兽。


    被突然这么一问,兰斯也不由愣了一下。


    虽说原计划的确是这样没错,但由于季池予临时换了衣服,如果真要计较利弊的话,其实照她所说的那样去做,性价比会更高。


    为什么自己没有呢?


    兰斯陷入沉思。


    “……呃,”他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回答,“为了保护我们头儿冰清玉洁的名誉?”


    说着说着,兰斯突然理直气壮起来。


    就是!他们头儿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到手的Alpha!怎么能让莫名其妙的路人占去便宜呢!哪怕是名义上的!


    作为最贴心的手下,他誓死捍卫老大的清白,义!不!容!辞!


    季池予:“……”冰清玉洁是这么用的吗?


    她忍不住扭头,看向了冰清玉洁的执政官阁下。


    说来也巧,为了制造两者身份的悬殊反差,和兰斯交换身份之后,原本穿着黑色礼服的陆吾,就换上了一身无暇的白。


    加以铂金色的细节点缀,整体白金的服饰配色,削弱了陆吾身上凌厉的锋芒感,的确有几分教堂式的肃穆与神圣。


    好像也是能配得上“冰清玉洁”这四个字的。


    即便管住了嘴角不让上翘,季池予的眼睛还是溢出了笑意。


    她努力不笑出声:“虽然我没有学历歧视,但执政官阁下,你真的不打算让兰斯抽个空,为我们首都星的人均教育水平做点贡献吗?”


    这年头,按照联邦最新的教育法规定,当文盲可是违法犯罪的啊!


    陆吾看了眼脑袋空空、还在很骄傲的兰斯,也难得无语。


    “以前没觉得,现在感觉有必要了。”他捏了捏眉心,决定把这个苦差事扔给俞研。


    兰斯突然背后一凉,有种危机袭来的不好预感。


    但他竖起耳朵,警觉地观察四周后,却没追查到任何可疑的痕迹,只能又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继续把替换的裙子递给季池予。


    季池予却没有收下。


    换上倒霉工具人的竞拍号牌和面具,她打乱了简知白替自己梳好的发型,随手挽了个简单的盘发,然后用力扯下后腰处的绑带——缝线被扯断,原本天青色的小礼服裙,转瞬间变成了款式、颜色都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裙子。


    和陆吾一样,她同样有备而来。


    季池予向二人点头示意,言简意赅:“开始吧。”


    陆吾微笑。


    ………………


    …………


    ……


    伪装成“陆吾”的兰斯先一步离开。


    站在聚光灯下的诱.饵,已经悄然从魔术师顶替为助手,台下的观众却一无所知。


    有兰斯吸引走暗中窥探的视线,换了全新打扮的陆吾和季池予,便能够光明正大地从大厅离开,却不引起丝毫怀疑。


    即便他们是先后从同一个挂毯后出现的。


    “人类总是下意识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所以才这么容易被欺骗。”陆吾仿佛事不关己地评价。


    季池予倒觉得,是他玩.弄人心的技巧太过纯熟。


    至少到目前为止,不管是黑市的话事人、他的姑姑陆岚之、还是这满堂的宾客,都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所期待的剧本去行动。


    她回头看了眼被瞩目的“陆吾”。


    因为扮演她的倒霉工具人是处于昏迷状态,兰斯为了掩饰这一点,索性将人公主抱在怀里,刻意高调地穿过人群,去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这样做的效果的确很成功。


    现在全场的宾客,都没有再试图和“陆吾”搭话,而是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带着暧昧的神色,与同伴一起调笑执政官难得的轻狂情态,顺便研究那位女主人公的身份。


    果然,没有人能抵挡八卦的诱.惑。


    季池予下意识碰了碰脸上的假面面具,开始由衷感谢话事人,制定的这些花里胡哨的规则。


    虽说季迟青的相关信息是机密级别,在对外公开的资料里,她只是个除了姓氏碰巧相同之外,就毫无关联的普通路人。


    但这并不代表,整个首都星都没有不清楚个中内情的人。


    好在知情人不多,且大多都是军.部的上层,位高权重,也很少出席这种年轻小辈才热衷的场合,倒是暂时不必担心掉马的事情。


    不过……这些贵族脑袋里的黄色废料也太多了吧!


    一个个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平时没事都在研究什么啊!怎么还聚众分析起“在挂毯后用什么姿势才会腿软到站不稳”了!还意见分歧吵起来了?!


    季池予觉得,陆吾这下也没什么“冰清玉洁的名誉”可言了。


    她敢说,整个中央区的人,不管原本在哪里、干什么,现在都在热烈讨论陆吾和他的Beta情人。


    括弧,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进了偷.情圣地的挂毯后面的那种。


    季池予冷静地想:反正跟她没关系。


    对,只要她没掉马,只要小迟不知道,这件事就等于没有发生。问题不大。没错,问题不大。


    季池予一边洗.脑自己,一边默默加快步伐,越过还在进行激烈学术辩论的人群。


    二人行至二楼走廊。


    相比一楼大厅,作为主要休息区的二楼,在此时就显得清静得多,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季池予对陆吾做了个手势,表示简知白会按照约定,将话事人拖在二楼西侧的茶歇厅。


    而这场地下拍卖会最大的便利就在这里:为了完全保护宾客的隐私,主办方在严格筛选邀请对象之后,承诺在场地内,禁止使用任何电子通讯设备或防盗录影装置。


    虽然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办法及时和外界沟通。


    但同时也意味着,只需要避开守卫的眼睛,就能够潜入这间会馆的任何一处角落。


    包括话事人的私人会客室。


    不过,话事人之所以敢这么承诺,也是有几分底气在的。


    除去黑市的守卫质量相当不错之外,场地本身的安保系统,也是方舟集团时下最新的高尖科技,不是能轻易突破的。


    确认了安装在会客室大门上的系统版本,季池予迟疑着拿出了工具,还在思考要怎么下手的时候。


    却见陆吾从个人终端调出一把密匙,轻飘飘地刷开了门。


    季池予:?


    她可不觉得,黑市的话事人是那种热情好客到,会把自己私人会客室的钥匙,也分享给别人的类型。


    难道说,陆吾的势力,已经深入黑市到这个地步了?


    想起对方在伊甸园,三言两语间,就让马尔兹的商队改旗易帜、扶哈珀上位的城府和手腕,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确认。


    她尽量委婉:“执政官阁下在黑市,也有参股吗?”


    陆吾闻言笑了笑。


    “不,没有。”


    收起密匙,他反手锁上门,答得意味深长。


    “因为我这个人占.有.欲比较强,比起单纯躺着等钱送上门,还是更享受自己去拿的过程。”


    季池予不理解卷王的乐趣。


    也不确定,陆吾这到底是说,他对话事人的笼络不感兴趣,还是指,他像看上了马尔兹的商队一样,看上了黑市的生意。


    反正没有就行。


    她转而去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


    由于拍卖会的场地内,安置了信号干扰器,不管是通讯器还是窃听器,都没办法正常使用。


    如果想知道陆岚之和话事人的谈话内容,他们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这间休息室的某个角落里,亲自来听。


    这里可就没有那种巨型挂毯了。


    季池予视线扫了一圈,最后打开立在沙发后的储物柜,试图确认里面的空间是否足够。


    刚弯下腰来,她突然感觉到背后一暖。


    有人欺身贴了过来。


    季池予下意识将掌心按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做了个试图推拒的动作。


    但她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陆吾反过来捉住了指尖,然后一同拢进掌心里,掩住她微张的唇。


    像一头狩猎蛰伏中的大猫,陆吾的动作迅捷且轻巧无声。


    等季池予回过神来,二人已经藏进了柜子里。


    柜内空间有限,季池予被陆吾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地嵌到一块去,才勉强填了进来。


    她又被熟悉的偏高体温所包围。


    即便隔着衣服,即便会客室里的空调,永远保持理论上最舒适的恒温,这种区别于普通高温、裹挟着蓬勃生命力的灼热温度,依旧让人无法忽略。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之下,她甚至隐约能感受到,那些掩盖在衣物下的、极为克制的肌肉轮廓。


    越优秀的Alpha,越不会有格外夸张的肌肉,往往看着只是体格匀称,却能轻易放倒比自己更魁梧的对手。


    这些天生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仿佛身上的每一寸结构都经过严密计算,每块看似不起眼的肌肉,精准地覆盖在骨骼上,组合起来便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毫无疑问,只要陆吾想,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将她的喉骨捏碎。


    可他偏偏又摆出一副看似温驯无害的模样。


    仿佛野兽故意收起了獠牙,伪装出乖巧的样子,但骨子里的那份危险感却骗不了人。


    是本能在发出警告。


    季池予忍不住抬起手,将掌心抵在了陆吾的右肩上。


    她试图同对方拉开一点距离——至少,不能是这样完全被掌控、连心跳和呼吸都被对方纳入掌中的状态。


    陆吾似乎是笑了一下。


    对于季池予下意识的抵触,他并没有选择强势地镇压。


    在柜内近乎黑暗的逼仄空间里,那对近在咫尺的猩红色眼睛眨了眨,看起来甚至有些无辜。


    陆吾只是安静地注视,任由她吃力地强撑着分开彼此。


    虽然到头来,也就只是多了那么几厘米的距离而已。


    而当季池予后仰到极限,本该磕到坚硬柜门的后脑一侧,却先触碰到了什么更为柔软的东西。


    也同样灼热。


    是陆吾用自己的手心替她垫了一下。


    这人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冷不丁展露出一些绅士风度。像是突然吃错了药,教人一时间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季池予蹙起眉,张口欲言。


    可随后,陆吾便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竖着于她唇前,封住了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拒绝。


    “嘘。”像是与极亲昵的人分享密语,陆吾小声提醒,“我们的主演要登场了。”


    下一秒,会客室的门再度被打开。


    来者自然是陆岚之和话事人。


    二人皆是步履匆匆。


    才刚刚迈进屋内,连门都还没完全合上,陆岚之便几步抢先冲上前,急着向话事人发难。


    “马尔兹已经死了!还有兰斯,那条被陆吾养出来的疯狗,三天前就直接跟着哈珀,入住了马尔兹的商队主舰!他今天甚至亲自追来了这里!”


    再没了之前在一楼预展大厅强装出来的从容,她一边咬着唇瓣,一边神经质地来回踱步,声音已经隐隐透出歇斯底里的征兆。


    “他一定、一定是已经在怀疑我了!这样下去不行……你必须配合我!你必须帮我!你休想把自己一个人撇干净!”


    说到最后,陆岚之甚至维持不住最基本的仪态,情绪激动到破了音,连声线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已经陷入了完全的失控状态。


    即便隔着封闭的柜门,季池予也把她的恐惧,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正事来了,她立刻就将陆吾抛到脑后,竖起耳朵,开始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外界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因为季池予毫不犹豫地偏过脸、将耳朵贴向柜门的动作,陆吾原本只是虚按在她唇上的指尖,也阴差阳错,顺势蹭过了她的唇瓣。


    是柔软的,带着些仿佛在不舍挽留的滑腻触感。


    后者大概源自被拿来妆点的口红。


    陆吾忍不住碾了碾指腹。


    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甚至记得很清楚。


    不是贵妇人们最热衷的浓丽正红,要更低调柔和一点,也更鲜嫩,像咬开草莓时,会顺着指尖滚落的、那些带着清甜香气的汁水。


    ……季池予专员也喜欢吃草莓吗?


    陆吾忽然毫无由来地,好奇起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唯一能给出答案的那个人,现在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与他,只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偷听,仿佛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么说,倒也不准确。


    因为季池予正在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陆吾过去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陆岚之恐惧到这个地步。


    她甚至觉得,这都不能叫做是“恐惧”了。


    她能听到陆岚之过于急促的呼吸声,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一直在来回重复那几个词,以及像是突然被扔到极寒之地的战栗。


    光听这些声音的话,相较于单纯的不安和害怕,季池予更倾向于陆岚之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比如,病情发作了之类的?


    季池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稍稍离开柜门,正想问陆吾,知不知道陆岚之的健康状况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摔到地上的动静。


    季池予动作一顿。


    “陆岚之!冷静点!那件事是马尔兹串通伊甸园的经理做的,是他自己为了钱,铤而走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自乱阵脚!”


    随后,话事人话锋一转,口吻也由刚才的急切和严厉,变得更为温和。


    “没事的,你只是太紧张了。别害怕,深呼吸,你需要放松……你其实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对吗?”


    陆岚之的气音愈发不稳,透露出病态的急切:“给我……快给我!”


    “当然。”话事人说,“要多少有多少。”


    季池予的直觉再次拉响警.报。


    但还来不及等她思考,一股奇异的、让人不得不印象深刻的馥郁甜香,就缠绕进了她的呼吸。


    ——话事人对陆岚之也用了新型兴.奋.剂!


    在大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季池予毫不犹豫地扭头,抬手想要捂住陆吾的口鼻。


    然而,已经晚了。


    封闭的空间里,以S级Alpha的敏锐五感,几乎是在话事人打开瓶口的瞬间,陆吾便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挥发药剂。


    可他并没有立刻失去理智。


    他只是低着头,以近在咫尺的距离,沉默地看过来。


    那对猩红色的眼睛,极为通透,漂亮得像是品相极佳的宝石。像这样专注看人的时候,就会平添几分无机质的质感。


    让季池予想起野兽狩猎前的观察。


    但陆吾看起来还算正常,她不由心存侥幸,试探性地凑过去,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执政官阁下?陆吾?你——”季池予没能说完。


    因为她掩住陆吾口鼻的掌心,被舔了。


    湿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慢慢向外扩散,也不急切,而是慢条斯理的专注,连每一寸肌理都被碾磨过。


    季池予觉得她仿佛成了一盘美味佳肴,正在被饥肠辘辘的食客细细品尝。


    错愕地睁大眼睛,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已经尝到甜头的野兽,却完全没有那种,会把送到嘴边的猎物也松开的美德。


    她的手腕被圈住。


    甚至这次轻微到没怎么用力的挣扎,仿佛信号一般,触动了陆吾深藏在潜意识里的某种捕猎习性。


    他不再乖乖地停留在原地不动,而是开始主动发起侵.入。


    季池予只来得及匆匆按下应急装置的按钮,就连另一只手的自由都被掠夺,被陆吾纳入掌中。


    他依然注视着她。


    目不转睛,视线专注到诡异,好像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眼中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存在。


    季池予现在可以确认,陆吾还是失控了。


    但是这次失控,又和上一次裹挟着信息素暴动的痛苦不同,似乎要更……快乐?平和?慵懒?


    像是人微醺之后,那种轻飘飘的、如在云端的迷幻享乐。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陆吾现在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不然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行事。


    季池予咬住唇,冷静地飞快思考应对方案。


    现在陆吾的状态不对劲,他们绝对不能被话事人和陆岚之发现,否则对方大概率会趁着这个机会,先下手为强。


    这里是话事人的地盘,她又不是陆吾那种开了挂的天才,解决几个问题不大,或许能让自己逃走,但肯定没办法带上第二个人一起。


    她虽然觉得陆吾是个棘手的麻烦,却也不至于亲手把人丢出去送死。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抬眼看向覆盖在柜子内侧的幽蓝色屏障。


    她刚才启动的应急装置,是一种可以阻隔信息素的小型过滤空间道具,能够让内部的信息素不外溢,并且具备一定的隔音效果,通常用于救助突发信息素事故的人,防止信息素造成连锁反应。


    但隔音功能只是附带的,一旦动静闹太大,还是会被外界听到。


    而此时此刻,被二次加固的封闭空间里,已经渐渐响起了一道不规则的幽微喘息。


    时断时续,纠缠在她耳边,本该是压抑而危险的警告,却偏偏掺杂了暧昧的亲昵,软硬兼施,逼迫心跳跟着一起加速。


    恍惚中,季池予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缠紧的猎物。


    那些带着喑哑的喘息,便是蛇的鳞片,一寸寸摩擦过肌肤,贪婪地不断收紧,企图将她纳入自己的领域。


    季池予想用抑制剂让陆吾恢复冷静。


    可她两只手都被牢牢束缚住,别说是模仿上次那样偷袭了,她连放在道具包里的抑制剂都拿不到。


    而陆吾也不再满足于舔舐掌心。


    那上面已经完全被他的信息素浸染、变成他的所属物了。


    他该继续扩张领土。


    思维受药剂影响变得缓慢,陆吾歪了歪脑袋,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又慢慢地俯首凑近。


    高挺的鼻梁抵在肌肤上,轻缓地接连落下,如同雀鸟的啄吻,带着不自知的亲昵。


    又像是小狗在用嗅觉,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土。


    但小狗可没这么不听话。


    连季池予后颈上早就愈合的咬痕,也被回忆拉扯,蔓延出又疼又痒的幻觉。


    然而,空气的升温却是真实的。


    失控的程度在加深,除去持续上升的体温,她还能听到陆吾的喘息愈发急促,已经濒临应急装置可以隔音的极限。


    季池予不再犹豫。


    她得让陆吾安静下来。立刻马上。


    闭上眼睛了一瞬,又迅速挣开,季池予神色冷静,却忽然往前一倾,主动撞入了陆吾的怀里。


    她顺势环住陆吾的肩背,覆到对方耳边低语,一字一顿道。


    “——不许咬伤我。”


    然后,她用力压下陆吾的后脑,任由野兽的獠牙,就这样贴上自己的颈侧。


    让狗保持安静的诀窍?


    给它一块骨头,叫它别闲着。


    这是季池予上辈子在流浪动物保护中心做义工的时候,实践出真知,总结到的经验。


    好在这个办法,对Alpha似乎也是管用的。


    当后颈再次被咬破时,季池予并不意外。


    所以,她也毫不犹豫地抬手,按向了陆吾的腺体!


    腺体是Alpha最脆弱也最致命的要害,尤其在信息素非常活跃的时候,哪怕只是轻轻触碰,都会带来巨大的刺激。


    更何况像季池予这样的力度。


    如同故意施以的惩戒。


    ——在驯养那些不亲人、攻击性很强的恶犬时,第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就是建立奖惩制度。


    做对了,就立刻给予奖励。


    做错了,也必须接受惩罚。


    要把这样的条件反射,深深烙印进对方的潜意识里,才能从根源上,杜绝再犯的可能。


    几乎是在被季池予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陆吾本能地弓起背,从呼吸到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地战栗。


    这本该是不容冒犯的禁区,他却没有将擅闯者驱逐。


    当刺激太过强烈,疼痛和快.感的边界便在悄然间混淆,被浓墨重彩地镌刻在记忆里。


    是不由分说,也无法单纯靠意志力去抗衡的、生理性的崩溃。


    陆吾下意识将自己愈发埋入那处颈窝。


    与之一同落下的,是潮热的吐息,以及混杂其中、已经分辨不清是吮咬还是啄吻的触感。


    竟比单纯的疼痛更难忍受。


    季池予从不知道,自己的感官竟然还能如此灵敏,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连每一次或轻或重的喘息都能分辨出来。


    即便被陆吾圈在怀里,并不能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脑海却经由触感和听觉的传达,清楚地感知到了一切。


    和预期中的发展截然不同——她原本都已经做好了,以痛制痛,好让陆吾自己松口服软的准备。


    季池予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坚定地,始终没有松开指尖。


    像是紧紧拽住了手中唯一能约束野兽的缰绳。


    直到感觉后颈被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动作轻柔的舔舐,她愣了一下,才迟缓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精神的高度紧绷,被陷入高热体征的Alpha紧贴的温度,再加上狭小的、空气不流通的密闭空间,她也难免出现了轻微缺氧的症状。


    在心里放松下来之后,眩晕感便席卷而至,漫上眉心。


    或许是刚才满脑子都在想着,当年保育员老师教给自己的技巧的缘故,季池予失神间,还以为自己真的在流浪动物保护中心里。


    她不经思考,下意识就抬起手,揉了揉在手边上的那颗脑袋。


    “……好孩子。”


    习惯性地弯起眼睛,季池予笑了笑,连声音也是温柔的,成为一种类似糖果的奖励。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季池予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下,见陆吾并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还没完全恢复神智,这才松了口气。


    好消息是,人这下也被吓清醒了。


    顾不上查看自己的后颈,她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在线。


    以防万一,季池予也没有立刻松开环住陆吾的手。


    还记得上一次在伊甸园,陆吾在没有彻底失控,但信息素仍不稳定的时候说过,他可以通过临时标记对象的肢体接触,来间接安抚信息素。


    即便她不确定,距离她被陆吾临时标记已经过了四天,这个理论还能不能适用。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她在车上是说了,她会保护陆吾的……不过,这个保护的方式,和想象中的,好像差得有点多。


    果然人不能乱立FLAG。


    希望执政官阁下以后也好自为之,不要让她有时候后悔的机会。否则她一定会想办法打击报复回去的。


    哦对了,最好把她刚才故意攻击他腺体的事也忘了。


    季池予强打起精神,继续去听外面的声音。


    虽然她之前的体感是度秒如年,但从陆岚之和话事人的动静来看,陆岚之应该也才刚刚平静下来。


    陆岚之不再歇斯底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二人似乎是坐到了储物柜前的沙发上。


    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季池予愈发小心地屏住呼吸,谨慎起见,也不忘捂住了陆吾的嘴,生怕功亏一篑。


    陆吾半阖着眼,没有抵抗,动作温驯而配合。


    却听到陆岚之冷不丁开口。


    “——那天安排去伊甸园的Omega,你都处理干净了吗?”


    第22章


    像是看见骨头的狗。


    【022】


    “当然。是我亲自去善后的,保证处理得很干净——所以,你更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话事人的语气中,带着隐晦的不满和抱怨。


    “别轻视陆吾,也别给他任何有机可乘的机会。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才对。”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陆岚之也有些后悔,懊恼自己不该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陆吾吓到,一时慌乱,就匆匆跑来找话事人。


    但她可是名门陆家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贫民窟的下三滥承认自己的错误?


    就算这个下三滥有点钱,把自己包装得好像人模人样了,他也顶多就是中央区贵族公认的钱袋子罢了。


    如果当初不是话事人对她百般笼络,塞了不少好处,又把姿态放得够低,这种连公民身份都没有的贱.种,甚至没资格走到她跟前来!


    现在竟然还敢反过来指责她来了?


    “我劝你先想想清楚再张口。”


    陆岚之冷笑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


    “陆吾死了,我继承陆家,就会彻底对黑市开放陆家的贩售渠道,允许你向整个联邦境内输出这玩意,让你赚得钵满盆溢。”


    “但要是我死了,别说荣华富贵了,你也得陪葬!难不成你还幻想着,陆吾那个狼崽子,会被你能给的那些好处说动心,然后高抬贵手饶你一命?”


    他之所以低声下气地求自己合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因为他知道,陆吾是不可能同意这门生意的。


    他们两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计划也是一同制定的,事到如今,更轮不到话事人来对她指手画脚的。


    这样的争执,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话事人换了种圆滑讨巧的口吻,把姿态放低,又熟练地恭维了陆岚之几句,才将紧张的氛围松缓些。


    安抚好陆岚之以后,他起身,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关上门的时候,季池予清楚地听见了,话事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疯女人”。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合作,也不存在什么信赖关系。


    大概是怕时间拖得久了,还在大厅的“陆吾”会察觉出不对劲,送走了陆岚之,话事人又故意错开了一段时间后,也匆匆离开了会客室。


    安全起见,季池予屏息多等了一会儿,确认话事人没有突然杀个回马枪,才真正长松了一口气。


    关掉应急装置,幽蓝色的屏障渐渐淡去,她迫不及待地推开柜门。


    好在,会客室的通风系统也是最贵的顶配,那股只有她能闻到的馥郁甜香,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应该也能间接证明,空气中不再残留新型兴.奋.剂的影响。


    季池予收回了打算优先开窗通风的手,索性允许身体不再强撑着,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一坐,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


    她是真的有点缺氧了。


    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手脚也略微有些发软乏力,好在症状不严重,很快就能恢复。


    季池予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把手按在了绑在大腿外侧的枪上,以防有人再突然闯入这里。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她的运气没有那么差。


    得到正常供氧之后,大脑逐渐也恢复清明,季池予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行动。


    尤其是受到新型兴.奋.剂影响的陆吾。


    继续让不受控的陆吾留在这里,对他来说有点太危险了。要让简知白去跟兰斯通个气,先想办法把人送出去吗?


    季池予回头,想再确认一下陆吾现在的状况。


    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清醒通透的猩红色眼睛。


    “你没事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都忘了加敬称,语气带着些不加掩饰的惊喜。


    嫌弃归嫌弃,但从纯功利的角度来说,陆吾的确很好用,是个事半功倍的好队友。


    当然,是和他保持利益一致的前提下。


    半倚在柜门上,陆吾抬眼,看着明显松了口气、仿佛总算能安心下来的季池予,点了点头,作为肯定的答复。


    事实上,当他在柜子里,松开了咬住季池予后颈的犬齿时,就已经找回了神智。


    而且,跟上一次完全的信息素失控不同,他并没有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


    所以也将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陆吾低眼看了看指尖,那上面隐隐还残留着幻觉般的温热。


    他记得自己紧紧拥抱季池予时的感觉——或者说,是被她以保护者的姿态拥抱。


    肌肤相贴,如同将人嵌在了怀里,不留一丝空隙。


    在快要将彼此都融化的灼热呼吸间,仿佛连本该独立的两个人的心跳,都逐渐同化、共振,踩在了同样的节拍上,恍如一体。


    好似她本该就这样,注定填补起这块空缺,生长在他的血肉里。


    分明在这个人的身上,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香气,有的只是从皮肤里透出的热意,以及让人不快的、被外物沾染到的气息。


    可在意识朦胧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收紧手臂,一寸寸消灭身体间的距离,直到严丝合缝地贴近。


    如同受本能驱使去扑火的飞蛾。


    又或者,是看见骨头的狗?


    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狂热和失控,在那个昏暗狭小的柜子里,完全主宰了他。


    即便客观来说,只是很短暂的时间。


    正是因为没有失去记忆,这种清醒却不受控制的感觉,才更让陆吾感觉到抗拒。


    是本能在排斥蛰伏中的危险的可能性。


    仿佛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深渊的边缘,只差一步就会深陷其中——而一直以来的警惕心和理智,在向他发出警告。


    很微妙,让他的心情也晦暗不明起来。


    虽然一切进行得比计划更顺利。


    季池予更是一头雾水:怎么好端端的,这家伙又莫名其妙不高兴了?闹什么别扭呢这是?


    她偷偷瞄着突然冷脸的陆吾。


    准确来说,也不是那种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毕竟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不会轻易把情绪摆在脸上。


    而是他仿佛半永久一样、总是噙在唇边的笑意,突然消失不见了。


    因为陆吾的外貌,其实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俊美,所以他总是会用恰到好处的笑容遮掩住,中和掉眉眼的冷锐,显得亲和力十足。


    至少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微笑于他而言,比起表达情绪的方式,更像是一种武装自己的武器,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在面具之下。


    真话,他说得漫不经心;假话,又听起来动人心弦。


    总之就很难搞。


    尤其当他连笑都不愿意笑一下的时候,季池予就条件反射地拉高警惕,总觉得有人要倒大霉了。


    坏消息:现在会客室里,除了陆吾,就只有她一个倒霉蛋了。


    季池予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借口跑路。


    就在她即将付诸行动之前,却听到陆吾终于开了口。


    “药效已经散干净了。”


    他依旧没笑,看起来甚至有些冷淡,视线也没有停留在季池予的脸上,很快就移开了。


    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那截裸.露在外的后颈。


    新鲜的咬痕依旧泛着红,不深,像被露水打湿的花瓣,揉开一小团艳.色。


    他记得自己没有很用力,只浅浅咬开一点后,便改用唇舌覆上。


    可刚吮吸了一下,淡淡的腥.甜才在舌尖晕开零星滋味,她就仿佛受了什么很过分的欺负,疼得瑟缩了一下,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再然后,他就被以牙还牙,甚至十倍报复地按住了腺体。


    陆吾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细微动作。


    他的口腔内,仍然留有那股血液的腥.甜,并不浓烈,存在感却很强,叫人无法忽略。


    与脑内无序的思绪不同,陆吾的口吻,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常态。


    “谢谢你刚才选择留下。”他并不吝啬于道谢。


    陆吾很清楚,刚才那种情况,其实很危险,而对方完全有理由抛下成为累赘的他,以保证自身的安全。


    但季池予没有。


    正如她之前所承诺的那样,她留了下来,保护了他的安全。


    听到这句道谢,季池予才抬起眼,正式跟陆吾对上视线。


    或许是刚从黑暗环境中脱出不久的缘故,即便会客室的灯光已经较为柔和,落到眼中,却模拟出了一种阳光的温度。


    偏暖色调的光线,在落到陆吾的侧脸上时,也像是计算好了角度一般,用阴影描绘轮廓,衬得那些线条愈发深邃,宛如雕刻工艺完美到不真实的雕像。


    这样的柔光,也在悄然间淡化了陆吾身上的锋芒。


    注意到陆吾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季池予下意识抬手捂住,又很快放下。


    她坦然地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上次在伊甸园,我好像只给了‘利息’,忘记把‘本金’还上了——那这一次,我们可就真的扯平了吧?执政官阁下。”


    虽然这所谓的“本金”和“利息”,都是陆吾的强词夺理,但要是没有他,这次的调查也未必会这么顺利。


    只要结果是好的,季池予通常也不会太计较得失。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的脾气都很好,甚至偶尔会被梁欢抱怨几句,教她也别太好说话了。


    可要讨厌和报复一个人,也是很累、很花精力的。


    这世上值得她高兴的好事有很多,她不喜欢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但换言之,如果想要长期霸占她的注意力,也很难。


    要是可以的话,季池予很乐意用这一次主动付出的善意,来交换陆吾的一丁点友好,让二人至少做到和平共处。


    至少试一试,也不亏。


    这样想着,她不由更加真诚地看向陆吾,神色中隐隐透露出纯粹的期待。


    就像她在伊甸园时,曾主动把手腕抵到陆吾嘴边,让他咬回来,想要一笔勾销就跑路那样。


    那还真是遗憾。


    陆吾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将自己剖析出来,如同旁观者一般,企图以过去摆.弄人心的手段,客观而冰冷地审视,这团纠结在一起的陌生情绪。


    却只感到茫然。


    他不曾在旁人身上体验过这种感受,只是凭借本能,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时候他应当需要一点伪装。


    一点足够耐心的、不会让警觉的猎物再转身就逃的伪装。


    而这正是陆吾最擅长的伎俩。


    心口浮动的那点的茫然,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陆吾从不会放任情绪影响自己的决断。


    讨厌的东西,就让它不要出现。


    想要的东西,就亲自去争取。


    他正是这样一路走来,才成为了如今陆家的家主、联邦最年轻的执政官,而不是墓地里的一抔黄土。


    “当然。善意的保护是很珍贵的。我本人可是非常感谢季池予专员的恩情的。”


    陆吾含笑看着季池予,依照对方的期待,说出了她想听到的话。


    但只说一半。


    ——所以说,这笔账,这下可就真的要纠缠不清了啊。


    陆吾低眼看向自己的指尖,然后微笑着,将其拢紧于掌心,藏起那点温热的余温。


    他也不打算理清了。


    季池予听着,觉得陆吾好像说的是真话,但又莫名有种毛毛的感觉……是错觉吗?


    她半信半疑地看过去,像是天性警觉、对危险生而敏锐的小动物,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被她察觉,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走。


    陆吾眨着眼睛回看,还有点委屈的样子。


    “难道我在季池予专员心里的印象,竟然是那么没心没肺、冷血无情、还会恩将仇报的坏人形象吗?”


    季池予心想:你这不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吗?


    但当着本人的面,总不好直接点头承认,说没错就是这样。


    为了不违背良心说瞎话,她只能选择委婉地转移话题:“看来你和陆岚之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她没有再用“你姑姑”来代称陆岚之。


    陆吾也顺水推舟地换了话题。


    “准确来说,我们是‘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亡,她就是陆家的第一继承人’的关系。”


    陆吾漫不经心地笑笑,随口说出了连陆家内部都极少有人知道的秘辛。


    “她也挺努力的。我小时候……十五岁?还是十六岁的时候吧,被她灌了药,一个人丢到星际异种的兽潮里,差点就真的没回来了。”


    他之所以会落下信息素容易失控的暗疾,也是因为这件事。


    但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从地狱的尽头。


    所以,最后失去一切的输家,是陆岚之。


    说话时,陆吾的语气既不愤怒,也不悲伤,更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客观事实,带着仿佛事不关己的冷静和从容。


    季池予安静地看着他。


    那对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尤其深邃,让人莫名联想起包容万物的夜空;又格外通透,像镜子,仿佛离近了看,就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被映出的样子。


    这样干净透明的东西,不用猜也不用防备,有种柔和但安定的力量。


    陆吾想:难怪伊甸园的经理,当时会选择相信这个人,甚至愿意孤注一掷,把一切都倒出来。


    即便当时还有一个他在场。


    想到这里,陆吾倒是忽然有点认可,伊甸园经理看人的眼光了。


    见面前的人迟迟没有说话,陆吾挑起眉,半开玩笑地提醒她:“是在同情我吗?那季池予专员可以考虑一下,对我再多温柔一点。”


    他倒也不是要故意示弱,只是季池予问了,就顺口回答。


    但直到话说出口之后,陆吾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并不介意真的示弱,被她同情。


    他似乎唯独不介意被她同情。


    这样一想,陆吾倒是有点好奇,季池予如果对自己露出怜惜的表情,又该是什么样子了。


    毕竟,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善心多到泛滥、甚至愿意分一点给坏人的“好孩子”。


    可季池予却一脸莫名其妙。


    “谢邀,但我目前还没有奢侈到,会去同情一个日薪比我工资多一串零的胜利者,执政官阁下。”


    “而且不管怎么看,在跟陆岚之和话事人赌的这盘棋里,接下来会赢、还会赢得漂亮的,都是我们这边吧?”


    犹豫了一下,季池予还是说了实话。


    “我只是有点意外,你会让她活到现在。”


    她以为,按照陆吾在伊甸园表现出的冷酷作风,早在他站稳脚跟、把陆家权柄收归于掌心时,干的第一件事,就该是拿陆岚之来杀鸡儆猴,震慑其他有异心的旁系子弟。


    这对当时的陆吾来说,不管是出于私心的报复,还是处于稳固权力的打算,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竟然没有。


    陆吾的说法就更直白一点。


    “是没想到,我竟然也是那种,会因为血脉亲缘而手下留情的‘普通人’吗?”


    见季池予心虚得眼神到处乱飘,他拖长声音,故意似笑非笑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那还真遗憾,我的人性还没有丰富到那种地步——是我祖父离世前,替她求的一条命。”


    像是回到了什么过于久远的记忆,眼底被蒙上一层迷蒙的雾霭,距离也悄然拉远。


    陆吾勾起唇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轻描淡写地回答。


    “毕竟她是我祖父的女儿、我父亲唯一的妹妹。祖父说,等他死后,陆岚之就是我唯一能算得上家人的人了,让我原谅她,至少别杀了她。就好像提前预见了我的胜利一样。”


    “所以,我当然也不能让他失望。”


    “但是现在,我对陆岚之的耐心也已经彻底告罄了。她还是,只是单纯的‘活着’比较好。”


    慢条斯理地咬字完,陆吾轻笑一声。


    那些冰冷的、如刀锋般的杀意,只是一瞬乍现,便被妥帖地收敛起来,消融于无形,蛰伏在更深的地方。


    他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黑市的话事人,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大胆一点——他手里的新型兴.奋.剂,应该不止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一种。”


    “他刚才给陆岚之用的东西,效果和伊甸园的不太一样。”


    正是因为亲身体验过两种药剂的症状,陆吾才能如此确切地肯定,二者间的微妙差异。


    如果说,上一次在伊甸园,他真的被诱.发了信息素暴.乱,几乎处于命悬一线的危险境地。


    那么这一次,比起信息素失控的痛苦,他所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轻飘飘的、以至于让理智也失守的极致快乐。


    所以,他才能保留部分意识,也没有丧失这段时间的记忆。


    再结合陆岚之刚才古怪的失态举动,陆吾猜测:“所谓的新型兴.奋.剂,至少有两种版本配方,对应不同群体。”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被高热折磨、短暂流露出的疲惫之色,陆吾又恢复了平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变回“执政官”的角色。


    他竖起两根手指,冷静得近乎冷漠,将所有线索串联,推导出唯一合理的真相。


    “伊甸园找到的兴.奋.剂,能诱.发Alpha的信息素极大活跃,见效快、药效强烈、对身体损伤大,是不计后果地把人当耗材用。”


    “话事人给陆岚之用的那种,药效没有那么强烈,应该是稀释后的版本。但会带来强烈的快.感……看陆岚之那样子,大概率还伴随着成.瘾.性。”


    “而据我所知,在这次地下拍卖会结束后,主办方会给每一位出席者都赠送一份伴手礼,作为纪念。”


    陆吾看向季池予,饶有兴趣地问她:“你觉得,话事人会送什么?”


    但二人都心知肚明:无论是哪一种版本的兴.奋.剂,只要话事人今天能依照计划,把东西送出去,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季池予抿了抿唇:“那执政官阁下打算怎么做?”


    陆吾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


    他也知道,现在利益最大化的方案,是他拿这个秘密来要挟话事人,让陆岚之出局,然后他跟话事人合作,利用这种可以形成依赖性的新型兴.奋.剂,来控制中央区的贵族。


    他分明知道得很清楚。


    可他却还是把话题抛还给了季池予。


    “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季池予专员呢?你有什么建议,愿意跟我分享的吗?”


    陆吾极其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复,好像把所有选择权都交给了她。


    季池予当然想一举人赃并获,不让这些新型兴.奋.剂流通出去,或是流入任何一个人的手中——但前提是,陆吾会愿意配合她的计划。


    季池予隐约感觉到,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一个陷阱。


    可她的确是自愿跳下去的。


    这位诡计多端的执政官阁下。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由她在会场制造混乱,陆吾趁机和行动组里应外合,控制住整个地下拍卖会的场地,一举人赃并获。


    她在把他当做棋子随意摆弄。陆吾想。


    换做任何一个人这样企图利用他,他大概都会起杀心,然后给对方安排一个恰如其分的结局。


    就像几天前的马尔兹。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遭遇的那些祸事,他极度厌恶被欺骗,更不喜欢有人自以为能掌控他。


    但看着现在站在自己面前、满心满眼只看着自己的季池予,陆吾却意外得,没有生出什么恶感。


    他只觉得愉快。


    怪不得那些喜欢养宠物的人,都要买个大笼子,然后装上各种花里胡哨的玩具,每天沉迷于看自己养的小东西在里面跑跑跳跳,一天能发几百张照片炫耀。


    他好像稍微有一点理解那种乐趣了。


    理智告诉陆吾,他不该默许季池予的试探。


    但说不上具体缘由的愉快压过了理智,他还是决定,要同意这桩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显然性价比极低的交易。


    只不过,也不能就这样一口答应下来——这会让他难得的、只施与季池予专员的好心,显得很廉价。


    “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陆吾一边笑吟吟地拉开谈判位,一边考虑,自己这次应该拿到怎样的酬劳。


    他是愿意做亏本买卖,但也不等于,是无私奉献的零回报慈善。


    所以,他到底是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陆吾尚在思考这个问题,季池予却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执政官阁下,应该不会太在意抓捕行动的功绩之类的东西。那么,我拿针对这种新型兴.奋.剂的阻隔剂来换,怎么样?”


    陆吾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过来。


    季池予直视他,不避不退。


    “如果这种无色无味、极难防备的兴.奋.剂,流出到市面上,对执政官阁下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风险吧?”


    “虽然我现在许诺的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但简知白的能力和口碑都在那里,我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是可以研发出削弱药效影响的阻隔剂的。”


    季池予觉得,自己应该提出了一份足够具有吸引力的筹码。


    可陆吾的表现,却和预期中不同。


    他扬起眉,语气捉摸不透:“你对简知白很有信心。”


    “他在专业领域是个很优秀的人才,相信执政官阁下应该也——”季池予还没说完,便被陆吾打断。


    “不,我的意思是,你对‘简知白一定会听从自己的命令’这一点,很有信心。”


    “为什么?”陆吾状似不解,“如果是钱,我能给他更多。但事实上,他早就拒绝过了我的邀请。”


    季池予忽然被问住了。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思考过,也存在“简知白会拒绝自己”的可能性。


    因为简知白从没真的拒绝过她。


    那个黑心庸医,可能会抱怨,会毒舌,会趁机坐地起价,但每一次,他都最终都会执行她的指令。


    甚至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她习惯了这样无条件的妥协,以至于险些都忘了,简知白其实也是个受万人追捧、很擅长拒绝别人的天才。


    毕竟他连陆吾都拒绝了。


    一时间,季池予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陆吾也已经想好,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报酬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不打算等到一个具体的回答,陆吾先一步截断季池予的迟疑,跳过了这个话题。


    “只不过,阻隔剂的事,即便没有黑市密医,我旗下的实验室也会准备做针对性研发——所以,拿简知白当做你的筹码,在我这里可是行不通的,季池予专员。”


    季池予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地问:“那请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尊敬的执政官阁下?”


    她看着陆吾,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表情,带着点很努力的克制,像是在看一只漂亮的作精坏猫,情绪阴晴不定得让人类抓狂,想打又不能打。


    其实主要是打不过。


    闻言,陆吾却很突然地,另起了一个话题。


    “我忽然想起,这世上的执政官,光是现在还活着的,就足足有十二人。而作为其中之一,我怎么能确定,你叫的,到底是不是我这个十二分之一呢?”


    他弯下腰来,贴近了季池予的脸颊,与季池予保持了平视。


    和S级Alpha的超强身体素质不同,缺氧带来的后遗症,还未完全从季池予的身上消散。


    她的脸仍然透着很淡的红晕,眼睛也含着些许潮漉漉的雾气。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陆吾如愿以偿,再次从那对漆如点墨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于是他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以后好好叫我的名字怎么样?季池予。”


    “这就是我唯一接受的交换条件。”


    第23章


    还不够明显吗?我在取悦你啊。


    【023】


    季池予本以为,陆吾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毕竟这样的交换条件根本不对等,于她来说,就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而陆吾,显然不是一个会免费做慈善的好心人。


    于是,季池予笑笑没接话,只是耐心等着陆吾再开口,抛出真正的要求。


    反正谈判无非就是这样的拉锯战。


    为了留有协商的空间,双方都先要开一个比较离谱的价,然后再拿出演技,你一刀我一刀地互砍,炒热氛围,直到两边都满意为止。


    虽然没什么坐上谈判桌的经验,但她砍价的技术,早已在荒星当年的矿区交易市场里,跟黑心老板练得炉火纯青,很有信心。


    可陆吾迟迟没有再改口,反而同样摆出了等待答复的姿态。


    季池予:“……?”


    怎么回事,这个人怎么好像是认真的?


    季池予再三观察陆吾的表情,确认这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后,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


    像是碗里突然出现了超级加倍的昂贵猫粮,因而心生警惕,忍不住连连往后退的猫。


    她的表情丰富且鲜活,让人很容易就能读懂,她尚未说出口的那些心思——看起来,仿佛是在怀疑,面前的人被刚才的高热烧坏了脑子。


    陆吾笑了一下:“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在取悦你啊。”


    说到这里,他还故意停住话头,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会儿,季池予听完后,在猝不及防之下,露出的更为复杂有趣的表情。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补充完后半句。


    “作为刚才的谢礼——所以,没必要拒绝。来利用我吧。”


    陆吾的声音轻缓而柔和,透着弦乐般的优雅低吟,近乎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他正在手把手地亲自教她,该如何利用自己。


    就好像她拥有了任意支配他的权力,可以尽管把他当做好用的棋子去摆布,而他都会全盘接受,不会伤害她、忠诚于她。


    更何况,给出这个许可的人,是陆吾本人。


    这让这番话的诱.人程度,又陡然往上狠狠翻了几番。


    错愕中带着几分茫然,季池予看着眼前的陆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却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叩门声。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侧过身,挡在陆吾面前的同时,已经将手按在了枪.柄上,随时做好了拔.枪的准备。


    但通过安保控制系统的屏幕上,她看见了简知白的脸。


    季池予瞬间松了口气。


    应该是简知白看见陆岚之和话事人,都先后离开了会客室,她和陆吾却迟迟没有出来,所以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走,想要打开门。


    可她却没能迈出那一步。


    是陆吾从后方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没有很强烈的束缚意味,但也没打算让她轻易挣开,将自己随手抛在脑后。


    陆吾微笑着提醒她:“我们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在得到想要的答复之前,他并不打算让无关人士,来截走属于他的时间。


    季池予沉默片刻后,很快做出决断。


    她忽然主动往陆吾那个方向靠近,然后擦肩而过,抽出放在书桌上的签字笔,再托起了陆吾的手背。


    她运笔流畅,在陆吾的掌心签下了一串数字,完全没把这当成自己顶头上司的顶顶顶头上司的手。


    “这是楠姐……我们组长的私人联络号,你尽快想办法跟她取得联系,就说是我的主意。楠姐她会同意合作的。”


    “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要去侦查一下仓库后台的情况,看看要怎么制造混乱,就不留在这里了。反正调兵遣将的事,你和楠姐都比我擅长。”


    没有再去试探陆吾,也不追问陆吾接下来具体准备怎么操作,季池予落下最后一笔,抬眼看向陆吾,对他笑了笑,平和而坚定。


    “所以,这边就全权拜托给你了——陆吾。”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那也就别谈什么合作不合作的了。


    说完,季池予松开陆吾的指尖,毫不迟疑地转身去开门。


    这一次,陆吾没有再拦她。


    而门开之后,简知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扫视季池予周身,确定她没有受伤后,又不动声色地错开一步,巧妙遮挡了陆吾的视线。


    看得陆吾不由嗤笑了一声:多此一举。


    如果他真的要做什么,简知白根本来不及阻止。像条护食的狗,却只敢偷偷摸摸地做些没用的小动作。碍眼。


    但陆吾没有再多言。


    等季池予带着简知白离开后,他便利用之前刷开门的那张密匙卡,打开会客室的控制系统,暂时恢复了局部的通讯信号。


    虽说地下拍卖会禁止使用通讯和电子设备,但身为场地主人的话事人,总会给自己留一点便利,以防万一。


    兰斯还在大厅里扮演“陆吾”的角色,陆吾一边输入季池予给的通讯号,一边联络上人在外面的俞研,告诉了他接下来的安排。


    俞研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还会需要跟行动组合作。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计划不像是陆哥的作风。


    而即将做一场赔本买卖的陆吾,却还在自顾自地思考:他好像有点理解那些爱养宠物的同僚,也想在主宅养点什么,点缀一下枯燥的日常心情了。


    比如一个季池予。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曾经养过的那只猫。


    因为格外受周围所有人的宠爱,平时总喜欢躲在角落里晒太阳,不爱让人抱着摸,唯有拿着零食的时候,才能得到它一点敷衍的撒娇。


    可如果撒娇没有达到目的,习惯了被偏爱的猫,就会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然后气鼓鼓地甩尾巴走开,再靠自己想其他办法得到。


    陆吾由于总喜欢逗它,一度被记仇的猫拉入黑名单,只要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都会立刻竖起耳朵,准备开溜。


    但每一次,陆吾都能找到它。


    最后猫也被磨没了脾气,跑都懒得跑了,就放弃思考地往地上一倒,任由陆吾把自己的毛揉得东倒西歪,只当自己是一只没有感情的假猫。


    陆吾当时以为,猫已经被驯服,也成为了他的猫。


    直到父亲意外失踪,母亲也紧接着被“殉情”离世后,等他操办完了葬礼,想要把猫带回自己的卧室——在骤然空旷的主宅里,他和那只猫,就是父母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了。


    陆吾找了一整晚,却始终没找到猫的下落。


    或许是跑了。毕竟,猫最黏的是母亲,而他一直都是被勉为其难忍耐的、那个讨厌的人类。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猫留恋的东西。


    当时年少的陆吾,独自站在黎明前的浓夜里,眺望着远处的灯火,心想:就当是跑了吧。


    总比也死了好。


    被勾动过去的记忆,陆吾回忆起抚摸猫时,那种指尖梳过绒毛的柔软触感,指腹似乎也泛起了微弱的痒意。


    真稀奇,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陆吾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开始思考,该怎么养一个Beta呢?


    母亲养猫时,会提供可口的食物,温暖的住处,以及主人无微不至的陪伴和宠爱。猫很满意。


    可季池予和猫不一样,和他所熟悉的人类也不太一样。


    让陆吾稍微有一些苦恼。


    不过,他并不急迫。


    陆吾向来都很有耐心,也擅长洞察人心。


    给贪财者以金钱,给野心者以权力,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对方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让他们无法拒绝,只能成为自己的俘虏。


    总之,先把手头这桩交易落实吧。


    毕竟他已经拿到了报酬。


    看着掌心上的那一长串数字,想起季池予的那句“陆吾”,许久都没有被人这样直呼其名的陆吾,仍然觉得有些新奇。


    ……哦,像马尔兹那种,叫完没多久就死了的不算。


    他从不跟死人计较。


    陆吾愉快地按下终端的通讯键,开始和行动组的姜楠协谈,说明目前的情况。


    终于听懂了来龙去脉的俞研,这才真正回过神来。


    他愕然:原来那个看似不起眼的Beta、弱小到没人会正眼多看一眼的季池予,才是这场行动的主导者,连陆哥都只能算是对方的棋子。


    “发什么呆呢?”


    注意到俞研的出神,陆吾反手扣了扣桌面,示意副官集中注意力:“让你做的事做了吗?”


    俞研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办,陆哥。”


    “等等。还有一件事——等你把拍卖会这边的处理完了,就再去替我查一下,这个东西的出处。”


    陆吾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平板,置于镜头前,好让俞研仔细看个清楚,尤其是侧边的出产编号。


    那是季池予被陆吾吓了一跳之后,匆忙之下,遗落在这里的应急装置。


    俞研想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东西是什么。


    “这不是军.部研发的信息素过滤应急装置吗?”他下意识皱起眉,“军.部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黑市有异心了吗?”


    因为话事人跟中央区的贵族多有合作,连带着黑市,也成了半个代表贵族利益集团的“狮派”的支持者。


    而“狮派”,一贯与以军部为首的“刃派”阵营对立。


    换言之,就像陆吾和季迟青的关系一样。


    所以,即便黑市的货物已经包罗万象、范围极为丰富,但也绝不可能出现军.部内部研发的东西。


    俞研表情严肃,脑子里在过几十种可能性。


    而陆吾在想着的,却是在应急装置的幽蓝屏障下,按着他的腺体,将他压在怀里的季池予的脸。


    即便只是一个念头,那种仿佛被烙印在本能里的折磨与快.感,就已经在重新刺激感官。


    “……是啊。军.部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指尖轻轻拨动应急装置,陆吾笑了笑,声音温柔地跟着提出疑问。


    “真叫人好奇。”


    ………………


    …………


    ……


    另一边。


    为了去探查场地的具体情况,季池予又干起了老本行。


    她准备和简知白一起,随机打晕两个工作人员,然后乔装打扮混进敌人内部。


    这就是身为路人Beta,走到哪里都不会引人注意的好处。


    当然,谨慎起见,他们两个都换了假的竞拍号牌,又由简知白修饰了一下外貌特征。


    再加上那个夸张的面具,反正季池予看着镜子,都不太能认出来自己。


    接下来,就是要邀请两名幸运嘉宾。


    季池予随便找了个理由,跟路过的男性Beta侍者搭话,又熟练地把人骗去角落里,准备下手。


    “……天呐!那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一定就是在这里丢掉的!你必须帮我找到才行!”


    夹着嗓子,她一边扮作慌张焦急的贵族小姐,一边从裙下抽出枪,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接近对方。


    没办法,ABO世界的人,大多数都接受了方舟集团的基因优化计划,以她的原装地球人体质,想徒手敲晕一个Beta,还是有点困难的。


    不过问题不大,力气不够,道具来凑。


    他们地球人的方法总比困难多!


    可在季池予即将挥下枪托的时候,余光瞄到了男侍者袖口下,露出的一角银灰色。


    她动作一顿,突然改了方向,去搭对方的肩膀。


    “——报假警可不好哦?”


    语带笑意的同时,季池予一个突然发力,反扣住男侍者的肩,然后将他整个人掀了过来。


    她一手用枪口顶住对方的脑袋,将人抵在墙角,一手则迅速抓向那人的手腕。


    指尖一勾,只三两下的功夫,她便将藏在袖口下的、那个结构远比市面常见款式更复杂的终端,给摘了下来。


    不出所料,屏幕已经停在了紧急求助的页面上。


    这是首都中.央.军.校统一配备给学生的特制个人终端,除去超高的保密性、仅供内部流通的特殊使用方法外,还有一系列配套的福利待遇。


    比如自带定位系统的一键紧急求助,直接联通中央区的警.察.署,通常都会被优先出.警。


    而且这种信号,不同于普通的通讯电波,是无法被大多数民用信号干扰器屏蔽的。


    算是高昂学费的另一种价值回馈。


    刚好,季池予就是同样被学费宰过的毕业生前辈。


    ……还好她眼尖瞄到了!不然要是警.察.署赶过来,或者通风报信,惊动了话事人或其他宾客,她的计划可就要夭折了!


    感谢当年那个,因为对学费账单恨得咬牙切齿,而通宵熬夜,对着新生手册逐字研究,到底还有什么学生福利能薅羊毛的自己。


    季池予熟门熟路地调开页面,中止了求助,然后将终端反转过来,查看在定制时,会统一刻在背面的学生信息。


    “首都中.央.军.校,779届,情报管理专业的……卫风行同学是吧?”


    季池予想到了更高效的一种处理方案。


    毕竟这里是话事人的私人会所,平时也不对外公开营业,她和简知白能提前获得的情报有限,对内部地图与具体布置都不太了解。


    如今时间紧迫,比起两个人跟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从零开始碰运气瞎转,当然还是有卧底带路,来得更妥帖一点。


    虽然很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提前按插在话事人手下的线人。


    但没关系,现在可以有了。


    故意照着终端,念完了全部的个人信息,季池予没有挪开抵着学弟脑袋的枪.口,而是弯起眼睛,态度和善,笑眯眯地问对方。


    “在黑市打工,违反校规了吧。首都中.央.军.校可不好考,笔试面试加起来七八轮,学费还贵得要命——不怕被退学吗?”


    季池予还欲再多铺垫两句,吓一吓自己的小学弟。


    却不料对方盯着她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打断她。


    “……季池予?”


    突然被点名的季池予:?!


    第24章


    这样,他算够听话了吗?


    【024】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顶着网名,在互联网放飞自我、正浪得开心的时候,突然被对面喊了大名一样。


    这就很恐怖了。


    季池予握着枪的那只手都僵了一下。


    原本还只是试探的卫风行,这下也有了确凿的信心。


    不再刺猬似的绷紧神经,他配合地缓缓举起双手,不慌不乱,先诚实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选择在这里打工,当然是因为,这里给的兼职时薪,是整个首都星最高的啊,学姐。”


    “毕竟,如果不按时缴纳学费的话,一样会被退学。我们可不像出生在中央区的本地学生,有那么高的容错率——同为其他星系的Beta特招生,学姐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原本在帮忙放风的简知白,忽然抬头,瞥过来一眼,征询意味地看向季池予。


    手术刀的锋芒,已经从他的袖口下,安静地探出一截雪亮的光。


    季池予轻微地摇了摇头。


    连她是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生,甚至是来自外地的Beta特招生都知道,看来对方应该也不是单纯的虚张声势,是真的知道她这个人了。


    季池予仔细端详这张年轻的、还带着些学生青涩感的脸。


    五官清秀,像是那种清爽干净的邻家大男孩,没有什么攻击性,是张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的娃娃脸。


    但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


    季池予忍不住好奇:“我们认识吗?”


    动手之前,还是先问问清楚比较好。免得不小心大水冲了龙王庙,把自己人送去当冤大头了。那多不好意思。


    卫风行先用余光,扫了眼不远处的简知白的背影,确认那个疑似武器的东西已经被收回后,才真正定下心神。


    不过他也稍微有点意外。


    ……原来,在黑市地位超然的天才密医,也会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吗?不愧是季池予学姐啊。


    还是和学校在读的时候一样,很擅长玩.弄Alpha。


    哦不对,说起来,简知白好像是Beta吧?那看来这几年的功夫,学姐的业务范围还扩大了。


    脑海中没有一丝对自身贞.操的担忧,有的只是对新情报的跃跃欲试。


    饶有兴趣地多看了简知白一眼,卫风行把这一小行备注,更新到自己的情报网络后,愈发真诚地看向季池予。


    “学姐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毕竟只是我单方面的崇拜而已……我是你的粉丝啊学姐!”


    季池予:?


    “学姐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妄自菲薄啊学姐!你可是以F级Beta的身份,一毕业就被破格提拔到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神话!是我们Beta特招生的骄傲啊!”


    卫风行急了,不但声情并茂,越说越起劲,还作势要打开个人终端,给季池予查验自己的粉丝资格。


    “学姐不信的话可以看我的终端啊!我还为你建了一个档案,专门收录你的照片和新闻剪报!”


    “特别是学姐你上次执行重案调查任务,为了一举拿下聚众吸.食非.法药物的毒虫窝点,忍辱负重潜入敌方内部,轻轻松松把头目玩.弄在股掌之上,用人格魅力征服一干手下,还差点就被强行提拔成二把手——”不等卫风行讲完她的黑历史,季池予就抢先一步,狠狠捂住了他的嘴,手动静音。


    季池予现在不想打晕卫风行了。


    她想把卫风行打到失忆。


    面无表情地盯着卫风行看了好一会儿,季池予把他的个人终端打开,检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从刚才开始就在忍笑的简知白,也跑过来凑热闹。


    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挑起眉,声音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大小姐,还真的是你的忠实粉丝呢?”


    被命名为“季池予”的档案里,按照时间、类型、案件等,分门别类地设了好几排文件夹。


    点进去一看,全都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和录像,连文件名都归纳得十分有条理,显然是花过大心思的,对强迫症患者非常友好。


    但是对季池予本人不太友好。


    季池予:虽然已经在信息素安管局上班,算是半个警.察了,但有时候真的还是很想替自己报.警。


    这哪里是什么粉丝!好恐怖啊!小迟他都没敢干得这么过分啊!


    ……应该没有吧?


    反正她目前还没抓到。


    已经震惊到失去表情控制,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语气阴恻恻地开口。


    “卫风行同学,以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行动组的名义,很不高兴地通知你,除了违反校规之外,你还涉嫌侵.犯他人隐.私——”卫风行小小声地抗议:“这些我都是从官方的公开渠道收集的,都能查到正规出处的,学姐。”


    季池予看了他一眼。


    卫风行立刻默默闭上嘴,小媳妇似的低下头,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老实人模样。


    季池予忍无可忍,正准备喊简知白过来,帮忙滴滴代骂一下,却发现对方还在埋头摆弄着卫风行的终端。


    “简知白?”她下意识追问,“你在做什么?”


    简知白眼都不抬:“唔,我看这位同学整理得还挺全的。先离线下载一份,回头好转发给我,留作纪念吧。”


    季池予:???


    在即将被恼羞成怒的大小姐踢出队伍,赶去跟卫风行坐一桌之前,简知白还是老老实实地收起了终端,回到正题。


    上前一步,介入到季池予和卫风行之间,他很友善地拍了拍卫风行的肩。


    “别怕啊小同学。既然你是大小姐的粉丝,那我们四舍五入就是自己人了。何况,大小姐她可是信息素安管局总部的公.务.员,工作信条就是为人民服务,怎么会害你这个学弟呢?”


    “只不过,现在人民也需要你一点小小的帮助。”


    简知白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卫风行:“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季池予扮黑脸,他扮白脸,给一棒子再来颗糖,不行就再耐心点,多来几回合,总能把人磨得心理防线崩溃。


    这是他们一贯的配合。


    但这一次,比起“被说服”或是“被威胁”,卫风行更像是上赶着来倒贴,非常积极地要提供协助。


    他主动给二人带路,沿用了季池予那个“宾客遗失了重要物品”的借口,把待在办公室的领班骗开了门,毫不犹豫地卖给他们。


    “如果想要进入存放拍卖品的金库,领班这个等级的ID卡,就是最容易入手的。像我这种临时工小喽啰,就算能潜入地下室,也打不开金库的门。”


    在简知白敲晕领班后,卫风行就半跪在旁边,动作熟练地进行搜身,翻找所有的衣领口袋和暗扣。


    十秒钟不到,他就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从领班身上抽出一张金色的ID卡,又反手递给季池予。


    “现在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四十三分十七秒。按照排班表,从倒计时半小时开始,工作人员会陆续把拍卖品搬运到地上来。”


    “所以,如果不想跟驻场守卫起正面冲突的话,学姐你就必须在这十三分钟十五秒以内,做完你想做的事,并且离开地下室。”


    “不过请注意,金库内同样布置有保安。人数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巡逻。而且那里安了警报装置,随时都可以联络到地上的中控室。一旦被发现的话——砰!”


    卫风行打了个响指:“学姐,你就要从躲猫猫,变成捉鬼游戏里的那个‘倒霉鬼’了。要小心哦。”


    把自己掌握到的情报,都眉飞色舞地倒了个干净,他才意犹未尽,一脸乖巧的,问学姐还有什么问题。


    季池予想:学弟你一个兼职的临时工,能把话事人的地盘,打听得跟自家后花园一样,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啊。


    她背在身后的手,冲简知白做了个手势。


    简知白不动声色地往右前方迈出一步,刚好挡在唯一的出口方向,也保持了随时能支援季池予的距离。


    “辛苦了。别的倒没什么,但我的确还有一个私人问题,想请教一下。”


    装有肌.肉.松.弛.剂的针头,已经藏在了指缝间,季池予忽然抬起手,抬起卫风行的脸,指腹则轻轻按在了他的耳后。


    稳定跃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代表了心脏跳动的速度。


    也是在没有仪器辅助时,常用的测谎手段之一。


    二人间的距离被拉近,卫风行猝不及防间,只能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任由所有视野都被对方占据。


    而季池予,则将他哪怕最细微的一举一动,都尽数纳入眼下。


    “……呃。学、学姐,”卫风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虽然我不介意,但你确定要当着简医生的面,那个,睡粉吗?”


    季池予听到了身后,来自简知白的坏心眼的轻笑。


    在那家伙又故意说些调侃人的话之前,她抢先开口,咬着牙一字字道。


    “放心好了学弟,除、了、睡、粉,我们这还有很多,超出你想象的服务。专治各种不服,和喜欢说谎的毛病。”


    “——所以,不如我们先来讨论一下,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新闻报道里的卧底就是我的?”


    话锋突然一转,季池予弯起眼睛,开始默数指尖传来的心跳频率。


    “提醒你一下,不要说是官方公开渠道,或者不记得来源的小道消息。”


    “安全起见,那次采访全程没有拍照和录音,我用的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化名。除了案件相关人员,就连总部的同事,都不知道是我去执行的任务。”


    虽然时间紧迫,但在真的使用这张ID卡之前,她必须确认,这不是另一个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毕竟,卫风行这个人的出现,简直有点太……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季池予居高临下地俯看卫风行,一点点收紧了指尖的力道。


    她用的是巧劲,简知白以前教她的:按在特殊的位置上,可以抑制呼吸,不至于导致缺氧晕厥,但足以用来进行心理上的施压。


    数够秒数后,季池予看了眼腕上的终端计时。


    “你有一分钟的时间来说服我。”


    如果卫风行无法说服她,那她就只能放弃去金库那边制造混乱,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下手了。


    当然,那样的话,卫风行就不再是“误入歧途但热心协助公.务.员办案的学弟”了。


    他会变成她的阶下囚。


    直到他洗清嫌疑,或者锒铛入狱。


    同为吃过苦的Beta特招生,作为学姐,季池予还是希望学弟能够好好珍惜,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卫风行显然也没有放弃挣扎。


    他语速飞快地珍惜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


    “我是情报管理专业的,所以做什么都习惯多深挖一点!我从官网找到了行动组现任成员的聘用公示名单,根据姓名和ID,顺藤摸瓜关注了所有人的社交平台。”


    “报道出来之后,我梳理了案件侦办的时间轴,发现除了学姐你突然停止发帖外,其他所有人都一切照常。而且和你关系最好的梁欢前辈,刚巧在这段时间里,屡次提及了一个人上班好寂寞。”


    “虽然也有其他潜在的可能性,但是综合其他条件,一一排除之后,我更倾向于是学姐你负责了那次案件,所以就擅自这样认为了真的很对不起!”


    一口气没换上来,卫风行狼狈地咳嗽了几声,才偷偷去瞄季池予的脸色,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之前一直保持安静的简知白,在这时候附和了他。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简知白适时拿出卫风行的终端:“我刚才查过了,他的证据链都梳理成了文档,一起存在了档案里。时间戳也是对的。”


    卫风行刚想松口气,就听到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幽幽开口。


    “虽然不是敌人,但好像变成可疑的痴.汉和跟.踪.狂了啊。”


    简知白抽出手术刀,微笑着提议:“大小姐,来都来了,需要我顺便帮你处理一下垃圾吗?”


    “……行了简知白,你别故意吓他了。”季池予面无表情地阻止。


    主要是,她怕再听下去,她真的会被说服,进而对这位学弟做一些不能过审的事情。


    季池予松开挟制卫风行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换简知白上前。


    “卫风行是吧?这件事我回头再找你算账。听好了,接下来我们会把你打晕。不管你醒来时见到谁,都要说,你是在来找领班的时候,被不认识的客人从身后袭击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是行动组的人来找你,除非我在场,你都不要轻易交代。以免日后黑市来伺机报复你。至于取证阶段,我到时候会负责处理好的。”


    “以防万一,你的终端也先放在我们这里,回头再还给你。”


    想了想,季池予又补充:“顺带一提,以后干坏事,就别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了,小心又翻车。”


    闻言,卫风行有点意外地看过去。


    虽然他对这位学姐研究颇多,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通过新闻、卷宗记录、他人口中的评价,来抽丝剥茧,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确没想到,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季池予还会为他也考虑后路。


    甚至是包括了她如果失败的可能。


    卫风行犹豫了一下,张口欲言。


    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便被简知白一个毫不留情的手刀劈晕,彻底陷入昏沉。


    旁边,季池予已经动作利落地扒了领班的制服,给自己换上。


    她收拾好,发现简知白又在给卫风行注.射某种药剂,不由蹙起眉:“这是什么?”


    “让人能够进入24小时深度睡眠的好东西。没什么损伤,只是没办法用寻常方法叫醒。足够他睡上一个好觉,等大小姐你来捞他出去。”


    简知白将注.射.器推到最低,声音和手指一样稳。


    “他知道的太多了。虽然脑袋比较灵光,却没什么反侦察意识。还是老老实实睡一觉,比较让人安心。”


    季池予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就没多说什么。


    不过,简知白没有说完的是,他还在药剂里混入了一粒纳米微型机器人,同样对人体无害,只是用于定位。


    如果卫风行事后逃跑的话,他也能有办法把人找到。


    距离工作人员开始搬运拍卖品,还剩最后十分五十七秒。


    拿着领班的ID卡,顶替了领班和卫风行身份的二人,按照卫风行提供的地图,直奔地下室金库。


    虽然有很多种制造混乱的方法,但考虑到,一来不能波及到前来出席的贵族,否则后续处理会很麻烦;二来她和简知白只有两个人,力量有限,要避免正面冲突。


    那么,金库里的拍卖品,就成了最好的靶子。


    只要让话事人得知,拍卖品出了问题,他自然会一面尽力安抚宾客,一面集中人力,在会场内部进行盘查。


    刚好适合陆吾和楠姐趁机发挥。


    所以这最后的十分钟,必须一击制胜。


    原本季池予还在费心琢磨,要编个什么样的理由,来糊弄驻守在金库内部的人。


    可当她刷卡打开金库的门时,却没有在门口看到执勤的保安。


    简知白同样察觉到这里的异常氛围。


    手术刀已经牢牢握在手中,他暗自提高警惕,做好了随时应敌的准备。


    将感官最大程度地调动,简知白仔细侧耳倾听,迟疑了片刻后,抬眼望向金库的更深处。


    这里虽然叫做“金库”,但更像是一个由铜墙铁壁铸成的豪华收藏室,每一件藏品都有专属的隔间,辅以与之匹配的装饰。


    所以,即便他们站在入口处,也无法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空间。


    “不对劲。那边的动静有点奇怪。”


    可正当简知白准备集中注意力,听听看到底是什么声音时,却见季池予忽然脸色一变。


    ——下一秒,他被突然推出了金库大门!


    “简知白,去找陆吾!告诉他和楠姐,有人在金库使用了新型兴.奋.剂!”


    在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的瞬间,季池予当机立断,按下了关门的按钮,不让金库内的新型兴.奋.剂,有继续向外泄露的可能。


    今日出席地下拍卖会的,绝大部分都是Alpha,一旦扩散到地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隔着一步的距离,冷静地向简知白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不用担心我。我不受新型兴.奋.剂影响,又有武器傍身,留下来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走。”


    “计划不变,十分钟以内,我会在确定混乱成功制造之后,就先行离开到场外。到时候按约定地点碰头。”


    这下轮到简知白面无表情了。


    而毫不犹豫推开他的那位大小姐,还弯起眼睛,跟哄小狗似的,用更加温柔亲昵、像糖果一样的语调,来敷衍他。


    “我这次的升职加薪和年终绩效,可就拜托你了啊,简知白。听话。”


    直到金库大门彻底闭合,将那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简知白盯着眼前纹丝不动的大门,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勾起唇角,却毫无笑意地嗤嘲一声。


    上次在伊甸园也是这样。


    他这位温柔又无情、其实比谁都任性妄为的大小姐,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危险面前,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把他推开。


    真叫人莫名其妙。


    他没有收陆吾的委托,也并未接受姜楠的雇佣。那些人的性命和人身安全,跟他有什么关系?配让他忙前忙后?


    偏偏唯一有这个资格的人,却比谁都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还叫他要听话。


    将这个发音在唇舌间用力碾碎又咽下,简知白冷着脸转身,准备去话事人的会客室找陆吾。


    这样,他算够听话了吗?大小姐。


    第25章


    看什么,没见过别人偷.情吗?


    【025】


    季池予转身面向金库的更深处。


    将枪紧紧合握在手中,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忘记跟简知白叮嘱另一件事了——卫风行。


    当她在金库闻到那股甜香的瞬间,才刚刚证明自己清白没多久的卫风行,就已经重新被踢入了嫌疑名单。


    不过,季池予想,以简知白那个谨慎得有点吓人的行事风格,应该也不会漏掉这个疑点,不需要她操心。


    摈去杂念,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压低脚步声,悄然潜入更深处的阴影。


    显然,不知道谁在这里投放的新型兴.奋.剂,已经完全发挥了药效。


    越往里面走,就越能听见许多人吼叫和打斗的声音,还时不时伴有玻璃的破碎声。


    不少陈列的拍卖品也被打碎,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将本身造价昂贵的收藏室,也铺成一地狼藉的垃圾场。


    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全员大混战的斗兽场。


    但见过压迫感极强、信息素失控状态的陆吾在前,季池予现在再来看这些发疯的保安,竟只觉得有几分亲切,不值得大惊小怪。


    更何况,担任安保人员的大多是Alpha,被诱.发信息素失控后,出于领地意识,他们都会优先攻击身边的Alpha。


    反倒给了季池予很大的便利。


    远远绕开正在乱战的十几名Alpha,她藏在一处屏风后面,仔细观察周遭,试图寻找卫风行所说的警报装置。


    关于这件事,卫风行倒是似乎没有说谎。


    虽然季池予没见过照片,但那么大又那么显眼的红色按钮,就明晃晃地镶嵌在墙壁上,还标着字,像是生怕别人会看不到一样。


    话事人也是财大气粗,几乎每个展厅都安了一个。


    而目前离她最近的……是珍笼区。


    季池予看了眼终端上的倒计时:距离拍卖会开幕前半小时的准备工作,还有九分零七秒,时间绰绰有余,足够她按下警报装置,然后从容地脱逃。


    但季池予迟疑地,将目光从红色按钮上移开。


    她看向了珍笼区的展品。


    除去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兽之外,在中央展区,还摆着八个格外华丽的、类似人偶橱窗的竖立礼盒。


    里面关的是人。


    身高、年龄、外貌特征都各有不同,但全部都换上了款式相同的纯白色衣裙,像是纯洁的天使,又像是即将踏上祭.坛的祭.品。


    如果季池予没猜错的话,那些人应该就和她在预展酒厅见到的一样,是被改造过的Beta。


    而此刻,他们都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目露惊恐地看着那些突然疯狂、不知何时会袭来的守卫。


    季池予迅速瞥了眼不远处的战场。


    珍笼区目前还没被波及到,是因为改造后的Beta没有Omega信息素,又有存在感更高的其他Alpha在场,所以暂时没有被视为攻击对象。


    但倘若那边决出胜负后,即便是Beta,也会被列入攻击范围。


    按照那边还能站起来的人数来看……不会太久。


    季池予抿起唇角,又确认了眼终端上的倒计时后,还是一咬牙,决定先把这些人放走。


    不然他们未必能活着等到行动组的搜查。


    原本还算富裕的时间,立刻显得局促起来,季池予不再犹豫,揉身就地一滚,借着展台和墙体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珍笼区的展厅。


    见到她突然出现,笼内的Beta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着头、要往后缩。


    没时间去解释安抚受害人,季池予头都不抬,直接上手去检查这个类似人偶橱窗的开关装置。


    找到锁芯后,她单手将弹夹内的信息素子.弹退出来,替换上普通子.弹,然后大拇指一顶,推回弹.夹,就径直瞄准锁芯,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季池予站在原地没动,只有手臂配合调整方向,眼也不眨地快速接连射击,弹无虚发。


    因为够快,九声枪响几乎叠到了一起去。


    伴随着火烧般的硝烟味,以及尖锐的金属断裂声,九个人偶橱窗的锁芯都被一次性破坏。


    好在,季池予估算的没错:领地意识占上风、还在跟彼此杀红眼的Alpha,根本不在意这边的动静。


    但笼里的Beta,现在显然更恐惧她这个持.枪闯入的陌生人,没有一个敢推开已经被打开的囚牢。


    季池予只能又伸手帮他们把门打开。


    “别害怕,我不是黑市的人。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她语速飞快,见缝插针地询问。


    “你们有谁知道,刚才在金库里发生了什么吗?那些Alpha发疯之前做了什么?或者有谁来过这里?”


    然而,大部分人都惊恐地看着她,或者看着她手里的枪,不敢说话,也不敢轻易相信她的说辞。


    季池予蹙眉,正准备暂时放弃这个问题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回答了她。


    “——在你来之前,有一个人趁着他们疯掉的时候,逃走了。”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引起季池予的注意后,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克制住了这份胆怯,挺起胸膛,直勾勾地看了回去。


    “我、我们是同一批被改造的货物,加上被提前带去预展酒厅的那个,一共有十个人。但是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今天被临时带过来了。听那些人说,是打算作为今天拍卖会的压轴惊喜。”


    “但是他们在给那个人打扮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都突然疯了。然后那个人抢走了他们的ID卡,就逃走了。”


    “我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不过应该,应该没有比你早很久。”


    少女的声音在发颤,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火,燃烧着对自由或是生命的欲.望。


    季池予多看了她一眼,随后抽出那张领班的ID卡,塞给了对方。


    “这张卡可以刷开金库和地下室的门,距离工作人员过来搬运货物还有七分三十一秒。跑吧,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被抓了,就说是金库出了问题,守卫突然信息素失控。”


    如果遇到了行动组的搜查人员,自然会把他们当做受害人和证人保护起来。


    但如果运气不好,被黑市的人抓到,他们既然是这次准备登场的拍卖品,顶多也就是被控制起来,不会轻易动手。


    总比留在这里,跟一群信息素失控的Alpha关在一起安全。


    少女看了看手里的金色ID卡,又看向季池予,没有立刻就逃走,反而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季池予原本不打算回答。


    毕竟事以密成,要是对方意外被抓,导致计划提前泄露出去,可能会给整个行动带来额外的麻烦。


    所以,即便明知道自己被害怕和怀疑了,她之前也没有说自己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人,来取信他们。


    但少女的目光执拗,显然是没等到答案就不准备走了。


    季池予只能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说:“我叫小鱼。”


    反正梁欢和楠姐都喜欢这么叫她,半个真名吧,也不完全算是说谎。


    “好。我记住了。”


    看着她,少女很认真地、仿佛许下了什么承诺一般,便攥紧手里的ID卡,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率先行动的样本,其他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也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只是依然还有两三个待在原地没动。


    季池予也不浪费时间,去跟他们讲什么道理,抬手就直接将枪.口对准了不听指挥的几人。


    “跑起来。”她微笑,“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作为行动组的优秀先进个人、年度业绩标兵,季池予的工作心得就是:如果对面听不懂人话,那她也可以略懂几分拳脚。


    尤其是在没有监控和围观路人的时候。


    果然效果拔群。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纠结的几个人,立刻撒开腿就跑,像是后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一样。


    不过,季池予也的确没有收回枪。


    偶尔有人太慌张,靠得太近,引起那些Alpha注意的时候,她就蛰伏在暗处,在反方向开上一枪,用枪声来调虎离山。


    反正信息素失控状态的Alpha,跟失了智也没什么区别,都很好骗。


    季池予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同时也不忘关注终端上的倒计时,计算自己还要拖上多久时间。


    不能太快就按下警报装置的按钮。


    从地上到金库的通道,有且仅有一条,如果提早按响警报,地上的守卫就会立刻过来检查金库的情况,或许会跟正在逃亡的Beta狭路相逢。


    要是他们没有跑出多远,就直接在附近就被抓到,然后被守卫顺手带回这里,那她之前做的工作就全都白费了。


    不能心急,还可以再稍微等一下……没问题的,按照计划好的去做就行了。


    季池予冷静地观察倒计时一分一秒流失。


    但在距离倒计时归零还有两分多钟的时候,她就隐隐听到了,金库大门被再度打开的动静。


    ——说明已经有逃跑的Beta被抓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枪,将自己愈发藏进屏风与墙体的死角阴影里。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闯了进来,大多都被这一地狼藉所惊到,甚至都没注意到珍笼区这边的异常。


    有人试图叫醒地上的人,询问是什么情况;有人开始检查现场,统计受损的拍卖品都有哪些。


    但很快,弥漫在封闭空间里、药效并没有被稀释太多的新型兴.奋.剂,就再度发挥了作用。


    新赶来的这一批守卫,也开始出现发狂的征兆。


    季池予一直耐心等到所有人都失去理智,才反手一枪,射中了墙壁上的警报装置。


    整个金库,瞬间被闪烁的红光所笼罩,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季池予果断从地上躺尸的某个保安身上扯走了整套装备,给自己换上之后,又把人拖进了空着的人偶橱窗里。


    这一次,她藏在了金库入口附近。


    守卫的大部队这才姗姗来迟。


    而季池予则趁着他们被现场惨状吸引注意力的空挡,悄悄从后面溜了出去。


    离开之前,她不忘又刷了卡,将金库的大门闭合。


    即便地下室通往金库的通道只有一条,整个会场也进入了戒严状态,但季池予穿着安保人员的制服,再加上到处都有穿着同样衣服的人走来走去,忙着各自执行命令,也无暇关注他人。


    季池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回到了一楼大厅。


    在角落里脱下制服的伪装,她闻了闻自己的手背,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腌入味了,身上依然还有很浓郁的甜香。


    这种情况,也不适合待在人群里。


    没有试图去找陆吾或者简知白碰头,季池予索性按照原计划,去了提前约定好的地点等待。


    是地下拍卖会的会场附近,一条用来堆放杂物的小巷,平时都不会有人靠近。


    这里足够不起眼,而且也没了信号屏蔽器的干扰。


    季池予一边步履匆匆,一边头也不抬地拿出个人终端,准备联络楠姐,问问看现在的情况。


    却在走进巷口之前,先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像是有谁在哭,还哭得断断续续的,又极力压抑着声音,仿佛不敢哭的太大声。很可怜的样子。


    季池予下意识收起终端,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在哭,她本以为会是运气比较好、成功逃出来的改造Beta。


    就是因为有这个先入为主的推测在,所以她才忽略掉了那些,她本该察觉到的异常。


    ——对方不是在哭,而是被欲.望折磨的呻.吟。


    看到一个长相极为精致的金发少年,蜷缩着倒在地上,面色潮.红,一只手被举起咬住,另一只手则向下没入衣摆动作时,季池予人都傻了。


    不是?这天还没完全黑吧?而且这还是地下拍卖会会场的隔壁!怎么会有人想不开要来这里玩露天play啊!讲点公德心好不好!


    她条件反射地别过眼神,想要回避。


    但下一秒,季池予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又猛地把头扭回来,盯着对方的衣摆看。


    在猩红的天鹅绒之下,露出了一截白色。


    是纯白的衣裙。


    刚才巷子里的光线太暗,她乍一眼又被吓到了,所以才没注意到。


    可现在仔细看的话,那身天鹅绒的“礼服裙”,更像是窗帘布,被匆匆拽下来之后,随意系在身上的产物。


    而且花纹很眼熟,她刚才在金库见过,还躲在后面过,印象很新,所以不可能认错。


    再加上那条半露不露的白色底衣,对方显然就是从金库逃出来的“拍卖品”没错。


    但她却不记得看过这张脸。


    那就只能说明,这个金发的少年,就是Beta少女口中所说的,在Alpha守卫突然发疯之后,先一步成功逃走的“压轴惊喜”。


    季池予在心里补充:而且,还疑似是在金库使用了新型兴.奋.剂的人。


    为什么他会临时被加入拍卖名单?他从哪里拿到的新型兴.奋.剂?他是怎么一个人逃出来的?


    季池予脑子里瞬间冒出一连串疑点。


    但这些,全部都得等之后再问了——因为,这个少年现在正处于发.情.热。


    身为行动组的一线执行专员,她有自信,就算闻不到信息素、没有信息素浓度检测仪在手,自己也不可能判断错对方的情况。


    所以,对方甚至不是被改造过的Beta,而是货真价实的Omega。


    季池予脑袋里的问题更多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强制自己停止思考,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眼前最应该做的事情上。


    好在她出任务的时候,一直都保持着随身携带抑制剂的良好习惯。


    季池予拿出便携式的抑制剂,准备先给人扎一针再说。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因为正处于发.情.热的Omega,跟信息素失控的Alpha差不多,都是没什么理智,全靠本能行动的状态。


    只不过,Alpha是疯了似的攻击欲,而Omega则渴求被标记、被占有、被填满。


    她就算试图解释,对方也会因为高热和情.潮的折磨,什么都听不见,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救助这样身不由己的Omega,也是季池予日常工作的一环,所以她应对起来也很熟练。


    正因如此,季池予也没料到,当她俯身准备给人注.射抑制剂的时候,会有一把利器径直刺了过来!


    好在她躲得及时,往后撤了一步,才让原本对准眼睛的攻击错开,只是浅浅在脸颊一侧划了道口子。


    利器是被摔碎的玻璃残片。


    攻击她的,则是本该完全融化成一块奶油泡芙、任人宰割的Omega。


    季池予立刻看向了对方握住玻璃残片的手。


    这样的东西本就不是作为武器使用的,在紧紧握在手里、用于进攻的同时,自己也会被锋利的弧度割伤。


    少年白玉一般的掌心,早已被猩红的血.液浸染,顺着指尖滴落在同色的天鹅绒上,刚好融为一体,才没那么显眼。


    这才是他至今还能保持清醒的原因。


    虽然已经摇摇欲坠。


    “……滚、开!否则……我杀了你!”


    情.热的喘.息声,都盖不住少年语气里的杀意。


    他眼里含着多情缠.绵的雾气,视线已经无法聚焦,浑身都在发软地打着颤,手里却愈发握紧残片,让更多鲜红流出,一字一顿地警告。


    “我一定、会杀了你!”


    季池予欲言又止。


    虽然但是,真的好想提醒他,他放狠话的时候看错地方了。那边是垃圾桶,不是她。


    感觉到脸颊上微弱的刺痛,季池予叹了口气,倒没有产生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恼怒。


    她还不至于跟一个发高烧、已经烧迷糊了的病人计较。


    事实上,在季池予看来,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所谓“上天赋予AO的繁衍奇迹”的发.情.热,比起生理现象,更像是一种疾病。


    更可怜的是,在ABO世界,甚至没有医生打算为他们治愈这种痛苦。


    虽然可能也只有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吧。


    更何况,对方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只被逼入绝境,只能通过对人炸毛哈气、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的流浪野猫。


    季池予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先安抚一下对方,免得出现什么应激反应。


    可她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就先听到了远处有人赶来的声音,还隐约能听到“可疑人员”、“Beta”之类的字样。


    ……话事人的护卫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季池予表情一凛。


    不顾Omega少年的威胁,她强势地一步上前,单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指尖一用力,按在麻筋上,就逼着少年松开了玻璃残片。


    随后,她又二话不说掐着少年的腰,用力将他抵在墙上,扯开那身松松系在身上的天鹅绒,将对方完全罩住。


    自己再拽下发绳、散开长发,借着这个动作,以一种暧昧而浪.荡的姿态,埋首于少年的颈间。


    等安保队赶到巷口时,就只看见了两个人正在调.情的样子。


    陷在猩红色天鹅绒之中的二人,都是极白皙的肌肤,两相对比之下,被衬得极为醒目。


    只是施与方正忙着埋首觅食,侧脸被黑发挡了个大半;而承受方被强硬地抵在墙上,同样只露出一截脆弱的颈喉,止不住地喘.息,如同垂死的天鹅。


    再加上空气里浮动的Omega信息素,香.艳靡丽,叫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觉得欲.望被勾得蠢蠢欲动。


    是安保队的队长最先回过神来。


    他舔了舔嘴唇,盯着那边的两个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液,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干涩。


    “喂,你们两个……”


    但他尚未把话说完,就被打断。


    是季池予从少年的颈间抬头,神色懒洋洋地侧过脸,看向堵在巷口的一干人,然后挑起了眉。


    “你是在叫我?”


    说话的同时,她藏在视线死角的那只手,配合好时机,拧开了一颗信息素子.弹。


    属于季迟青的S级Alpha立刻席卷而至。


    虽然由于直接释放在空中,浓度相对稀释,无法导致昏迷,但已经足够产生心理上的震慑作用。


    季池予看着脸色骤然变白的安保队,知道对方已经成功错认她是个Alpha。


    于是,她又学着陆吾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不得不说,陆吾给人心理施压的手段,的确是她见过最有压迫感的之一。


    所以现在也是她的了。


    季池予弯起眼睛,含笑着温柔警告。


    “看什么,没见过别人偷.情吗?不想死就滚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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