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吻痕。
【031】
季池予在通勤去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路上,才收到了来自简知白的回复,说已经搞定了。
看着屏幕上的简短对话,她想:好像真的骗过去了,这算是她出师了吗?
可简知白说得对,不管是他还是季迟青,都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类型——至少季池予有自知之明,她没聪明到那个份上。
又或许他们只是愿意被她骗而已。
望着窗外川流的风景,季池予发了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默默把这一次的酬金打到简知白的账户。
然后她下车,一如往常地走向总部大楼。
但人才刚走进大厅,就感觉到了氛围紧绷,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和平日截然不同。
等电梯升到行动组的楼层后,更是连空气都好像被咖啡因腌入味,光是站在楼道里呼吸几口,就已经被迫提神醒脑了。
事实上,从昨天傍晚开始,行动组就全员通宵加班,一直连轴转到现在,整层楼的灯都没熄过。
近期在首都星接连发生的信息素失控案,本就是上头目前重点关注的案件。
再加上,他们这次顺着新型兴.奋.剂的线索,一口气把黑市话事人的场子给连锅端了,又涉及到数量众多的中央区的贵族子弟和官员。
可以说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作为行动组组长兼本次的主要负责人,姜楠扛住了巨大的压力,行事自然也要比平时更加慎重。
但同时,这也代表着,只要她能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她的政.治资历和前途,都必然能突破上限,再往上迈出新的一阶。
一步登天,或者一无所有。
明眼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不说姜楠本人,整个行动组都绷紧了那根弦,连下个月就要转组的克兰副组长都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一分半毫的差错。
每个人都在头也不抬地处理着各自的工作,甚至都无人察觉季池予的归队。
没敢打扰正在忙的同事,季池予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工位走。
却在半路就被逮了个正着。
“……嗯?小鱼你回来了啊。”
刚刚从侦讯室出来,梁欢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第八杯咖啡,另一只手勾住季池予的后衣领,捕获了野生的小鱼。
昨晚加了整整一夜的班,到现在都还没补过觉,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吐槽上头的丧心病狂。
“这次要配合侦讯的人实在太多了!上头要求彻查,导致每个涉案人员都要做笔录,我们审了一晚上,竟然还有一百多号人在等待传唤……不对,还有一百八十九个!四舍五入就是两百号人啊!”
越说越绝望,梁欢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颤抖,已经不敢想自己还要加多久的班了。
好在她昨天被组长指派,等小鱼回来之后负责跟她交接工作,不然现在都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资格。
梁欢本该羡慕小鱼还能回家睡一觉。
但一想到,对方在一周时间内,单枪匹马完成了前期的卧底和调查工作,好不容易终于能松口气,睡一觉又要回来陪他们一起加班。
梁欢就只觉得:好可怜的小鱼,怎么感觉命比她的咖啡还苦。
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脑袋,梁欢正欲开口,视线却忽然停滞在一处,又扫了眼她的脸色,话锋一转。
“小鱼你不是回家休息了一晚吗?怎么看着也像熬了大夜似的。”
季池予又讲了一遍自己在路边捡猫的故事。
梁欢若有所思:“这样啊……那你脖子上的这个,也是猫咬的咯?”
见季池予一脸茫然,她索性把终端打开了拍照模式,当做镜子用,让小鱼自己看。
——在季池予看不到的视线死角,她的耳后有一小块红。
被漆黑的发与白皙的肌肤相衬,在那样干净的黑白色调里,是唯一且醒目的艳.色。
只可能是Omega少年吮咬时留下的吻痕。
季池予下意识抬手覆上那片痕迹,想要藏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小迟和简知白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毕竟这个角度很隐蔽,不是像梁欢靠得这么近的话,都会被耳朵和头发的阴影挡住。
……真的没有吗?
细思恐极,季池予决定放弃思考了。
旁边发现问题的梁欢,倒是因为她刚才的坦然态度,以及平日里一贯的木头作风,很快就说服自己,相信这是猫咬的了。
梁欢开始给季池予交代组里的工作进度。
只不过没正经几秒,她就忍不住要穿插一点个人的主观私货。
“昨天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陆吾执政官本人诶!真人比电视上还帅,说话又好听,难怪会变成中央区知名的Omega芳心纵火犯……不过,那个叫简知白的外援也不差啊。”
不同于站在明面上的洛希首席研究员,简知白扎根于灰色地带,大多数普通民众都并不清楚黑市密医的底细和长相。
昨天简知白出面时,姜楠谨慎起见,也并未强调他的身份,只说是临时请来的外援。
所以,梁欢才能这么兴致勃勃地八卦锐评。
“他好像是个医生?医生好啊!铁饭碗,越来越吃香,钱挣得多不说,社会地位和人脉也很好用。”
“而且听说医生体力都很好,又熟悉人体生理构造,会玩的花样也多。”
话说到这里,梁欢突然伸手捏了捏季池予的脸,笑眯眯地把她捏圆搓扁,劝她坦白从宽。
“好啊小鱼!吃这么好也不告诉姐妹是吧!快点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他还叫你‘大小姐’诶!这又是什么我不能听的play啊!”
姜楠其实并没有点名简知白和季池予的关系。
一开始,梁欢也只是觉得那个叫“简知白”的Beta长得不错,赏心悦目的,所以就偷偷多看了两眼。
但她并没有要上前搭话的准备。
梁欢擅长社交,在行动组也主要负责情报相关的工作,自然能看出,对方虽然一直微笑、看起来仿佛很平易近人,实则并不好接近。
这种人的傲慢,不是拿来展示给别人看的,而是深藏在骨子里,平等地拒绝绝大多数人。
梁欢没兴趣当舔狗,还是完全没希望的舔狗。
却没料到,她的偷看很快就被发现。
才刚刚看了几眼,对方明明正在和组长说话,却极为敏.锐地抬起头,精准对上了她的视线。
梁欢暗道不好,以为自己要倒霉了。
可简知白不但没有反感,反而对她微笑示意了一下,并在对话结束后,主动来跟她打了个招呼。
名义是:感谢她对“大小姐”的关照。
梁欢也是因此才知晓了对方和季池予的关系。
昨天让她撑着一口气加班的,除了八杯咖啡里的致.死咖啡因量,就是对这个八卦的欲.望了啊!她就问,换谁能不好奇啊!
顶着梁欢都快发光的眼睛,季池予压力很大。
“花钱买的。”她说。
梁欢:?
季池予非常真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报出了自己前不久刚给简知白转账的金额。
梁欢:“……”
深吸一口气,梁欢两只手按住季池予的肩膀,表情严肃地问她:“还记得我们的宗旨是什么吗小鱼!”
季池予很乖地举手:“不许从垃圾桶里捡男人。不要给男人花钱。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梁欢满意点头,并把简知白丢进了黑名单里。
搁这一口一个“大小姐”的,她还以为是什么小情侣的play呢!原来真的是想当富婆的小白脸啊!骗骗感情就算了,怎么还骗她们小鱼的钱啊!
梁欢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
果然,比起天降帅哥,还是老老实实打工挣奖金比较可靠!
“等下小鱼你也来帮忙做笔录吧。其他人都还好说,但是昨天我们从地下拍卖会的会场,解救了一批被改造的Beta……”
提及这个,梁欢也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从联邦律法的层面上,这种自愿接受改造的手术是合法的,但往往大部分被改造的Beta,都出自匿名的地下实验室。
这已经是体系相当成熟的灰色生意。
会专门有人去筛选那些长相好看,但出身贫苦或是孤儿的Beta儿童,在很小的年纪接受改造,然后进行封闭式的调.教,再在最好的年纪推出来,当做高价品售卖。
这样的改造Beta,即便被解救,寿命也会受到失衡信息素的影响,而且很难重新建立起正常的社会关系和人格。
做笔录的时候,一个个都像受到惊吓的小鸟,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要花很多时间去安抚,才能得到一点信息。
因为侦讯效率很慢,又问不出来什么东西,所以行动组在接触了一两个之后,考虑到人手不足,就把他们的次序排到最后,优先去审问更有价值的嫌疑人。
但对于那些仍然活在不安和恐惧里的改造Beta来说,却是拖长了他们的煎熬。
“哦对了!有个孩子可能要你亲自去见一下。”
梁欢一边解释,一边划动屏幕,翻找自己需要的那一份档案资料。
“说起来也好玩,别人都是怕,只有那个小孩是犟。脾气倔得要死,一直不肯开口,我昨天苦口婆心劝了半天,理都不理一下,我还以为她是声带受损了呢!”
她当时是真的被磨到内心崩溃,忍不住抱着脑袋,绝望地说了句“这种孩子就该交给小鱼来啊!”。
结果,一直没有反应的对方,却像是终于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突然抬头看向她。
“——她说,她要见你。”
这是那个改造Beta在被行动组接手之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季池予愣了一下,脑海中条件反射地,浮现出了一对幽绿的、燃烧着求生欲.望的眼睛。
是那个在地下金库里,第一个回答她的提问,也第一个接过她手中ID卡的Beta少女。
季池予简单描述了那个少女的外貌:“是她吗?”
梁欢不太意外:“果然又是你在外面捡了可怜的小猫小狗是吧……你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小鱼!”
季池予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就算不是自己值班,她如果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都会顺手帮一下,导致他们时不时就能收到群众的感谢信。
她之所以能拿下组里的先进个人奖,除去业绩外,也有一部分是这个的加分。
不过,偶尔也会有几封情书夹在里面。
可惜小鱼已经进化了,现在都好少能看到她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好怀念啊!虽然现在这种温柔系无情魅.魔的设定也很好品!
梁欢摸着下巴,一心二用地补充。
“不过根据已经开口的改造Beta的证言,他们逃跑后不久,就全员被抓了。据说黑市在问话时,有人想暴.露你去过金库的事,是她突然暴起,攻击了对方。都打出血了,把对方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季池予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追出来的黑市守卫,会知道要抓一个Beta,却不清楚她的外貌特征了。
“把那个孩子的侦讯,还有其他改造Beta的资料,都转交给我吧。我来负责。”
季池予打开了自己终端的传送功能:“我等下就过去。”
梁欢把资料都打包发给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里面是药品和易于消化的食物。
“人在213号。顺便把这个也带过去吧。她到现在都还不肯吃东西,也不让人靠近,所以伤口还没包扎。”
季池予笑着跟她道了谢,径直去了213号拘留室。
却没料到,在推开门之后,竟然会看见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
她差点以为人跑了,吓得要给梁欢打电话,让她赶紧把走廊的监控视频调出来看一下。
可下一秒,一对幽绿的、像小狼崽一样的眼睛,缓缓从床下的阴影探出。
季池予松了口气。
将手里的包裹放到一旁,她慢慢降低自己的重心,尽量和对方保持平视,放缓了语速,语气也很温和。
“你好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季池予拿出了耐心,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诱.哄这只警惕心很强的小动物。
但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主动从床下爬出来。
Beta少女还穿着拍卖会的那条裙子,只是不再洁白无瑕,到处都染上了尘土,还有星星点点的干涸血迹。
她的脸上和身上都有伤。
可她本人却好像没有感觉到疼痛。
像小兽一样,用屈起的四肢撑着地面,她仰头盯着季池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你是小鱼。也是季池予。”
像是终于成功确认了这件事,她抬起手,向季池予摊开掌心——是那张金色的ID卡。
卡身已经完全被熨成了人体的温度,像是一直被人随身携带,紧紧攥在手心里,等待着这一刻。
没有说自己为了保护季池予而攻击同伴的事,她看着季池予的眼睛,只是干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没跑掉。”
的确是个又倔强又笨拙的好孩子。
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那张ID卡早就没用了,她还是郑重地将其收起,然后再一次向少女伸出手,认真地回答。
“没关系。因为我又找到你了啊。”
季池予把食物递给少女,对方吃得狼吞虎咽;试探性地拿着药剂靠近时,也没有被拒绝。
仿佛在她尚未注意到的时间里,她就已经驯服了这只小兽,获得了最高的信任。
季池予一边给少女上药,一边循循善诱地引导她回答。
和已经做完笔录的改造Beta的说法差不多,他们都是荒星灾民或者孤儿,被卖进地下实验室里,作为货物被抚养长大,直到这次被带来地下拍卖会。
所以,他们对黑市的内情也完全不了解。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着问了实验室相关的事情。
她有点怕会触及到少女的心理阴影,但对方依然表现得毫无异常,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说不清是麻木还是平静。
“我不知道。实验室的研究员只会在手术当天过来,但是都穿着防护服,看不见脸。”
“我们平时都住在各自的隔间里,吃饭和衣服会有机器人送过来,上课是星网的虚拟教学。我没见过其他人。跟同一批的他们,也是这次出来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
不出所料,有效信息几乎为零。
管控甚至比想象中更严格,季池予心想,听起来应该是个规模不小的地下实验室。
遗憾地放弃了继续深挖,她让语气变得更轻快一些,开始同少女闲聊。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当初为什么你只问我的名字,却不告诉我,你自己叫什么?”
这是第一次,少女在回答季池予的问题时,表现出了迟疑。
“……实验室里的管教系统,叫我‘B-379’。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想被你这么叫。”
但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法,她忽然眼睛一亮,仰头看向季池予。
“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她大方地说,“你可以喜欢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
季池予闭上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对少女露出微笑。
“你识字吗?不擅长也没关系,明天我再过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本字典来。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不用着急,可以慢慢选。”
少女不理解:“你讨厌我吗?你不愿意给我一个名字吗?”
“我当然不讨厌你。”季池予的目光耐心而温和。
“我很喜欢你。但是,你再仔细想一想,你是不喜欢‘B-379’这个名字,还是不喜欢被关在隔间里,那种自己不能做主的感觉?”
少女皱起眉,好像有点明白了,又说不上来。
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季池予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一锤定音。
“所以,作为获得自由的开始,就先从自己替自己选一个最喜欢的名字开始吧?”
………………
…………
……
季池予离开了拘留室。
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盯着自己的终端屏幕看,一时间有些出神。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季池予没说。
替他人取名,的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既是期许和祝福,也代表着将对方纳入自己自愿背负的责任。
所以她答应过另一个人,不会再给其他人取名字。
毕竟,以她取名废的程度,能想出“季迟青”这个名字,就已经用光了大部分脑细胞了。
而且Beta少女有一对很漂亮的绿眼睛。
看着那对眼睛的时候,季池予的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对绿色的眼睛。
记忆开始失控,席卷着将人拽回过去。
让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在荒星的废弃矿区捡到季迟青的时候,也是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被那抹翡翠般的颜色引起了注意。
而当年被她捡回家的漂亮小孩,已经成了比她更高大、也更强大的王牌指挥官。
叫人难免生出感慨。
季池予打开终端,跟季迟青说了Beta少女的事——当然,要重点强调一下,自己拒绝了帮对方取名。
刚刚才出了地下拍卖会的事,她需要用更多的关注和互动,来安抚季迟青的神经。
但说到最后,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一字一顿地按下拼写。
【小迟,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这一句出自真心,并非刻意的安抚,只是单纯分享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那股浅淡的怅惘也很快就被拂去。
季池予正准备换个话题,比如让小迟拍张照片,她想看看对方早上提到过的、边境区风光正好的雪景。
季迟青却回了个“好”。
不是“我也很想你”,也不是“我知道了”,而是“好”。
仿佛季池予是提出了某种命令,而他毫不犹豫、无有不从。
唯独看到回复的季池予本人,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应该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吧?不会吧不会吧?战场第一指挥官不会是在想办法要回首都星见她吧?
先不说违反军.令的事,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陆吾的事情啊!
季池予原本是想把陆吾拖到半年后,要是陆吾那会儿已经淡忘了她的存在,她能自己解决就解决了,没必要跟季迟青说太多,平白再给对方添件麻烦事。
但也不代表,她能今天上午刚给小迟编了一套说法,然后过几天就被本人发现是假的啊!
季迟青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不可能发现不了陆吾的动向。
虽然她确定,就算被拆穿了,小迟也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可他会难过的。
他会一个人很安静地消化掉这份难过,然后试图向她证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可以保护好她。
季池予懊恼地咬住下唇。
但现在改口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是讲错话,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她只能收起终端,强.迫自己继续下一个侦讯工作。
与此同时。
边境区。
季迟青放下终端,考虑起简知白透露的那件事。
垂下眼睛,指腹在季池予的ID上轻轻摩挲,他忽然问副官岁辞:“应星许人在哪?”
听到上司提问,岁辞还来不及思考,就条件发射地回答。
“应星许阁下吗?他应该刚结束日常巡查,现在在训练场那边吧……指挥官您是要去谈接下来的布防排班吗?我这就去拿资料。”
成熟的社畜,就是要在老板开口之前,就周到地准备好一切。
岁辞很熟练地起身去打点。
却被季迟青阻止。
“不用。”
他摘下军.帽,又脱去厚重的制服外套,确认武器参数没有问题后,便对岁辞示意不用跟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让人充满信赖和安心感。
“我和他打一场就回来。”
岁辞:?
岁辞:???
第32章
自愿成为她的棋子。
【032】
在工作的空隙里,季池予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拿出终端,提醒季迟青不要冲动。
她重点强调:自己不想某天醒来,看见军.事.法.庭的传票寄到家里。
奇怪的是,向来都不会让她久等的季迟青,这次却过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才终于回了她消息。
还是只有一个言简意赅的“好”字,没有多说别的。
但小迟只要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而且现在两个人离着十万八千里,对方如果真要做点什么,她想拦也拦不住。
季池予现在只能相信他不会乱来了。
默默放下终端,季池予拍拍脸,重新集中起注意力,继续整理手头的笔录摘要。
或许是因为,她是当初出现在地下金库、为他们打开笼子的人,改造Beta对她没有那么大的恐惧和排斥心理,侦讯效率相对更快一些。
和那个绿眼睛的少女差不多,其他改造Beta也都对黑市一无所知,顶多只能问出关于地下实验室的只言片语。
像是在面对一张残缺又凌乱的巨大拼图,季池予耐心地梳理出每一条已知情报,试图将轮廓吻合的残片拼凑起来,组成线索。
直到她的终端再次弹跳出新的消息。
是姜楠叫她去一趟办公室。
早在跟陆吾合作、计划发起联合围捕行动的时候,季池予就知道,自己肯定逃不过这一遭,是要跟楠姐做次深度汇报的。
楠姐会拖到这么晚才叫她过去,估计都是忙到现在才有机会喘口气。
所以她也不觉得意外,还顺手把自己写好的笔录报告整理好,准备顺便一起讲了。
果不其然,她刚推开门,就看到了姜楠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争分夺秒短暂休息一下的样子。
外面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作为行动组组长的姜楠,自然更是有一堆事情等着她亲自过目。
桌上堆满了机密级别的纸质文件不说,被投放到半空中的光屏,更是一个叠着一个,不透明度都快被叠成实心的了。
注意到桌子边沿还立了几个喝空的易拉罐,季池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帮忙收拾掉。
却在弯腰的时候,正迎上了姜楠审视的目光。
“楠姐,我吵到你啦?”
季池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声音里没有歉意,倒更像是在和亲近的人撒娇。
姜楠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更加抽离的客观视角,仔细端详面前的这个人。
光看这副模样,谁能想到,她才是那个把地下拍卖会搅得天翻地覆、一举将黑市话事人势力围捕的真正主导者。
连自己和执政官陆吾,也都是自愿接受计划、受她驱使的棋子。
让姜楠莫名想起了几年前,那个才刚刚被她引荐加入行动组,还会像雏鸟一样躲在她身后的季池予。
叫人无法不感慨,又掺杂了些有荣与焉的骄傲。
似乎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转眼,稚嫩的雏鸟便迎风成长,有了丰满的羽翼,有了鹰击长空的本事。
当然,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上次你说的,你不小心卷入了一个贵族Alpha的麻烦事、被盯上了,就是指陆吾吧?”
姜楠捏了捏鼻梁,开始迅速把这段时间注意到的违和感和线索,都串联起来,猜了个大概。
只能说,不愧是他们行动组的知名吉祥物,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招惹到的家伙,竟然比她之前的最坏打算,还要再糟糕一点。
姜楠冷静地追问:“简知白又是怎么回事?”
“花钱雇的。”季池予老老实实交代,“我算是他的半个病人?平时也会定期去体检……毕竟我体质比较特殊,普通医院也拿不准我的情况。”
姜楠扯了扯嘴角,信了,但只信了一成。
她怀疑小鱼又被骗了。
如果是不认识黑市密医的普通人,比如梁欢,或许会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
但姜楠不同。
就她所知,哪怕是给简知白打了天价诊金的中央区大贵族,也没人得到过简知白如此低姿态的迁就,更别说是这样召之即来的言听计从了。
需要重点警戒的黑名单成员再加一,姜楠正准备开口,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陆吾在查信息素过滤应急装置的事。
而且,当初行动组和军.部签的供货协议,也是来得莫名其妙。
她忽然了有了个很大胆的猜测。
姜楠用一种匪夷所思、自己其实也没太相信的语气,再次和季池予确认。
“所以当年,军.部之所以会同意给我们提供内部研发的应急装置,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季池予:?!
没想到这件事会被突然扒出来,季池予吓了一跳。
但又不敢真的再故意骗楠姐,她就一边小心翼翼瞄着对方的脸色,一边眼巴巴地露出了很乖巧的表情,试图蒙混过关。
最离奇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姜楠,一时间也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问:“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干脆今天一口气交代完,省得我后面没有准备。”
季池予心虚地连忙摆手:“应、应该没有什么了吧……”
除了她还有叫“季迟青”的弟弟,哦对了,还有她昨天晚上救的那个Omega少年,应该就没有别的了吧!
“应该。”姜楠品了一下这个用词,已经懂了。
感觉自己一整年的惊吓份额都在今天透支完了,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
“这些事别跟任何人说,继续像之前一样保密。你现在根基还不稳,站在风口浪尖对你的晋升没好处。”
“负面舆论对一个人的影响,往往会比真刀真枪留下的伤口更难消除。克兰就是前车之鉴——走捷径转组之后,他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往后的路只会向下,很难再凭自己站起来。”
说到这里,姜楠双手合握抵在桌上,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最偏爱也最看好的继任者,一字一顿地耐心教导。
“你要记住,小鱼。任何不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即便短暂拥有,也终有一日会轻易地失去。只有抓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你。”
“当然,我不是在指责你。能得到他人的青睐,也是你的本事。但如果你想走得更远,比起单方面的求援,学会把借来的势变成自己能用的棋子,会对你更有帮助。”
“不过我好像是说了多余的话。”
想起昨晚声势浩大的联合围捕行动,姜楠不由笑了一下,眉眼中满是欣慰与鼓励。
“小鱼,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比我所预期的,还要做得更好。”
季池予却清楚,自己虽然达到了目的,但真正支撑起全局、承担起责任和压力的,都是站在明面上的姜楠。
她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楠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姜楠不以为意。
“你是我手下的人,我们是一体的,这本来就是我应该负责处理的。再说了,就当是我还你一个人情吧。”
“人情?”季池予不解。
姜楠挑起眉:“陆吾没跟你说吗?昨天在会场,行政组本来想强行接手这个案子,是陆吾帮我挡回去的。反正他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当然该算是你的人情。”
拿到了这个案子的审理权,就等于是提前锁定了最大的功劳。
一想到当时,一贯眼高于顶的行政组,被陆吾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堵得脸色那叫一个难看,最后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的样子,姜楠就忍不住想笑。
也不怪有人总都想抱大腿走捷径,至少这种当众打脸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不过姜楠更喜欢亲自动手。
但季池予有点担心:“会不会影响到楠姐你的立场?”
恐怕现在,外界大部分人都误以为,是姜楠得了陆吾的特殊关注,或许会怀疑她投靠了陆家。
“互相利用而已,还没到那个份上。何况我也没那么好使唤。只要Alpha和Omega还活着,安全起见,他们就离不开行动组的Beta。”
姜楠笑了一下,又反手指了指自己,淡淡道:“而我是最好的。”
——真的很帅气、很耀眼。
季池予眼睛亮晶晶的,巴掌都快拍红了,感觉自己瞬间又有了加班的动力。
是的!她的职场规划就是看着楠姐把行政组的Alpha踹下去,当上新一任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局长之后,自己再荣登局里第二厉害的Beta!
季池予趁热打铁,汇报了她的笔录工作。
“被改造的Beta不知情,黑市那边也没有提供有效的情报,只说这些都是话事人亲自接洽的,他们只负责运输和保管。如果想要进一步追踪那个地下实验室,可能要从话事人那边着手。”
姜楠不意外。
“话事人的嘴没那么好撬,不然他也站不到这个位子上。从昨天落网开始到现在,都还在跟我绕弯子呢。”
她冷笑一声:“刚好,等下小鱼你跟我一起去审他。”
说起这个,姜楠又分享了个好消息:有伊甸园经理的供述做证据,伊甸园已经被查封,工作人员都均被释放。
“那个经理由于涉及到新型兴.奋.剂的案件,具体的判刑要等这边一起。不过,伊甸园的老板没被抓。”
“因为老板只是投资人,负责日常经营管理的是经理,罪名也都归到了他名下。而且那些被改造的Beta都签了协议,证明是自愿接受改造和工作的,不违法。”
“据说,那个老板已经在打通关系,准备改头换面,再重新开一家俱乐部。”
姜楠停顿了一下,去观察季池予的表情。
除去新型兴.奋.剂的部分,伊甸园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在他们行动组的工作范畴内。
是季池予在追查之余,自己整理了相关证据和资料,额外推进了伊甸园的立案。
可惜,这不算是个圆满的结局。
但和姜楠想象中不同,季池予并没有表现得太失落。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楠姐。”
季池予用指尖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其实我大概也猜到会是这样了。但既然遇到了,总没办法假装没看见,还是得试试嘛。至少那些工作人员,多了一次可以选择离开的机会。”
季池予总结过经验,她往往比起“做了一件事但没做成”的后悔,更讨厌“事后遗憾没有去做”的后悔。
所以,她不要做那样的人。
季池予很理直气壮:“反正要是下次再碰见,我就再举报一次好了!”
不算聪明的选择,但姜楠喜欢这样的“不聪明”。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好消息。
“顺带一提,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把地下拍卖会的内幕流传出去了,在星网引起了大量的关注和舆论。虽然需要帮忙掩盖那些参与出席的贵族身份,不过,这桩案件已经转为明面上的流程了。”
姜楠拍了拍季池予的肩,语气骤然一轻:“做好准备吧,大功臣。”
季池予眼睛一亮:“是升职加薪的准备吗!”
姜楠微笑:“加班的准备——这段时间,你不用回家了,直接住在总部这里吧。我把我的休息室给你。”
季池予:???
季池予以为楠姐是在开玩笑,结果对方说的是真的。
而且是以她们两个都没想到的方式实现的。
当二人还在沟通接下来要怎么审话事人的时候,梁欢却突然拨通了紧急联络,直接强行介入办公室的内线。
“——组长!不好了!黑市的话事人服毒自.杀了!”
下一秒,姜楠和季池予夺门而出。
话事人作为这起案件最重要的嫌疑人,是被单独关押在最底层的牢房里,只有身为组长的姜楠有权限出入。
等她们赶到现场时,话事人已经躺在地上,嘴唇发乌,脸上也有了死气,泛着一层青灰色,像电影里的僵尸。
医疗组还没赶来,姜楠和季池予只能先尝试着抢救。
在姜楠给话事人注.射解毒剂的时候,季池予就半跪在旁边,负责按住话事人,避免他挣扎导致的二次伤害。
她还同时按住了话事人的手腕,观测对方的脉搏频率,好随时提醒姜楠。
可解毒剂并没有起效。
季池予抿起唇角,只能沉默地感受着指腹下的脉搏愈发虚弱,步入不可逆的衰竭。
姜楠也放弃了无意义的抢救。
她俯身按住话事人的肩膀,大声问他,是否有人向他投毒,或者其他可疑的人或事。
季池予准备收回手。
却没料到,话事人在那一瞬间,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竟然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早已失焦的目光死死盯住季池予,眼珠子都仿佛快要跳出眼眶。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痛苦,话事人嘴唇翕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点破碎的声音,含糊得几乎无法分辨。
季池予和姜楠都下意识凑过去,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两分钟以后。
梁欢带着医疗组后一步赶到,看到的却是已经断气的话事人,以及脸上身上都沾满血迹、相顾无言的二人。
梁欢先是下意识发出惊呼:“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不是吧,他真死了?!”
但很快,她就敏锐地意识到,氛围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迟疑地走上前,走到姜楠和季池予身边,小心翼翼地问:“组长?小鱼?你们……没事吧?”
姜楠站起身,冷静地吩咐医疗组进行法医鉴定。
话事人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他如今突然死亡,行动组势必要尽快调查出真相,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是自.杀还是他杀?服的什么毒?毒药从何而来?幕后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利益相关人?
他们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季池予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却没办法行动起来。
直到梁欢推了推她的肩膀。
“楠姐在叫你过去呢。小鱼,你……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死、咳,被吓到了吗?别怕,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好不好?”
不是这个原因。
在荒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季池予,并不是第一次目睹他人的死亡,也不会因此而害怕。
她慢慢地抬起头,迎上姜楠的目光,脸上是混杂着茫然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们都听清了话事人刚才的低语。
“是你……原来……就是你……他……”
燃尽的生命和控诉,都到此戛然而止。
——这就是话事人最后留下的死亡讯息。
第33章
他怀疑他们中间有个M。
【033】
任谁听到话事人死前的这句话,正常的第一反应,都会把怀疑的矛头优先转向季池予。
在姜楠的目光下,季池予沉默地跟了上去。
行至无人处时,她张口,想要主动交代自己今天完整的行程链条、自证清白,却被姜楠打断。
“你昨晚没参与正式搜捕,人也不在总部。今天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几个拘留室和侦讯室之间走动,也都在监控范围内,后面更是全程跟着我一起行动。你没有作案的时间。”
但姜楠不理解,为什么话事人要抓着季池予说那些话?如果是要蓄意污蔑,不也应该优先针对她吗?
如果不是当时只有她们两个在场,牢房内的监控又录不到那么含糊的声音,但凡再多一个人听到,恐怕就算她相信季池予,也必须按照流程把人丢去侦讯。
直到这个事件被查得水落石出,才能真正抹去季池予的嫌疑。
姜楠皱起眉:“你以前有跟话事人打过交道吗?不管是见面还是别的,任何接触都算。”
从刚才就在梳理记忆的季池予,很慎重地摇了摇头。
她在黑市活动得不多,顶多也就是去找简知白。
即便偶尔要走渠道买点什么东西,她也只需要跟简知白说一声,简知白自会帮她搞定,用不着她亲自出面,更不要说是跟黑市的话事人有接触了。
严格来说,她唯一一次,会和话事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机会,也就是昨天的地下拍卖会了。
而且她戴上了面具,后面又和陆吾一起藏在柜子里,话事人不可能记得她的脸或者声音。
季池予很确信:话事人绝对没有直接见过她。
正因如此,话事人的死前讯息才显得这么可疑,像一团笼罩住她的迷雾,让她一时间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姜楠拍了拍季池予的肩,让她别受影响。
“也或许是话事人自知难逃一劫,所以死前也要故意给我们添点乱子,作为最后的反击报复。”
但季池予心里清楚,从陆吾透露的信息来看,话事人跟中央区那么多贵族和高官都有合作,就算这次被抓了,也大概率不会被判处死.刑。
楠姐在坚持扣押话事人的时候,也是扛住了外界很大的施压。
不然,话事人在被收押之后,也不会表现得那么从容,还敢胸有成竹地跟楠姐绕弯子、打太极。
她想不出任何能让话事人自杀的理由。
——所以,话事人只可能是他杀。
他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清话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毒药又是怎么通过层层关卡,被下到话事人身上的。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楠姐,我这就去把这间牢房的24小时监控录像调出来单独存档。现场消息暂时封锁,先对外假称话事人被抢救回来了……这样可以吗?”
话事人才刚刚落网一个晚上,凶手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动手,说明TA一定是有什么极大的把柄握在话事人手上,害怕对方会走漏风声,才行事如此匆忙。
如果这时候放出“话事人还活着”的消息,最着急的,应该也是那个凶手。
而人往往最容易在恐惧中露出破绽,做出错误的选择。
托陆吾的福,在近距离观察过深谙其道的顶级玩家的演示后,季池予现在对这一套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这还只是构成陷阱的第一步诱.饵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楠看着这样轻描淡写利用人心、给凶手下套的季池予,仿佛隐约看到了一点那位执政官的影子。
只是放出去短短一周不到的时间,这条本来就滑不留手的小鱼,似乎又变得更加狡猾了。
她看着季池予,忍不住挑起眉笑了笑,把一应权限都向对方开放。
“去吧。放手去做。”姜楠勾起唇角,“去亲手抓住那个下毒的家伙,向我证明,我没有信错人。”
季池予弯着眼睛回以一个笑容,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所有相关人员都被暂时控制在总部内,统一没收终端,严禁擅自对外联络,营造出“话事人还活着”的假象。
而这个引蛇出洞的圈套,在第二天的凌晨深夜迎来了猎物。
咖啡店店员打扮、来给行动组送咖啡外卖的年轻男人,在踏出电梯的瞬间,便被当场逮捕。
在他送来的其中一杯咖啡里,医疗组验出了足以致命的毒药。
季池予拿着咖啡,去找了下单这杯咖啡的行动组成员。
“如果我们没有先一步察觉到异常,现在你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而是躺在法医鉴定的手术台上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听冰块碰撞的声音,然后塞进对方的手心里。
乍一下接触到过于冰冷的东西,人体受到刺激,对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手指没接稳,咖啡杯砸在地上,淌出一地狼藉。
季池予眼也不眨,反手用指腹擦掉脸上被飞溅到的液渍后,又上前一步,踩在堆积在地面的咖啡上,发出很轻微的水声。
在对方耳中,却如同最后的警钟。
“那个人想要你死,但我想让你活下来。”
季池予看着他,漆黑如夜的眼底没有太多情绪,既不厌恶,也无轻蔑,只是平静地倒映出他本身。
“你想好要选择哪条路了吗?”
但事实上,他早已无路可选。
姜楠和季池予在侦讯室待了一夜,根据两个人的招供,顺藤摸瓜,终于查明了投毒人的真实身份。
“……陆岚之?”
季池予看着这个被所有证据所指的名字,不由愣了一下。
但仔细想想,又仿佛很合理。
陆岚之跟话事人合作,先是要设计杀死陆吾,夺得陆家家主的继承权,然后再为话事人大开方便之门,贩售新型.兴.奋.剂。
之前在地下拍卖会被陆吾刻意施压,陆岚之本就情绪激动,害怕事情败露。
如今知道话事人被扣押之后,她急着买通行动组的人,想要对话事人投毒、杀人灭口,也是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
姜楠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甩锅机会。
她当即联络了陆吾,把证据和来龙去脉都发给对方,作为谈判的筹码。
和陆岚之相关的部分,自此由陆吾全权接手,而作为交换,话事人死亡的责任被压下,不再追究行动组在其中的失职。
姜楠和季池予依旧是板上钉钉的头号功臣。
证据链已然清晰,人证物证齐全,行动组也总算结束了地狱加班期,开始给案子收尾。
但季池予还是很在意话事人死前的那句话。
……如果是和陆岚之有关的话,难道是指她和陆吾?话事人知道她是帮了信息素失控的陆吾的人了?还是说她搅乱地下拍卖会的事?
季池予陷入沉思。
直到她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季池予回过神,看到面前抱着字典的Beta少女,便下意识弯起眼睛。
虽然这段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因为她没回家,都直接住在总部这里了,走过来也就一脚路的事,所以时不时也会抽空来看望一下Beta少女。
“你选好要叫什么名字了吗?”季池予耐心地问。
Beta少女摇摇头,又反过来问她:“你为什么叫‘季池予’?”
说到这个,季池予可就不困了。
“因为我爸爸姓季,我妈妈姓池,他们觉得我是被上天赠予他们的宝贝,所以就这么叫了——很好听吧?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从小到大,每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都会这么骄傲地介绍背景故事,然后笑眯眯地补充,给少女做取名字思路的参考。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名字是对一个人的祝福和期待。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们希望我做一个能够先主动给予别人善意的人。”
少女不解:“为什么要先给别人东西?不应该是别人先给钱,买下了,然后再交付货物吗?”
她联想到了自己,觉得季池予好像有点笨。
“啊。这个要怎么解释呢……”
季池予想了想,举例:“如果当初在地下金库,我没有主动帮你打开笼子的话,你还会喜欢我吗?”
少女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季池予就笑:“所以我得到了你的喜欢呀!虽然要先‘付钱’,但从结果来看,这不是很值得吗?”
“那要是我,”下意识地排斥这个例子,少女又改口,“那要是别人没有喜欢你呢?”
季池予表情严肃:“那我会记住他!然后下一次……或者再给他一次机会,下下次就再也不做亏本买卖了,及时止损!”
少女看着她,想去抓住她的指尖,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偏开了角度,轻轻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会喜欢你。”
少女很认真地承诺,就像当初在地下金库时那样:“我会喜欢你很多很多。也很贵。比我的价格还贵。”
没有去纠正少女的说法,季池予只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跟她道谢。
等她再长大一点,见到更多人、亲自去感受外面更广袤的世界之后,她就会明白,这世上最为珍贵、最值得喜爱的存在,唯有她本身。
“——所以我可以跟你用一个姓吗?”少女回到正题。
字典上说,“姓氏”是凝聚和链接家人的外在表现形式,而“家人”是最亲密的人际关系之一。
她想要和季池予更近一点。不管是距离还是名字。
可之前从没拒绝过她的季池予,这一次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跟她说:“这个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少女不甘心地追问,“你不是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我喜欢你的名字。”
季池予却忽然忍不住想笑。
她看着少女,心想:真的有点像啊……难道所有被捡到的绿眼睛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和她当初给季迟青取名字的时候,反应一模一样。
所以,才不可以。
“因为已经有一个人,跟我共用一个姓了啊。他很小气的。要是知道你也跟我姓,他会闹别扭的。虽然他不会说出来,但是我知道。”
少女看着第一次拒绝自己的季池予,看着季池予明明在叹气,却堆满了笑意的眼睛,慢慢收回了声音。
她好像能够理解那个人的小气。
因为季池予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对眼睛、一对耳朵、一双手,如果多一个人出现,属于她的那部分就会被抢走。
她大概也会变得很小气的。
少女只好把原计划改掉,又开始在字典里翻找。
最后,她一笔一划地,在季池予拿来的户籍登记表上,写下了“余野芒”三个字。
是个有点绕口,看起来也不够漂亮的名字。
季池予不免好奇:“为什么会选这个做名字?”
决定姓余,是因为和“予”谐音——在“季池予”三个字里,前面两个字属于季池予的父母,只有第三个字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但少女决定把这个当做秘密,不告诉季池予。
她怕“那个人”会小气到连这个都护食。
所以她只是说:“字典里写的,‘野芒’是野草的意思。”
“野草很厉害。不管是干旱、涝灾、用火烧、还是被切碎,只要春天一来,野草就又会长出来。它会活下去。”
少女看着季池予,那对幽绿的眼睛中,依旧燃烧着不灭的、对于生命和自由的野心。
她说:“我也会活下去。”
季池予想,的确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少女的名字了。
“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向少女伸出手,“请多指教,余野芒。”
但填完户籍登记表之后,这些和新型兴.奋.剂无关的改造Beta,在走完程序之后,就会被统一释放。
由于联邦的成年被划定在十四岁,他们不适用福利院的救助原则,只能自己独立在社会求生存。
季池予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余野芒是孤儿,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又是被作为货物饲养长大的,没上过学,更没有什么专业技能。
唯一能称得上优势的,也就只有那张美丽而青.涩的面孔。
即便在拘留室期间,会有专门的人来给他们科普社会常识,也介绍过该怎么在社会生存,但仍旧是纸上谈兵,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余野芒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并不恐惧未来。
“既然没死,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她说。
季池予给她出谋划策。
“你可以先自学,完成星网的函授计划。等拿到中等毕业证之后,再考高等学院。首都星的话,只要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可以申请学生贷款。”
余野芒迟疑地摇摇头:“我没钱。”
“所以前期还是要半工半读攒点钱啦!”
季池予眉眼弯弯地合掌:“刚好,我认识的朋友比较多,知道一些兼职机会。要是合适的话,你愿意试试看吗?”
自然得到了余野芒肯定的答复。
但季池予脸上的笑容,在离开拘留室之后,就变得忧愁起来。
她翻出终端,再三斟酌了措辞,才编辑好了一条短讯。
【小迟,我最近想邀请一个beta朋友在家里暂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为了证明真的只是暂住,季池予简单介绍了余野芒现在的情况,也说了自己对她未来的初步规划。
季池予原本以为这个话题会有点难办,做好了长期车轮战的准备。
毕竟,季迟青是个领地意识非常强的Alpha——尤其是对她,还有被她认定是“家”的地方。
可季迟青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为什么?】他问她,【面临同样困难的改造Beta有那么多,为什么姐姐你只选择帮助余野芒。】
季池予迟疑了。
但季迟青已经得出了答案。
他看着面前被投放出来的光屏:屏幕上是被他用权限调出来的、关于Beta少女(余野芒)的所有资料,也包括一张清晰的证件免冠照。
他看着那对幽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是因为爱屋及乌。
姐姐在这个Beta少女的身上,看到了他过去的影子,所以才会下意识投入更多的关注,施与更多的帮助。
所以,在季池予想好答案之前,季迟青就先一步同意了。
【好。】他说。
季迟青允许那个Beta,作为他临时的替代品,暂住在他们的家中,填补他不在时的空缺。
因为姐姐是会怕寂寞的类型。
为此,他在第一次离开首都星的时候,找来了简知白扮演姐姐的玩伴,好让她一个人留在首都星的时候,不会太无聊。
但如果现在简知白不够用了,再添一个也无所谓。
——直到他回去。
想到这里,季迟青原本静如止水的眉眼,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让旁边的副官岁辞不由侧目。
感觉上司现在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他想起上次季迟青和应星许打得昏天黑地、把训练场都折腾得停用维修,导致近期传出二人不合的消息,又开始操上心了。
岁辞试图暗戳戳地提醒:“说起来,应星许阁下今天……”
“他从医疗室出来了吗?”季迟青竟主动接话。
岁辞感动地拼命点头,正想再顺着暗示一下上司,或许可以去亲自探望一下同事,他连慰问品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然后他看到季迟青二话不说地起身。
好熟悉的一幕,岁辞的PTSD瞬间犯了。
他果断冲到上司面前:“不能再打了!真的不能再打应星许阁下了!他今天才刚出院啊!好歹等他再活蹦乱跳几天吧!”
结果,上司伸出手一拎,竟然反过来把他一起带走了。
“你也要去。”季迟青淡淡道,“既然伤养好了,就该找他要报酬了。”
岁辞:???
……报酬?什么报酬?谢谢上司让他躺进医疗室的报酬吗?
岁辞觉得,在“应星许阁下是个M”和“他的上司是个强盗”中间,至少有一个是真相。
也可能两个都是。
第34章
全靠他又争又抢。
【034】
在得到公寓另一位业主的同意后,季池予就开始琢磨怎么收拾屋子,给余野芒腾出房间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隐私和独立空间,不好跟她一起凑合,小迟的次卧也肯定不能外借。
所以她寻思着,要么把自己的小书房整理出来,给余野芒住。
反正书柜书桌都是现成的,沙发也是那种可折叠的款式,打开就是一张单人床,稍微布置一下,就能住得很舒服。
因为改造Beta的户籍录入程序已经在走,大概两周之内就能出结果,季池予怕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喊了简知白过来帮忙。
却没想到,简知白来是来了,但好像有点消极怠工的嫌疑。
季池予正想指挥他,帮忙把沙发和桌子换个位置,结果示意半天,对方都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由纳闷地回头去看,却发现简知白似乎是在走神。
“简知白?你发什么呆呢?那边怎么了吗?”
还以为是屋子出了什么问题,季池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一切正常。
而等她重新看向简知白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这是简知白第一次踏进这间小书房。
由于季迟青的领地意识,他有自知之明,很少会主动来造访这套公寓,和大小姐也基本都是约在诊所碰面。
偶尔被叫过来,也顶多是送货上门,止步于客厅,不会再越界。
所以,头一回入.侵到季迟青极力捍卫的、属于他和季池予的私人空间里,简知白也不由分了心。
他仔细端详屋内的装饰,倒是和想象中出入不大。
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懒人沙发被挪到窗边,正好是阳光可以晒到的地方,脚下铺了手工的毛线针织地毯,还堆了几个动物造型的靠枕和抱枕,方便席地而坐。
因为每一处都是季池予亲自布置的,光是观察物件的摆放,脑海中大概就能想象出,她平日里是如何在这间书房里消磨时间。
叫简知白忽然就对接下来要改动这些布局的事,生出一股细微但不讲道理的不满。
——为什么他要让另一个人来侵.占大小姐的生活空间,覆盖掉属于她的这些痕迹?
于是,简知白没有听话去搬桌椅,反而笑着提出了新的建议。
“搬来搬去的麻烦,而且大小姐你平时也要用书房吧?不如索性把隔壁也买下来,把这层楼打通成大平层,还更方便一点。”
其实在季池予当初买这间公寓的时候,简知白就这么提议过。
季池予的钱完全足够这么做——行动组总部的年薪本就很优渥,更何况季迟青的银行个人账户,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直接共享链接到了她名下。
就算她像那些贵族一样,在中央区最寸土寸金的地段,建一个带大花园的独立庄园,也不算是很破费的行为。
但最终,季池予还是选择在以Beta为主要居民的第六区,挑中了这套两室一厅的公寓。
当时她的说法是:季迟青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屋子太大了反而显得空落落的,而且不好收拾屋子。
但这个理由,现在刚好不适用了。
像是在诱.哄机敏的小动物,简知白放缓了语速,耐心地循循善诱。
“书房的面积没有正式卧室那么大,总归住着没有那么舒服。而且,大小姐你不是打算让那颗小草帮忙做家务来抵房租吗?也该给她制造一点工作需求。”
“毕竟,出了这里,外面的世界可就不会同情她的不幸了。她需要习惯用劳动换取报酬,而不是单纯地接受帮助。”
简知白甚至说得算是比较委婉。
像余野芒这样接受过改造的Beta,属于社会歧视链的最底层,很难找到工作。
因为寿命和身体素质都会受到影响,没办法从事简单的体力工作;而从小缺失的教育和人格完善,又让他们极难融入社会。
最后,这些改造Beta往往都只能靠出卖自己,来维持生计。
而一旦越过那条线,开始向泥沼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再想挣脱那个环境,就很难了。
失去底线的向下,只会越陷越深。
这也是季池予为什么坚持,一定要让余野芒住在自己家、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原因之一。
她也有帮忙去打听过,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虽然凭她的推荐,的确有人愿意让改造Beta来试试看,但考虑到余野芒还要抽空学习,兼职也不能太忙,否则就成了本末倒置。
季池予昨晚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让余野芒帮忙做点家务之类的,来过渡一下,好歹先拿个中等毕业证再说。
毕竟,小孩子怎么能不读书呢?
不管是想要成为真正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大人,还是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读书向来都是成本最低的、让人变得强大的途径。
这是他们地球人刻在DNA里的执着!
见季池予开始动摇,简知白弯起眼睛,又继续给她描绘美好前景,谈论打通大平层之后可以怎么规划空间。
“我来负责监工,工期应该两周之内可以初步搞定。至于一些小东西,回头再慢慢往里头添置就好。”
季池予倒不怀疑简知白的行动力。
但她犹豫:“那也要隔壁的屋主同意卖吧?我从来没见过那个邻居,连个联络方式都没有……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人啊。”
简知白却闻言挑起眉,慢条斯理地说:“没关系。我同意了。”
季池予:?
季池予:???
但简知白言辞振振,很是理直气壮。
“别这么看我啊大小姐,我也是被迫买的。谁让你和这个邻居家,严格来说,可就只隔着一堵墙。但凡随便闹出点动静,以季迟青的五感敏锐程度,都跟在耳边蹦迪一样。”
“我这可是为了保证你们的生活质量,才牺牲自己,也跟着买了一套的。”
季池予忍不住抄起手边的抱枕,就捶了下这人的脑袋,示意他适可而止。
不疼,但简知白还是装作吃痛的样子,讨饶般举手投降。
季池予顺手搂着抱枕,想了想又问:“不过你真的没事吗?我还以为你最近应该挺忙的。”
话事人身故的消息已经传出去,据她所知,原本就在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这下更是抢着要分食这块肥肉。
黑市正在重新洗牌。
简知白对此却不以为意。
“这点功夫还是有的。反正我对那个位子没兴趣。何况,不管换了谁坐上去,最后都会主动来找我……和之前比,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比起黑市的动向,简知白更在意这边的扩建计划。
他笑吟吟地看着季池予,又恢复了黑心庸医的死要钱嘴脸,故意拖长了尾音。
“不过,我这屋子也不能白送出去呀——”季池予习以为常,正准备打开银行账户,等对方报价然后当场转账的时候,简知白却话锋一转。
“作为报酬,反正打通之后,会空出来这么多屋子,大小姐好歹也给我留一个房间吧?”
季池予先是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她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确定,只是要一个房间吗?”
——并不“只是一个房间”而已啊。
迎上季池予困惑的目光,简知白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瞥开了一秒视线,又慢慢地、慢慢地回到她脸上。
他笑了一下,是一如往常的散漫,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玩笑口吻。
“黑市的水太深了,我也得替自己留条后路啊。不是大小姐亲口跟我说的吗?即便我有一天走投无路了,你也会给我一个落脚点,不至于让我流落街头的。”
季池予让他别乌鸦嘴。
“行啦,到时候你选个自己喜欢的房间,里面的装修也随你……话说回来,比起我这里,明明是你的诊所更需要改建吧!连个客房都没有,你是真的很确定自己绝对不会有客人上门留宿吗?”
简知白眨了眨眼睛,语气很无辜。
“哪能是客人呢?大小姐你明明才是主人啊——主卧归你,我才是睡沙发的那个吧?”
季池予懒得跟他贫嘴:“好,买买买,以后让你也有床能睡,行了吧?”
这件事就算这么订下了。
季池予把备用钥匙给了简知白,将他暂时纳入智能管家的“用户登录列表”里,方便他监工的时候自由出入。
因为行动组那边还有事,改完系统设置之后,季池予就先一步离开,让简知白看着办。
门关后,公寓里又恢复了安静。
可这里的空气、味道、色彩、温度,都依然镌刻着屋子主人的名字,充盈在这片空间里,仿佛无处不在。
简知白斜倚在门边,盯着眼前的那面墙看,好像能透过装饰着挂画的墙壁,看到另一边空空荡荡的样子。
但不久之后,那个挂在他名下的空屋,将延伸成大小姐的“家”的一部分。
而他会拥有其中的一个房间。
即便是用尽手段哄骗来的。
缓缓长呼出一口气,一直克制着的心跳这才如同被赦免,简知白低下眼睛,攥紧了掌心的备份钥匙。
他感到卑劣,但万分愉快。
………………
…………
……
一周后。
公寓竣工。
拿着换回来的备份钥匙,季池予也是真的挺佩服简知白的。
不愧是天选打工人、卷王、时间管理大师,不但把公寓改造得很好,甚至还提前交付了。
刚好赶在了余野芒被释放之前。
姜楠也听说了她要带余野芒回家暂住一段时间的事,在给文件签字的时候,不免多问了一句。
“嗯!也算是缘分吧……我很喜欢她,所以想着能帮就帮一把。我感觉她可以做到。”
季池予承认,她对余野芒或许是有爱屋及乌的成分。
但她并没有把余野芒当成小迟的代餐。
季池予欣赏余野芒那股像野草一样旺盛的生命力,也真心希望,对方可以实现她的愿望,像她的名字那样活下去。
就像期待被种下去的种子,会在春天开出生机勃勃的花。
姜楠不意外她的决定。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刚好案子进入收尾阶段,没什么非要你参与的地方……给你个出去散散心的机会,怎么样?”
姜楠把一份资料推给她,语气平淡地说。
“这次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生宣讲会,小鱼你替我去吧。刚好你也是校友,就当重温一下学生时代。”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这个出席毕业生宣讲会的名额,向来都是由组长或者副组长担任的。
因为可以亲自跟首都中.央.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接触,相当于是第一批次的面试,拥有优先筛选自己嫡系的权力。
这意味着:姜楠已经在光明正大地暗示所有人,在克兰转组之后,她就是下一任副组长。
季池予忍不住笑起来:“是!谢谢楠姐!”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去接余野芒一起回家的时候,也笑得眉眼弯弯,脚下一蹦一跳的。
像是在闪闪发光一样。
余野芒专注地看了她很久,才说:“你今天很开心。”
“嘿嘿,因为我工作的干得好,领导表扬我了!而且我马上就要升职加薪了!超级开心!”
季池予说话的时候,连牵着她的手,都忍不住荡得高高的。
光芒也更亮了。很好看。
仿佛被火光吸引的安静飞蛾,余野芒挪不开视线。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抓住季池予的指尖,很认真地问她:“我也会努力工作的。我要怎么做,对你才是有用的?”
有用的人才会被夸奖,会获得别人的喜爱。
她想成为对季池予有用的人。
把季池予一下问懵了。
“诶?可是我不需要你变得有用啊。非要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变得独立、自由、快乐……这么说是不是有点难懂?”
季池予想了想,突然抬起手,示意余野芒把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去看周围的一切。
“大概就是,当你一个人走在街上,会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好,路边行色匆匆的人很有趣,会忍不住想哼歌,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笑了——等到那个时候,你就做到了。”
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拍了拍余野芒的脑袋,笑眯眯地补充。
“但是不要着急。慢慢长大吧。这个过程也是很珍贵的回忆。等你该懂的时候,自然就会懂了。”
余野芒似懂非懂。
她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最后收回目光,长久专注地看着季池予。
可她现在好像就已经很开心了。余野芒想。
但在看到挂着“余野芒的房间”字牌的、被宣布属于她的卧室后,余野芒发现,原来“很开心”的上面,还有更大的“开心”。
季池予给她介绍工作内容:平时要负责打扫卫生、洗晒衣服、做饭,除此之外的空余时间,就可以拿来自学,参加星网的函授课程。
季池予给她的工钱,是市面上的正常价格。
房租、伙食费和函授课程的费用,都会在这部分工钱里抵扣,所以每个月真正发到余野芒手上的,就只有普通学生零用钱的水平。
季池予怕她涉世未深,手里有太多现金的话,反而容易出问题。
但余野芒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你明天想吃什么?”
她看着季池予,心里冷静盘算起来:虽然自己不会做饭,也从来没学习过,但星网上有很多免费的教程,今天晚上针对性突击的话,应该至少可以学会一两个菜。
季池予却摇头。
“不着急。明天我不在家吃饭,可能要到晚上才回来。你自己可以试着用厨房,或者点外卖也行,不用等我。”
余野芒下意识抓住她的袖子:“你要去哪里?”
“是新的工作啦——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生宣讲会,就是代表我们组去招人。我就是从那里毕业的,刚好去蹭一下免费的食堂。我们学校食堂还蛮好吃的。”
是季池予读过的学校。
余野芒仔细记下这个名字,问:“我以后也可以考这个学校吗?”
“当然可以啦!只要你想。”季池予骄傲叉腰,“虽然大部分学生都是Alpha,但每年也会录用一部分优秀的Beta特招生,我当年也考进去了!”
……虽然是托了小迟的S级Alpha的福,被打包塞进去的冷门文科专业。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不过,季池予这次去,也不光是为了工作。
她还想顺便见个人,问点问题。
季池予看向窗外:即便身处第六区,繁华如昼的中央区,也依然像是夜空中最皎洁的月亮,璀璨醒目,是所有人追逐的至高点。
被誉为“孕育政.治.家和资.本.家的摇篮”的首都中.央.军.校,便矗立其中。
季池予想:就是不知道,她的小学弟还敢不敢见她?
第35章
像束手就擒的猎物。
【035】
睡前,季池予特意把自己的起床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
由于首都中.央.军.校的大部分学生,要么出身贵族世家,要么就是各家集团财阀的子弟,云集了整个联邦最有权势和财富的一帮天之骄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掌权者。
每年举办的毕业生宣讲会,也向来规模盛大,行程表从上午排到天黑,结束后还有一个晚宴舞会。
比起学校活动,倒更像是正规的社交场合。
季池予如果想在行程之外,单独去找一趟卫风行的话,就只能提前出门,多预留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没睡够,她人虽然是起来了,魂却好像还躺在床上,走路都带点飘。
敷衍地洗漱完,季池予迷迷糊糊地往厨房走,想随便弄点吃的凑合一下,却冷不丁在阴影里,看见了一对幽绿的眼睛。
她整个人都被吓清醒了。
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余野芒——她还没适应,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事实。
季池予定了定神,注意到桌上已经摆好的早餐。
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菜瘦肉粥。
而余野芒守在旁边,穿着不合身的、原本属于她的围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忙活的。
季池予下意识看了眼窗外还暗着的天。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呀?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
余野芒摇摇头。
她不认床,只是因为不确定季池予几点起来,怕两个人会错过,所以干脆天没亮就跑来厨房,跟着星网的免费教程,研究怎么做早餐。
青菜瘦肉粥不是最简单的菜品,但录制教学视频的那个人,有一头近乎于黑的深色长发,跟季池予有点像。
在人类基因库被不断扩大的如今,人.种的差异早已模糊,再加上染色剂的普遍应用,各种颜色的头发和眼睛的随机组合,都能在街上看到。
反倒是像季池予这样纯正的黑发黑眼,才很少见。
余野芒猜测:或许这个人和季池予拥有一部分相似的基因。那季池予也有可能会喜欢吃这个。
所以她选择了青菜瘦肉粥。
没有去赘述自己的心思,余野芒只是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给季池予,然后就盯着她不说话。
面无表情的少女,眼睛里却写满了亮晶晶的期待。
季池予心想:都这样了!就算这碗是毒药,也高低得尝一尝咸淡了啊!
虽然知道余野芒是第一次下厨,但她还是果断舀了一大勺灌下去,二话不说就竖起大拇指,打算先夸一顿再说。
结果等舌头反应过来,她品了品,意外得没有很难吃。
不算惊艳,但也是中规中矩的合格味道。
这下季池予理直气壮,夸得更凶了。
“太厉害了!比我想象中还好吃!怎么会有人第一次做饭就这么——”话还没说完,她忽然顿了一下,想起来,的确有人第一次做饭就很好吃。
当初还在荒星的时候,他们家就是季迟青负责做饭了。
从那时起,季池予就坚信:她没有不吃的东西,她只是拒绝吃不好吃的东西。
以至于她事后复盘,感觉自己之所以一直接受不了营养剂的味道,小迟做饭太好吃这件事,至少得付一半责任。
把向来吃苦耐劳的地球人,都给养成了任性的挑食怪。
想到这,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继续把余野芒狠狠夸了个遍,顺便叮嘱了一下家里的注意事项,有事就问智能管家,任何人来了都别开门。
“啊。还有一件事——如果要打扫卫生的话,注意不要进去次卧。还记得次卧是哪个房间吗?”
余野芒点点头。
她安静地把季池予送到门口,却在季池予弯腰穿鞋的时候,突然冷不丁地开口询问。
“所以,那个次卧的主人,就是被允许跟你共享一个姓的那个人吗?”
余野芒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季池予此前并没有和她提及关于季迟青的事情,她是凭借那些只言片语,自己猜出来的。
都到这一步了,季池予也没必要再刻意遮遮掩掩。
“对,是我的弟弟。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这是个秘密,野芒不可以说出去哦。”
季池予向余野芒伸出右手,翘起了小指:“来,我们拉勾。”
“拉勾?”余野芒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她没听过这个说法。
季池予便主动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像荡秋千一样晃了晃,再以大拇指相印。
“这个就是拉勾。代表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一百年都不许变。”
季池予没说违反的话会怎么样。
她相信余野芒不会。
而余野芒等到季池予的影子消失在门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们有了一百年的约定。
被勾住的小指还留有季池予的温度,好像她也不再轻飘飘的,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不用再担心会被风刮跑。
余野芒忍不住屏住呼吸,很小心地握住了那根小指,也紧紧地。
她抿起唇角,又跑进厨房,让智能管家帮自己打开星网。
她下次会做得更好。
………………
…………
……
和计划的一样,季池予提前赶到了首都中.央.军.校。
按照流程,来自各个部门和公司的出席代表,都会配有一对一服务的学生向导,来引导在校内的各项活动。
季池予原本是打算见到人之后,就借口自己是校友,想一个人随便逛逛、重温学生时代,然后再单独去抓卫风行。
却没想到,远远看到那名在指定地点等待她的学生向导,似乎越看越眼熟。
季池予:?
不等她再确认,对方就已经扬起笑,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迫不及待往她这里跑来。
“——学姐!是我是我!”
季池予此行的目标之一、卫风行,在她亲自去抓人前,就活蹦乱跳地主动来自投罗网了。
该说是人要衣装。
不再是黑市统一的侍者打扮,他今天穿着首都中.央.军.校的学生制服,轮廓挺拔,让人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风发的锐气,淡化了那张娃娃脸带来的柔和感。
不过,等卫风行一开口,那股锐气就荡然无存,整个人原形毕露,变回了初见时的那种傻白甜气质。
“听说行动组这次是派学姐你来当代表,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个向导名额的!”
说到这里,卫风行骄傲叉腰,脸上是眉飞色舞的得意。
“想报名的人可多了。但我一想,不行啊,别人哪有我能服务好学姐!真是想想都让人不放心!哼哼,果然还是得我亲自出马才行!”
季池予没太信。
由于行动组一线执行专员的伤亡率一直居高不下,虽然薪资优渥,但对于首都中.央.军.校的大部分Alpha学生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挖空心思讨好的offer。
如果能有其他选择的Beta,如非必要,都会尽量把行动组的意愿排序往后靠。
虽然Beta受限于性别,能选报的专业和工作岗位都很有限,但通常来说,Beta公认最梦寐以求的职业路线,就是学医药相关的专业,然后应聘上方舟集团的研究员,从此一跃成为精英阶级的上城区居民。
也就是所谓的“Beta的人生天花板”。
而行动组,一贯被认为是把Beta当消耗品来运转的暴.力机器,在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地位也最低,没什么话语权。
像姜楠这样强势的行动组组长,才是罕见的。
但季池予并未揭穿卫风行的说法。
没有拒绝对方的套近乎行为,她笑眯眯地一律点头应下,任由卫风行引着自己往校区深处走去。
首都中.央.军.校说是学校,其实更像是一个规制完整的小型城市,除去常规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之外,还包括了商业街、购物中心、娱乐场所等一系列设施。
卫风行的向导也当得很称职,一路走,一路给季池予介绍,并往里头加入了很多自己搜集到的各种八卦。
“这里就是方舟集团出资修建的花园迷宫啦。虽然设计师的本意是说,想通过迷宫让学生身临其境,提高自己处理未知难题的思考能力。”
“但因为地方很隐蔽,风景又好,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小情侣谈恋爱的圣地,以及——劈.腿被捉.奸的超高危事故发生地。”
优秀的八卦故事,向来需要一点声情并茂的氛围感。
卫风行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把气氛渲染到位后,正准备举例一个超劲.爆的真实案例。
比如一个Alpha学长在有Omega未婚妻的情况下,出.轨被包.养的Beta同级生,结果在这里约会时,被Beta的金.主发现,二人大打出手,最后Beta扭头去应聘了Omega未婚妻的贴身侍者。
刚才一直都耐心倾听的季池予,却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题。
“那你知道,这里还是最佳的干坏事地点吗?”
作为毕业生前辈,季池予颇为认真地给学弟科普隐藏知识点。
“因为外边的人看不见,隔音效果又好,还没监控,哪怕大白天也不用担心被打扰,简直是打家劫舍、杀人灭口的天选案发现场啊。”
光是听着描述,背后就好像吹起了一阵凉风,卫风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莫名有种不好的似曾相识感。
他眼巴巴地看着学姐:“好、好像没听说过……?”
季池予微笑:“没事,你现在可以知道了。”
——下一秒,她把卫风行拽入了花园迷宫的帷幕后。
卫风行下意识想要挣扎。
但在强烈的失衡坠落感袭来时,他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第一反应却不是逃离,而是靠近。
仿佛束手就擒的猎物,自愿垫在了对方身下,承受起摔倒在地的冲击。
“嘶。”卫风行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容易让人心软的娃娃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还有点委屈巴巴的感觉。
季池予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趁势单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她屈膝跪在卫风行身上,用膝盖抵住他的咽喉,同时熟门熟路地摘下了他的个人终端,勾在自己的指尖上,彻底断绝他呼救的可能。
完成这一切之后,季池予才弯起眼睛,来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小学弟。”
“——比如,前段时间,那个把地下拍卖会的内幕消息,披露到星网上的人,就是你吧?”
第36章
如同近距离仰望太阳。
【036】
卫风行却迟迟没有反应。
人的确是吓傻了,却不是因为被揭穿而吓到的。
整个人被牢牢压制在地上,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袋空白了一瞬,感官却好像被无限放大,全部集中在二人之间不到方寸的空间。
再也感觉不到身后被砸出来的疼痛,卫风行的注意力发散开来,开始冒出些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花草香。
不是信息素,也不是花园迷宫本身种植的草木味道,要更甜一点,带着点类似果实的清香……所以,学姐家里是有养花吗?
卫风行下意识顺着线索,开始情报推理。
也或许是那种会在阳台种菜的亲近自然派?感觉比起营养剂,是会更倾向于天然料理的类型。
但考虑到简医生喜欢叫学姐“大小姐”,可能平时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下厨。存在一定挑食的概率。用食物来开头,应该更容易打开话题。
不对不对!学姐刚才是在质问他什么来着?
乱七八糟又毫无逻辑的杂思,就这么一拥而上,把他本就陷入迟缓的脑袋,变得更加无法思考。
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也愈发被凸显了存在感。
卫风行只能丢盔弃甲地投降。
他闭上眼睛,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学姐!我招,我全都招!你、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啊!”
季池予有迟疑了一下。
她盯着滋儿哇乱叫、连耳朵都红透了的卫风行,一时间不确定,这家伙到底是又在演自己,还是她不小心下手太重,让对方缺氧了。
稍微放松了力道,季池予没再压得那么用力,但也没有因此就松开卫风行。
不过,她的声音倒是不为所动。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看来你更喜欢简知白的风格。再不说,我可就叫他过来陪你慢慢耗了。”
结果卫风行立刻就冷静了。
季池予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简知白那天到底对这个小学弟做了什么,怎么看着像是把人都整出心理阴影了。
她撤开扼住卫风行咽喉的手指,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始供述。
“……走漏地下拍卖会内幕风声的,的确是我。”
卫风行小小声地交代:“我想着,越多人关注,上面就越不方便施压隐瞒,学姐你在侦办的时候,也能少点束手束脚的麻烦。”
他是想帮她。
“不怕被抓吗?”季池予问,“当时话事人还没死。要是被发现了,你会同时受到黑市和贵族的报复。”
卫风行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才抓不到我。学姐,我的黑客技术很不错的。”
没有了刚才的羞涩和不知所措,他抿起唇角,眼神清亮而笃定,满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又像是骄傲地、在向人炫耀自己渐丰羽翼的雏鹰。
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卫风行。
黑市的人,以为他是和领班一起被袭击的倒霉炮灰;而行动组的人,也因他被简知白提前捞出去,没有留下任何口供记录。
只有季池予和简知白,因为清楚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才有可能在事后联想到他身上。
“——你一直都在等我来主动找你。”
到这一步,季池予终于能够彻底确定自己的猜测。
她露出一个轻快的短暂微笑,然后重新将身体重心压向卫风行,姿态毫不留情,指尖的力道也不再有丝毫松懈。
“那么,你应该也猜到,我同样调查过你了吧?”
虽然卫风行不是首都星的本地居民,让调查结果来得没那么容易,但季池予还是摸清了他的生平。
卫风行,C级Beta,出生于落后贫困的偏远星系,原本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故乡,却以刷新当地历史最高记录的亮眼成绩,获得了首都中.央.军.校的选拔考试资格。
并在同年,以入校统考笔试第一名的成绩,成为Beta特招生,考入了首都中.央.军.校的情报信息专业。
没能入读最热门的药剂学专业,是因为他的基因序列只有C级,达不到专业录取的最低门槛。
入学后,据说卫风行由于拒绝了某个贵族家的招揽,在校内遭到排挤,学生贷款和奖学金也受到阻挠,导致他不得不在课余时间,同时做多份兼职,以支付学费和自己的生活费。
当初在地下拍卖会被抓时,季池予问他为什么要来黑市违规打工,他说是因为这里的兼职时薪最高,应该是真话。
所以,季池予才更加无法相信,他对自己表现出的亲近和傻白甜形象。
以卫风行的经历来看,他应该是那种,虽然生于微末,但聪慧坚韧、远超常人,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走的类型。
他之所以会针对自己进行那么详细的调查,必然是有目的的。
“从地下拍卖会开始,你就在蓄意接近我。”
点出这个事实,不容卫风行再有丝毫狡辩的余地,季池予俯身,压得他更紧,言行之间却透出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微笑,仿佛是在好奇般地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被完全挟制住的卫风行无法挣扎,也并没有打算挣扎。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仰头看着季池予,如同近距离观察着天上的太阳,听到胸膛中不断加速的心跳。
卫风行忽然笑了一下。
“拒绝被贵族招揽,是因为那个Alpha,不光想用低价榨干我的利用价值,还想睡我,体验一下践踏‘笔试第一名’的快.感。”
“谁让‘被一个来自偏远星系的贱民考走第一名’的这个事实,对于首都星的少爷小姐们来说,好像伤害到了他们的自尊心。”
“但没办法啊,学姐,我那么拼命地读书,从老家考进首都中.央.军.校,可不是为了来当别人的奴隶的——上了床得服务周到,下了床还得帮忙挣钱,哪有这么压榨人的,对吧?”
“不过,我现在也已经意识到,成绩在这里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用很平淡的语气陈述,卫风行轻描淡写地说。
“我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但我发出去的所有推荐信申请,都被打回了。没有推荐信,我连面试资格都没有,更别谈找到什么好的工作了。”
“如果在毕业后的六个月以内,我还无法在首都星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我就会被遣返回出生地。相当于我这个学历和这几年的付出,就全都白费了。”
“所以,我得尽快给自己找来一封不错的推荐信才行。之所以会去黑市打工,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个好说话点的贵人。”
季池予却觉得卫风行还没有说实话。
“你是说,你想要我的推荐信?但行动组为了尽可能保证人员的安全,只招收B级以上的Beta,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就算卫风行成功拿到她的推荐信,以她的影响力,顶多也就只能在行动组内部发挥作用。
这说不通。
认为卫风行还在试图欺瞒自己,季池予蹙起眉,神色也冷了下去。
她本就是考虑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简知白的手段可能会比较过.激,觉得卫风行还是个学生,才想着自己先出面试探一下。
但如果卫风行并不珍惜这份好意,她也不介意换人来。
季池予失望地准备收手。
可短暂恢复了自由的卫风行,第一反应却不退反进,不依不饶地握住季池予的手,不让她抽身离开。
他抿紧唇角,近乎茫然和无措地看着这个人。
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而已。
卫风行入学的时候,刚好是季池予在校的最后一年。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他却没少在做校内兼职的时候,从高年级Alpha的派对聚会上,听别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听到的次数多了,卫风行便渐渐对“季池予”这三个字所构成的故事,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心。
他想知道:一个F级Beta,为什么会让那群傲慢到眼高于顶的Alpha,用那种仿佛裹挟着嫉妒一般的口吻提及。
于是,在卫风行忙碌到连睡觉都舍不得、努力平衡学业与兼职的空隙里,调查季池予就成了他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他并不会特意去大动干戈地收集情报,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窥见到对方曾经留下的痕迹。
从帮忙整理学生档案室资料时看到的过往成绩单;到在做校外兼职的时候,偶然听他人提到的只言片语;再到新闻上刊登的行动组采访报道。
在不知不觉中,卫风行随手存放在个人终端的记录越来越多,拼凑出来的“季池予”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
就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是亲密的、非常熟悉的朋友。
直到他不小心越查越深入,发现了她的秘密。
看着季池予的眼睛,卫风行笑了笑,轻声却笃定地开口。
“……学姐,其实你和军部的王牌指挥官、季迟青,是家人吧?姐弟或者兄妹的关系。”
卫风行一开始也觉得这个猜测是天方夜谭,但细究之下,却发现只有这样才最合理。
季池予在刚入学的那段时间,一度因为先天性腺体萎缩的特殊体质,以及那副近乎Omega的柔弱外表,被其他Alpha学生视为追逐的猎物。
但渐渐地,所有试图招惹季池予的人,最后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倒霉。
比如从楼梯上失足摔下来,或是实战训练的时候,被狂暴化的异种袭击之类的。
这个诡异事态一度被风传是不详的诅咒,季池予因此获得了清净。
但卫风行仔细盘查之后,却发现,这桩桩件件的“意外”背后,似乎都有季迟青的影子。
太巧了。
而且两个人又是同一个姓,同一批入学,来自同一个荒星。
卫风行的本能在预警:这绝对不会是单纯的“巧合”。
他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能证明自己的猜测,但身为一个情报员预备役,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所以在黑市看到季池予时,卫风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主动配合。
他承认:“我想要的,是季迟青的推荐信。”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季池予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次特意走漏风声,是为了向我展示你的黑客技术?”
卫风行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我现在这么说,学姐你可能不会信,但我当时的确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稍微帮上你的一点忙。”
“我是真的很佩服学姐,认为你很厉害、很了不起,是我想努力追赶的目标……不过,我想要拿到季迟青的推荐信,也是真的。”
卫风行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向季池予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看起来却只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动物。
“学姐,我很好用的。来投资我吧?我会成为你最好的耳目,替你探听你所有想要知道的真相和秘密。”
“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似乎当面说完这些话,就已经透支完了所有的勇气,卫风行闭上眼睛,忐忑不安地等待宣判。
沉默中,季池予松开了手。
卫风行的肩膀瞬间耷拉下去,头上看不见的大雨也变成了狂风骤雨。
“——你想得倒是挺美的。军部王牌指挥官的推荐信可没这么好拿。”
“所以,从今天起,你就先从我的线人当起吧。”
季池予站起身之后,又向倒在地上的卫风行伸出手,准备将可怜巴巴的学弟拉起来。
她弯起眼睛,迎上卫风行错愕的目光。
“离正式毕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加上强制遣返之前的六个月,你还有七个月的实习考察期。如果表现得好,我会考虑帮你介绍合适的工作。”
“当然,事先说明,不保证会有小迟的推荐信。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季池予还没说完,伸出的手就被卫风行一把抓住。
脸上一贯柔和的表情消失了,卫风行这一刻的神色近乎冷峻。
但也因此显得格外肃穆。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我一定会让学姐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今天选择了我而感到庆幸。”
好大的野心。
但季池予并不讨厌这样努力生活的人。
想了想,她趁着这个机会,又问了卫风行关于话事人的情报——她还是很在意话事人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卫风行捡了些自己打听到的内部消息说,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补充。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没有证据。但我总感觉……话事人可能是被放在明面上的傀儡。他的背后,或许还隐藏了其他秘密。”
“虽然黑市经常能流出新式的药剂和武.器道具,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话事人手下有大规模的实验室和研究员。那些东西更像是在其他地方制造好,然后运到黑市来的。”
生怕自己拿不出根据的猜测,会引起季池予的不满,卫风行立刻保证:“我可以马上准备进一步的调查!”
季池予却摇了摇头。
“不用,这就够了。我会再想办法核实的。你近期就不要再去黑市了。最近黑市在洗牌,比较动荡,会比以前危险很多。”
卫风行欲言又止:“学姐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季池予失笑:“嗯?这就算对你好了吗?那你的要求有点太低了。平时还是自己多对自己好一点吧。你这样,感觉很容易因为‘对你好’而被骗啊。”
卫风行可不觉得是自己要求低。
但他也没有再反驳。
握住季池予的手,被学姐拽起来,卫风行重新脚踏实地地站在大路上,却感觉灵魂仿佛都变轻了,变得像他的名字一样,是自由的风。
卫风行深吸一口气,压下疯狂作乱的心跳,继续担任起向导的职责。
他会用行动来回馈这份好意。
………………
…………
……
与此同时。
位于第六区的公寓。
正在研究怎么做“糖醋排骨”的余野芒,忽然听到客厅外面,似乎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以为是季池予回来了,她下意识跑出去,想要迎接回家的人。
却在玄关看到了陌生的闯入者。
余野芒瞬间冷下脸,露出极富攻击性的一面。
想也不想地折返厨房,她抽出了最大最沉的一把砍骨刀,就拦到闯入者跟前,像头被激怒的、向敌人呲牙捍卫领土的小狼崽。
“出去!这里是季池予的家,你们不可以闯进来。”
岁辞:?
拎着大包小包、被上司挡在后面的岁辞,听到这话,吓得先是看了眼门牌号,确认无误之后,又震惊地打出了一排感叹号。
……啊?不是?这谁啊?倒反天罡啦这是?
第37章
她是他唯一的“例外”和“不理性”。
【037】
听到Beta少女那一番语出惊人的开场白后,比起震惊,岁辞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佩服”偏多。
……好狂啊。敢在他的姐控上司面前这么狂,请问是已经提前给自己买好墓地和骨灰盒了吗?
尤其是当岁辞又注意到,这个陌生Beta也是黑发绿眼,甚至冷着脸的样子,还颇有几分指挥官的影子时。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哇哦”了一声。
不愧是能培养出他们王牌指挥官的神人,季池予小姐就连偷偷吃代餐,都能吃得这么好、这么光明正大。真是令人自愧弗如。
就是可怜他的上司,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外面打拼挣钱养姐姐,结果一回家,发现家被偷了,姐姐还疑似养了新的小狗。好惨哦。
虽然已经单方面在脑内补充了八百字小作文,但八卦归八卦,岁辞还是清了清嗓子,准备挺身而出,替陌生Beta打个圆场。
早在当初,他熬了几个晚上,只为在各个势力的平衡点之间,给上司编一个合理的、能够把应急装置送到季池予小姐手上的理由时,他就已经看透了。
在和季池予小姐有关的事情上,他最好不要期望指挥官,能够永远保持像战场上一样的绝对正确与理性。
因为季池予就是季迟青唯一的“例外”和“不理性”。
而他的工作,就是修缮这些小小的意外——反正他是拉不住指挥官的。谁有这个本事谁来吧。
但还没等岁辞上前劝说“童言无忌”,季迟青便先开了口。
“不,这是我和她的家。”
他一字一顿地,纠正了余野芒话中的错误。
两对同样是幽绿色泽的眼睛对视,如同在荒芜野地中,才刚刚长出一点乳牙的小狼和成年狼王的相遇。
双方对彼此却都没有什么亲近之意,更像是一场相互试探的审视。
余野芒握紧了手里的砍骨刀,又慢慢地放下。
“……你是季池予的弟弟。”
是季池予很喜欢的,抢先跟季池予共享了一个姓氏、成为了季池予的“家人”的那个人。
所以,她不能把他们赶出去,也不可以伤害他们。
收起了砍骨刀,余野芒却收不回视线。
她忍不住一直盯着季迟青观察,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剖析,想要知道季池予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他。
她也可以学。
但季迟青凭借S级Alpha的敏锐感知,已经意识到,姐姐此时并不在家里。
明明是特意卡在姐姐平时的起床时间,绕路先来了第六区,想要陪她一起吃顿早饭的。结果反倒错过了。
季迟青低下眼睛,示意岁辞把带回来的礼物放到门口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余野芒下意识要追上去。
季迟青却在迈出玄关大门之前,忽然停下来,半侧过身看向她。
或者说,是越过了她,看向灶火还在咕噜咕噜冒泡、不断飘出酸甜香味的厨房。
“你的醋放多了。”他说。
顶着这样一张冷峻的、仿佛天生就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狩食者面孔,张口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烟火气,余野芒不由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季迟青却并没有给她慢慢消化的时间,而是语速不急不缓地继续往下说。
“她不喜欢吃太酸的东西。如果桌上的菜不合口味,也不会真的抱怨,只是少吃或者不吃,然后饿了就躲在房间里吃点零食。但这样的话,下一餐会更没食欲,对胃不好。”
“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不要完全按照食谱上的份量去放调味。如果连这个都学不会……”
季迟青淡淡道:“那就别做了,去叫简知白过来。”
说完,他并不在意余野芒的反应,便径自离开。
季迟青并不需要钥匙,因为他本就是这个公寓的另一位主人,智能管家会在识别到他的面部信息之后,就会自觉为他打开大门,畅通无阻。
倒是他身后的岁辞,动作慢了半拍。
听出上司话里的潜台词,岁辞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余野芒一眼:原来不是偷吃代餐,而是得到了官方授权的玩伴吗?
岁辞不由露出了一个有点微妙的表情。
虽然同样是Alpha,他有时候却觉得,自己好像很难完全捋清季迟青的行事逻辑。
明明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对姐姐也保持着近乎恐怖的保护欲,像是故事中强大又贪婪无度的巨龙——这些都是Alpha最常见的习性。
可季迟青却又会亲手把简知白派到季池予身边,甚至允许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Beta,入住被他认定为私人领域的地方。
这违背了Alpha与生俱来的独占本能。
还是说,对于季迟青而言,“想要让姐姐开心”的欲.望,已经足够压过天性中的独占欲了吗?
虽然也有一个姐姐,而且跟对方关系很不错,但岁辞还是没办法理解这样的做法。
不过,作为季迟青的左右手,他也早就被迫习惯了。主打一个见怪不怪。
反正只要别让他加班,一切都好谈。
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伴手礼贴着墙边放下,岁辞向余野芒友好地笑笑,又指了指东西,示意她记得转交给季池予小姐后,便转身跟上季迟青的步伐。
他们此行还有另一个终点站,可不能迟到。
………………
…………
……
另一边。
季池予被卫风行引至首都中.央.军.校为来宾准备的休息区。
“这里有免费不限量的茶歇——我在行政办公室做兼职帮忙的时候,偷吃了一点边角料,味道还挺不错的。”
卫风行冲季池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而且现在这么早,其他代表应该都忙着去跟提前看好的好苗子搞社交去了,休息区肯定没人。学姐你可以放心慢慢吃。”
季池予倒是不急着去跟毕业生接触。
毕竟,以行动组的危险性和口碑来说,如果有人真心想要加入,自然会想办法来主动找她。
至于只是把行动组当备选和跳板的,就算入职了,也大概率做不长久。
更何况,自从楠姐就任行动组组长一职后,纪律比以前严格很多,没那么容易浑水摸鱼了。
她自己也不想冲在一线的时候,自家队伍里还带几个拖后腿的。
所以季池予这一趟来参加宣讲会的心态,也比较佛系,没有那种一定要拿下多少申请书的势在必得。
对于她和楠姐来说,“季池予代表行动组出席”这件事本身,形式更重于结果。
季池予也只当自己是来凑热闹的吃瓜群众,顺便再蹭一下免费的茶歇和宴席。
一点KPI的压力都没有,她还兴致勃勃地追问:“说起来,这次请过来的各方代表都有谁呀?”
由于几乎90%以上的首都中.央.军.校毕业生,都会流入中央区最顶级的机关单位和财阀公司,双方的合作一向紧密而愉快。
为了表示对校方的重视,也是各个派系之间的暗自较劲,每年定下来出席宣讲会的人选,都是当年风头正盛、兼具人气和实力的名人。
而且,颜值也很重要。
季池予毕业那年参加宣讲会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选美现场,还是制服主题的。
虽然她那次收获了0个意向书,但谁不爱看帅哥美女呢!还是满满一礼堂的,人均各有特色!嘴角上扬也是人之常情吧!
想起几年前的盛景,季池予颇为期待地看过来。
卫风行立刻将昨晚背下来的几十页接待资料,在脑子里迅速筛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最吸引人的部分。
他向来是一个很擅长讲故事的分享者。
“说来也巧,今年不知道是不是校方撞了大运,竟然请来了好几位计划之外的重量级嘉宾。当时办公室的那些老师,都差点以为自己看错署名了呢。”
“比如说,被誉为‘军部双璧’之一的应星许,还有就是——”故意停顿了一下,卫风行一边笑眯眯地制造悬念氛围,一边推开了休息区的大门。
却在下一秒,看到了本该无人问津的厅内,竟然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了。
而且看起来很眼熟。
或者说,只要在联通了星网的联邦境内,就没有人会认错那张脸。
“……洛希首席研究员?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您的学生向导呢?”
卫风行脱口提了一串疑问。
突然听到了如雷贯耳的、经常和简知白一起被提及的名字,季池予不免从卫风行身后,好奇地探出了半个脑袋,向里面张望。
却在抬眼的瞬间,便正正好撞上了另一对看过来的眼睛。
没有突然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让人发现的意外,像一泓宁静的碧色湖面,平等地映入一切所见。
可季池予却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是错觉吗?明明站在前面的是卫风行,先开口说话的也是卫风行,但对方第一眼看过来的方向。
好像是她?
第38章
当面挖墙脚。
【038】
这是季池予第一次线下见到洛希的真人。
可她对这张频繁出现在新闻里的脸,却不算陌生。
方舟集团是联邦境内最大的跨星域超级垄断财阀,涉足的业务如蛛网般渗透到医药、机械、食品、能源等核心民生余战略领域,被称为“民众日常生活中无法绕开的基石”。
甚至由于断层级别的顶尖技术力,方舟集团还成功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成为行政院和军部的独家供应商,常年稳定提供最新科技的产品。
可以说,上至战舰的引擎和能源块,下至老百姓每天会喝的营养剂,都印有方舟集团的徽标。
足以可见,这个超级垄断财阀在联邦的影响力之大。
而洛希作为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其社会地位和所能动用的权力,自然也不可估量。
如果随便在街头拉一个人采访,问“谁是联邦最具权威的Alpha”,或许还尚有争议。
但倘若换成Beta的话,所有人的答案都只可能是“洛希”。
不过,这些光环对于季池予来说,都有些太遥远了,好像和她本人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平日里也就不怎么关注。
她之所以会对洛希产生好奇,是因为在黑市里,这个名字经常会被跟简知白放到一起提及。
机会难得,季池予不免多观察了对方两眼。
虽然二人同样带着几分学者的书卷气,但从外貌和给人的第一印象来说,洛希和简知白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为了方便打理,再加上一点职业加成的洁癖,简知白向来是一件白大褂走天下,着装风格比较低调,顶多只在袖口、领针之类的小细节上,会精心挑选符合自己审美的设计。
而且,头发也从来不会超过颈后,据他本人说,是因为太长的话,进无菌实验室的时候很麻烦,懒得每次都这么折腾。
但洛希却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后腰,被发带松松地束起,拂动间泛着莹润的淡淡光泽,像一截柔软又触手可及的月光,很是引人注意。
看起来很适合拿来玩编辫子。
季池予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挪开了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席宣讲会的缘故,洛希的衣着也更讲究。
虽然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看就很贵很华丽的类型,但也一眼就能看出是认真准备过的成果,即便最挑剔的时尚家来点评,也很难挑出一处不妥帖的瑕疵。
而且,所有的扣子都被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几乎就只有脸和手掌,配合那副雅致的单片眼镜,无形中透露出一股禁.欲感。
季池予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洛希的狂热追随者,会将他奉若神明了。
光看外形的话,的确是有点那个意思。
不过,当洛希向人微笑着开口时,那种微妙的、仿佛很遥远的距离感便被打破,只显得温和,并不高高在上。
“刚才参观的时候,偶遇的学生比较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所以我的学生向导就带我来了这里。他现在去帮我代为处理别的事情了。”
听完洛希颇为耐心的答复,卫风行下意识看了学姐一眼,眼神询问她是否要按原计划留下。
跟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打交道,要是能留下好印象,回头自然有数不清的好处,但如果不小心踩中雷.区,也容易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季池予不喜欢麻烦。
她偷偷扯了下卫风行的袖子,就摆出善解人意的体贴态度,主动结束话题。
“这样啊。那我们就不打扰……”
跑路之前的铺垫却被叫停。
“不会打扰。休息区本来就不属于我一个人。”
洛希的态度很温和,也很平易近人。
似乎是要证明自己并非是在单纯说客套话,他还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位,礼貌地发出邀请。
“这里有刚煮好的枫糖浆牛乳茶,是甜的,要尝尝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坚持要走就太刻意了。
季池予只能默默在洛希的对面落座。
而卫风行恪守自己作为学生向导的身份,跟着往她身后一站,绝不越雷池半步,扮演起一副沉默的壁画。
洛希亲自为他们倒茶。
季池予尝了口洛希推荐的枫糖浆牛乳茶,的确甜甜的,是那种很香醇的奶茶的味道。
她先是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喜欢这个口味。
毕竟,洛希首席研究员看起来,应该是那种习惯喝咖啡或者红茶,总之就是那些听起来很成熟但带苦味的东西。
不过季池予转念一想,简知白在实验室里,也会常备一些糖果,用于大脑消耗时的补充。
这大概是脑力工作者的共同默契吧。
但洛希可不是简知白,就算楠姐亲自坐在这里,也得拿出最高规格谨慎接待——考虑到行动组日常使用的各类药剂和补给品,都是由方舟集团定期供应的。
在某种意义上,这位首席研究员怎么不算是他们的冠名金主之一呢?
季池予开始有点后悔自己馋这一口免费茶歇了。
拿出被领导叫去开会的恭敬态度,她只浅尝了一口,就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斟酌着要怎么走社交辞令。
季池予原本先起手来一个不出错的自我介绍,然后看情况吹捧一下对方,等卫风行见机行事介入话题,他们再假装有事离开。
计划得很好,可惜在第一步的自我介绍,就打乱了剧本。
洛希说:“我知道。我认识你,信息素安全管理局行动组的季池予小姐。”
季池予动作一顿。
和频频出现各大新闻报道里的洛希不同,她不觉得自己已经有名到,能让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都记住的程度。
季池予抬起眼,这才开始真正看向面前的人。
对上那抹依然平静的碧色,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好像不知道撞了什么运,特别容易遇到绿眼睛的人。
虽然洛希的绿,跟季迟青和余野芒的都不同,也更陌生。
“……不好意思,我们有见过吗?”季池予试探地问。
洛希闻言,忽然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笑了笑,了然般感叹。
“看来你已经忘记了。在你还在首都中.央.军.校上学的时候,我曾经邀请过你,想让你以助理的身份,加入我的实验室。不过被你回绝了。”
“在你毕业那年,我也通过校方的渠道,给你发过意向确认书。但你似乎还是更喜欢行动组的工作环境。”
“等你正式加入行动组之后,我倒是有跟姜楠组长接触过,询问是否可以借调行动组的成员。可惜姜楠组长很看重你的工作能力,所以也婉拒了我的请求。”
洛希轻轻叹了口气,又像半是无奈的笑。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不知道你在行动组的工作,是否和期待的一样开心?”
季池予:啊?
要不是形势不允许,季池予真想立刻把终端打开,翻翻看几年前的邮箱收件记录,确认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怎么她完全没有关于这些事的印象!
还在读书的那几年就算了,有可能是被淹没在垃圾广告邮件里,她每天忙着学业,还要抽空跟那些奇葩Alpha同学斗智斗勇,不小心没看到也正常。
但不要低估一个F级Beta在毕业那年对工作的渴望啊!
当年她每天至少要刷上百次邮箱,生怕错过任何笔试或者面试的通知,怎么可能会漏掉来自方舟集团的意向确认书!哪怕只是假设,说出去都会被所有求职的Beta抓起来吊路灯吧!
可季池予那种茫然中夹杂震惊的表情,很快就凝固了。
她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洛希没必要说这种会被立刻揭穿的谎言,而她失忆的可能性又几乎为零,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是季迟青帮她回绝的。
因为季迟青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的账号密码,也有权限这么做的人。
但这件事总不好让洛希知道。
虽然现在满脑袋问号,季池予也迅速调整好表情,准备顺着洛希的话往下,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洛希却看着她,露出了更为真诚的神色。
“很遗憾之前一直都偶没有机会亲自邀请你。所以,如果是现在的话,你会愿意加入我的实验室吗?”
洛希很详细地介绍了方舟集团的待遇体系,以及他名下实验室的额外福利。
听得季池予下意识对比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工资条,开始怀疑联邦的国库加起来,是不是都没有方舟集团的钱包鼓。
“因为实验室里,有一些信息素相关的项目,比如抑制剂的迭代优化课题,会有Alpha志愿者参与试用。如果发生意外,也需要有专业人士帮忙处理。”
“我们之前是和行动组有过合作,但受限于后续更新的政.策条例,行动组的成员不太方便外借,这才搁置了一段时间。”
“我个人很看好季池予小姐的能力,也非常期待能够与你共事。不知道你愿意再考虑一下吗?”
洛希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连季池予都晃神了一下,以为时光倒流,她不是来出席宣讲会的代表,而是几年前,那个抱着学生档案来碰运气的毕业生。
卫风行也不由侧目。
加入洛希首席研究员的实验室,几乎是所有Beta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美、堪称“一步登天”的终极理想。
就算是现在的他,听了之后,也会条件反射地疯狂心动一下——当然,他已经是学姐的人了!他是不会动摇的!
但不得不承认,洛希此番给出的橄榄枝,甚至比“行动组副组长”的位子还要诱人得多。
卫风行只是纯主观认为,学姐有权利享受更轻松愉快的人生。
所以他没有做声。
虽然,洛希首席研究员旗下的助理,大概率不会需要一个情报专长的线人。
卫风行屏住呼吸,无声地攥住了掌心。
季池予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同样被洛希画的饼砸得有点懵。
指尖来回摸索着温热的茶杯杯壁,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洛希的时候。
休息区的大门却被再度打开。
“——真意外。洛希,我还以为现在麻烦缠身的你,人应该站在海关厅里,解释方舟集团涉嫌非.法药.物.走.私的案情,而不是来这里,凑宣讲会的热闹。”
来者是季迟青。
甚至还买一送一,站在他身侧的岁辞,也笑眯眯地用眼神跟季池予打了个招呼。
季池予:?
季池予:???
这两个人怎么真的回来了!还回来得这么光明正大……
这下军.事.法.庭的传票真要寄到她家了吗?!
第39章
他靠她给的爱活着。
【039】
季迟青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近乎针锋相对的态度。
就算是一直在当壁画的卫风行,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无声蔓延的紧绷氛围。
面对在整个联邦也屈指可数的S级Alpha,即便他并非是对方的目标,大脑也在有意克制,身体却还是背叛了理智,屈从于镌刻在基因的敬畏本能。
他咬牙抓住自己的手,想要遏制指尖不受控的战栗。
而同为Beta、真正直面这份恐怖威压的洛希,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静的湖面并未因此泛起丝毫涟漪。
洛希的口吻甚至算得上礼貌客气。
“好久不见,指挥官。最新一批送去边境区的武器和药剂还合心意吗?真希望今年的星际异种繁衍季,军.部也能平安度过。”
后面的岁辞不由扬起眉:这算什么?委婉的警告吗?
真可惜,他的上司从来不吃这一套。
果然,季迟青连犹豫都没有,便淡淡道:“比起担心星际异种的繁衍季,我倒更希望你和方舟集团能安分守己一点,给彼此都省些麻烦。”
“指挥官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洛希侧过脸来,像在耐心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慢条斯理地一条条驳回。
“方舟集团向来在联邦的纳税榜单上稳居第一,在经济和物资供应上,也都身体力行地支持联邦的各项倡议,为社会发展做了不少贡献。应该没有比我们更奉公守法的良民了。”
季迟青似乎是笑了一下。
气氛愈发凝重,似乎成了一触即发的危险场合。
却在第三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指挥官阁下,要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吗?枫糖浆牛乳茶,还蛮好喝的。”
季池予不得不硬着头皮,举起了手里的茶杯,介入到这场对峙中。
她也不想的,但她感觉要是再不打断一下,旁边的卫风行就真的要晕过去了——这也是行动组为什么只接受B级以上Beta的原因之一。
在高等级的Alpha信息素面前,普通Beta根本毫无挣扎的余地,连“蚁多咬死象”的“蚁”都算不上。
与生俱来的基因,从分化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被淘汰出优劣,划分为不同的阶级。
就像早就设置好等级的抽卡游戏一样。
哪怕玩家再努力肝升级资源、买氪金道具,也很难弥补R卡和SSR卡之间的差距。
季池予装作和季迟青不熟的样子,借着起身的客套动作,把卫风行挡在了身后。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后面,示意学弟可以扶着她的手借力站稳。
没有人会喜欢被目睹自己狼狈的样子。
更何况,是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首都中.央.军.校,又为了维护自我和尊严,断然拒绝了贵族招揽的卫风行。
维护学弟珍贵的自尊心,也算是身为前辈的关照吧。
感觉到自己伸出的手被搭上,季池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两个人身上。
虽然季迟青不再回应洛希的辩驳,也很配合地坐下来准备一起喝茶,但氛围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变得更尴尬了。
季池予有点头疼,不知道这下该怎么收场比较好。
借着茶杯和角度的遮掩,在洛希的视线盲区里,她开始疯狂给岁辞使眼色,让无敌的打工人想想办法救场。
却不料,是洛希的学生向导先来一步。
看到屋里突然多了一群人,尤其是季迟青那张同样名声在外的脸,那个学生显然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啊。洛希首席研究员,这是、这是您之前要的资料……”
抱了满怀纸质文件的Beta学生说着,视线来回扫过洛希和季迟青两边,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靠近。
这一次,是洛希先做了让步。
“抱歉,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那今天就恕我先行告退了。”
从桌椅起身,洛希向季迟青微笑,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视线再次投向了对面的季池予。
正准备松口气的季池予,被这么一看,还在喉咙口的那半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总不能表现出一副很期待对方走人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候,我的邀请都一直有效。”
像是没看到旁边存在感极强的季迟青一般,洛希只是看着季池予,轻声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依然随时欢迎你的加入。期待你的答复。”
说完,又向季池予点头示意,不紧不慢地把礼节做周全之后,他才随学生向导离开了休息区。
看着这位首席研究员的背影,岁辞默默调整了排行榜的顺序,把余野芒从第一的宝座替换下来,让洛希上位。
头一回见有人当着上司面挖他姐姐墙角的,狂还是洛希更狂一点。
多年社畜经验,已经被上司PUA培养出了姐控的行事逻辑,岁辞一边提前规划,要怎么借着方舟集团涉嫌非.法.药.物.走.私的事,给那边添点麻烦,一边冲卫风行招了招手。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把卫风行支开,别打扰上司和姐姐的相处时间。
毕竟明面上,季池予跟季迟青还是无关人士。
按照等级次序来说,卫风行应该优先执行岁辞的指令,但他却先看向了季池予。
直到季池予点头首肯后,卫风行才扬起笑脸,恢复了热情好客的傻白甜形象,什么都没问就依言走开了。
不对劲。岁辞深深看了这个Beta学生一眼。
前有余野芒,后有卫风行,岁辞反手关上休息区的大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替上司望风的同时,又不由暗自琢磨起来。
……怎么又来了一个Beta?难道季池予小姐的XP不是绿眼睛,最近改好Beta这一口了?
岁辞忧心忡忡地想:他真是替上司操碎了心,年底不给涨个年终奖都说不过去了。
季迟青却没有分给旁人一点目光。
卫风行离开后,他也只是坐在原位上,脊背挺直、仪态优雅,安静地凝视着季池予。
祖母绿似的眼睛一瞬也不眨,像是剔透的名贵宝石,又因为过于专注却不带任何侵.略.性,而显现出一种奇异的温驯和忠诚。
季池予想:他果然很像小狗。哪怕已经饥肠辘辘地摇着尾巴,也一定会等到主人发号施令,才会有所行动。
无奈地笑了一下,季池予向对面张开手示意。
季迟青这才仿佛终于得到了许可,上前去拥抱她。
和年幼时,可以像洋娃娃一样、轻轻松松被她搂在怀里的少年不同,现在二人身高差逆转,换成季迟青可以轻易将她拢在手臂间。
可即便已经长大,变成獠牙和利爪都足够锋利的成年猛兽,在她面前,季迟青却依然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
会藏起用来捕猎的爪牙,很乖地低下头来,只是想要被温柔地抚摸和奖励。
他也终于能够回答,季池予之前曾说过的那句“我好像有点想你”。
不是空洞的、看不见也触碰不到的文字。
而是真实的拥抱,近在咫尺的距离,触手可及的温度,嗅闻着早已刻入本能的最熟悉的气息。
季迟青用脸颊厮磨她的颈侧,克制般轻声地说。
“——我也很想你,姐姐。”
仿佛他就只是为了这句话,而不惜大费周章,专程回到这里的一样。
季池予抿起唇角,是真的拿他没辙了。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季池予换了个话题:“你和洛希有结怨?让他知道你回首都星了,没问题吗?”
季迟青摇摇头,又叮嘱她注意要离洛希远一点。
“不管是军.部还是行政院,都在忌惮方舟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恨不得早日将它吞并。只是方舟集团已经在联邦的各行各业扎根,一时之间很难拔除,这才拖到现在,三方勉强维持一个平衡点。”
方舟集团的权力核心,源于对关键资源与技术的绝对掌控。
例如最核心的医药部门,掌握着基因编辑专利与稀缺药品生产线,甚至可以通过调整药品配给,来间接影响区域社会稳定。
此外,方舟集团目前执行“内部信用点体系”,在总公司和各个子公司的所属驻地,几乎能够等同于中.央.银.行的职能,有完全独立且稳定运行的另一套规则。
与此同时,作为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方舟集团每年的税收贡献,甚至可以占某些星域财政收入的90%以上。
让联邦的当权者,既离不开它,需要用它来稳定经济,又深深忌惮它所拥有的、足以构成威胁的巨大影响力。
而掌握着方舟最尖端技术的洛希,既是明面上的首席研究员,也可以说是方舟集团的“大脑”。
季迟青神色冷漠:“他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简单。”
“啊。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报道上说,他是联邦历史上最聪明的天才,据说脑子转得比最强主机还快……听起来还挺恐怖的。”
季池予又想起了刚才和洛希的交谈。
该怎么形容呢?
给她的感觉,不太像一个真实的人——不管是言行还是动作,一切都恰到好处,像AI一样精准,又像是被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就算被季迟青那样挑衅,情绪也没有一丝波动,语气依旧不徐不疾,感觉是那种心跳会永远保持同一个频率的类型。
如同用尺子比出来的“完美”标准。
应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挺细思恐极的事了。
季池予还在复盘细节,却听到季迟青忽然开口。
“但极端开发大脑的代价就是,洛希的身体强度并不出色,只是B级,也不擅长战斗。不考虑外部环境的话,他是一个很简单的目标。”
他语气平静,不经意间,透露出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狩食者才能拥有的傲慢。
然而,这也不能掩盖,他是在试图拉踩洛希的事实。
季池予欲言又止。
“……怎么感觉你真的认真考虑过该怎么动手啊!还有,洛希刚才说,在我上学和毕业的时候,都给我发过邀请函,但我怎么都没印象。”
她笑吟吟地问:“小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季迟青抿起唇角。
没有试图狡辩,他只是低下眼睛,带着点执拗地强调:“他不怀好意。”
虽然季池予也觉得,洛希口中的“邀请”,到底是让她当助理,还是当被实验的实验体,确实有待商榷。
毕竟身为ABO世界唯一的地球人,她在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
但这也不是季迟青瞒着她的理由。
“下次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许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替我做决定。不然我就真的要生气了——明白了吗?”
季池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
季迟青也很干脆地道了歉。
姑且先半信半疑一下,季池予还欲再追问其他细节,却被忽然被季迟青握住了指尖。
不管前面铺垫的种种讨论,他突然提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我在来这里之前,有回过一趟家,见过了那个Beta。姐姐会喜欢余野芒,是因为她有点像我吧?”
“但现在,我就在这里。”
捧起姐姐的掌心,贴到自己的脸侧,季迟青用那对绿眼睛看着她,像是终于回到主人怀抱的小狗,依恋地、很轻声地祈求。
“所以,现在多看看我吧?”
——请只看着他,只和他说话,不要再讨论别的人。这是属于他的时间。
说完,季迟青便侧过脸,将脸颊埋进姐姐的掌心里。
他轻轻地厮磨和嗅闻,像是为了要填补这段分别了太久的时间,在加深对这个味道的记忆的同时,也试图留下自己的气息。
又像是亲昵的撒娇,在本人不自知的情况下,身体就已经在释放“请理理我吧”的信号。
季池予哭笑不得,只能收了话题,顺着他的心意,像小时候那样慢慢地抚摸他、哄他。
守门的岁辞站在几步之外,却忽然觉得,这几步的距离已是不可跨越,也不被允许侵.占的天堑。
他看着相拥的二人,仿佛看到的是两棵相互依存、缠绕而生的树。
更高大的那一方,往往被默认是提供庇护的支撑者,可看似孱弱的那棵小树,其实才是填补了空心树干的真正主导者。
真可怕啊。
岁辞想:以前在荒星的时候,季迟青靠姐姐给的食物活着,现在他又靠姐姐给的爱活着。
爱这个东西可真恐怖。
还好他只爱工资条。
第40章
被他人追逐的光。
【040】
但季池予也没有纵容弟弟太久。
见季迟青的情绪差不多被安抚下来、充好电了,她便把歪掉的话题又拽回正事上。
“好啦,撒完娇了吧?老实交代,你们两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用什么理由回来的?总不能真的是偷偷跑回来的吧。”
季迟青这下倒是很听话了。
半合着眼,他侧过脸,覆在姐姐的膝上,像是因为过于满足,而惬意得有点昏昏欲睡的大型猛兽。
就连声音都染上了柔和的慵懒意味。
季迟青回答:“军.部这次出席宣讲会的代表,是我。”
“啊?”季池予下意识提出疑问,“不是应星许吗?”
季迟青言简意赅地总结:“原本定的是他,但我们交换了。所以我回首都星,他留在边境区驻守。”
季池予:?
有点太言简意赅了吧!而且这个资格是可以随便说换就换的吗!不要欺负她不在军.部上班就忽悠她啊!
经验和直觉告诉季池予,这件事绝对没有小迟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于是,她很有先见之明地,先捏住季迟青的下巴,把那张看起来很乖巧、很无辜的脸扭到另一边,不让他有机会恐吓证人,然后才示意岁辞上前说话。
季池予很熟练地抓重点:“他和应星许是怎么交换的?换了什么条件?”
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吐槽的正常人了,已经压抑许久的岁辞,简直快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就像那个被熊孩子折磨的老师,好不容易盼到讲道理的家长出现了,忍不住抓着狠狠一顿倾诉。
军.部的宣讲会代表,原本的确定的是应星许没错。
和季迟青不同,应星许出身名门,虽然同样是一毕业就被派来一线战场,但应家主要是为了让他攒资历和军.功,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可以往上提拔,再调回中央区办公室。
应家却没有料到,应星许哪里是会乖乖听从安排的雀鸟。
即便尚且还留有几分稚嫩,可鹰隼天生就属于更广袤的天地,一旦飞出了家族的枷锁,就再也抓不到手心里。
在那年和星际异种的搏杀中,应星许和季迟青在绝境中逆风翻盘,一战成名,最后被大元帅亲自嘉奖,并得到了“双璧”的美誉。
在军.部站稳了脚跟以后,应星许对家族要他回中央区的三令五申,就更是演都不演了,心情好就已读乱回,心情不好就干脆当没看见。
反正找了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硬是赖在战场一线不肯走。
偏偏大元帅对他青睐有加,也多有几分纵容,应家也不好明着直接抢人——虽然这人本来就是他家的独子。
应家这次幕后运作,把应星许定位军.部的宣讲会代表,就是想曲线救国,总之先把人骗回首都星再说,后面再想别的办法。
季池予忍不住吐槽:“应家怎么想的?应星许根本就不可能被骗到吧?”
“呵呵,”岁辞含蓄地说,“应星许阁下本来打算直接放应家鸽子,让他的副官来的。”
跟他的上司一样,都是净给副官刷新加班时长记录的任性鬼。难怪会一起组团并称双璧。还得是大元帅会看人。
季池予听了,也不由沉默了一下。
敢在首都中.央.军.校的宣讲会上公然放鸽子。好狂的应星许。好惨的副官。想想都觉得命好苦。
“……但他也不像是会白白把名额让出来的人啊。尤其是小迟主动去要的话。应星许没有趁机开条件吗?”
说到这里,岁辞更是无语。
他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应星许阁下说,只要指挥官尽全力陪他打一架,他打高兴了,就主动去帮指挥官交涉,把交换名额的事搞定。”
从对方死活不肯调回中央区就可以看出,应星许对办公室那些勾心斗角完全不感兴趣,更迷.恋战斗时生死一线的快.感。
岁辞一直都觉得,比起他的上司,应星许阁下才更像一头强悍无匹又自由的野兽,生来就是属于战场的。
岁辞毕竟是个Alpha,骨子里就有暴.力崇拜的基因。
即便他的性格在Alpha里,已经算是相对冷静的那一类,但每次看到应星许战斗时的身姿,也还是会忍不住热血澎湃,战斗欲.望被勾得蠢蠢欲动。
但前提是,对方不能给他增加工作量。
“从过去开始就是!在休整期,应星许阁下觉得打别人不过瘾,就一直想骗指挥官陪他打!真的明里暗里什么招他都敢试一试啊!”
偏偏季迟青嫌他烦,总能提前一步避开对方,让他抓不到人。
然后倒霉的就是被留下来收尾的岁辞。
结果这次还是等他逮到机会了。
回忆起那段黑暗的记忆,岁辞就忍不住心疼自己,想抓着身边唯一能听他吐槽,且反应很正常的季池予,再详细展开讲讲应星许阁下罄竹难书的罪行。
可还不等他想好从那一桩开始告状起,季池予便已经别开了目光。
她看着季迟青,蹙起眉:“受伤了没有?不许说谎。”
“……嗯。”季迟青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不严重。已经好了。”
被姐弟两人一起无视的岁辞,只能在那旁边默默咬牙切齿,不敢怒也不敢言。
他心想:当然不严重啦!因为住进医疗部的人是应星许阁下啊!还是他忙前忙后处理的!没想到你也会玩绿茶这一套啊指挥官!今天真是又开了眼了哈!
季池予抿起唇角,手背贴了贴季迟青的额头,又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带着安抚的意味,捏住他的耳朵揉了揉。
这是小时候,她常拿来哄小迟的一套动作。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季迟青都很喜欢被触碰,更迷.恋属于人类的温暖的体温,算是很好哄的类型——虽然对象只限定于他的姐姐。
让季池予一直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肌肤饥.渴.症之类的心理需求。
但简知白都鉴定说小迟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了,相比之下,这好像也不算什么让人很头疼的问题了。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耗时又耗力,就只是为了回来见她一面而已。
季池予还能说什么呢?
被磨得没了脾气,连劝诫的话都不太忍心开口,她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一次妥协。
下次,下次一定。她想。
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季迟青的眉心,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惩戒,动作却太温柔,只显得无奈和纵容。
“所以这次能在首都星待多久?”
季迟青却说:“宣讲会结束就走,后面的晚宴和舞会都不参加。”
季池予闻言一怔。
才刚咬牙切齿完的岁辞,也秉持着打工人的责任感,在旁边嘀嘀咕咕地代为进一步解释。
现在是备战期,身为大元帅钦定的第一指挥官,季迟青不能离开边境区太久。
理论上,他其实根本就不能离开。
就这还是他们熬了好几夜,提前把一些事情处理完了,又直接无缝衔接了长途的定点传送,才总算挤出了来回参加宣讲会的时间。
一想到自己已经53个小时没合眼了,岁辞就表情安详得像死了一样。
联邦法院在上!讲讲劳动法吧!就算他是A级Alpha,这么个熬法也很不人道啊!
但又想起指挥官给自己打的十倍加班费,岁辞刚迈进棺材的半只脚,又一个回光返照,默默撤了回来。
在他把自己挣的养老钱花完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早死的。
更何况,这么辛辛苦苦才得来的几个小时,如果不物尽其用、把他的上司哄得服服帖帖,让指挥官能更好地投入到后面的工作,那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岁辞微笑着,没有试图靠近或者介入,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替二人看守大门。
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雕像。
但时间并不会因此而减缓流速。
宣讲会正式开始,代表军.部的季迟青和代表方舟集团的洛希,作为最重量级的嘉宾,自然要放到后面压轴出场。
季池予被排在了一个比较中间的、最不被看好的次序。
她的发言稿是自己写的,虽然她挺满意的,但观众的反响一般,讲完之后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
倒是显得巴掌都快拍红的卫风行,在人群中有点格格不入,被周围的同学投以怪异的目光。
季池予也并不在意。
她从不为无关者的评价和不理解而费心,因为那不重要。
冲卫风行弯眼笑了一下,季池予就优哉游哉地下了台,像是在压马路散心一样,完全没有别人的正式和紧张感。
也乐得不被人注意,她随便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待着,继续欣赏接下来的嘉宾。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都是被各方精挑细选,能够代表今年最具人气的新秀、联邦的未来栋梁。
但毋庸置疑的是,其中最耀眼的明星,果然还是洛希和季迟青二人。
洛希上台时,季池予觉得自己好像和对方对视了一眼,但她很快就主动别过目光,避开了那个人的视线。
虽然洛希首席研究员对她,似乎有种毫无由来的、甚至显得很区别对待的友善——季池予特意观察过,不算季迟青,洛希在对待其他学生时,也都会更礼貌一点,那种淡淡的距离感。
可地球人祖宗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哪怕小迟没有再三强调,她也打算绕着洛希首席研究员走,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或者说,除去这次宣讲会,他们本就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而轮到季迟青上台时,落单了的岁辞,便自觉守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上司演讲。
注意到岁辞眼下隐约的青黑痕迹,季池予的良心,终于慢半拍地开始痛了。
“辛苦了、辛苦了。”她心虚地替弟弟道歉。
岁辞笑了笑:“工作职责,这也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指挥官除了在您的事情上,有时候会有点棘手,其他方面还是很可靠的。我才是被别人羡慕的那一方。”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特别是在给他打奖金和十倍加班费的时候。
“再者……我好像没跟季池予小姐说过?当初是我主动申请,想要成为指挥官的副官的。”
岁辞语气轻快,坦白了自己的一个小秘密。
“——其实我曾经被指挥官救过。虽然他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岁辞曾经是季迟青的上级。
在季迟青和应星许成名的那一战里,岁辞是季迟青所在部.队的组长之一,只不过不是季迟青的直属上级。
当时的指挥官判断失误,导致本该是后勤防守的他们,遭到了己方数以倍记的星际异种的包围。
岁辞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在战场上,别说留下遗言了,大脑其实都早就停止了运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也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和条件反射,去战斗、去搏杀。
在意识到身边的人都已经倒下,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时,岁辞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家人的脸。
他有一个很热闹的大家庭:普通工薪阶级的Beta父母,上面有一个当幼儿园老师的、性格很温和的Beta姐姐,下面还有两个Beta弟弟和妹妹。
他是家里唯一基因突变的Alpha。
因为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他想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报考了最好的首都中.央.军.校,选了平民也能拿到高薪报酬的军.部对口专业。
毕业后,自然也理所应当地去了战场最前线。
坦诚地说,岁辞之所以加入军.部,没有任何崇高的理想,单纯就是想找一份高薪的、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工作。
可在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看着那些狰狞可怖的星际异种,脑袋里想的却是——如果让这些东西突破了防线,他的家人,会不会也有可能,变成倒在脚边的队友的残破样子?
比起恐惧、比起求生欲,最先支.配身体的本能,竟然是保护欲。
再多杀死一只也好。
哪怕只是减少一种可能性也好。
于是,岁辞抢过了队友尸身上的所有武器,冷静地看着星际异种向自己袭来,准备以身为饵,跟它们同归于尽。
却在他即将按下启动开关时,包围他的星际异种却忽然停住了动作,扭头向身后发出低吼。
随后,几乎是在转瞬间,所有星际异种的头颅被整齐切下,受惯性飞了出去。
岁辞被腥臭滚烫的黑色血液浇了满身。
而在血雨中,他看见了季迟青。
和他不同,季迟青看起来甚至不算狼狈,衣服和脸上也没有被飞溅到的血迹,干干净净的,仿佛是误闯战场的哪家贵族小少爷。
可他手里还在滴血的武器,却足以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季迟青原本都没打算停下来,似乎只是在赶路,顺便清扫了路上的障碍。
直到他看见了呆呆杵在血泊中的岁辞。
“……还活着么。”
像是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幸存者,季迟青停下脚步,随手扔了把武器给他,然后淡淡道:“那就站起来。”
季迟青没有让他同行。
但他也没有拒绝岁辞在身后跌跌撞撞的跟随。
他甚至没有记住岁辞的样子和名字,好像岁辞只是一块石头、一只路边的无害动物,不关心,但也不介意在岁辞遇到危险时顺手帮忙解决。
岁辞是跟着季迟青的背影,一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走到了安全区。
所以,他也想继续追随这个背影,去往更遥远的未来。
他相信,这样的季迟青所踏入的那个未来,一定会是正确的、能够让家人也获得幸福的未来。
“说起来,我能顺利活到今天,也应该感谢您呢。”
“以指挥官的性格,他其实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他现在会习惯性地向人施与帮助,没有变成一个不受控的怪物,多亏您教得好——啊。这些还请替我保密。我还不想被指挥官扣工资。”
岁辞竖起食指,向季池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露出了一个非上班模式的柔和微笑。
“总之,我很庆幸,当初指挥官选择了我。所以请不用担心,我也会做好配得上这份信赖的事情。”
季池予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当初季迟青在筛选完第一遍副官人选后,便把候选人的资料全都发给了她,让她选一个看得顺眼的。
因为对于季迟青来说,这些人的条件都差不多吻合他的要求,而他的副官,势必在未来都会跟姐姐打交道。
所以,能让姐姐不反感,才是最重要的决定性标准。
而季池予最终选择了岁辞。
因为在资料上,岁辞有一个很圆满的大家庭,上头有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感觉应该会比较擅长照顾人,性格也更包容一点。
她希望,在自己不能陪伴小迟的时候,能有一个家庭关系良好、人格积极健全的人,给予他不止于公事公办的陪伴。
要是能顺便把过度依赖和分离焦虑的状态改善一下,那就更好了。
虽然目前看来,后者好像是失败了。
但季池予很庆幸,当初自己选择的是岁辞。
她决定继续保留这个秘密。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和岁辞一起,看向台上那个受万人瞩目、被千万人信赖的王牌指挥官。
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一般耀眼。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样依赖她、被她养大的少年,也已经成为了被他人追逐的光。
该说是欣慰,还是……反正很复杂吧。
宣讲会一结束,季迟青和岁辞就要立刻离开了。
在无人处,季池予勾住了他的指尖。
高大的身躯却被如此轻微的力道扯住,季迟青低下头,安静地等待姐姐开口。
“……注意安全。下次不许再受伤回来了。不然我会生气。”
季池予似乎总是在重复这句话。
好像“我会生气”这几个字,就是一种非常非常可怕、极具威慑力的惩罚。
但的确对季迟青百试百灵。
目送季迟青和岁辞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外,季池予忽然没了去蹭吃蹭喝的兴趣,就一个人坐在这里,盯着脚边的观赏花发呆。
却不料,这处僻静的隐蔽角落,还会迎来第二位不速之客。
“没想到你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季池予就条件反射地拉响了警报。
她警觉地立刻回头。
果不其然,看见了那张各种意义都“惊心动魄”的脸。
不知何时站到了季池予的身后,陆吾俯身看向她,笑吟吟地问。
“侦办完了话事人和地下拍卖会的案子,行动组最近可是风头正盛,难道还有那种不识趣的人,非要来触你霉头吗?”
季池予悲痛地想:是啊,这不就来了吗!
——可不是宣讲会代表的陆吾,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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