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圣人私心。
【121】
季池予开始怀疑,这个实验室会不会就是“幕后者”引诱她来荒星的真正目的地。
无论这里是在秘密进行人体改造实验,还是新型兴奋剂的生产,都显然和她如今深陷的漩涡脱不开关系。
对方是故意想让他们发现这里吗?
那个在操控黑市、利用夏家、甚至可能监控着整个荒星的“幕后者”,到底是想经由这个得到什么?
季池予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棋盘上,而对手却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落子无声。
她却反倒笑了笑。
——如果当真什么都没发现,她岂不是白来一趟?
按照余野芒所指的方向,众人果然顺利找到了主控制室。
坏消息:这里也都搬得空空如也了,没有任何能当做线索的东西。
好消息:打开大门的装置的确在这里没错。
洛希开始尝试破解。
兰斯却观察到了其他细节。
他半蹲在门口附近,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厚厚的积灰,视线锁定在满地的脚印上,尝试着进行追踪。
“刚才那些脚印,也到这里来了。”
一边说,兰斯一边用手指给季池予看,跟她描述那个人的行动轨迹。
“脚印到这里最乱。来回走,徘徊了很久。感觉至少在这里逗留了好几天……她在找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季池予停顿片刻后,看向了叶瑜。
兰斯观察到的人类活动痕迹,最新也是十几天以前留下来的。
考虑到实验室已经搬空,也不像是会有储存食物和可饮用水的样子,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叶璐,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大概叶瑜也想到了这一点,刚刚萌芽的希望,已经完全被恐惧压倒。
她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是呆呆靠着墙壁,望着那些幽绿的屏幕光,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但有些事,只有叶瑜能做到。
季池予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叶瑜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叶瑜,如果叶璐……如果你姐姐,她需要藏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她会藏在哪里?”
叶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
完全是凭本能在回应他人的指令,她看着季池予,嘴唇翕动,声音轻不可闻。
“小时候……玩侦探游戏……姐姐总是把糖果……藏在……”
她没有说完,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开始在房间里慢慢挪动。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壁,仿佛在寻找某种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记号。
叶瑜最终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检修盖板前。
盖板四角有螺丝固定,看起来和其他检修口没什么不同。
叶瑜蹲下.身,手指沿着盖板边缘摸索,然后在右下角的位置停住。
那里的灰尘似乎被什么蹭掉过一点,露出下面金属板上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划痕——像是用指甲或小石块,刻意留下的一个歪歪扭扭的“Y”形记号。
叶瑜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用指甲去挠去抠,没有成功后,才回过神来,猛地扭头看向季池予,眼神里带着祈求。
兰斯上前,用匕首的刀尖充当工具,小心地卸下了那四颗早已锈蚀的螺丝。
盖板移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口。
管道并不深,兰斯伸手进去摸索,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着的、硬邦邦的物体。
他小心地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个用粗糙线绳捆扎的“厚本子”。
说是本子也不准确,事实上,那只是一叠被小心折起、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
纸张的质地粗糙都不一样,明显是就地取材——有些是空白记录纸的背面,有些甚至是某种包装袋的内衬。
它们被一根细细的、有些生锈的金属丝整齐地穿在一起,做成了一本简陋却无比郑重的“笔记本”。
叶瑜一把抢过那个包裹,手指颤抖着解开绳结。
最外面一层是相对干净的防水布,里面才是那些脆弱的纸张。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潦草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字迹的炭笔字,映入眼帘。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如果你能看到,说明你还活着,并且来到了这个地狱的核心。我是叶璐。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被抓进来后的第五天,或者更久?】
季池予没有打扰叶瑜,只是站在她身后,一同快速浏览纸上的内容。
笔记以一种日记的形式,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当时在B-7矿道夜班,头顶的通风口突然塌了,但掉下来的不是石头,是活的东西。速度快得看不清,像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带有刺鼻的甜腥味。】
【我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脖子,很麻,然后就不能动了。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醒来后,我发现被抓来的不止我一个。旁边还有几个昏迷的人,我们都被那种白色、粘稠的丝状物裹着,像……虫卵?或者茧?】
【怪物(暂且这么叫吧,但我怀疑它们可能是某一类星际异种)会定期过来,用口器刺入‘卵’里,注射些什么,然后离开。】
【被注射的人会抽搐,但不会死,似乎它是在刻意维持我们的生命体征。我怀疑它们在给食物‘保鲜’。】
【我因为曾经被人为注射了过量催.情剂,腺体受到损伤,对毒素的抗性比普通人高一点,所以提前醒了,挣脱了那些还没完全硬化的丝,逃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很大,像个被废弃的巨型实验室。我找到了这个主控室,门打不开,系统我也破解不了。这里没有食物,只有一些残存的、不知道能不能喝的水。】
【我想,我或许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但我不能等死。我必须弄清楚这些是什么。好在,我是生物系的学生(虽然没读完),经过观察,我认为这些怪物的外形特征,有点像星际异种手册里记录的‘水晶蛛’。】
【可它们的行为模式、甲壳色泽、甚至复眼结构都有明显差异。我怀疑,它们被人为改造过。】
【更致命的是,它们表现出明显的、超出本能的协作和逻辑判断能力。】
【文献里说水晶蛛畏火,但它们不怕。我试过用电路短路制造小火花,它们只是避开,没有恐惧。】
【不过……也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完全无光的地下?我用手电筒的强光直射它们的复眼时,它们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攻击会暂时停止。这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
几页详细的观测报告之后,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在仓促之下写的。
【我的测试激怒它们了。它们发现了我这个逃逸的食物。它们很聪明,正在系统性地搜索。】
【这个主控室有开门的可能,不能毁掉。笔记本也不能被它们破坏。我必须要把它们引开……我会去东边的废弃物处理区,那里结构复杂,或许能拖延时间。】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大概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但我不后悔这么做。】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请记住:这不是意外,不是天灾。这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在一个被刻意隐藏的实验室里。】
【外面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们纵容了这一切。】
【祝愿你能幸运地逃离这里。请把这些带出去,告诉所有人,别再让无辜的人被当成食物拖进这里。】
写到这里,书写者的口吻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从容。
但接下来的文字,陡然变化。
落笔的痕迹开始颤抖,行文变得凌乱,有足足好几行的段落,都是反复划掉重写的。
有些地方,还留下了深色的晕染痕迹——会是泪水?还是逃亡中落下的汗珠?
【除此之外,如果有可能的话……请转告我的妹妹、叶瑜。她是矿区的劳工之一。】
这一行字写得极其缓慢,笔画重新恢复了一笔一划的工整,像是反复斟酌后,才迟疑着落笔的。
【阿瑜,虽然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但伊芙说,在纯源教的世界中,我们在死后也拥有不灭的灵魂。】
【我之前不信仰神,因为我觉得人只有活着,一切事物才有意义。许诺的来生,不过是宗.教为了方便控制信众的思想,所编造出的一个“希望”。】
【可事实上,我也无法验证这个说法是错误的。所以现在,我愿意相信灵魂的存在。】
【也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永远陪伴你。即便你可能会短暂地看不到我。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阿瑜”这个名字被反复写了几次,又重重划掉。
【别害怕,阿瑜。活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私心希望你能活下去。】
写到这里的时候,字迹已经几乎难以辨认,被重重的水渍模糊。
【对不起。我最爱你。】
最后这歪歪扭扭的七个字,耗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力量和勇气。
然后,再没有然后了。
笔记到此为止。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从叶瑜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溢出。
她整个人蜷缩下去,紧紧抱着那叠粗糙的纸,像是抱着世间最后的温度。
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嚎啕的声音,只有濒临窒息般的抽气,和多到瞬间打湿纸面的泪水。
那不是悲伤,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绝望和剧痛。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伸出手,想拍拍叶瑜颤抖的肩膀,却又收了回来。
比起别人的安慰,或许叶瑜更需要一场恸哭的宣泄。
季池予沉默地别开视线。
却见洛希忽然拾起了笔记的其中一页,示意她来看。
季池予扫了眼:似乎是某张废弃的工作报告,在角落里有一颗被利剑横向贯穿、光芒断裂的星辰标志。
这是一个充满抗争与破碎感的图案,带着微妙的不详意味。
季池予不由蹙起眉:“这是什么组织的标志?”
洛希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印记,沉默了片刻。
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兰斯,洛希打开终端,调出了防窥模式的输入文档,共享给季池予。
“在官方记载里,联邦已经统一星域超过七百年,内部只有路线之争,没有分裂之战。”
“但我在进行星舰制造的研究调查时,接触过一些古老的、不对外开放的记录残章。里面提到过……联邦在三百年前,并非只有一个声音。”
“大约两百八十年前,联邦最高议会曾有两个主导派系。一个是现任的行政院,至于另一个,名字已经被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去了。”
“在最开始的记录残章里,他们称之为‘开拓者’。不过后面再提及他们时,称呼就变成‘反叛军’。”
这是季池予听都未曾听过的历史。
她不由愣住:“反叛军?他们做什么了?”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最终被定性为‘背叛’。记录中说法很模糊,只说是理念冲突激化,上升到武力对抗。战争持续了不到二十年,以反叛军的彻底溃败告终。”
洛希的指尖点了点那个断裂星辰的标志。
“所有关于他们的政治主张、领袖、甚至战争的详细起因和过程,都被系统地清除了。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而活下来的人,据说是逃向了星域最荒蛮、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从此销声匿迹。”
——最蛮荒、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就是指荒星吗?
难道“幕后者”也是这个反抗军的一员?新型兴奋剂是为了敛财?改造Beta是测试改造实验的一环?
可季池予不理解。
“如果这里是他们的实验室,也就是说,他们在尝试改造星际异种?促使它们进化?但星际异种不是无法被驯养吗?”
“而且,就算他们是想把改造后的星际异种作为武器,为什么又要把实验体留在这里,自己却搬走?这说不通。”
洛希:“两种可能。要么实验失败了,他们是被迫撤离的;要么实验已经成功……他们是故意把实验体留在这里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实验室建在矿区深处。西蒙和治安官,或者他们背后的人,知道多少?他们是在利用这里的遗留研究,或者,根本就是合作者?”
问题一个接一个,沉甸甸地坠在黑暗里。
笔记不再仅仅是一个线索,它变成了一扇门,推开后看到的不是答案,而是更黑暗的迷雾,以及迷雾中隐约浮现的、庞大而古老的历史幽灵。
季池予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头疼。
洛希看着她,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从容。
“这件事牵连的范围太广了,我不建议你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陆吾,他本就是十二执政官之一,是行政院的既得利益者。”
“联邦对反叛军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赶尽杀绝和极力隐瞒。如果让人知道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许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季池予:“……”早知道这样,你就干脆别说啊!别在偏偏这种事情上这么诚实啊!
季池予的头更痛了。
却在此时——金属摩擦的锐响,刺破了室内凝重的氛围。
兰斯手中的匕首已经出鞘,刀锋在幽绿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挡在季池予身前,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金色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尖,死死盯向主控室唯一的出入口。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长廊。
但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此刻,正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摩擦,不是爬行。
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密集、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咔哒……咔哒……”
是某种坚硬、锐利的东西,轻轻划过门板的声音。缓慢,耐心,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由远及近,从长廊的深处,向着主控室门口,汇聚而来。
不止一只。
终端屏幕的光芒,勉强映出门外一片模糊的轮廓。
几条细长的、覆盖着半透明甲壳的肢体阴影,缓缓探入了门内的光域边缘。甲壳上,隐隐流动着暗沉的水晶质感。
紧接着,是复眼。
无数点幽蓝的冰冷光点,在门外的黑暗中次第亮起,密密麻麻,聚焦在主控室内。
聚焦在……季池予的身上。
这个巢穴的狩猎者来了。
就在门外。
第122章
非人的残酷美感。
【122】
金属门外的刮擦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把钝刀在神经上反复磨蹭。
嘶鸣声从低沉转为高亢,带着捕食前特有的焦躁与兴奋。
季池予咬牙:“洛希!”
“目前的解锁进度是百分之六十七。”
和目前的紧张氛围不同,洛希的声音依然冷静从容,甚至脸上还有一丝习惯性的微笑。
“预计还需207秒。”
——他甚至把时间精确到了秒。
可门外的那些狩猎者,却显然没有耐心等待的良好美德。
门板开始震动。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它们正在用庞大的身躯和带着倒刺的节肢,不断尝试着挤压大门。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边缘簌簌落下尘埃和碎屑。
“看来这门撑不住了。你们自己注意点哦?等下别不小心死了。”
兰斯的声音却含着轻快的笑意。
他走到季池予身边,确保把人安置在自己的守备范围内,然后反手握住匕首,刀刃朝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话音尚未落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却不是来自正门,而是主控制室侧面那扇本已封死的通风管道栅栏。
锈蚀的螺栓崩飞,厚重的金属栅栏向内凸起,然后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彻底撕开!
一道巨大的、闪烁着暗紫色水晶光泽的阴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
那是一只完全体的“水晶蛛”。
它比之前在黑暗中惊鸿一瞥的个体更加庞大,甲壳流动着诡异的晶莹,八只复眼猩红一片,口器开合间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瞬间在地面灼出白烟。
它的目标也极其明确,径直扑向了兰斯!
季池予听到兰斯忽然笑了一下。
“好久没杀星际异种了。”他转了下刀柄,自言自语,“怎么杀来着?”
季池予:???
她惊得差点要把人一脚踹开,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可下一秒,兰斯的动作,便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空间的红色闪电。
没有助跑,仅仅是脚趾抓地带来的瞬间爆发力,整个人便斜刺里截住了那只水晶蛛的扑击路径。
水晶蛛显然没将这个“小蚂蚁”放在眼里,一条前端锋利如矛的步足顺势横扫,带起凄厉的破空声,足以将合金钢板拦腰切断。
兰斯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左手,小臂外侧瞬间弹出一面暗哑无光的弧形护板。
金属交击的爆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水晶蛛足以开碑裂石的刺击,竟被兰斯稳稳架住,只是让他的身体向后滑退了半米,在地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而兰斯的右手,就在这格挡的瞬间,由下至上,逆着水晶蛛步足关节的缝隙,精准地刺入!
匕首的寒光没入甲壳的接缝处,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坚硬阻力,反而传来一种切开某种坚韧胶质的闷响。
兰斯手腕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高速震颤、划动、一剜!
“噗嗤——”一大团混合着暗蓝色半透明体.液和碎肉的粘稠物,被他干净利落地挖了出来。
那团东西甚至还在他掌心微弱地搏动。
“差点忘了,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啊。跟人类的心脏好像也差不多嘛。”
兰斯好奇地打量了两眼,然后收拢手指,单手将其捏爆。
水晶蛛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所有步足同时痉挛,猩红的复眼光芒瞬间熄灭。
轰然倒地时,甲壳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再也没有动弹。
站在战场最近距离的季池予,也不由愣了一下,怔忪地看着宛如出笼凶兽的兰斯。
整个猎杀过程,不到三秒。
冷静、精准、高效,带着一种非人的残酷美感,是最直击视觉感官的暴.力美学。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通风管道破口处,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水晶蛛正疯狂涌入!
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分散开来,有的扑向兰斯,有的试图绕过他,去攻击季池予等人。
眼见那些到处肆虐的步足,已经在控制台的外壳留下数道痕迹,季池予咬牙,只能放弃继续开门的打算。
如果控制台被破坏掉的话,他们就真的没有离开的希望了!
必须和之前的叶璐一样,先把这些星际异种引开才行。
——对了,叶璐!
“终端的手电筒!最大亮度照它们的眼睛!它们畏强光!”
回想起叶璐在笔记中留下的情报,季池予大声提醒所有人的同时,率先打开了自己的照明。
一道炽白的光柱如同利剑,狠狠刺向最近一只水晶蛛的复眼。
被强光直射的水晶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挥舞步足试图遮挡光线,攻势瞬间瓦解。
其他人立刻效仿。
数道强光在主控室内交错扫射,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成功扰乱了水晶蛛的进攻节奏,为兰斯创造了逐个击破的空间。
兰斯的身影在光束交错间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匕首寒光的闪动,以及水晶蛛甲壳被破开的闷响。
他就像一台完美的杀戮机器,在蛛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暗蓝色的组织液和残肢不断飞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
可是,太多了。
通风口还在涌入,门外撞击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倒下一只,立刻有两只补上。
即便兰斯的动作依旧精准致命,但显然,这些水晶蛛是杀不光的。
季池予也没打算让他硬扛。
在又一次割开一只水晶蛛的咽喉后,兰斯且战且退,加快速度清空小怪,开始向门口移动。
季池予一手持光照射、配合他的行动,一边高声提醒其他人:“跟上!”
可余光中,她却看到了一动不动的叶瑜。
叶瑜抱着那叠染血的笔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从被兰斯杀死的水晶蛛体内流出的粘液。
她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姐姐最后那些颤抖的字迹一同消散了。
甚至有一只水晶蛛绕过光线,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探出锋利的步足,刺向她的小腿,她也毫无反应。
“叶瑜!”季池予瞳孔骤缩。
就在那闪着寒光的尖端即将触及叶瑜的刹那——余野芒悄无声息地靠近,学着兰斯的技巧,挖下了那只水晶蛛的神经中枢。
随后,她反手扇了叶瑜一记耳光。
力道之大,让叶瑜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几缕发丝也粘在了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上。
对上叶瑜瞬间聚焦、却仍带着茫然和震惊的眼睛,余野芒一字一顿地说。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姐姐说,希望你活下去。而且,真正该死的人也不是你。”
如果恨夺走了她的人,那就去复仇。
如果想要珍惜她的愿望,那就活下去,努力实现对方的理想。
而不是当一个靠死亡来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余野芒讨厌这样的结局。
叶瑜眼中碎裂的光一点点重新凝聚,巨大的悲恸、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却顽强的求生欲,轰然炸开。
眼泪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死水。
余野芒不再多言,一把抓住叶瑜冰冷僵硬的手腕,拖着她冲向兰斯用鲜血和尸体勉强清理出的路径,跟上前方的季池予等人。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成功逃脱了。
门外是更广阔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通道。
身后的主控制室内,也传来水晶蛛因猎物逃脱而愈发狂躁的嘶鸣和破坏声。
手电光在通道内晃动,光线对水晶蛛的威慑力在减弱。
它们似乎开始适应,追击的速度明显加快,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地下巢穴都活了过来。
一直机械地重复杀戮的兰斯都有点杀腻了。
他不由开始走神:要是只带兔子小姐一个的话,他早就杀出去了……哦,也不行,还得等洛希把门开了。
好麻烦啊。兰斯想:果然“保护”比杀人麻烦多了。
季池予也清楚继续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她一手抓着洛希,以防队内唯一的文职人员、兼任他们唯一的开锁大师跑掉队,一边紧急头脑风暴。
笔记、笔记……叶璐的笔记还留下了什么线索?
那些潦草的地图片段、环境描述、观察报告,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在求生本能下被疯狂重组。
季池予忽然灵光一闪。
“叶瑜!”她厉声问,“叶璐的笔记里有提到那个储存食物的‘茧’在哪里吗?!”
笔记本仍被叶瑜紧紧抱在怀里。
可不等叶瑜去翻找,被她抓着的洛希便开口回答她。
“前方左转。”
洛希声音不大,却笃定:“下一个岔口,右边第三条通道。”
没有质疑,季池予毫不犹豫地拽着他转向左边。
兰斯和余野芒也立刻调整方位掩护。
追击的水晶蛛果然在岔口处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但很快又追了上来,只是数量似乎少了一些。
洛希指引的通道越来越狭窄,地面和墙壁开始出现黏腻的、泛着微光的蛛网。
空气变得浑浊闷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中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腥气。
最终,他们冲进了一个相对开阔,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自然形成的岩洞,又被人工粗糙地加固过。洞顶垂下无数粗细不一的莹白色蛛丝,编织成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立体蛛网。
而最让人脊椎发凉的是,那些网上,悬挂着数百个大小不一的“茧”。
茧是半透明的,在光线下,隐隐可以看出里面有人形的轮廓。
有些轮廓还在极其轻微地、缓慢地蠕动,仿佛里面的“东西”还活着,只是陷入了一种可怖的停滞。
有些则已经干瘪下去,轮廓模糊。
——这里就是叶璐笔记中提到的“食物储藏室”。
浓烈的腐败甜腥气几乎化为实质,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嗅觉最灵敏的兰斯,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眉头紧锁,发出了一点类似干呕的声音。
只有叶瑜,目光死死锁在那些悬挂的茧上,身体因为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她忽然挣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一个的茧。
叶瑜抽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小刀,用力去割连接茧的粗韧蛛丝。
可蛛丝极具弹性,她的力气又小,刀刃割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季池予却及时上前,手中寒光一闪,轻而易举地切断了那根主蛛丝。
茧“啪”地一声掉落在黏糊糊的地面上。
叶瑜跪下去,双手颤抖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去划那层坚韧莹白的茧壳。
里面没有挣扎,没有声音。
她用力撕开。
却也没有想象中的尸体。
有的只是一滩浓稠的半透明粘液,裹着一张彻底松弛、几乎融化、所有内部组织和骨骼都消失不见的……完整人皮。
粘液和人皮一起流泻出来,摊在地上,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腻人的微光。
从人皮的面部轮廓,还依稀可以分辨出,那些空洞的眼窝和微张的嘴,仿佛诉说着无声的恐怖。
因为过于猎奇,比起恐怖,竟然是恶心占据了上风。
季池予有点想吐。
可叶瑜看着那滩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触碰那可能属于某个无辜者的遗骸,而是捧起一捧散发着浓郁甜腥气味的液体——然后毫不犹豫地,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手腕上、衣服上。
抹得认真而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决意又绝望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后,叶瑜抬起粘糊糊的手,伸向了季池予,作势也要给她抹上。
“这个气味,应该能盖住我们身上的味道——你来这里,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像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叶瑜看着季池予,视线又扫向了余野芒和兰斯。
“我刚才观察过,那些怪物的主要攻击目标,是我、你和那个研究员。”
“而且,尤其是你。季池予。”
季池予:“……”看来不是她的错觉了。
她默默别开视线,心一横,任由叶瑜把粘液糊到自己身上。
其实刚才的追逐战中,季池予也隐约察觉到了。
哪怕余野多次近距离掩护,甚至主动攻击,大多数水晶蛛的优先目标依然是她,其次是叶瑜和洛希。
有时候,水晶蛛甚至会舍近求远,绕过就在攻击路径上的余野芒,也要扑向她。
兰斯那边情况类似,只是他杀戮效率太高,吸引了大量仇恨。
把一半注意力都放在季池予身上的兰斯,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他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液体,纳闷地挠了挠头,又很真诚地提问。
“兔子小姐,你是怎么得罪那些大蜘蛛的?”
季池予面无表情:“那你是贿赂它们了吗?凭什么不追着你咬啊?”
但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兰斯和余野芒都是改造人,这些星际异种也是被改造过的,或许是这个原因,让水晶蛛没有把他们纳入狩猎范围?
难道在被改造的星际异种眼中,改造人也算是……同类吗?
季池予抿起唇角,收回看向二人的视线。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如果选择性遗忘这些粘液的来源,它的味道不算很难闻。
可问题是,没办法选择性遗忘啊!
那种黏腻冰凉的触感更是让人毛骨悚然,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他们划破“茧”之后,大概是气味被掩盖的缘故,那些水晶蛛也迟迟没能追到这里来。
季池予不由看向了洛希。
事实上,洛希此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依旧不太平稳,胸膛起伏明显。
这绝不是A级Beta应有的体质,反而显得……有些文弱?
至少,如果换同为A级Beta的简知白来跑一趟,应该不会喘成这样。
虽然喘得还挺好看的。
季池予心里犯嘀咕:难道这是洛希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缺乏锻炼的缘故吗?
当然,她也不会让洛希逃过一劫。
把粘液抹到洛希身上的时候,季池予可耻地,产生了一种拖人下水的快乐。
可洛希却像是没有研究员常见的洁.癖。
他甚至主动弯下腰来,方便季池予公报私仇。
反倒是抹好后,他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帮季池予一根根擦干净手指。
很薛定谔的洁.癖。
季池予有一点点心虚地转移话题,问他要怎么打开大门。
洛希垂下眼,并不影响手上擦拭的仔细。
“差不多破解好了,但开门的程序大概需要207秒。还要算上从主控制室跑去入口大门的时间。以我们当前平均速度及可能阻碍计算,至少需要96秒。”
季池予的注意力被分散。
她抿起唇角:“而且必须要想办法拖住它们,不能让它们追出去。这些东西一旦跑到矿区甚至更外面,就是灾难。”
叶瑜却忽然插话:“这种地方……为了保密,难道没有自.毁装置吗?”
她的语气是冰冷的。
兰斯原本在无聊把玩匕首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笑意,直直刺向叶瑜。
“虽然我知道你很想把那些东西都杀了给你姐姐陪葬,不过,不是你说如果动静闹太大,会被监工发现的吗?”
“而且小朋友,这里是矿区,如果把这个鬼地方炸了,别说我们能不能逃出去,整个矿区都会有坍塌的风险。”
兰斯说着,五指向外伸展,配合自制音效,做了个“BOOM”的手势。
他笑眯眯地警告:“所以你最好乖一点,别发疯哦?不然我就只能送你去陪姐姐了。”
叶瑜没再说话。
季池予却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洞顶垂下的、纵横交错的金属结构上,若有所思。
“……所以,不爆.炸就可以吧?”
她忽然说。
第123章
兰斯特快,祝您旅途愉快!
【123】
短暂失去了猎物踪迹的星际异种,并未陷入混乱。
相反,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开始在这片地下实验室中弥漫。
不再盲目追逐的星际异种停了下来,聚集在通道交叉口,覆盖着尖锐刚毛的八条步足微微蜷曲,口器碰撞间发出“咔哒咔哒”的不详声音。
蛛群贴近地面,仔细扫过每一寸灰尘、每一处刮痕。
——它们在思考。
口器旁两根细长、顶端分叉的触须,正在有规律地颤动,似乎是在捕捉空气里的气味。
偶尔还有几只水晶蛛的触须会短暂接触,像是交流或者发号施令。
然后,蛛群分散开来。
狂暴的冲锋被暂停,它们开始分组、分区域地推进。
几只一组,分别进入不同的岔道。
步足落地轻盈无声,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空间里展现出诡异的灵活。
它们用前肢试探性地拨开散落的碎石,用触须探入通风栅格的缝隙,复眼扫过墙壁上每一处可能的凹陷或孔洞。
巢穴成为了蛛群的狩猎场。
高度类人的逻辑,取代了纯粹兽性的狂躁。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远时近,如同死神的织机在缓缓收网。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甜腥味混合着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窒息感。
在非人的怪物身上看到了人类的思考痕迹,这比直接的攻击,要更具有精神上的压迫感。
就在这令人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死寂中——“嗨。你们是在找我吗?”
一个清亮带笑、甚至有点过于轻快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压抑氛围。
来自季池予。
在通道前方一处相对宽敞的连接点,兰斯单手抱着季池予,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季池予能更舒服地趴在自己肩上。
季池予之前抹上的那些粘液,也已经被她全部擦去,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在昏暗的地下,她的存在,宛如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珍珠,极为醒目。
不管是在人类还是蛛群眼中。
就在季池予面孔暴露、用于隐匿气味的粘液也被彻底清除的瞬间,所有正在搜索的水晶蛛,无论远近,动作齐刷刷地停顿了。
紧接着,数十上百颗猩红的复眼,如同被统一操控的探照灯,同时抬起,死死锁定了通道尽头那个纤细的身影。
复眼中的幽光骤然变得炽亮,口器开合间,黏稠的涎液再次不受控制地滴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比第一次在主控制室的状态更甚。
整齐划一、饱含极度饥渴与兴奋的尖锐嘶鸣声,在甬道内此起彼伏,连整个巢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震动!
下一秒,狂潮轰然爆发!
蛛群立刻抛弃了所有的搜索队形和谨慎,如同闻到了最顶级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各个通道、拐角、甚至天花板裂隙中疯狂涌出,目标只有一个——季池予!
“哇哦,真热情。”
兰斯吹了声口哨,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却猛然发力。
他抱着季池予,不退反进,迎着最先扑来的几只水晶蛛,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从两只水晶蛛交错的锋利前肢缝隙中穿过。
紧接着脚尖在侧面岩壁一点,身体借力拔高,单手抓住头顶一根横贯的金属管,荡秋千般向前滑出数米,稳稳落在一块倒塌的柜门残骸上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致命的蛛群里穿梭,而是在进行一场充满乐趣的障碍跑。
兰斯甚至还抽空给自己做了个鸣笛的音效。
“兰斯特快列车即将出发,请收起小桌板,调至椅背,系好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
季池予:“你错频了。这是坐飞机的词,不是火车的。”
兰斯却理直气壮:“我是海陆空三合一的型号!通用的!”
季池予:嚯。这小文盲还学到点新词了。
完全不顾身后穷追猛打的蛛群,兰斯笑眯眯地哼着歌,再次跃起。
这次是冲向一条堆满废弃货箱和断裂管道的岔路。
他专挑那些地形复杂、障碍密布的地方钻,身形如同鬼魅,时而在货箱间窄缝穿行,时而从倒悬的管道下掠过。
水晶蛛庞大的身躯和锋利的步足,在这些地方便成了累赘,不是被卡住,就是需要撞开路障,速度被极大延缓。
而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季池予,也没有闲着。
她双手合握住枪,手臂越过兰斯的肩膀,冷静地指向后方和侧翼。
呼吸和心跳始终不变,眼神锐利如鹰。
“——砰!砰!砰!”
子.弹有限,季池予并不追求击杀量,落点却极为精准,每一枪都打在关键时刻。
或是射向某只即将从刁钻角度扑来的水晶蛛复眼,逼其闪避。
或是点射水晶蛛关节处的连接薄弱点,打断其发力追击的步伐。
她不仅是在掩护兰斯的后背,更是在用精准的打击不断“点名”,确保自己这个“最高仇恨目标”牢牢吸引着所有水晶蛛的注意力。
以保证没有一只掉队,或转向去搜寻藏在别处的洛希他们。
“打得真准!”
在又一次惊现的腾挪间,兰斯忍不住抽空给季池予鼓了鼓掌,当氛围组。
“不过兔子小姐,你真的没有得罪这些大蜘蛛吗?感觉就算你不开枪,它们也会追着我们走的……真的好执着啊。”
季池予一枪打偏了一只试图从天花板垂丝偷袭的水晶蛛的口器,心想:得没得罪这些星际异种不知道,但十有八九被幕后的改造者针对了。
她不懂,这些星际异种靠什么分辨优先次序的?难道没有信息素的地球人,等于没有香水味的纯天然绿色无公害食物,格外好吃一点?
但无论如何——托这个的福,她现在就是全场最佳的诱饵。
“专心看路!”
季池予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兰斯脑门上,目光却紧盯着后方蛛群的动向。
同时,她心中的倒计时,也如同精确的秒表,一刻不停地默数:197秒……165秒……119秒……
时间在肾上腺素的飙升和死亡的贴身舞中,被无限拉长,又被理智强行压缩成数字。
55秒……23秒……10秒……
3、2、1。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季池予没有犹豫,用力拍了拍兰斯的肩。
兰斯点头,为了不远不近地吊着蛛群而一直收敛着的速度,骤然全力爆发!
他不再选择复杂路径,身体如离弦之箭,朝着通往实验室入口大门的、最后一段笔直开阔的主通道冲去!
蛛群受到刺激,也立刻发出狂暴的嘶鸣,彻底疯狂。
没了之前干扰的障碍物,八条腿的水晶蛛在这样畅通的大道上,优势尽显。
双方之间的距离,开始肉眼可见地急速缩短。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入口大门洞开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洛希等人就站在门外的身影。
但兰斯的身后,腥风已至!
最前方几只最强壮的水晶蛛,口器大张,腥臭的腐蚀气息几乎喷到季池予的脸上。
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前肢,也已经凌空挥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最后十米,大门近在咫尺。
死亡如贴面之吻,冰冷刺骨地袭来。
然而,季池予却忽然笑了笑。
千钧一发之际,她稳稳抬起枪口,却没有瞄准任何一只水晶蛛。
而是越过那些狰狞的口器和复眼,对准了通道天花板上某个看似不起眼的、凸出的小圆柱体。
那是兰斯随身携带的微型照明弹。
“不好意思,我讨厌死缠烂打的人。蜘蛛的话就更不行了。”
她微笑着扣下扳机。
“——砰!”
清脆的枪响,子弹精准命中照明弹的激发底火。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爆鸣。
下一瞬,一团炽烈到刺目的纯白光芒,以那个小圆柱为核心,向四方席卷绽放!
但,这还没完。
就在这团强光爆发的同时,那些被余野芒和叶瑜,趁着蛛群追逐季池予和兰斯的时候,偷偷设置好的“反光板”,也发挥了作用。
她们就地取材,从实验室搜刮了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合金柜门、金属板碎片、甚至光滑的晶体碎块。
每一块摆放的角度,都经过洛希的计算,确保能最大限度的强化效果。
向四周无序散射的致命强光,撞上这些“反光板”,被迅速收集、反射、偏折、汇聚!
原本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微型照明弹,被这些简陋却有效的反射阵列不断增幅!
光芒之强,仿佛将一颗微缩的太阳瞬间塞进了这条通道,驱散了所有阴影,将一切都淹没在无差别的、毁灭性的纯白之中。
在这片灼热的光幕下,蛛群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锐百倍的嚎叫。
它们适应了黑暗的猩红复眼,在这远超承受极限的强光照射下,瞬间失去所有视觉,甚至冒出缕缕青烟。
让它们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如同被扔进滚油,疯狂地抽搐翻滚,甚至于互相撞击践踏。
即便是追得最近、口器几乎碰到季池予的那几只,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下,惨嚎着痉挛后退,只能胡乱挥舞前肢,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而早有准备的兰斯,便抓住这个瞬间,抱着季池予,如同穿透光幕的流星,冲出了大门!
他们后脚刚迈出大门外,几乎是擦着兰斯的后背,被洛希设定好时间的大门,又迅速闭拢。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将所有恐怖、嘶鸣、疯狂,以及那尚未消散的灼目白光,彻底锁死在了门后。
而门外唯有寂静。
一门之隔,却听不到门内的任何声音。那扇厚重的门仿佛一道绝对的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劫后余生的几人或靠或坐,多多少少都有些疲惫,身上还残留着粘液的狼狈。
季池予被兰斯放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门,慢慢滑坐在地,却没有松开手里的枪。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以及身边无一人缺席的队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水晶蛛不可能会用这个大门装置,它们一定有其他通往矿区的通道。我们必须立刻通知矿区的人进行避难!”
季池予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然而,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叶瑜,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着季池予,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劫后余生的沉闷空气里。
“不用去了。”
叶瑜顿了顿,每一个咬字都十分清晰。
“这里……除了我们,应该已经没有别的人了。”
第124章
我们最想要的,是公平。
【124】
“什么叫……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了?”
季池予一时间没能理解叶瑜话里的意思。
她不由愣住:没有人?这里可是至少有上千个矿工常驻的矿区,怎么可能?
洛希的反应更快。
他没有犹豫,立刻打开了扫描仪,检查矿区目前现存的生命体征。
几秒钟后,结果显现。
洛希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季池予,平静地陈述事实:“她没说谎。”
——那么,那些数以千计的矿工去哪里了?
季池予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应该和实验室内的星际异种有关。
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如果是蛛群杀人,叶瑜不可能这么平静。
叶瑜的态度不是恐惧或者愤怒,而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歉意?
季池予忽然联想起了,刚才叶瑜提议引.爆实验室自毁装置的事。
当时她就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她感觉,叶瑜并不是那种为了姐姐复仇,就能不惜牺牲所有人的性格。
只是那个时候,她以为那是叶瑜在巨大悲痛和压力下的冲动之言,甚至是兰斯口中“发疯”的复仇欲。
但现在想来……
季池予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洛希的扫描仪屏幕,移回到叶瑜脸上。
“你们动手了。”
直视叶瑜的眼睛,不放过对方任何细微的小动作,她一字一顿地说。
“岑郁让我转交给你的那张字条上的暗语,是让你尽量拖住我、把我引开,对吧?”
兰斯和余野芒同时一怔,看向叶瑜的眼神立刻变了。
虽然还没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兰斯的匕首已经抵到了叶瑜的喉咙上,将她视为敌人。
原本搀扶着叶瑜、让她可以借自己力站稳的余野芒,也慢慢松开了手,转而控制住她的行动。
叶瑜没有否认。
她甚至没有躲避季池予的目光,也并不在意兰斯和余野芒近在咫尺的威胁。
她只是缓缓站直身体,脸上那种空洞的平静也随之碎裂,露出下面深藏的复杂情绪。
有疲惫,有挣扎,但最深处,是一种季池予此刻才清晰读懂的歉意。
叶瑜抬头看向上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投向了那座灯火通明、划分森严的城池。
“季池予,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叶瑜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骨头。
“你看到我的伤痕会停下来,你会因为我姐姐的笔记难过,你想救矿区里的人……你是这里除了纯源教之外,唯一还会把我们当人看的人。”
“可正因为你是个好人,你才给不了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就算你真的能替我们伸张正义,帮我们找回合法身份、给我们自由,难道过去的事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这难道不是我们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东西吗?”
“就算治安官和西蒙被处死了,那其他人呢?那些为虎作伥的监工和巡逻队,那些把我们剥皮拆骨的富商,他们会以死谢罪吗?”
“不会吧?因为实在太多、太多了啊……可我们失去的,还要更多。”
“我们最想要的,不是自由,而是‘公平’。”
说到这里,叶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平静到带着几分冷酷的弧度。
“所以,我们只能亲自去拿。”
………………
…………
……
与此同时。
高墙宛如天堑,矗立在矿区与下城区之间,割裂了两个世界。
而现在,寂静的黑暗却被打破。
本该挤在窝棚里的黑户矿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矿区,聚集在这片阴影下。
他们手中拿着的,也不光是矿镐,还有自制的武器——磨尖的钢筋、沉重的撬棍、甚至是从矿车上拆下的厚重铁板。
偶尔的反光,照亮了那一张张被苦难侵蚀、此刻却燃烧着某种骇人决绝的面孔。
他们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呐喊,只是沉默地汇聚。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最终汇成一股压抑着沸腾情绪的黑色洪流,涌向那道隔绝矿区与下城区的高墙之下。
浓重夜色中,几个身影站在黑户队伍的前方。
他们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动人心的激昂。
“还在等什么?监工的尸体还没凉透!我们杀了人,毁了监控,没有回头路了!”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上的疤!是等着明天被新来的监工拖出去打死,还是等着像牲口一样累死在矿道里?”
“我们不是数字!不是耗材!我们曾经也有名字,有家!是那些海盗,是这个吃人的地方,是上面那些吸血的大老爷夺走了一切!”
“现在,机会来了!冲进上城区,抢了他们的飞艇!抢到船,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地狱,回家!”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也尝尝恐惧的滋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滴滚油,落在早已干燥透顶的柴薪上。
黑户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被更炽烈的火焰吞没。
那是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仇恨,是对眼前地狱的极端憎恶,以及被话语点燃的、对“回家”那一丝渺茫却无比诱人希望的疯狂渴望。
这把火,一旦烧起,便注定要焚尽一切。
包括他们自己。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高墙底部,一道平时绝不可能开启的、仅供紧急维修使用的重型气密闸门,在内部传来一阵短促的机械传动声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远比矿区繁华的下城区街景。
黑色的洪流,就这样沉默地涌入。
……
下城区边缘,某个靠近高墙的巡逻哨站。
一名穿着皱巴巴制服的下城区巡逻队员,正靠着控制台打盹。
深夜的巡逻枯燥乏味,除了偶尔醉鬼的吵闹,几乎无事发生。
直到哐当一声闷响从观察窗外传来,惊醒了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强化玻璃上。
以为是同伴又在闹市,队员不耐烦地嘟囔着,睡眼惺忪地睁开。
“搞什么……大半夜的……”
他的抱怨却戛然而止。
睡意瞬间被眼前景象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冻结血液的恐怖!
——观察窗上,一张扭曲的、沾满鲜血的脸,正死死贴在玻璃上!
眼睛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无边的惊恐和茫然,已然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那是他的搭档!
而在搭档那张染血的脸孔后面,紧贴着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同样沾满新鲜血迹,因激动和仇恨而扭曲,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般的陌生面孔。
穿着肮脏破旧的衣物,脸上依稀可见长期佩戴过滤面罩留下的印痕,以及颧骨下方那个清晰的、代表“消耗型临时劳工”的激光烙印编码。
……是矿区的黑户?!
“怎么、怎么会?不对!为什么?!”
队员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极度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可下一秒,沉重的劈砍声将他再度惊醒。
——那个黑户,竟然举起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沾着暗红血迹的消防斧,疯狂地劈砍着哨站的门!
“警报……对!警报!”
队员连滚爬爬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颤抖着,用力按向那个鲜红色的紧急警报按钮。
他急得用拳头连砸了六七下。
可却迟迟没听到该响彻整个下城区的警报声。
只有按钮按下时的“咔哒”声,像是在嘲笑他徒劳的尝试。
“为什么……为什么坏了?!”
他绝望地嘶吼,又疯狂拍打着其他按钮,但所有的通讯频道都是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而此刻,大门也再支撑不住,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豁口。
一只沾满血污、青筋暴起的手从豁口伸入,粗.暴地拨开了内部的门栓。
“不……不要……为什么……”
他瘫软在控制台边,涕泪横流,看着那个男人提着滴血的斧头,一步步走进来。
直到冰冷的斧刃映亮他绝望的瞳孔,他依然无法理解。
为什么温驯如羔羊的黑户会突然暴.动?
为什么坚不可摧的高墙会洞开?
为什么关键时刻,所有的警报都灾厄般地失灵了?
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习惯了乏味的日常,早已懈怠腐烂的巡逻系统,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饱含数年甚至数十年压抑仇恨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杀戮一旦开始,就像溃堤的洪水,再难遏制。
血腥味开始在下城区弥漫。
生活在下城区的本地居民也陆续从梦中惊醒。
虽然眼前发生的一切,才更像是噩梦。
孩子的哭声在混乱的街道边缘响起,又很快被压抑的呜咽取代。
因为上了年纪,夜里睡得浅,莫娜是最早惊醒的那批人之一。
她当机立断,带着收养的孩子们一起,把沙发和柜子都搬去抵住门窗,然后熄灯躲到桌子下面。
最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害怕地哭起来。
莫娜却无法再继续念睡前故事哄他。
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莫娜把他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握紧了手里的菜刀。
渐渐地,他们听到外面传来的奔跑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以及……不再像是人类的惨叫。
“莫娜婆婆,外面、外面发生什么了?好像有人在哭。他们没事吗?”
孩子透过她的指缝,发出模糊恐惧的气音。
“别出声,宝贝,别出声。这是捉迷藏游戏。如果被抓到的话,我们就输了,明白吗?”
莫娜的声音也在抖,但还是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试图编织一个令人心安的谎言。
可没过多久,砸门声就轮到了他们家。
祖孙俩吓得同时一颤。
柜门没能当初暴.徒的入侵,一个浑身血腥味、眼睛布满红丝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手中沾血的锄头泛着寒光。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孩子,被彻底吓傻了,连逃跑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蹲在原地,仰头看着这个看起来很可怕的叔叔。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但眼中疯狂的血色并未褪去,反而因为这一瞬间的停顿而更加暴躁。
“小崽子,”他举起锄头,“算你倒霉!”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莫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将男人狠狠撞开!
锄头的尖端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带起一溜血珠,重重砸在地板上,砸碎了一块地砖。
莫娜顾不上疼痛,死死抱住吓呆的孩子,抬头对着黑户男子哭喊。
“疯了!你们真的疯了!要报仇,去找那些该负责的人啊!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过啊!”
“什么都没做过?”
男人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狰狞地冷笑起来。
“他吃的食物是我们运来的,他穿的衣服是我们下矿采矿挣出来的,他的好日子是踩在我们身上享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滔天怨毒。
“谁无辜?你们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该死吗?这里谁都没资格说自己无辜!”
男人再次举起了锄头,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死吧!一起死吧!都别活!”
锄头带着可怖的风声挥下。
莫娜闭上眼睛,只能背过身,徒劳地把孩子藏到自己怀里,等待死亡到来。
可疼痛迟迟未落。
反倒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她耳边炸开。
——是一柄造型古朴的巨斧,凭空出现,稳稳架住了下劈的锄头!
男人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愕然抬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莫娜婆婆和孩子身前。
她穿着朴素的浅灰色长袍,兜帽微微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神色依然温和。
和手中那柄与纤细身形不太相称的巨斧,显得格格不入。
“伊、伊芙大人?”
男人认出了来人,脸上的凶狠被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您……您为什么要帮他们?难道您要和他们站一边吗?”
伊芙缓缓抬起眼,兜帽下的目光平静深邃,如同无风的古井。
“我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我只遵循神的旨意行走。”
“我们的兄弟姊妹,不应当将刀刃对准无力反抗的妇孺,不应当让仇恨吞噬最后的人性,演变成无差别的自相残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喧嚣的稳定力量。
“兄弟姊妹?”黑户男子像是被刺痛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他们算什么兄弟姊妹!他们只当我们是狗!是会说话的耗材!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伊芙大人你别被他们蒙骗了!”
伊芙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过去我定期送到矿区的药品和食物,其中接近一半,是这位莫娜婆婆,以及下城区另外四十七位居民,主动联系我,请我以‘纯源教’的名义,匿名转交给你们的。”
“他们知道这么做的风险,但他们还是做了。”
“在神的眼中,生命并无高低贵贱。你们皆是迷途的羔羊。而我,作为侍奉者,有义务阻止单方面的屠杀,将暴行的火焰,约束在‘必要’的范围内。”
男人张了张嘴,脸上的暴.戾和激动僵住了。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冷笑:“这算什么?”
“不过就是伪善!享受了好处之后,又觉得良心不安,怕自己遭报应,所以从自己的口袋里挤一点好处出来,来买一个心安而已!”
伊芙:“但你,还有你们,的确也都从中受益了。更何况,救世并不是普通信众的职责,‘不作恶’才是。”
“不过,‘宽恕’同样也不是你们的义务。我无法强.迫你们接受,所以——”视线扫过陆续追过来的其他黑户,伊芙微笑了一下,随后手腕转动,将巨斧抵在身前一线。
“如果你想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话,我很乐意用同样的方式做决定。格雷,我允许你们一起攻击。”
伊芙手持巨斧立于人前的从容姿态,宛如武神一般,凛然不可侵。
男人终于沉默。
他看向被伊芙护在身后,紧紧抱住孩子的莫娜。
那含满泪水的眼睛里,的确有恐惧,却不掺杂仇恨或怒火,而是更深沉的悲哀。
他听同伴提起过莫娜的名字,知道她开了家餐厅,兼任收留孤儿的福利院,只是从来没见过本人。
刚才杀红了眼,更无心分辨招牌上写的是什么字。
如今,伊芙的出现像一桶冰水,浇灭了众人烧得狂热的杀戮之心,唤回些许理智。
男人看了眼寸步不让的伊芙,说不清是出于畏惧,或是别的什么,最后还是离开了。
同样的一幕,也在下城区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在纯源教的介入下,复仇的黑色洪流被引导,略过这片区域,向着更深处、灯火更加辉煌璀璨的上城区涌去。
伊芙收起巨斧,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莫娜和孩子们,微微颔首,随即身影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消失在了门外混乱的夜色中。
她矗立在渐渐平息下来的街道岔路口,仰头眺望远处的上城区灯火,不由蹙起眉。
这和之前计划的不一样。
伊芙若有所思:岑郁到底在想什么?
……
行至上城区。
比起矿区和下城区,这里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整洁的街道,颇具艺术感的奢华别墅,每一口呼吸都是空气净化系统送来的清香。
然而此刻,这份精致与安宁被彻底撕碎。
尖叫、哭喊、玻璃碎裂的声音、疯狂的怒喊和嘶吼……在这里交织成末日般的残酷乐章。
黑户们冲进了只供富人享用的“天堂”。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们眩晕,继而转化为更深的憎恨和掠夺的狂喜。
他们砸碎华丽的橱窗,将里面昂贵的衣物和珠宝,都胡乱往布袋子里塞。
他们冲进灯火通明的餐厅,抢夺桌上还未动用的精美食物,用沾满血迹的手抓着,往嘴里塞。
他们撞开别墅的门,将里面瑟瑟发抖的主人拖出来,扒掉他们身上柔软光滑的睡衣,换上自己沾满血的破工装,再将房间里一切闪亮、值钱的东西扫荡一空。
复仇的火焰,掺杂着贪婪、恶意和长期压抑后扭曲的宣泄欲.望,在上城区迅速蔓延,几乎要点燃这片人造的夜空。
或者说,已经点燃了。
夏因站在窗边,望向远处多处燃起的火光和混乱的光影,隐约能听见灾厄发生的声音。
但好消息是,矿区和下城区似乎并没有被波及到,还陷在相对和平的沉寂中。
夏因想:不知道她那边还顺不顺利?
好在有兰斯、余野芒和洛希跟着,这样的配置,应该不管在那边遇到什么情况,都有解决的办法。
虽然兰斯脑子不太好用,但胜在直觉很灵,如果叶瑜真的有害人之心,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出手。
反倒是现在,夏因开始有点庆幸,自己并没有跟着季池予一起去了。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了身后的岑郁等人。
季池予留下的二十名行动组成员,此刻都全副武装,将夏因和卫风行围起来,保护在中间,警惕地做好了随时开始战斗的准备。
相比之下,岑郁本人倒是显得松弛得多。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夏因,一言不发,也没有轻举妄动。
“所以,你利用叶瑜,调虎离山,故意把季池予他们引去矿区,就是为了这个?”
夏因微微一笑,说。
“看来,我是你们的下一个目标。”
第125章
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
【125】
面对满屋武装到牙齿的行动组成员,以及夏因一针见血的问题,岑郁脸上却没有丝毫杀气或是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甚至有些自嘲。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仿佛要挤走盘踞其中的沉重压力,声音也带着几分喑哑。
“不,我是来保护你们的。”
“保护?”
卫风行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都这时候了,岑郁,我们之间就没必要再打什么感情牌了吧?”
卫风行真后悔自己当时心软了,没有给这个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王八蛋上点手段!才会让他还有机会在这里玩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学姐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个数字编号是“十三”的头罩男,就率领治安官别院地下室的那些黑户,里应外合,关掉了上城区的防御系统,并打开了上城区与下城区之间的高墙。
因为一直都有在关注监控画面,卫风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系统异常和远处隐约的骚动。
但当他们试图冲出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路径都已经被提前截断。
那个带头罩的傻大个,战斗力异常强悍,跟人形的星际异种似的,稍微钝一点的刀砍上去,甚至都不带流血的。
由他解决了巡逻队之后,趁机抢空了武器库的黑户们,几乎人手一把高级装备,简直是蚁多咬死象——还是配了激光炮的超级蚁群啊!
导致卫风行他们也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只能暂且僵持着,等待时机。
这种被动,让卫风行陷入焦虑。
他现在是既怕学姐不回来,是在矿区那边遇到了别的陷阱;又怕学姐回来得太快,正好撞进这个圈套里。
但好消息是:因为星际海盗在劫掠时,只会留下更有价值的Alpha和Omega,随岑郁镇守在这里的黑户,都基本以Alpha为主。
而他们这一边,除了夏因之外,都是Beta。
卫风行用余光扫了眼夏因垂在桌下的手——夏因的指尖正捏着一枚小小的袖扣。
更准确地说,是只比拇指指甲盖略大、伪装成普通袖扣的微型储存器。
那里面是行动组在黑市查获的新型兴奋剂,对Beta的影响相对较低,但能迅速引.爆Alpha的信息素失控。
而且,那个战斗力最强的十三,不知何故刚刚离开了房间。
眼下就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卫风行缓缓吐出一口气,面上依然维持着对岑郁冷嘲热讽的态度,背在身后的右手,却在偷偷给行动组的人打手势。
只待夏因释放新型兴奋剂,他们就抓住时机,先下手为强!
卫风行全神贯注,连带着肌肉也紧绷起来,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限,等待那个一击制敌的瞬间。
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只需要一点火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影,却突然从房顶的窗帘一跃而下,疾射而出!
注意力都集中在夏因身上的行动组,只瞥见一道模糊的黑色细线掠过空中,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那黑影精准地扑向夏因垂在桌下的手!
“吱!”
一声轻微却尖细的叫声。
夏因只觉指尖一空,那枚微型储存器已经不翼而飞。
等他回神,才看清那团黑影原来是只小黑鼠,正叼着储存器,飞快地蹿去房间另一侧。
卫风行不由错愕:这不是十三的那只小黑鼠吗?!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十三已经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里。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在室内灯光的反射下,沉静得可怕。
那只小黑鼠动作灵活,很快便爬上了十三的肩,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然后将嘴里叼着的东西交给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即便岑郁并不知道那枚“袖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也能猜出来,是夏因等人准备动手的信号。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十三的脸上,猜测他会怎么做。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十三却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东西,然后,在对面警惕的目光中,仿佛随意地抬手一抛。
储存器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回了夏因的手心。
“——你骗了我。”
十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没有看夏因,也没有看卫风行,目光直直地锁定在房间中央的岑郁身上。
“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岑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沉重和一丝……无力。
“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失控。”岑郁低声说。
岑郁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他原本只是计划先下手为强,控制住治安官和西蒙,先夺取这件事的主动权,拿到谈判的筹码,再和季池予等人协商后续要怎么处置。
谈黑户的待遇,谈罪人的惩罚,谈一个或许能改善所有人现状的出路。
岑郁从未想过要将上城区变成屠宰场。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无差别的杀戮只会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同情与舆论彻底推向对立面,将他们从“被迫反抗的受害者”变成“残暴恐怖的施害者”,让任何后续的谈判都失去道义基础。
在打开上城区通道之前,一切也都是这样顺利进行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矿区那边却失控了。
十三刚才之所以离开,就是为了查看矿区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冲进上城区的人群早已杀红了眼,沉浸在掠夺、破坏和宣泄仇恨的快感中,四散在各个角落。
别说听从什么统一的指令,就连想把他们重新聚集起来都难如登天。
如果不是岑郁本人亲自守在这里,外面那些杀疯了的黑户,恐怕早就冲进来,把夏因这个星髓矿目前名义上的主人,给撕成碎片了。
十三却对岑郁的回答并不满意。
“治安官抓到了。但是,西蒙逃走了。而且这座府邸,只有普通佣人,其他人都不见了。这里是空壳。”
“西蒙逃了?”岑郁下意识反驳,眉头紧锁,“不可能!我们最优先控制的就是这里和治安官别院,他……”
“或许是你们内部走漏了消息。”
一直沉默的夏因忽然开口,打断了岑郁。
他将十三抛回来的储存器捏在手心里,暂时按兵不动,目光平静地看向岑郁。
“而且,人群的突然失控也很可疑。你们在矿区那边的具体负责人是谁?”
岑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之前是叶璐,叶璐失踪之后,是叶瑜。我让她随季池予离开前,把指令留在棚屋的木板上。”
所以在叶瑜离开后,矿区实际上是处于一个群龙无首的状态。
“哈。”一声毫不掩饰的嘲弄从卫风行唇边溢出,他看岑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天真傻瓜。
“你未免有点太自大了吧?岑郁,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和叶璐吗?读过书吗?听说过‘午夜大道集体狂热案’吗?”
午夜大道集体狂热案,是一起十几年前,在边缘星系发生的、骇人听闻的连续杀人案。
由于当地的某位店主,拒绝给一个讨食的流浪汉提供食物,流浪汉蓄意报复,当晚纵火烧了店铺,导致店主死亡。
事后,流浪汉被处死,但事情却远没有结束。
街道上群情激奋的人们,或许以“正义”之名,或许是出于对这个前车之鉴的恐惧,开始征讨其他流浪汉。
一开始只是斥责,到后面升级成了肢体摩擦,最后演变成了联手针对流浪汉的围猎。
“平时缩在壳里的胆小鬼,只要混在人群里,觉得‘法不责众’、‘人人如此’,就敢把心底最脏最恶的念头付诸实践。”
“你竟然敢放任一群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乌合之众拿起刀,还指望他们只砍你想砍的人?你以为他们是一个指令一个行动的吗?”
卫风行冷笑:“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自信,还是夸你对同伴充满信赖了。”
岑郁的脸色白了白,哑口无言。
但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却被卫风行这番刻薄言辞所激怒。
“你根本不懂!你们没有经历我们的痛苦!你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是吗?”卫风行冷笑更甚,眼神却锐利如冰。
“那我劝你们别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了。快去街上,加入他们!最好把上城区,不,连下城区也一起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不然等事情结束,你觉得幸存下来的漏网之鱼,会不会恨你们?会不会恐惧到只有把你们杀了才能够安心?”
那几个激动的年轻人,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们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脸上的愤怒也渐渐被茫然所取代。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窒息的沉默中。
夏因却在此时,拍了拍卫风行的肩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说:“卫风行,冷静。”
卫风行别开视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呼吸,强压下还在心口翻腾的怒意和焦躁。
他的确讨厌上城区那些鼻孔朝天的富商,但更厌恶无意义的屠杀。
在矿工的肆虐下,上城区已经成了人间地狱,狂暴的情绪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
谁能保证,目前看似还算听从岑郁和十三指挥的这部分黑户,下一秒不会被那血腥的狂欢所感染?
而他们队伍里,还有夏因和洛希这两个巨拉仇恨的靶子,一个弄不好,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群攻泄愤的目标。
卫风行现在真是想杀了岑郁的心都有了。
但杀了岑郁也改变不了局面,反倒会更加激怒失控的黑户。
卫风行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冷静,卫风行冷静一点!一味抱怨现实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现在快点想想该怎么挽回局势!
如果是简医生……不,如果是学姐的话,学姐会怎么做?
卫风行再重新睁开眼时,里面翻滚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全神贯注的锐利。
他将目光缓缓地、仔细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行动组、夏因、岑郁、十三、包括自己。
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害怕什么?他们……能用来做什么?
棋子。
所有的灾厄、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此刻在他眼中,都被剥离了情感和立场,抽象成一个个具有不同功能的棋子。
他需要找到那条破局的线,那步能逆转局势的棋。
卫风行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十三身上。
——十三说,他已经控制了治安官菲利普。
卫风行眼睛一亮。
“治安官在哪里!把他带过来!不,把他的权限卡给我!”
根本不等十三回答,卫风行立刻在终端的屏幕上操作起来。
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专注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十指翻飞,一串串复杂的代码流水般掠过屏幕。
卫风行头也不抬,语速快如机枪。
“你不是说人太分散了,所以没办法指挥他们吗?我可以用治安官的权限,打开荒星统一的广播频道。这个东西不需要链接星网,所以应该没有受到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还能继续使用。”
卫风行终于抬眼,将目光刺向岑郁。
他的眼神咄咄逼人,里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岑郁,你做得到吗?做不到就滚,别浪费我的时间。”
岑郁迎着卫风行几乎要把他钉穿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他缓缓地,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会做到的。”
夏因却忽然说:“光靠广播,语言的效果会打折扣。不如找个诱饵,把那些人都聚集到一起。无论岑郁是否能成功说服,我们接下来都能有备用方案。”
卫风行只看了夏因一眼,便默契地读懂了这段言下之意。
他们不能把整个事情的关键赌在岑郁身上——已经失去了他们信任的岑郁不配。
“可拿什么当诱饵?就一个治安官?”
卫风行皱眉:“如果让他们知道西蒙跑了,恐怕反而会更加激怒他们。”
夏因忽然微笑。
“最好的人选不就在你面前吗?”
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从容地抬眼,迎上卫风行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是星髓矿的拥有者,不管从哪个角度衡量,都应该比西蒙更有仇恨的价值吧?”
卫风行:“……”
夏因的语气很温柔,甚至仿佛带着点安慰的意味,完全没有直面生死危机的紧张或恐惧。
他说:“如果不能尽快控制住局面,等他们迟早会找上我的。或早或晚而已,区别不大。”
卫风行咬牙切齿:“区别可大了去了!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兄……你们夏家人都不正常!怎么遇到点事都先琢磨自己怎么死啊!”
“那你给我听好了!既然学姐把你交给了我,我就绝对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准备活到一百岁吧你!”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卫风行深吸一口气,猛地扭过头,向十三伸手。
“权限卡。给我。你应该也不想看事情闹得更糟糕吧?”
十三看了看他,没做声,但将手探向了随身的布袋子。
然而,十三的动作忽然顿住,他肩上的小黑鼠也竖起耳朵,看向了窗外。
下一秒,十三突然拽住岑郁的后领,用力将人拽离了窗边。
几乎是同时,大厅的那块落地大玻璃被从外击碎!
——有人破窗而入!
第126章
兰斯特快,用过的都说好!
【126】
来者是季池予等人。
“学姐!”卫风行又惊又喜,但看清对方此刻的模样后,惊喜立刻打了折扣。
和出发时不同,季池予现在看起来都颇为狼狈。
她的脸上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干涸血渍的污迹,束起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外套也有好几处明显的划痕。
而且,她身边只有兰斯和洛希……余野芒那个小杀神去哪里了?!
卫风行的心一提。
季池予却顾不上回答卫风行。
呼吸都还没捋顺,她就急切地厉声问:“治安官的权限卡在哪里?快给我!”
被人类突然的大声吓到,小黑鼠下意识躲到了十三的领口里,又忍不住好奇,用黑黝黝的豆豆眼向那边张望。
小小声地“吱”了一下,它伸出爪子,去扒拉十三垂下来的头发。
十三没有犹豫,立刻把那张印有治安官徽记的权限卡拿给季池予。
就像他当初为季池予铺毯子做窝、去找热乎乎还带汤水的食物一样。
看得卫风行脑子莫名闪过一条弹幕:这速度,可比刚才给他掏卡的时候痛快多了……不是!学姐你又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出去捡狗的啊!
季池予却看都不看,转手就塞给了洛希。
而此时的洛希,早已调出了终端屏幕的投影。
屏幕亮起,最终定格在一个带有荒星立体地图和无数闪烁光点的防御系统控制台上。
这是唯有治安官才拥有权限、能够调动荒星自卫机能的系统。
洛希插入权限卡,输入一串长得令人眼花的动态密钥后,手指在几个关键指令上重重敲下。
“嗡——”一声低沉而持久的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瞬间传遍了整个上城区,甚至隐隐波及到下城区。
紧接着,窗外远处,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波纹的巨大弧形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从边缘迅速升起,将整个上城区和下城区都笼罩在内!
防护罩被成功激活。
直到确认这一点,季池予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维持了一整夜极限状态的精神和身体,却也在放下心神的瞬间,泄了口气。
她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兰斯一直都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及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向来不怎么爱动脑的人,这次却表现出了惊人的仔细。
兰斯扶的动作很巧妙,借力给季池予站稳,看起来却没有改变重心,掩藏了季池予实则脱力的疲态,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夏因和卫风行也围过来,追问她有没有受伤,矿区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季池予看了眼旁边的岑郁和十三,眼中没有惊讶,只是旁观者的审视。
她收回目光:“先说你们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夏因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说明了岑郁的“保护”、黑户的失控暴动、以及他们刚刚正在商议的应对方案。
季池予听完,现在心里迅速捋了一遍线索,然后才概述了自己这边的遭遇。
在得知黑户矿工准备在今晚发动暴乱后,他们立刻加快脚步,准备尽快离开矿区。
季池予沿路有看到那些被矿工杀死的监工的尸体。
穿着监工的制服,以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倒在血泊和黑色的煤渣之中。
其中一具面朝上躺在路中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凝固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嘴巴张开,仿佛最后一刻还在质问。
他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截断裂的、带着倒刺的金属鞭柄。
季池予记得这张脸:是当初叶瑜冒险给她塞纸条时,追过来打叶瑜的那个监工。
此刻,对方脸上那份惯常的残忍,彻底被惊愕和茫然取代。
仿佛至死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他视作可以任意鞭笞、如同牲口般驱使的黑户,会突然暴起,用他平时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简陋工具,砸碎他的头颅,夺走他的生命。
季池予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
她移开视线,继续向前,没有怜悯——压迫的锁链一旦崩断,反弹的力量往往带着同等的残忍。
但季池予侧目看了一眼叶瑜。
大概是体力透支的关系,女孩看起来有种病态的苍白,但视线扫过那些监工的尸体时,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那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但在他们进入下城区之后,叶瑜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了。
他们看见了人为的灾厄。
街边的店铺被砸了个粉碎,只留下残留的布料和木质货架。
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杂物,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如同令人眩晕的低频噪音,嗡嗡地刺激着耳膜。
叶瑜猛地停住脚步。
她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脸上迅速褪去的最后一丝血色。
“……不、不对。”
叶瑜神色茫然,喃喃自语地说。
“不对,这和岑郁说的不一样……我明明留下的指令是……”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
伊芙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
季池予下意识看去。
伊芙从拐角处的小巷走出,灰色的长袍下摆沾染了尘土和几点暗红,手中那柄巨斧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一步步走来,目光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叶瑜身上。
“叶瑜,你和岑郁到底想做什么?血洗荒星吗?”
伊芙眉头紧锁,概述了黑户矿工在涌入下城区之后的暴行。
叶瑜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茫然、震惊、无措……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冲撞,最后只剩下破碎的空白。
她只能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伊芙没有再看她,转向了季池予。
“在纯源教的干涉下,他们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直接涌入了上城区。虽然下城区普通居民的伤亡不算大,但……”
季池予看向远处已经燃起火光的上城区,用力抿起唇角。
——夏因、卫风行还有行动组的人,都还在上城区!
谢过伊芙的挺身而出,季池予深吸一口气,示意兰斯等人继续加速赶路。
却在此时。
“那、那是什么?”
“天啊……快看那边!”
街道上,一些躲在门窗后观望的居民,忽然发出了夹杂着恐惧和困惑的惊呼。
许多人手指颤抖地指向矿区与下城区交界处、那被高墙切割的漆黑天际线。
季池予霍然回头。
浓重如墨的夜色天幕下,在目光所能及的极限远处,地平线之上,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光。
那不是朝阳初升时温暖的金红色。
而是一种晶莹的、冰冷的,仿佛用无数碎钻拼凑在一起的奇异色泽。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线,如同幻觉。
但仅仅几秒钟内,那光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变宽,宛如潮汐般,向着下城区的方向漫涌过来。
像是一片由发光体组成的、正在汹涌推进的海洋。
——不,那不是海洋!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季池予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是数以万计的水晶蛛!
来不及解释,季池予猛地抓住伊芙的手臂:“关门!快!把下城区的高墙闸门全部关上!打开防护罩!”
伊芙毫不犹豫,立刻冲向最近的一个巡逻哨站,试图操控系统。
高墙的闸门很快就落下,但在启动防护罩时,面板却亮起红光,发出刺耳的警报蜂鸣。
【系统错误:主控权限已锁定。区域防御节点离线。无法执行指令。】
而此时,蛛群也已经冲入了监控范围。
看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星际异种,伊芙的脸色也冷下来,变得凝重。
“防御系统被远程锁死了。可能是黑户在上城区那边干的,需要治安官的权限卡才能重新启动防护罩。”
伊芙当机立断,不再在控制台上浪费时间。
“我带人组织下城区还能行动的居民,立刻向上城区方向撤离。高墙这里交给我。只要能及时开启防护罩,星际异种就进不来。”
无需多言,季池予点点头,和伊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叶瑜却忽然说:“我留下。”
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神却亮得骇人,她将姐姐的笔记本死死抱在胸前,不再茫然或者惶急,而是上前一步。
“我知道这些水晶蛛的弱点,也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我留下来协助纯源教。”
季池予看向叶瑜。
但只是一眼,她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前。
“——野芒,你也留下,配合伊芙和叶瑜阻止蛛群。等我。”
听到自己的名字,余野芒抬眼望向季池予的背影。
可季池予并没有回头看她。
没有担忧,没有不安,只是清晰的、充满信赖的指令。
就像当初季池予孤身闯入夏家那场大火时,头也不回喊的那声“简知白”。
余野芒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好。”
她轻声回答的同时,手中已经稳稳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匕首。
季池予带着兰斯和洛希冲出巡逻哨站。
可经过黑户矿工的肆虐,下城区的路面堆积着大量杂物,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还不如自己跑得快。
兰斯索性重操旧业,一只手抱着季池予,一只手拎着洛希,直接跃上了旁边一栋楼的屋顶。
他如同一头敏捷又灵动的林中生物,在高低错落的钢铁森林之间,纵跃如飞,完全无视了下方街道的混乱与障碍。
季池予被他稳稳抱着,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却因为兰斯护在身前的手,并没感受到刮骨的寒意。
当季池予听到下方传来尖叫声、下意识要看过去时,还被兰斯挡了一下。
她无法低头,只能顺着那个力道往上看。
看见了兰斯灿金色的竖瞳。
“他们不好看。”兰斯笑眯眯地说,“我好看。兔子小姐看我吧?”
季池予看着他没说话,但也闭上了眼睛,没再去看那些人间炼狱的画面。
兰斯想了想,学着电视剧上的角色,生疏地摸了摸兔子小姐的头,继续帮她挡住袭来的凉风。
全力之下,兰斯的速度也着实恐怖。
转瞬间,西蒙的府邸已经在望。
想着兔子小姐很着急的样子,兰斯也懒得走正门了,抬手一枪击碎玻璃,就直接带着人破窗而入。
总之:兰斯特快,用过的都说好——要是洛希敢说不好的话,他就把人丢下去!
后面的情况,便是众人刚刚经历的那一幕。
确认防护罩成功激活后,洛希调出了防御系统的监控画面,并投影到半空中。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防护罩之外,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拍打着无形屏障的水晶蛛群。
它们挥舞步足,口器开合,对一壁之隔的人类血肉虎视眈眈。
而防护罩内,下城区靠近高墙的部分区域,监控显示仍有少量水晶蛛在活跃。
但画面中,可以看到伊芙挥舞巨斧的强悍身影,余野芒鬼魅般利落的击杀。
以及叶瑜站在相对安全的高处,一边指着下方,一边对着几个手持强光设备的纯源教信徒大声喊着什么。
在强光的集中照射下,那几只水晶蛛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些。
局面暂时被控制在小范围内。
然而,还没等岑郁松口气,洛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指着控制台上几个不断闪烁、数值持续下降的能量槽和物资统计模块。
“蛛群自行离开的可能性不大。但全局防护罩的能量消耗极高,而且还要考虑到食物和可用水资源的储备量。现在只是暂时的安全。”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最危急的难关。
季池予苦中作乐:这算是好消息吗?至少在星际异种的威胁面前,人类终于没空自相残杀了。
一夜奔逃搏杀带来的疲惫,让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强行将涣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
季池予强打起精神,准备跟岑郁和十三这两个黑户的领头人,来协商接下来要怎么应对星际异种的危机。
可一直紧盯着监控画面,试图从蛛群分布中寻找规律的卫风行,忽然发出了一个带着浓浓困惑的单音。
“咦?”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全息画面上,手指点向防护罩之外、更遥远的漆黑太空背景。
“你们看……东南方向,近地轨道附近,那几颗‘定位星’,是不是有点不对?”
他迟疑地说:“它们在变亮吗?”
并不是卫风行的错觉。
洛希蹙眉,立刻将那几处异常目标,单独框选出来放大。
模糊的影像在算法处理下迅速变得清晰,轮廓愈发明显。
很显然,那不是什么“星星”。
——而是一支由数十艘武装飞艇组成的舰队!
监控显示,它们正从荒星同步轨道之外,调整姿态,不断朝着荒星高速逼近。
飞艇侧舷和舰首,都涂绘着夸张而充满威慑意味的标志:交叉的骨刃和滴血的利齿。
风格野蛮,与联邦任何正规军或大型财团的标记都截然不同。
季池予不由盯着那个图案看。
莫名的,她总觉得这个标记有点眼熟……是在哪里?她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标记?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心脏,让季池予感觉到压抑的不适。
却在这个时候。
“啊。”兰斯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仿佛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许久的谜题。
季池予下意识扭头看向他。
兰斯也正看着她。
他抬起手,隔空轻轻点了点监控画面中,那艘主舰外侧的醒目徽记。
“我想起来了。”兰斯说,“我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西蒙了。”
“——他之前不是个星际海盗吗?”
第127章
两面包夹芝士。
【127】
“……星际海盗?”
听到关键词,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就是和治安官合作、抢劫飞艇并把人贩卖到荒星当黑户劳工的那伙人。
可西蒙不是星髓矿的负责人吗?还是夏荣才亲自提拔上来的。
她不觉得夏荣才会连背调都不做。
而且,星际海盗又是怎么和陆吾扯上关系的?
季池予皱眉,追问兰斯细节。
兰斯下意识张了张嘴,但还没发出声音,就一个急刹车,又咽了回去。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刚才那股“恍然大悟”的坦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心虚。
他拖长了语调,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就、就是几年前,我跟一伙星际海盗,嗯,打过点交道。西蒙那时候是他们领头的……对了!是马尔兹介绍的!”
“兔子小姐你还记得马尔兹吧?他以前也是个星际海盗,在道上挺有名的,后来洗白去跑商队了。他跟西蒙好像关系不错,就介绍给我了。”
不过那时候西蒙脸上还没那道疤,而且我后来听说他们那伙人栽了个大跟头,死的死散的散,我以为他早完蛋了,所以一下子没对上号。”
“还有治安官那里,那个我觉得眼熟的管家,应该也是他手底下的人吧。”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兰斯忍不住感慨。
“命还真大啊那家伙。”他嘟囔着说。
因为涉及陆吾交给自己的任务,他说得比较含糊,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但季池予却在这番提醒下,已经想起自己是从哪里见过那个标志的了——几年前,季迟青在定期巡航时,意外遭遇星际海盗围杀,并被重伤。
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后,他恢复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上武器、不告而别,消失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陆吾就缺席了执政官的定期会议,传闻是身体突然抱恙。
虽然季迟青没有明说,但季池予默认,那场星际海盗围杀的“意外”,应该就是陆吾一手策划的。
而那伙星际海盗的标志,就和现在突然袭击荒星的舰队一模一样。
她之前在岁辞整理的资料里看过照片,所以有印象。
可因为当时,季迟青虽然重伤,却也在杀出重围的时候,将那伙星际海盗几乎歼灭了,她就没有太在意,所以才没能一眼就认出来。
季池予迅速整合情报:西蒙所率领的星际海盗,当初被季迟青击溃,自己也受了重伤(脸上有疤)。
陆吾肯定不会伸出援手,说不定还会想着杀人灭口,不让季迟青顺藤摸瓜找到证据。
或许是和西蒙交好的马尔兹,向夏荣才引荐了他——马尔兹和夏家,本就是被新型兴奋剂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往来应该很密切。
于是西蒙才来到荒星,成为星髓矿新的负责人。
但显然,这填不满西蒙的胃口。
他既然现在能重新组建出一支新的星际海盗舰队,就说明他早有想法,要重新东山再起……治安官只不过是他趁机敛财的傀儡!
恐怕治安官现在都不知道,他自以为的“合作”,不过是西蒙两头吃的幌子罢了。
他也只是对方餐盘里一块随时可以舍弃的肉。
连治安官身边重用的那个管家,都是西蒙的人。
而且,鉴于西蒙能精准在黑户暴乱之前,就带着手下的人撤出府邸,说不定他也在黑户内部安插了眼线。
更糟糕的可能性是:连矿区那边突然的失控,也有西蒙的手笔。
季池予看了眼还在努力保密的兰斯,又想起远在首都星的陆吾,忍不住冷笑,咬牙切齿地说。
“确实,命真大啊。”
有本事策划暗杀她家小迟,怎么没本事把收尾工作做好啊!斩草除根不该是反派的基本素养吗!丢人!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暂且把这一笔债记下,等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找人秋后算账。
可她想不通,西蒙既然打定主意要东山再起,这些年想必也早就把财富悄悄转移了,为什么还要带着舰队回来?
……荒星到底还有什么他想得到的东西?
季池予看着监控屏幕上,一半是防护罩外虎视眈眈的蛛群,一半是围在天际的星际海盗舰队。
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巨大的钳子,将这颗孤零零的荒星死死夹在中间。
让季池予有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那种愈发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
…………
……
与此同时。
星际海盗的舰队内。
换下那身光鲜靓丽的西装制服,西蒙只穿着一件敞着领口的深色衬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交错的陈旧伤疤。
他一只脚大大咧咧地翘在操作台上,身体随着座椅微微摇晃,姿态慵懒而痞气。
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凶戾。
与之前在季池予等人面前表现出的那种精干与恭敬判若两人。
一个脸上带着刺青的壮汉挠着头,忍不住凑过来打听。
“老大,上城区那点油水,这些年不都被咱们榨得差不多了吗?咱们这次回来还能捞点啥啊?”
西蒙闻言,这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他如今心情很好,甚至都懒得骂手底下的这头蠢猪,还耐心答了几句。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何况,仓库里没运走的星髓矿也是一笔钱。再说了……”
西蒙笑了笑,如毒蛇吐信:“这不是还有很多吗?”
他微微倾身,脚从操作台上放下,指尖隔空点了点防护罩下那些密集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活人。
在他眼中,这些可都是有价值的饲料。
这几年,他通过马尔兹那条线,辗转从一个神秘商人手中,买到了一种改造成功的星际异种,增强了可控性,能听从简单的指令。
唯一的“小麻烦”,在于它们的食谱。
这些改造体,必须持续摄入人类基因,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理性,不然就会变回毫无理性的怪物。
这也是西蒙甘愿蛰伏在荒星这么多年的原因之一。
这里远离联邦中心,法律形同虚设,又有源源不断的“黑户”作为消耗品——不仅是免费的劳动力,更是完美的、不会引起外界注意的“饲料”来源。
上一次被季迟青击败后,他直面了S级Alpha的恐怖,即便时至今日,也依然会回想起那种恐惧。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床褥,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己方舰船爆炸的轰鸣和手下临死的惨叫。
西蒙不再狂妄到,觉得自己有正面对抗那个男人,或者同为S级Alpha的陆吾。
所以,他需要别的“力量”。
一种超越常规武器、令人恐惧、足以抹平个体实力差距的“力量”。
这样一支能够听从指挥的星际异种大军,就是他为仇人准备的礼物。
他要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跪倒在他面前;他要将昔日受到的恐惧和屈辱,千百倍地奉还,一雪前耻!
“羊,养得够肥了。该宰了。”
西蒙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充斥着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仇敌在蛛群中挣扎毁灭的画面。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舷窗前,俯瞰着下方岌岌可危的星球,伸出的手如同掠夺。
西蒙的语气,却兴奋到让人背后发寒。
“这可是向整个联邦宣告,老子西蒙又杀回星海的第一炮开门红啊。”
——他当然要杀得一个不留。
第128章
她永远是最优先的选项。
【128】
成功激活的防护罩,暂时将吞噬一切的蛛潮和舰队的炮口隔绝在外。
但这道屏障,也像一面巨大的透镜,将天穹之上那支狰狞舰队的恐怖阴影,加倍清晰地投射到每个幸存者的视网膜上。
蛛群狰狞的口器,星际海盗的标志。
原本深陷杀戮和破坏的狂热情绪,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降温。
黑户们茫然地停下手中染血的工具。
无论上一秒的施暴者是谁,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同一个事实:一场惨烈的屠杀即将降临在他们身上。
所谓的阶级、仇恨、财富,在即将到来的无差别毁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跑……快跑啊!”
“打开护罩!让我们出去!”
“飞艇!去飞艇港!”
短暂的死寂后,更剧烈的恐慌如海啸般爆发。
人群尖叫着,互相推搡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朝着飞艇港的方向涌去。
少数反应极快的富商,在保镖的护卫下,已经冲进了私人机库,启动了他们的私人飞艇。
几艘涂装华丽的飞艇,率先挣脱了混乱的地面。
星际海盗要的也无非就是钱财,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和那伙目光短浅的家伙做生意了,很清楚里面的门道。
自诩对海盗们了若指掌,舱内的人脸上还残留着逃出生天的庆幸,以及对下方贱民的不屑。
飞艇加速驶向星空。
而在他们脱离防护罩的瞬间,星际海盗的舰队中,主舰的炮口也已经瞄准了猎物。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响,只有数道细长炽白的光束,如刀切奶油般,贯穿了那几艘飞艇。
无声的真空吞噬了爆炸的巨响,但防护罩内的人,都能看到那几团骤然膨胀、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刺目火球。
以及随之迸溅开来的“烟花”。
那些金属残片撞在淡蓝的防护罩上,激起细碎的涟漪,然后无力地滑落,如同被拍死在玻璃上的虫豸。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像是轻飘飘拍死一只蚊子似的击落,彻底碾碎。
一时间,荒星陷入了比自相残杀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深渊。
哭喊声、咒骂声、祈祷声混杂到一起,人们的崩溃却传不出防护罩之外。
他们成了囚徒,也是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
…………
……
待在西蒙府邸的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那几艘富商飞艇的下场。
季池予收回目光,对岑郁和十三说:“治安官还活着吗?让他联络星际海盗,我们谈判。”
很快,鼻青脸肿、抖若筛糠的治安官被拖了进来。
在枪口和冰冷目光的逼迫下,他按照过去联络星际海盗的法子,哆哆嗦嗦地操作一个加密通讯器,尝试呼叫。
信号接通了。
随后,一个充满戏谑和懒散的声音,通过外放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治安官阁下吗?怎么,地上待腻了,想提前上来喝一杯?可惜啊,我这里的下等酒,恐怕不合您的胃口。”
是西蒙。
那声音与之前在矿区带着恭敬面具时截然不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恶意。
季池予接过加密通讯器:“西蒙先生,我是季池予。谨代表夏因和洛希首席研究员,想要和您谈谈。”
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季小姐……啊,还有洛希首席。”
西蒙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在掂量货物价值的腔调。
“真是太好了。我还正担心几位,怕你们遭到那些黑户的荒唐报复呢。看来神也在保佑你们啊。”
季池予无视他的嘲讽,声音依旧平静。
“明人不说暗话,西蒙先生不如直接开条件吧?要怎样才能放我们平安离开。夏家和方舟集团都很愿意为此支付代价。”
“条件?代价?”
西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透过通讯器,显得格外刺耳。
“季小姐,我们都是打过这么久交道的老朋友了,提钱多伤感情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而玩味,像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过呢,方舟集团的面子,我总还是要给几分的……不如这样吧。一艘小型飞艇。”
“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一艘小型飞艇离开荒星。”
“但是嘛,具体谁能登上这艘救命的飞艇,就由你们自己来决定好了。我只等三十分钟。过时不候。”
说完,西蒙便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讯,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季池予用力捏紧手中的通讯器,抿起唇角。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沉默便如同粘稠的沥青,灌满了书房,让人难以呼吸。
一艘小型飞艇。
就算把所有空间压榨到极限,塞满人,也最多承载十几二十个名额。
如果再考虑到长途航行必须的食水储备、以防万一的维生设备和武器……最理想的逃生人数,很可能被压缩到十人以下,甚至更少。
西蒙的意图昭然若揭,恶毒得令人齿冷:他不仅要杀人,还要在杀人前,欣赏一场为了争夺渺茫生机而爆发的、丑陋不堪的内斗。
他要看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或自诩正义的人,在死亡恐惧面前互相撕咬,将最后一丝尊严和人性践踏殆尽。
“——逃!快逃啊洛希首席!”
治安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到洛希脚边,脸上混杂着失去控制的恐惧和谄媚。
“那帮畜生说到做到!他们真的会杀光所有人的!我、我经常带队在周围星域巡逻,最熟悉这一带的航线!有我带路,一定能安全把您送出去!我发誓会用我的命来保护您!”
洛希垂下眼睫,看着脚下涕泗横流的治安官,脸上既无厌恶,也无怜悯。
他没有理会治安官的哀求,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季池予,将选择权递了过去。
季池予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吟道:“荒星上库存的飞艇,大部分是货运型或老旧客运型,安全性能和防御能力恐怕……”
岑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眼睛,将话咽了回去。
今晚肆虐的血.腥,已经模糊了受害者和施暴者的界限。
在这个已经充斥着罪恶的荒星上,如果真的还有无辜者,或许就是眼前这些被卷入的“外人”了。
无论如何。他想:至少他希望,能够让季池予他们活下去。
听到季池予的话,治安官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
“有!有好的!为了以防万一,我私下准备了一艘军用型号的轻型突击艇!有最先进的隐形涂层和反追踪模块!就是……就是……”
说到后面,治安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游移。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那艘轻型突击艇,是他拿来保命的东西,自然不会考虑太多人,满员上限也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如果只有五个人的话,他还能拿到上船的名额吗?!
治安官支支吾吾地不敢再往下说。
可十三却突然开口:“我知道那个东西藏在哪里。”
治安官愕然抬头,对上十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我、他!不是!”
治安官还欲辩解,季池予却已经点了点头:“那他就没用了。带下去,看管起来。”
“什么?!”
治安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无法理解季池予的决定。
“你疯了吗!防护罩的能量是有限的!这鬼地方守不住了!那些怪物!那些海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通讯系统还在瘫痪!没有我领路,难道你想和这群下贱的黑户、和这些迟早要死的废物一起陪葬吗?!”
“啧。”兰斯发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
下一秒,他已经踩在了治安官油腻的脸上,将他的咒骂和鼻涕眼泪一起,碾进那张昂贵的地毯里。
“你太吵了。既然你已经没用了,可以麻烦你安静一点,别再吵到我的耳朵了吗?”
治安官终于再说不出话。
他被粗暴地拖了出去,绝望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岑郁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你们走吧。趁现在……或许还来得及。这件事,本就和你们无关。防护罩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我们未必没有别的机会。”
季池予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自欺欺人的说辞。
“西蒙不会信守承诺。如果他真的顾忌洛希的身份,想卖个人情,在黑户暴动前就会想办法把他一起带走。”
“他故意抛出这个‘名额’,唯一的目的就是引发内乱,看我们自相残杀。”
“我敢打赌,任何胆敢飞出防护罩的飞艇,只要进入射程,立刻就会被他击落。”
洛希刚好在此时接过话题。
“治安官所说的轻型突击艇,已经确认了型号,是方舟集团的最新批次。理论上,它是可以瞒过星际海盗舰队的自动瞄准系统的。”
“我们可以把一艘小型飞艇派出去当诱饵,再趁机从另一边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在89%以上。”
说到这里,洛希调出一个简略的结构图投影,是他刚才根据记忆,手绘出来的示意图。
他在船舱部分做了个标记,冷静地陈述。
“但综合考量利用空间,那艘飞艇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上去。”
——只有两个人。
在数万濒死的人群中,在内外双重绝境的包围下,只有两个人,拥有登上那艘理论上唯一可能逃出生天的飞艇的资格。
这个残酷的数字,让空气几乎凝结成冰。
谁有资格?谁能决定?这已不仅仅是生存的问题,更是对人性和抉择最赤.裸的拷问。
一片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死寂中,兰斯却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声音轻快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这不是很简单吗?”
他竖起两根手指,笑眯眯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兔子小姐肯定是要上去的。占掉一个名额。”
“至于另一个人嘛,既要会开这种军用飞艇,又要能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徒手计算逃生航线……最好还得弱一点,哪怕最后食水不够用了,也打不过兔子小姐。”
说着,兰斯的目光转向洛希,笑容不变,按下了第二根手指。
“所以当然要选跑几步就开始喘的研究员啦!”
岑郁不由愣住。
他知道,兰斯是这一行人中武力值最强的Alpha,所以也一开始就做好了,由季池予和兰斯登船的心理预期。
却万万没料到,兰斯竟然想也不想地,就将自己排除选项,把洛希换上去。
……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洛希符合那些条件吗?
只是因为这个,就甘愿让自己留在注定毁灭的荒星上吗?
甚至不仅仅只是“甘愿”而已。
兰斯说完,握紧了原本在手中随意把玩的匕首。
漆黑的刀刃,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然后,兰斯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一股沉重而暴戾、如同实质般粘稠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属于A级Alpha的绝对威慑,铺开在这个空间,仿佛连空气中瞬间填满了无形的尖针,刺得人呼吸都疼。
卫风行和行动组的Beta成员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跳动,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或跪倒。
就连挖去了腺体的岑郁,也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泛起难以忍受的痛苦。
兰斯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加灿烂。
他将匕首横在胸前,立于季池予身前,目光缓缓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回转的绝对意志。
“不好意思,我其实还挺喜欢你们的。但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兔子小姐,她的存活才是最优先的。”
“如果你们有异议的话,我就只能先杀掉你们了。”
第129章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129】
而其他人的反应,也再次颠覆了岑郁的认知。
“……噗。”
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逗乐了的低笑,从卫风行喉咙里溢出来。
他摇了摇头,看着剑拔弩张挡在季池予身前的兰斯,眼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
“难得听你说一回人话。这不是只要愿意动脑,还是挺有条理的嘛。”
余野芒也默默点了下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极其自然地改变了站位,与兰斯和卫风行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戒备任何可能提出异议的——敌人。
即便对面是上一秒还在默契配合的行动组成员。
违背人性,却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
仿佛他们所选择的,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更为重要、更为珍贵的东西。
岑郁不明白:这值得吗?
可下一秒,一直沉默的夏因便开了口。
“想要骗过西蒙,那艘当做诱饵的飞艇上,也必须有人才行,而且不能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去吧。”
夏因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他不知何时已从书桌后绕出,站到了人前,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惯常的、似乎能安抚人心的微笑。
他分析得很冷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西蒙已经彻底和我们撕破脸了,我的身份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在接下来的守城战,无法战斗的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而且……”
夏因并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知道夏家内情的人,都很清楚他的言下之意:远在首都星的夏洛,可以完美顶替他的身份,继续完成“夏因”的使命。
夏因抬起眼,目光穿越众人,最终落定在季池予脸上。
那眼神深邃而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如释重负的安心和不舍。
“——让我去吧。”
又重复了一遍,他弯起眼睛,笑容温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
季池予却说:“我可还没同意这个方案。”
说着,她按下了兰斯握住匕首的那只手。
兰斯鼓起脸,本来是想要抗议的。
可季池予瞥了他一眼:“你在跟我来荒星之前,是不是答应过我,这段时间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你要反悔吗?”
兰斯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一番后,脸上变成了“哦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的恍然大悟。
然后,他又花0.05秒思考了一下,决定把兔子小姐的命令优先级,暂时排到头儿的上面。
习惯了服从指令,兰斯收起匕首,退了半步,但身体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预备状态。
季池予转而面对洛希:“守城的话,你觉得我们可以扛几天?”
洛希:“防护罩的能量有限,如果按照现在的消耗,最多维持两天。”
季池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投影上划了个圈,继续追问。
“如果我们主动缩小范围,把防护罩只覆盖上城区呢?”
停顿了几秒钟,洛希回答:“五天。”
季池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清明。
她不再看任何人,快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精确坐标。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写完,她招手示意夏因和余野芒靠近。
“三十分钟后,我会安排治安官驾驶一艘普通飞艇去当诱饵,吸引西蒙他们的注意力。你们就趁这个机会离开。”
夏因立刻想要开口拒绝。
但季池予没有理会,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布置。
“第一,你们都是改造人。根据我们之前的观察,这些水晶蛛不会主动攻击改造人。你们是最有可能安全脱离荒星的人。”
“第二,”她将写有坐标的纸张推到夏因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你们用最快速度,前往这个坐标点……向军部求援。”
夏因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因为,虽然临近星际异种的繁衍季,军部的确派了军队驻扎在边境区一线,但指挥部离这里很远。
“太远了!就算我们赶到那里,求援信息层层上报,再调兵过来……时间根本来不及!”
季池予却笃定地打断他。
“所以,我要你们去的不是指挥部,而是离这里最近的前线侦查点。那里一定有人在二十四小时轮值。”
“但你们擅自靠近,大概率会被怀疑。所以,夏因你必须想办法说服他们,让野芒有机会联络最高权限的指挥官……或者副官岁辞。”
现在边境区的最高指挥官,是季迟青。
而季迟青和岁辞,在上次回首都星、参加宣讲会的时候,都已经在公寓见过余野芒。
所以,只要能创造机会,让余野芒联系上他们,以季迟青的性格,一定会宁可信其有,尽快出兵驰援荒星。
余野芒是最快理解季池予全部意图的人。
但她看着季池予,慢慢地摇了摇头:“如果是要去找军部求援,你和洛希去,会更好。”
季池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去看洛希,而是斩钉截铁地否定。
“我们不是改造人,一旦在途中遭遇星际异种的埋伏,没办法轻易脱身。你们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夏因可以独立计算航线,而且他的身份,让他可以设法跟侦查点的士官周旋,不至于一露面就被当做间谍关押起来。
余野芒会开飞艇,又有能保护二人的身手,兼具在季迟青和岁辞那边的可信度。
如果一定要选出两个人来担任这个至关重要的使命,季池予只会选择他们。
夏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串坐标上,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来回的路程,最快是四天。
再算上和军部周旋、军部调兵的时间,五天是刚刚好卡死的极限。
——只要他们能及时带人赶回来,荒星就有救!
夏因深吸一口气,胸腔因为陡然沉重的责任而微微起伏。
他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我明白了。”
他从季池予手冢接过那张纸,用力攥紧。
“五天。五天之内,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带着援军回来!”
距离西蒙给出的倒计时,只剩不到半小时的筹备时间。
不再浪费时间,十三沉默地上前,示意夏因和余野芒跟随他去取飞艇。
岑郁也表示,自己要去找伊芙和叶瑜碰头,协商看看接下来,要怎么安抚民众、重新把人凝聚起来。
季池予把行动组的成员借给了他,顺便让岑郁帮忙准备夏因和余野芒需要的食水。
或许是兰斯刚才毫不掩饰的威胁犹在眼前,或许是季池予自己放弃了逃生机会、选择留下共抗危局的态度起到了作用。
此刻竟没有任何人对她的安排提出质疑。
人群开始分头行动。
刚才还剑拔弩张、挤满了人的大厅,转眼间变得空荡而寂静。
唯独兰斯、洛希和卫风行没有离开。
窗外的火光和防护罩的蓝光交替映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远处隐约的嘈杂,更反衬出室内的安静。
季池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那支撑着她的、仿佛钢铁般的意志,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裂隙。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
“……抱歉。”
卫风行没有问学姐为什么要道歉。
刚才的站位,只有他们三个能看到:当季池予询问洛希“缩小范围后,防护罩能坚持多少天”的时候,洛希的迟疑,并不是在重新计算,而是看到了她打出的手势。
——五天,是季池予编织给夏因、给所有人的,一个必须相信的“希望”。
卫风行站得最近,也是最清楚这些系统面板数据的人。
他猜,真正的答案应该是三天吧。
但他没有说破。
“说实话。”卫风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苦恼。
“我刚才其实是真的希望,学姐你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的……如果整个荒星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的话,我私心希望可以是你。”
“但是我又想,如果真的那么做了的话,感觉学姐你以后的人生,都会多出一个永远也摆脱不掉的噩梦吧?可能会不断回想,不断质问自己当初的选择……之类的。”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好像也做不到一个人就这么离开。”
“所以啊,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那就干脆不想了!我想尊重学姐你自己的选择。”
卫风行摊了摊手,看着季池予,姿态是惯常的、带着点少年气的随意,眼神却无比认真。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站在学姐你这边,追随你,直到最后的。至少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坏结局。”
兰斯在一旁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季池予那声“抱歉”可能包含的意味。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那种纯粹不解的神情:“嗯?为什么要道歉?”
兰斯甚至有点困惑地挠了挠下巴,又开始努力动用自己那颗不太好用的脑子,来组织语言。
“我不介意和兔子小姐一起死在这里啊。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听你的话,你要留下来的话,我肯定也要留下来嘛。只不过……”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兰斯皱了皱鼻子,很认真地和季池予承诺。
“被星际异种吃掉的话,会很痛的。如果真的到那个时候,我会亲自动手,保证不让你太疼。”
说完,兰斯又很好心地转向卫风行:“你要吗?看在熟人的份上,也可以免费帮帮你哦。”
卫风行:“……”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吐起。
刚才那点悲壮气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好气地白了兰斯一眼,两人竟莫名其妙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气氛甚至诡异地透出点欢快。
季池予听着耳边熟悉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吵闹,一直紧抿的唇角,松动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但那弧度很快消失,沉甸甸的现实重新压上心头。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站在旁边的洛希。
她知道洛希不会拒绝。
即便是因为那管仍然在生效的精神控制药剂,洛希也不会拒绝她的命令。
可她之所以非要留下洛希不可,是出于私心,另有目的。
无可否认,是她单方面剥夺了洛希求生的权力——在洛希毫无过错、全心全意帮助她的前提下。
明明不管是从身份地位,还是个人功绩来说,洛希都应当毋庸置疑地拥有一个逃生名额。
这让季池予第一次,不敢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睛。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洛希。
然而,那对翡翠似的绿眼睛的主人,却主动走了过来。
洛希的脚步很轻,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试图避开的视线,让她无从躲藏。
“——没关系。”
洛希看着季池予微微收缩的瞳孔,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抬起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像是在温柔地,安抚被噩梦缠身的孩子。
奇异的是,季池予好像真的被安抚到了。
或许是因为,洛希并没有像兰斯或卫风行那样,表露出对死亡的坦然和全然接受。
他俯身,没有默认注定毁灭的结局,而是用指尖勾住她的碎发,很体贴地将其绕到耳后。
洛希对她微笑,神色从容,如同一字千金的誓言。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第130章
她非做不可。
【130】
“带上这个吧。”
在夏因和余野芒出发之前,季池予将自己的终端摘下,交给了他们。
她说:“如果你们离开了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范围,就立刻用这个联络季迟青。打开通讯录就是。”
夏因立刻摇头:“我把联络码背下来就好,终端还是留……”
季池予却笑了笑:“不行的。”
她打断夏因,将终端不容拒绝地塞进对方手心,明明是在笑,声音却轻得像是叹息。
“只有用我的这个终端,他才会在任何情况都立刻接通。”
“拿着吧。如果在侦查点轮值的人,不相信你和野芒,也可以用这个当证据来说服他们。反正我这边留着也没用。”
夏因微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终端紧紧攥住,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片刻后,两艘飞艇先后离开。
第一艘是普通的小型客运飞艇,涂装花哨,舱内只有被捆住手脚、脸上写满极致恐惧和绝望的治安官一人。
第二艘,则是几乎完全融入夜色的突击飞艇,载着夏因和余野芒背负的希望,悄然升空。
季池予站在停机坪前,任由夜风拂起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艘载着治安官的飞艇,像一只懵懂的飞蛾,颤巍巍地接近那层淡蓝的光幕,然后——穿了出去。
几乎就在它脱离防护罩保护、暴.露在星空下的同一刹那,海盗舰队中,数道早已蓄势待发的细长光束,便如同死神的视线般,交错亮起。
没有声音。
有的只是一团骤然爆开的、刺目而短促的炽白光球。
坚固的金属被瞬间汽化,从半空中四散崩落,像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冰冷的黑幕上绽放,又随即寂灭。
季池予一眼不错地注视着,眼底倒映出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这团“烟花”吸引走所有监视目光的同时,那艘小小的突击艇,如同紧贴海面飞行的雨燕,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迅速融入深空的黑暗,变成一个几乎无法追踪的小点。
季池予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季池予没有说的是,以防万一,她在自己的终端里留了一封……给小迟的信。
如果真的有万一,她总得留下点什么交代才行。
不管是关于荒星的一切、关于那个“幕后者”,还是单纯对亲朋好友的道别和劝慰。
至少,她需要给小迟戴上一个项圈,防着他失控,最后做出些叫人难过的傻事。
就像叶璐留给叶瑜的那封信一样。
……不然光靠岁辞一个人,怎么拉得住他呀?
季池予的眼前,一会儿是季迟青的脸,一会儿又浮现出叶瑜在地下实验室里,死死抱着叶璐的笔记本,任由水晶蛛攻击自己的样子。
最后又回到了最开始,她和叶瑜面对面在棚屋,叶瑜像具被复仇驱动的骷髅,一字一顿地说,她只要她姐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一幕。
季池予低眼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收拢了指尖。
夜风似乎更冷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卫风行,你现在害怕吗?”
旁边的卫风行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点无奈、却又格外真实的笑容。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不怕’才比较应景,比较有英雄气概啊学姐?”
季池予却微微翘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反倒是奇异的释然和坦荡。
“不会啊。因为我也怕。”
她转头看向卫风行,眼睛里映着防护罩和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亮得惊人。
“毕竟,我银行账户里的余额都还没花完呢。”
——所以。
他们的留下,不是为了悲壮地迎接死亡,举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殉道。
而是为了抓住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为了将那份生机尽可能扩大,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他们自己,一起活下去。
聪明人总说,量力而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
但总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无关利益计算,甚至可能背离所谓的“最优解”。
至少季池予觉得,她非做不可。
“回去吧。”
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季池予挺直了因疲惫而微微弯曲的脊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力度。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的战役了。”
………………
…………
……
大厅里,兰斯和洛希已经完成了各自的盘点。
洛希将几面悬浮光屏推到季池予面前,上面是复杂的能量流示意图。
“即便将防护罩缩小到上城区,能量的缺口也还是很大。要想撑过五天,我们必须想办法给防护罩继续充能。”
“好消息是,星髓矿本身就是极佳的能源材料。虽然现在没办法深入矿区,不过我刚才去清点了西蒙私藏在府邸的那些星髓矿,不算多,但也能撑一段时间。”
“只是星髓矿必须经过炼化之后,才能成为临时能源。为了加快炼化效率,需要设备和人手,而且得是熟练工才行。”
季池予即答:“下城区本来就有粗加工星髓矿的工厂,应该也有不少熟练工人。这个我来想办法。”
“但就算将这批星髓矿全部投入,防护罩也撑不过五天。消耗和补充的缺口太大了。”
洛希话锋一转,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提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新方案。
“所以我建议,主动下调防护罩的防御强度等级。”
季池予不由蹙起眉:“什么意思?”
“目前防护罩的设定强度,假设为‘二级’,它同时有效隔绝外部舰队的中等强度能量武器攻击,以及地面蛛群的物理侵入与酸液腐蚀。”
洛希调出防御参数,很直观地做了个演示。
“如果我们将强度主动下调至‘一级’,它的主要防御目标将仅锁定舰队的攻击。”
季池予迟疑地总结:“所以,你的意思是,间歇性下调防护罩的强度,然后在这期间,由人来顶替防护罩,组成新的防线?”
“理论上是这样。”洛希点头。
明明在说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他却依然维持着如常的微笑,声音也是平稳的。
“风险很高,因为我们无法预测每次会有多少蛛群突破,突破的位置是否可控,人力组成的防线能维持多久。”
“但只有这样减少防护罩的能量消耗,我们才有机会撑到第五天——前提是在这期间,蛛群不会真的撕破防线。”
洛希刚说完,兰斯就忍不住插话:“这个计划听起来有点悬啊。”
他抱着手,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点嫌弃的表情。
“我去看了看治安署那边还能用的武器库……哇,那些家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一个个都拿火箭炮来杀蚂蚁,完全是浪费!比我之前还奢侈!”
“现在剩下的武器,对付零星的蜘蛛还行,要是真按研究员说的,把防护罩开个口子,放一群进来的话……”
兰斯一只手托着下巴,表情更嫌弃了。
“兔子小姐,难道你真的指望那些刚刚还在互砍、现在吓得快尿裤子的傻……那个什么,哦!‘乌合之众’!能立刻团结起来,听指挥,排成阵型,冷静地对抗那些长相抱歉的大蜘蛛吗?”
兰斯摊了摊手,难得语气正经了些。
“他们没经过训练,又怕星际异种怕得要死,只要大蜘蛛一冲,阵型肯定乱,一乱就完蛋。到时候别说杀蜘蛛了,别把自己人踩死就算走运。”
“虽然我一般都是单独行动的,也没指挥过团体作战,但想想都觉得那个画面很糟糕诶?”
季池予抿起唇角,心里也清楚,这是个致命的矛盾。
如果不能真正凝聚所有人的力量来组织防线,在下调防护罩强度的时候,一旦被星际异种突破防线,他们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但眼下,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够一搏的生路了。
季池予缓缓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却听到有人仓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一路跑来。
“砰”的一声,大厅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隶属于行动组的成员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一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声音也因惊恐而变调。
“不、不好了副组!外面……外面那些家伙,他们眼看逃不出去,觉得死到临头了,现在都聚在外面,把这里围起来了!”
“人太多了我数不清!恐怕得有几百号人,而且不少人手里还拿着军.用武器!”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出更坏的消息。
“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治安官和西蒙都已经逃走了……说、说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也要先杀了罪人垫背!”
而黑户口中的罪人,是治安官,是西蒙,当然也包括了夏家唯一的继承人、夏因。
以及被夏因带来的“走狗”。
季池予侧过脸,眺望向窗外,看见了围聚起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也看见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
——也就是他们。
………………
…………
……
与此同时。
星际海盗的主舰上。
脸上带着刺青的壮汉,眼看着西蒙亲手按下发射键,用主炮点爆了那艘载有治安官的小型飞艇后,然后就优哉游哉地躺回指挥椅,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再没有任何攻击指令。
等了半天也迟迟不见任何动静,他实在耐不住性子,忍不住抓耳挠腮地又凑上前去问。
“老大,您刚才不还说‘蚊子腿也是肉’吗?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不趁着下面乱成一锅粥,再轰几炮,或者把那些蜘蛛玩意儿引进去玩玩?”
都说开门红第一炮得搞个大的,怎么这也不热闹啊?大家伙愣杵着当背景板呢?
西蒙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的目光却落向下方的淡蓝防护罩,以及防护罩内隐约可见的混乱光点。
“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炮弹不要钱啊?你知道一枚炮能买几个你的脑袋吗?”
“再说了……”
西蒙微微倾身,像是欣赏什么有趣的戏剧般,凝视着上城区突然加剧的骚动和汇聚的人群,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些绝望面孔上的疯狂。
他想:难怪老前辈都喜欢把猎物叫做“肥羊”。
谁叫羊就是这种,只要前面有一个叫唤带路的,后面的蠢货就会立刻跟上的……天生就该让他们宰来吃的东西。
西蒙低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阴冷。
“说不定,根本不用我们浪费一颗炮弹。”
“下面那些小羊们,就会迫不及待地……自己往死路上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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