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两人踏入甬道。
尽头, 是一座高九丈,通体由某种吸光的黑石砌成的巨大圆形祭台。台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幽幽泛着暗红微光, 像是有生命在呼吸。祭台周围的灵气是“死”的, 仿佛被某种力量吞噬殆尽……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页泛黄的纸张。
纸很薄,仿佛一触即碎。但纸上流淌着璀璨的金色文字,每一个字都在不断变化形态:时而化作阴阳双鱼, 时而化作律法条文,时而化作圣贤语录
就在他们准备走上前时,祭坛四周, 突然亮起九盏血色灯笼。
灯笼内, 各盘坐着一道黑袍人影。
“三百年了,又有新人来了。”
为首的黑袍人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枯槁如骷髅的脸, 双眼是两个深邃的黑洞。
他咧嘴, 露出森森白牙。
“欢迎来到”
“深渊秘境。”
叶宵一见着那人, 便干呕了一声,“实在是太丑了,抱歉,没有忍住。”
只一瞬间, 那人周遭的空气就扭曲了起来,“一个炼虚, 一个金丹, 呵呵,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找死,找到这来了。”
“宗清。”宗肆开口。
那人瞬间一怔, “你是谁?”
“千年前你以天级阵法师、天级炼器师之名造福东域,如今却在这里使三千里生灵,变成死地。”宗肆指着那黑暗祭台,“你以为凭这,就可以成功渡劫?!”
“难道不是?难道不是?!”宗清霍地站起来,“你既知我是天级炼器师,可识得此物?”
他轻拍腰间一个紫色储物袋。黑光闪过,祭台前凭空出现三尊傀儡。不是人形,而是三只通体漆黑的蜘蛛,每只高三丈,八足如矛。蜘蛛背部并非甲壳,而是透明的晶石罩,罩内可见精密到极致的齿轮、符文、灵线在运转——那是炼器与阵法的完美结合。
“地脉蛛傀,”宗肆淡淡道,“专为吞噬地脉灵气而炼。每只都有炼虚战力,且不惧大多术法。”
话音未落,三蛛同时动了。没有扑击,八足插入地面。祭台周围的大地突然“活”了,无数土刺冲天而起,每根土刺顶端都闪烁着破灵符文。这不是攻击宗肆本身,而是在改变战场——将平坦之地化作绝杀之阵的“地基”。
宗肆没有躲。
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落下时,脚下竟生出虚幻的青草与野花。不是幻术,是“心外无物”的境界显化——我心所见,便是真实。青草蔓延处,那些破灵符文竟开始黯淡、消散。
“哦?”宗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学之道,竟能干涉阵法根基?”
他不再试探,双手结印。三十六面阵旗分作四组,每组九面,插入战场四角。霎时间,天地变色——不,是这片空间被“切割”出来,自成一阵。
“四象绝天阵,起。”
东方青龙位,罡风如刃,每一缕风都带着撕裂神魂的锐金之气。
西方白虎位,大地化作流沙,沙中伸出无数白骨手臂。
南方朱雀位,紫火凭空而生,火焰中传出万鬼哀嚎。
北方玄武位,黑水滔滔,水中浮沉着扭曲的怨灵面孔。
这是天级杀阵,而且是叠加了幻阵、困阵、杀阵的复合大阵。寻常合体期陷入,也难逃一劫。
宗肆身处阵中,却不看四方异象。他闭目,盘膝坐下,手中无物,却在虚空“写”字。每写一笔,身周三尺的清明之地就扩大一尺。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字非实体,是心念所化。当写到“心外无物”四字时,四方异象竟开始扭曲——青龙罡风遇到“心”字,风刃自行偏转;白虎流沙遇到“外”字,白骨手臂缩回沙中;朱雀紫火遇到“无”字,火焰暗淡三分;玄武黑水遇到“物”字,怨灵面孔露出迷茫。
“以心印阵?”宗清终于动容,“你竟走到了‘心道合真’的地步?”
但他毕竟是天级阵法师,震惊只持续一瞬,随即冷笑:“可惜,你心再强,能强过这祭台万年来吞噬的三千里生灵怨念么?”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弹向祭台。祭台猛然震动,那些暗红符文活了,化作血雾涌出。血雾中,浮现出无数模糊的面孔——有修士,有凡人,有妖兽,都是在过去百年间因地脉枯竭而死去的生灵残念。它们被祭台禁锢、炼化,此刻成了大阵的“燃料”。
四象绝天阵的威力暴增十倍!青龙化血龙,白虎生獠牙,朱雀染黑炎,玄武凝怨冰。
宗肆身周的“心学领域”被压缩回五尺,且剧烈波动,随时可能破碎。
但宗肆依旧闭目,他开始“讲学”,不是用嘴,是心念直接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每一句话出,就有一道虚影从他身上站起。那些虚影各不相同,有农夫,有书生,有孩童,有老者——都是他曾教化过的众生心念投影。虚影迎向血雾怨灵,不攻不杀,只是“说”。用最朴素的道理,唤醒怨灵深处最后一点灵明。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一些怨灵面孔停止嘶吼,露出茫然,继而流下血泪,最后消散——不是被净化,是自行解脱。
四象大阵的力量开始衰退。
宗清脸色终于变了,他意识到,宗肆根本不是在破阵,是在“渡”这百年怨念。一旦怨念消散,噬灵祭台将失去力量来源,地脉蛛傀也会失效。
“好!”宗清眼中闪过决绝,“那就看看,是你的心硬,还是我的傀儡坚!”
他不再保留,同时拍向腰间剩下八个储物袋。黑光连闪,八十一尊人形傀儡现身。每一尊都只有常人大小,但通体由“星辰铁”打造,关节处镶嵌着空间晶石——这是能短距离瞬移的“破空战傀”,宗清压箱底的杀器。
八十一傀儡结阵,不是寻常战阵,而是“周天星斗大阵”的简化版。它们化作流光,从各个角度、各个维度攻向王阳明。每一击都相当于炼虚全力,且攻击中叠加了阵法“断灵”效果——专门克制领域类神通。
宗肆终于睁眼,他起身,依旧没有出剑,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点在他身前虚空。但诡异的是,所有攻向他的傀儡,无论从哪个方向来,它们的“攻击点”都诡异地交汇于这一点。
“心外无物,则万物归心。”
“叮——”
清脆一声,如玉石相击。八十一尊傀儡的攻击,彼此撞在了一起。星辰铁对星辰铁,空间之力对冲,傀儡群中爆开刺目光芒。等光芒散去,四十三尊傀儡已碎成废铁,剩下的也残缺不全。
宗清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傀儡与他心神相连。
但他反而笑了,疯狂地笑,“你上当了。”
他从未指望傀儡能赢,所有攻击,都是为了争取这“一瞬”。在傀儡破碎的同一时刻,那三只一直静止的地脉蛛傀,背部晶石罩猛然炸开。不是自毁,是释放——三道漆黑如墨的地脉死气,如箭射向宗肆。
这不是攻击,是“污染”。只要沾染一丝,修士的灵力本源就会被地脉死气侵蚀,修为永固,再难寸进。
宗肆避无可避,因为三道死气不是直线,而是循着他“心学领域”与天地灵气的连接轨迹,如影随形。
但他没有惊慌,只是轻叹一声:
“宗清,你可知,我为何选在此时来?”
话音刚落,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不是自然日出,而是宗肆早就布置的“心学大阵”——以自身为阵眼,以三千里山河为阵基,以黎明时天地间最纯净的“朝阳初生之气”为引,布下的“涤尘阵”。
晨光照在死气上,那能污染地脉的死气,在纯净的朝阳初气中,如雪消融。光照在噬灵祭台上,百年暗红符文寸寸崩裂。光照在宗清脸上,他脸上的疯狂凝固,化作茫然。
“你你早就计算好这一刻?”
“是知行合一。知此地怨念需黎明初气可渡,便行此道。知你执念已深,非言语可化,便以战止殇。”
宗清看着崩溃的祭台,看着消散的怨灵,看着自己数千年谋划付诸东流。他突然大笑,笑出泪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宗肆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宗、无、肆。”
“是你——”
只这两个字后,曾经的顶级天才、宗家太祖瞬间如玻璃碎片炸开!
紧跟着,三只地脉蛛傀缓缓转身,八足插入大地——这次不是吞噬,而是将体内残存的地脉灵气,缓缓反哺给这片枯竭的土地。
远处,有绿芽从焦土中钻出,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绿芽生长成了一棵苍天大树,而在树的最上方,赫然是一颗赤红色的果子。
不用多说了,叶宵都知道,那就是——天命果。
*
叶宵自然是拿不到那天命果的,而宗肆只是一个伸手,果子就落在了他的手掌心。下一秒,整个空间扭曲变形,所有的一切开始疯狂后退变化,就连身边的人也不在了。叶宵再抬头,只看到了无数世界化为灰烬,唯有一个男人手握仙帝权杖,头戴九玄帝冠,身披万金甲,在疯狂地对天空输出……
额,这是在‘日天’?叶宵有些懵,他这是到了哪。
地面上所有生物都在逃窜,都在喊着什么灭世……这是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是一个男人搞的?叶宵感觉世界观再次被刷新了。他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个高高在上,以天为敌的男人,但下一秒,所有的画面归零——
祭台没了。
天命树也没了。
而此时的叶宵正在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他坐起来一看,周遭的装潢看上去不错。嗯,还在修真世界里。
等宗肆进来之后,叶宵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深渊秘境,来到了丹都。而丹都的城主就是这片大陆唯一的九级丹师,也只有他能炼制出天命丹。天命果宗肆已经交给丹都的城主了,只等三天后拿丹药了。叶宵也没有想到,在他‘睡着’的过程中,宗肆一个人就完成了这么多事,他拍了拍宗肆的肩膀,“厉害,兄弟。”
宗肆点头,摸了摸叶宵的额头,“很快就好了。”
“嗯,我已经不想死了。”叶宵回道,“现在你都这么牛了,我跟着你,肯定能吃香喝辣。苦我是一点都不想吃了,阿肆,等我好了,咱们就回天器城,这回你当正的,我当副城主,我们好好玩一玩。”
“好。”宗肆应下。
而就在两人谈话间,有人来报,城主大人的千金来了。
“谁?”叶宵一脸懵。
“丹丽华。”宗肆开口。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语音刚落,丹丽华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是一个妙龄少女,模样美艳,靓丽非常。她的姿态嚣张,直接落座,看着宗肆眼睛里是笑,撇到叶宵则是不屑。
“宗大哥,你这个朋友可真能睡啊,睡了几天了,终于醒了。现在,你也放心了,等会就和我一起出去玩一下吧!”丹丽华是丹都城主唯一的嫡女,向来跋扈。只是第一眼见着宗肆就对他倾心,故而收了几分嚣张。
“我们不熟。”宗肆冷言冷语,“不请自来,规矩呢?”
“你——”丹丽华气极,“我要什么规矩?这里是我家,我想去哪就去哪。哼,现在你这个朋友也醒了,我也不想再听你的借口了。你跟我走,我就要你陪我逛街。”
“滚!”
宗肆一个抬手,灵气形成一道海浪,直接将丹丽华推出了房间。
“啊啊啊啊!宗肆,你好可恶!”丹丽华气得跳脚。
叶宵见状,回了句,“你才可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话,丹丽华听得实在,一个踉跄,气得摔倒在地。但她进不去房间,手下的人也都不是宗肆的对手,只能气鼓鼓地前往丹室寻父亲求助。而本应该在丹室炼制丹药的城主丹玉峰却在书房里摆弄着什么,见着丹丽华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成。
“既然,拿不下,就算了。”丹玉峰招招手,示意女儿过来,“我这么好的宝贝女儿,他不识货,那为父就帮你一把。”
“父亲,你要怎么做?”丹丽华咬牙道,“我还是有点喜欢他的。不然你把他那个要死不活的朋友抓起来,有了人质,我看他还敢不敢给我脸色看?!”
“好。”丹玉峰一口答应。
第162章
夜里的时候, 叶宵已经睡着了,丹玉峰虽然只有炼虚修为,但他本身是大陆唯一的九级丹师, 故而, 手下还有合体期修士。三个合体,六个炼虚,九个化神一起出手,都没能在宗肆手下过上十招, 丹玉峰有些后悔了。但他知道,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为什么?”叶宵不太明白, “是因为你那个笨得要死的女儿吗?”
丹玉峰想要扯谎, 但在宗肆的面前,他不敢。
“我不是九级丹师。”
“我是假的。”
“我也炼不出天命丹。”
所以, 他想要私吞天命果, 还想杀了两人。
“真是神了!那你是几级丹师?”叶宵感觉这个世界好颠, 道貌岸然、沽名钓誉的人真的是到处都有。
“六级……不, 五级吧。”丹玉峰结结巴巴道。
“五级?!”叶宵怎么也没有想过,一个大陆最顶尖的丹师会如此的无耻?!只是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白牙子。于是,他开口问:“你认识白牙子吗?!”
这一句话刚出, 丹玉峰的脸色巨变,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最后, 吞吐道:“知道。”
“他,能行吗?”叶宵问。
丹玉峰想了想道:“如果他还活着,这个世上, 恐怕也就只有他可以炼制出天命丹。他自创的混沌炼丹术是用神魂炼丹,这对于天命丹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
“可是,他已经死了。”叶宵转头看向宗肆,“他不行,那个白牙子又死了,我呢?我是不是也要死?不然我就这样把那果子吞了吧!”
“不行。”宗肆摇头,“吃下去,你立马就会死。”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还有救吗?”
宗肆看向丹玉峰,“你说。”
丹玉峰咬牙摇头,“血魔剑之毒并非绝症,只是你身上还有其他的毒,混在了一起,这才成了现在这般无解。我是不行了,不过……你如果能成仙,居然成仙肉身重塑,成为仙体,一切皆有可能。”
成仙?叶宵觉得面前的丹都城主在洗刷他,他什么货色?
“这么说,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叶宵不高兴道。
原本都不想死的,后来好不容易接受了,再接着,以为又不用死了,现在告诉他,他还是得死,叶宵突然有种‘日天’的冲动了。
“阿肆,既然他这么没用,杀了他吧。”
叶宵可不会忘记,丹玉峰派人来找他们的事儿。
“不不不不——”丹玉峰不想死,可宗肆的剑实在太快,只是几秒间,他便没有了声息。
如果说当初丹玉峰没有一个好爹帮他作弊,也许,白牙子就会落到那个地步,最后也不会死得那么惨。时间滚到现在的话,叶宵也就有救了。所以,说来说去,坑爹的玩意儿害了他啊!
*
叶宵放了丹丽华一马,他没杀她,但丹玉峰一死,一直以来嚣张跋扈的丹丽华哪里还有其他的活路?很快就被人暗杀了。
而已经知道自己没路可走的叶宵决定带着宗肆前往圣院,因为他的开始就是在那里。
如今的圣院早已陌路,曾经的天骄一个个出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辉煌。叶宵找了一个参天大树坐了上去,他问宗肆,“我记得你说过,你想赢,你告诉我,你想赢谁?”
宗肆指了指天,“它。”
“为什么?”叶宵不解,赢天有什么好处吗?
“赢了他,你就可以成仙了吗?”
宗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成天。”
宗肆如此说道。
话音刚落,圣院外突然闯入数百人,一个个修为高深,面带凶狠。
“好小子,可算是让我们找着了!”
来人正是洛家如今的少主,洛金锡。他已经追杀叶宵和宗肆两人数月之久,从深渊秘境再到丹都,最后横渡长河,来到圣院,早已积火多时,只待一招灭杀之。
“你们两个小贼杀我洛家数十人,现在,我要将你们挫骨扬灰,才好泄我心头之恨。”
洛金锡早已出窍,甚至可以说是半步合体。他带了百余人,长老就来了七八个,全是合体修为,如此阵仗可不单单是为了杀叶宵两人,还为了九级战龙的本源龙珠。既然已经知道了九相归一死在了宗肆手上,九级战龙也死在了他的手上,洛家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们要报仇,更要本源龙珠,只要有了龙珠,他们的老祖才能渡劫成功,成为大陆第一人。
在进入圣院之前,洛金锡已经血洗了这片天地,此时,圣院上空的云是血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地面焦黑龟裂,随处可见插在地上的断剑残戈,有些已经锈成了泥土的颜色,有些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宗肆站在战场中央。
于洛金锡看来,他只是个炼虚后期的修士,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灰发,露出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他就这样站着,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又仿佛本该就在这里。
“我知道你很强,但是,在洛家面前,你还不值一提!”洛金锡说完,手指一个示意。
前方百丈,空间开始扭曲。
九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他们穿着同款式的暗金战甲,每个人身上都涌动着炼虚后期大圆满的灵压。九人站位暗合九宫,气息隐隐相连。
“小子,”居中那人开口,声音重叠着九个人的回响,“少主有令,取你性命。”
宗肆没说话。
九人动了。
不是同时进攻,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他们的身躯开始扭曲、拉长、互相缠绕,就像九条熔化的金水汇入同一具模具。骨肉撕裂重组的声音令人牙酸,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地面刮去三尺。
三息之后,融合完成。
出现在宗肆面前的,是一尊三丈高的怪物。只有一个头颅,但那头颅上有九张面孔,每张面孔都是原来九人之一的表情——或狰狞,或痛苦,或漠然,或狂热。头颅下方,是九条手臂,每一条都握着不同的兵器:刀、剑、枪、戟、斧、钺、钩、叉、鞭。而支撑这具身体的,只有两条粗壮的腿,腿上覆盖着暗金色鳞甲。
最恐怖的是它身上的灵压——那是大乘期。
“九相归一,大乘战体。”怪物九口同声,声音在九张嘴里轮转,“能死在此术下,是你的荣幸。”
“是吗?我记得之前,你们也是用的这招。”宗肆轻蔑一笑。
话音未落,对方九臂齐动。
这不是简单的围攻,而是九种完全不同的攻击方式,却又完美融合成一个整体。刀光如匹练,封锁上空;剑影如雨,覆盖四方;长枪直刺心脏,大斧劈向天灵,戟挑丹田,钺斩双腿,钩锁神魂,叉破护体,鞭卷脖颈——九击合一,没有任何死角。
更可怕的是,这九击蕴含的灵力属性各不相同:金之锐、木之缠、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风之疾、雷之暴、冰之寒、毒之蚀。九属性相生相克,构成一个微缩的天地杀局。
宗肆终于动了。
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同时拔剑。
那把墨剑平平无奇,但剑出鞘的刹那,战场上的风停了,天上的血云凝固了,连那九道攻击都似乎慢了一瞬。
不是时间变慢,是宗肆的“心”太快。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他看到了九臂攻击中那转瞬即逝的“缝隙”,那是九人虽融合为一,但心神终究无法完全同步产生的破绽。这个破绽只存在千分之一刹那,但对宗肆来说,足够了。
墨剑刺出,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绚丽光华,只是笔直地、简单地刺向九臂交汇处那个不存在的“点”。
“叮——”
一声轻响,如雨滴落入古井。
九道攻击在即将触及宗肆的瞬间,突然互相碰撞。刀撞上了斧,剑劈中了戟,□□穿了鞭……九种属性灵力疯狂对冲、湮灭、爆炸。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九条手臂有六条被自己的攻击反震得血肉模糊,只有三条勉强收回。
但它毕竟是大乘修为。
受伤的六臂血肉蠕动,迅速再生,九张面孔同时露出怒容。
“有点意思。”怪物中间那张脸开口,“但炼虚终究是炼虚。”
它不再保留,九臂结出同一个古老的手印。天地灵气疯狂涌来,在它头顶凝聚成一尊万丈虚影——那是一尊九面十八臂的金身法相,每一面都宝相庄严,每一手都捏着不同法印。这是佛门神通“九相明王身”的变种,此刻被这邪异的怪物施展出来,诡异中透着恐怖威压。
法相十八手同时按下。
不是攻击肉身,是直接镇压“存在”。
宗肆感到自己与天地的联系正在被切断,灵力运转变得滞涩,连思维都开始凝固。这是大乘期对低阶修士的绝对压制——以自身之道,暂时取代天地法则。
宗肆的护体灵光开始破碎,白衫上出现裂痕,但他眼中,反而越来越亮。
那光亮不是疯狂,不是决绝,是一种明悟——像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那扇门。
怪物察觉到了不对劲。它感到这个炼虚修士的“存在”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变化。不是突破,不是燃烧本源,而是…升华?
宗肆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为何而来?因何为战?又是为了什么要赢?
看到了百年、五十年、十年、一年、一月、一日前所有的修行,所有的战斗,所有的生离死别,所有的困惑与明悟。
它们像一条河流,从过去流淌到现在,汇聚于此。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了“我”。
肉身还在原地,但一个虚幻的身影从宗肆头顶一步踏出。那身影和他一模一样,只是通体透明,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芒。身影手中也握着一把剑,同样是墨剑的模样,但剑身上没有任何锈迹,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意”。
出窍期。
不是简单的元婴出窍,是“本我真灵”挣脱肉身的枷锁,暂时独立存在于天地之间。此刻的宗肆,不再受肉身限制,不再受灵力束缚,他以最纯粹的“自我”直面这尊大乘怪物。
怪物九张脸第一次同时露出惊骇。
“不可能!炼虚直接出窍?!这违反天道——”
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宗肆的“真灵”动了。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简单地举起剑,然后“看”了怪物一眼。
这一眼,怪物九张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它看到了——看到了自己“九相归一”最核心的缺陷。那九个人的神魂并未真正融合,只是被强行捆缚在一起。而在宗肆“真灵”的注视下,那九道神魂之间的联系,脆弱得像蛛丝。
“归一是假,”宗肆的真灵开口,声音直接在怪物神魂深处响起,“分裂是真。”
铁剑轻轻一挥。
不是斩向肉身,是斩向那九道神魂之间“连接的点”。
无声无息。
怪物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然后,从头顶开始,一道裂纹出现,迅速蔓延而下。裂纹所过之处,身躯开始分裂——不是裂成两半,是裂成九份。每一份都在扭曲、变形,最后重新化作那九个炼虚修士的样子。
他们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修为尽废,神魂重创。九相归一被破的反噬,让他们此生再难修行。下一秒,洛金锡一个抬手,九人瞬间成了灰烬。
待宗肆的真灵回归肉身,洛金锡眼神变得更为犀利,这是他在现实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刺手。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比传言更加可怕,也更加不好对付。原来的计划是第二步,便是九位合体长老九相归一,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洛金锡转身面向空中,躬身高喊,“洛家第九十八代徒孙请老祖出山。”
第163章
只听风轻轻拂过, 略微眨眼,一个儒雅青年就从圣院的凌云峰顶飘然而下。他周身紫气缭绕,已凝聚成实质的氤氲。黑发垂地, 双目微阖, 眉间一点朱砂印记闪烁着不祥的血光——大乘后期巅峰,只差一线,便可窥见渡劫天光。
“三千年苦修,今日当破此桎梏。”他低声自语, 声音如碎玉击石。
峰下,宗肆执剑而立。
墨剑无鞘,通体漆黑如夜, 唯有剑锋处隐约流转着一线银光。
宗肆不过出窍初期, 在洛冥航眼中,与蝼蚁无异。
“老祖。”洛家众人齐声道。
洛冥航甚至没有睁眼:“蝼蚁也敢叫嚣, 当真是不把我洛家放在眼里?!听着, 小子, 若是你今日交出本源龙珠以及天命果, 我可饶你一命。”
宗肆没有出声。
倒是树上坐着叶宵大声回答:“你刚死了那么多徒子徒孙还敢说大话,真是觉得自己活太长了!”
霍地,洛冥航终于睁眼,眸中紫电迸射, “竖子尔敢!”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
一道紫色雷光破空而来, 所过之处, 空间寸寸碎裂。这是大乘修士的随手一击,却足以让出窍修士形神俱灭,更何况是一个虚弱不堪的金丹修士。
只是, 比雷光更快的是——
宗肆动了。
墨剑横斩,剑锋划过一道玄奥轨迹。那雷光竟被一剑劈开,分作两股擦身而过,在身后炸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洛冥航眉梢微挑,“有点意思。”
“小子,我见你实在欢喜,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只要你将你身后那混小子抽筋扒皮,我不单饶你一命,还可收你为座下弟子,如何?”
“不如何。”宗肆冷冷道。
见宗肆这个态度,洛冥航气极,他不再留手,他双手结印,漫天紫雷化作九条巨龙,张牙舞爪扑向宗肆。这是“九霄雷龙诀”,大乘修士方可施展的顶级雷法。
战斗在刹那间进入白热。
宗肆身影在雷龙间穿梭,墨剑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斩在雷龙法力的节点上。这不是硬碰硬的对决,而是技艺的极致展现——他在用最小的力量,破解最强的攻击。
“你的剑法,不属此界传承。”洛冥航眯起眼睛。
“这是‘破虚’。”宗肆回答时,已斩灭第三条雷龙。
“破虚?好大的口气!”
洛冥航终于动身,他每踏出一步,山峰便下沉一丈。当他完全站起时,整座凌云峰都在他面前矮了百丈。大乘巅峰的威压彻底释放,方圆百里内的生灵尽数匍匐颤抖。莫说旁人,便是洛家人都有不少不堪重负地溢血而出。至于叶宵自然由宗肆护着,金光剑意形成的保护罩,罩他的周身。而宗肆却已嘴角溢血,境界的差距,终究难以用技巧完全弥补。
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你还能接几招?”洛冥航抬手,天空骤暗,一只覆盖苍穹的紫色巨掌缓缓压下。
死亡的气息笼罩宗肆全身,仰头望天,眼中无惧,只有一片清明。
“墨剑之道,不在斩敌,而在斩己。斩去心中樊笼,方见真我。”
心中樊笼…
是了,他一直困在“出窍初期”这个认知里。可境界是什么?不过是前人划下的刻度。剑是什么?不过是手臂的延伸。我是什么?不过是一点不灭灵光。
巨掌离头顶只剩十丈。
宗肆闭上了眼睛。
体内灵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轨迹运转,那不是任何功法记载的路径,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道。元婴在丹田中睁开双眼,与肉身对视,然后,合而为一——合体期。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破碎声,像是蛋壳裂开,雏鸟初啼。
宗肆睁眼时,墨剑已化作流光融入右臂。不,不是融入,剑本就是手臂的一部分,此刻不过是认祖归宗。
他抬手,五指虚握。
那遮天巨掌,在离他头顶三尺处,凝固了。
然后从掌心开始,出现细密裂痕,如蛛网蔓延,最终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雨。
洛冥航脸色终于变了。
“临阵破境?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杀意已凝成实质,“那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洛冥航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血在空中化作诡异符文,融入他眉心朱砂印记。
“老夫苦修千年,以洛家传世之术而创的‘九九归一’大法,本为渡劫准备。今日,便让你这蝼蚁先尝其威!”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撕裂。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个、两个、三个…九个狰狞的头颅从他颈项处破体而出,每个头颅都面目不同,或怒或笑,或悲或嗔。他的身躯暴涨至百丈,九头十八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件不同的法器。
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终于突破了那道界限——
渡劫期!
虽然只是强行提升的伪渡劫,但那威压,已让方圆千里山脉开始崩塌。天空中,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雷光在云层中翻滚,发出压抑的轰鸣。
天道感应到了。
这片大陆,不容渡劫修士存在。
“哈哈哈哈哈!”九个头颅同时大笑,声震九霄,“看到了吗?这就是渡劫之力!天道?天道也要在我脚下颤抖!”
话音未落,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
那不是寻常的紫色天雷,而是混沌色的灭世神雷。雷光粗如山峰,所过之处,空间彻底湮灭,露出后方漆黑的虚无。
洛冥航十八臂齐举,法器交织成光幕,硬撼天雷。
轰——
光幕破碎,三件法器当场化为齑粉,洛冥航三个头颅同时喷血,气息萎靡了三分。但他挡住了,在九九归一状态下,他竟真能与天劫抗衡。
“再来!”他狂笑着主动冲向雷云。
宗肆在下方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心如止水。墨剑已从手臂中重新凝聚,但此刻的剑,通体流转着混沌色的光泽——那是刚刚吸收的一缕逸散的天雷之力。
他明白了。
所谓“破虚”,破的不是空间,而是虚妄。洛冥航的强大是虚妄,天道的威严是虚妄,甚至这具肉身,也不过是暂时的躯壳。
唯有剑,是真实的。
唯有斩,是真实的。
天空中,洛冥航与天劫的对抗已到最激烈处。第八道天雷落下时,他只剩五头十臂,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但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只要撑过第九道,天劫便会散去,那时他将成为真正的渡劫修士,这片大陆的新主宰。
“老夫……必将登临绝顶!”
他燃烧精血,准备迎接最后也是最强的第九雷。
就在此时,宗肆动了。
他化作一道墨色流光,不是冲向洛冥航,而是——冲向正在酝酿第九雷的劫云中心。
“你找死!”洛冥航一愣,随即九个头颅同时讥笑。闯入劫云中心,便是渡劫修士也十死无生。
宗肆的确在找死。
但墨剑之道,向死而生。
他冲入劫云的瞬间,第九雷恰好孕育完成。那不是一道雷,而是一片雷海,一片由混沌神雷组成的毁灭之海。
宗肆置身雷海中央,肉身开始崩解。但他笑了,因为他感觉到,墨剑在欢呼。
“斩。”
轻飘飘一个字。
墨剑挥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单的一记横斩。但这一斩,斩的不是雷海,而是雷海与洛冥航之间那无形的联系。
洛冥航突然感觉,锁定自己的天劫气息……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转移了。
整个雷海的威能,被宗肆那一剑引导,全部涌向洛冥航。这不是天劫的攻击,而是被人为操控的、汇聚了第九雷全部力量的绝杀一击。
“不可能!你怎么能操控天劫!”洛冥航九个头颅同时发出尖叫。
“我控的不是天劫,”宗肆的声音在雷光中飘渺传来,“我斩的,是你与天道的‘缘’。”
墨剑最终奥义——斩缘。
只是刹那,雷海吞没了洛冥航。百丈魔躯在混沌雷光中如雪消融,九个头颅的惨叫此起彼伏。他疯狂挣扎,祭出所有保命秘法,但在完整的天劫第九雷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当雷光散去时,天空中只剩一缕即将消散的元神。
“老夫……不甘……”洛冥航最后的面孔扭曲着。
宗肆的身影从残存的雷云中坠落,他肉身几乎全毁,只剩一副骨架包裹着微弱灵光。但他手中,墨剑依旧紧握。
“结束了。”
他耗尽最后力气,掷出墨剑。
剑光如夜空中最后一颗流星,贯穿了那缕元神。洛冥航最后一声哀嚎消散在风中,这位大乘巅峰修士,终究未能踏过渡劫天堑。
第164章
宗肆坠落在地, 砸出一个深坑。
他躺在坑底,望着天空。劫云正在散去,一缕天光照在脸上。肉身已毁, 但他能感觉到, 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新生。那是合体期真正的奥义——肉身与元婴彻底融合后,只要一点真灵不灭,便可重塑道体。
墨剑插在一旁的焦土中,剑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它饮过大乘修士的血, 承载过天劫的力,更胜从前。叶宵从树上跳了下来,他伸手拉起了宗肆, 同一时间, 墨剑发出剑鸣如龙吟九天。它落在了宗肆的身边,宗肆按在它身上, 缓缓地, 焦黑的骨骼上, 开始生长出新的血肉。很慢, 但确实在生长。
“这,这就是真我?”
洛金锡见状,已经由恐惧到了懵然,他虽已早知真正顶尖的剑意是斩己之后, 方能见真我。但是真我是什么?是那即将重生的躯壳?是对方手中这把剑?还是那颗历经死战而不改的剑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片大陆不容渡劫, 洛家, 也不容对方。
而在遥远的天城,洛冥航魂飞魄散的消息,比天劫的雷声传得更快。当最后一道混沌神雷的余波还在凌云峰废墟上空回响时, 洛家祖地已乱作一团。
“老祖……老祖的魂灯灭了!”
看守祠堂的洛家子弟连滚爬出殿外,声音凄厉如鸦。主殿中,正在商议如何迎接老祖渡劫归来的洛家高层,集体失声。最后,留守的长老拍碎玉座扶手:“逃!所有人立刻分散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天城的洛家人能逃,但是圣院的洛家人却逃不了了。
“求求你,放了我吧……”年轻人浑身颤抖,“我只是个化神初期,是老祖下的命令,我与你无冤无仇……”
宗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发寒,“从你踏入这里的时候,你已经与我有仇了。”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剑锋已划过咽喉。
没有鲜血喷溅。墨剑过处,连魂魄一并斩灭。
宗肆收剑,看向东方。那里,有三道属于洛家核心子弟的气息,正在疯狂逃窜。
洛天、洛地、洛人,并称洛氏三杰,皆是出窍修为。三人不惜燃烧精血催动遁术,只求再快一点。
“快!快到了!”洛天嘶吼。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他们几米之外,抱剑而立。面容年轻,浑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像个刚入道的低阶修士。
但三人同时刹住遁光,脸色惨白。
“宗……宗肆……”洛地牙齿打颤。
“分头走!”洛天最果断,三人瞬间朝三个方向激射。
宗肆没追。
他只是抬起墨剑,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道剑光后发先至,仿佛早已等在三人的必经之路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三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三具尸体从半空坠落,眉心各有一点朱红。
一剑,三杀。
洛金锡逃得最远,也最狡猾。
他没有用任何遁术,反而用秘法封印修为,扮作凡人老叟,徒步而行。只要上了商船,就能离开圣院了。越想越心越慌,他取出水囊,正要喝——
水囊突然从中裂开,清水洒了一地。
不,不是水囊自己裂开。是他的右手,从手腕处整齐断开,断口平滑如镜。
洛金锡愣了一息,才感受到剧痛。他惨叫一声,左手急点穴道止血,神识疯狂扫视四周。
荒漠死寂,只有风卷流沙的呜咽。
“谁!出来!”他嘶吼。
没有人回答。
但他的左手也断了。同样是毫无征兆,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剑,在他反应之前就完成了斩击。
接着是左腿,右腿。
洛金锡瘫倒在地上,四肢尽断,鲜血浸红黄沙。他终于崩溃了:“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宗肆从沙丘后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但那些脚印,在风过之后,反而凝成了一道道剑痕。
“你不是要将我挫骨扬灰吗?”宗肆在洛金锡身前蹲下,目光平静。
洛金锡吓得脸色一片青白,“你要如何……如何才愿意饶我一命?”
宗肆摇头,“饶不了。”
洛金锡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好恨啊——”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舌头断了。
不是被割断,而是从舌根处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接着是牙齿、牙龈、上颚…整个过程缓慢而清晰,洛金锡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口腔在消失,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是眼睛。
眼球在眼眶中干瘪、萎缩、最终变成两颗灰白色的石子,从眼眶滚落。
耳孔、鼻孔……所有孔窍,都被无形的剑意从内部摧毁。
最后才是魂魄。
宗肆并指如剑,点在洛金锡眉心。没有直接灭魂,而是用剑意编织成一个囚笼,将洛金锡的魂魄困在残躯中。
“你会在这里躺上三天三夜,”宗肆的声音在风沙中飘渺,“感受烈日曝晒,流沙掩埋,秃鹫啄食。你会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血肉被吞噬的过程,直到魂魄在痛苦中自然消散。”
宗肆起身,不再看沙地上那具微微抽搐的残躯。
*
“是我按我想的那样死得吗?”叶宵问宗肆。
“嗯。”宗肆点头,“他会躺在那三日。”
叶宵听后,笑了起来,“那些人欺负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现在,我也要欺负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也是有靠山的。”
“嗯。”
“阿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叶宵开口问道。
“听你的。”
“我也不知道。我对这个世界不熟,也没有什么好感。当然了,如果没有你,我宁愿这个世界直接爆炸好了,全部一拍两散。”
叶宵说这话的时候,宗肆的眼眸动了动。
“不过,现在有你了,就算我明天就死,我也会记得你的。阿肆,有你真好。”叶宵靠在宗肆的肩头,低声道:“我不太想死,哎……”
就在这时,有风自虚空来。
风过处,沙不扬,尘不起,唯见三道人影凭空凝现。皆着玄袍,戴高冠,形貌古拙如商周鼎彝纹饰,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却让百里内的光阴流速都迟缓了三分。
“墨宗三老,拜见天帝。”
为首者躬身,其礼甚古,双手交叠如结玄印。身后二人同拜,动作分毫不差,如镜映影。
第165章
宗肆并未转身。
他仍在看叶宵, 墨剑斜插沙中,剑身映着血色余晖。
他道,“我名宗肆。”
“名可变, 位不移。”为首老者声音平直, 无悲无喜。
“灭世天帝?!”叶宵听得真切,转头望去,他好想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同时,他好想叶见过这个人, 只是,那人与眼前的阿肆并没有多相似。或许是因为在他记忆里,那灭世天帝的声影实在模糊, 这才让他产生了疑惑。
“阿肆, 他们为什么叫你灭世天帝?”
叶宵也是有些了解的,在修真界, 合体之后还有大乘, 大乘之后才是渡劫。渡劫成功, 方成仙人。仙人之上, 才是天帝。
宗肆已经带着叶宵御剑而飞,空中,他回道:“一个名称罢了。”
“这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你前一世是灭世天帝, 如今投胎转世,要破什么情关之类的, 才在这里啊?!”叶宵越想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哎哎哎,那你说,我和你是不是有什么天注定的缘分?”
“什么缘分?”宗肆声音平静如波。
“不知道啊。”叶宵突然想到了什么, 嘿嘿笑了两声,“你说我上一世是不是个女的,与你有什么几世情缘。这一世我不愿意再与你纠缠,就成了个男的。不过没关系啊,就算是男的,只要是阿肆的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宗肆沉默。
“要不然,我们试试?”叶宵心血来潮道,“反正我的命不太长,试试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让你爽,你也让我爽,我们都试试,说不定——”
突地,宗肆一个刹停,墨剑落在了地上。叶宵一个猛扑,扑在了宗肆的身上,止住了话头。
“墨宗,到了。”
叶宵抬头,看向面前的庞然大物,他总觉得自己好想来过这里。低头,看向地上的墨剑,这把剑……他也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于是,叶宵被墨宗的人奉为上宾,而宗肆则来到了议事厅。在这里,站着九名墨宗长老,就连曾经的宗肆师尊也俯首站在台阶之下。
“天帝,您历九世轮回,以剑斩情丝,以劫炼道心,已至最后一劫。此世若成,可破天道樊笼,重定秩序。”
另一人接道:“然天道有应,降下‘命锁’。叶宵者,您此生命定之人。他生,则您情根复萌,道心蒙尘;他死,则情关尽破,方可斩道合真。”
第三人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简非竹制,乃是以星辰碎屑炼就,展开时,其上文字流转如活物,皆是太古神文。
“此乃《断情策》。”那人道,“法有三章:一曰‘绝念’,斩因果线;二曰‘焚心’,灭情愫种;三曰‘戮命’,诛命定人。三法相承,如秦律连环,缺一则法不成,法不成则道不立。”
宗肆不语。
“绝情断爱,方得正统。非仅治情,乃治天命。”大长老道,“天道以情为枷,锁您九世。今以法破之,如韩非所言:‘释法术而心治,尧不能正一国;去规矩而妄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轮。’您修墨剑,当明‘法、术、势’。叶宵,是您必须除去的‘势’中之患。”
大厅瞬间陷入沉寂。
“你们说,叶宵是我命中情劫。”宗肆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剑鸣,“可曾想过——”
他拔剑。
剑光一闪,并非斩向东方,而是斩向那卷《断情策》。
竹简应声而断,其上神文哀鸣溃散,化作点点星尘。
“——我修剑九世,修的便是‘斩’字。”宗肆收剑归鞘,转身再向西行,“斩天、斩道、斩枷锁。若要靠杀一人来证道,这道,不证也罢。”
九人僵立原地。
为首者长叹一声,叹声中有千年沧桑:“命也……”
九人身形渐淡,如墨入水,散于虚空。
唯留一语在荒漠回荡,不知是说与谁听:
“情劫不斩,则天道杀劫将至。届时,死的便不止一人了。”
宗肆起身离去。
*
夜里。
宗肆缓缓抬头,看向苍穹深处。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罡风,穿透层层虚空,最终“看”到了那个存在——天道。
不是具象的形态,而是一张笼罩整个世界的“网”。万物皆是网中结点,生死轮回、爱恨情仇,皆是网上震颤的弦。而叶宵,是网上最特殊的一个点。
因为叶宵,也是天道的情。
“很讽刺,是不是?”宗肆低声自语,也不知在对谁说,“你高高在上,执掌万物,却也有抛不下的执念。”
风吹过,沙地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古朴如甲骨:
“吾本无为,因叶宵而生‘欲’。欲其长生,欲其喜乐,欲其不为劫灰。此欲一起,天道有缺。”
宗肆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苦。
“所以,你让我历九世情劫,每一次都看着叶宵死在我面前,是想炼出我的‘灭情道’?待我斩断对叶宵的最后一丝念想,便可成就灭世天帝,届时——”
又一行字浮现:
“届时,你斩天道,吾归无为。叶宵得超脱,你得永恒,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宗肆的笑更冷了,“你用九世折磨,要我自己动手斩了心中最后一点情,为了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沙地上的字迹停顿良久,最终浮现:
“你可重定秩序,再造轮回。而吾,将永归混沌,不复干涉。”
宗肆沉默了。
杀叶宵,斩情丝,成就灭世天帝。
那时,他将拥有重定规则的力量。可以让轮回不再有苦难,可以让荒土再发生机。不杀叶宵,情丝不断,他永远无法圆满。而天道有缺,会不断降下劫难,试图“修正”这个错误。叶宵会一次次遭遇意外,一次次在他面前惨死,直到他心死道灭,或者——亲手斩了这情。
这是天道设的死局。
要么,叶宵死在他剑下,他成道。
要么,叶宵死在天劫下,他疯魔。
“没有第三条路么?”宗肆问。
沙地上,字迹缓缓浮现,每一笔都重如千钧:
“没有。”
“你要我选,”宗肆睁眼,眼中再无迷茫,“是选一人,还是选苍生。”
天道不语。
月已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荒漠的夜将尽,就像他犹豫的时间,将尽。
宗肆起身,拔剑。
墨剑在晨光中泛起幽光,剑身上倒映出他的脸,也倒映出贵宾房内早已入睡的青年。
叶宵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睁眼,望向虚空。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
然后,宗肆收剑入鞘,抬脚而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孤绝的痕。
“我要去。”他说。
不是去杀,也不是去爱。
只是去见。
去见那个纠缠了九世的人,去见这个局中,最重要也最无辜的棋子。
至于见了之后……他也不知道。
第166章
墨宗。
叶宵面色苍白如纸, 他刚刚吞下了那枚“天命果”——果子入腹的瞬间,他看见了——不是幻觉,是真实不虚的“因果线”。
他看见自己在地球跳楼自杀, 灵魂却穿过一层层混沌的屏障, 坠入这个世界。他总以各种方式惨死,而这些折磨痛苦,都是天道赐予的。
灭世天帝的道,需要斩尽七情六欲。宗肆历九世轮回, 每一世都拿叶宵炼情,待情至浓时,再亲手或目睹叶宵死去, 以此淬炼“灭情心”。可前八世, 都失败了。因为宗肆在最后一刻,总会心软。于是天道降罚, 灭其肉身, 洗其记忆, 重启轮回。
直到这一世。
“所以……”叶宵睁开眼, 眸中无悲无喜,“我跳楼没死成,是被你拉进了这场戏?”
他仰头,对着虚空发问。
屋顶的青瓦如水波般荡开, 露出一片混沌的“天”。那不是天空,而是天道的具象——无数根纵横交错的因果线, 编织成一张笼罩世界的巨网。一根线微微颤动, 传出冷漠的意念:
“是。你本该死在那日,但吾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让灭世天帝彻底斩情的棋子。你, 很合适。”
叶宵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所以江二流那些欺我、辱我、害我之人,都是你安排的?”
“是。包括你父母不和,包括你灵根有瑕,包括你每一次遭遇磨难——皆是吾之手笔。唯有极致的苦,才能催生极致的情。唯有极致的情,才能炼出极致的灭。”
叶宵擦去嘴角血迹,缓缓站起。
“宗肆知道吗?”
“他已恢复前八世记忆,修为已至大乘后期巅峰,即将渡劫。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
“他会杀了我?”
因果线沉默了片刻。
“是。”
叶宵笑道:“我已经活不长了,等我自己死,不行吗?”
“不行。”
“必须得他亲自动手杀我才算吗?你定的游戏规则可真让人恶心。”
无人应答。
只有因果线在虚空中轻轻震颤,如琴弦被拨动,发出宿命的嗡鸣。
*
通天峰上。
此峰高九万九千丈,峰顶已被削平,布下周天星辰大阵。三百六十名墨宗长老盘坐阵眼,以自身修为催动大阵,接引九天星力,灌入阵心那道白衣身影。
宗肆闭目端坐。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却让方圆千里内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大乘后期巅峰,半步渡劫,已是此界绝顶。
但他眉心,突然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红痕。
那是“情锁”残留的印记——九世情丝,纵以墨宗秘法封印,也未能彻底抹去。需待渡劫之时,以天劫雷火,焚尽最后一点痕迹。
“时辰到。”
墨宗大长老朗声宣喝,声传四野。
三百六十长老同时结印,周天星辰大阵光华大盛,一道璀璨星柱冲天而起,直入九霄。苍穹之上,劫云开始汇聚,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七彩流转的“混沌劫云”。
此劫若过,便是真正的灭世天帝。
不过,则魂飞魄散,九世修为尽化泡影。
宗肆睁眼。
眼中无波无澜,如万古寒潭。他缓缓起身,负手望天,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第一道劫雷落下,混沌色,粗如山岳。
他未动,只抬指一点。劫雷在他身前三尺处崩散,化作漫天光雨。
第二道、第三道…
劫雷一道比一道恐怖,到第七道时,已是九色雷龙齐落,每一条都足以让普通大乘修士形神俱灭。宗肆终于拔剑——墨剑出鞘,一剑斩天,九条雷龙同时断首。
阵外,墨宗众长老面露喜色。
唯有大长老眉头微皱,看向东方天际。
那里,一道人影快速冲来,像是燃烧了生命在赶路。
“何人敢闯渡劫地!”有长老怒喝。
那人直接闯入大阵,雷光暂歇,劫云翻涌,似在酝酿最后一击。
叶宵喘息,青袍染血,显然强闯大阵已受重创。他抬头,看向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笑了:“宗肆,你怎么不等我?”
宗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无人察觉。
“你不该来。”
“我来问你一句话。”叶宵咳着血,笑容却灿烂,“若灭世天帝需无情,那无情之后,你还是你么?是他们口中的灭世天帝,还是我认识的阿肆?”
宗肆沉默。
眉心那道红痕,忽然灼热如烙铁。
劫云深处,传来天道冷漠的意念:“最后一道心魔劫——斩了他,你便圆满。”
叶宵看着墨剑蠢蠢欲动,忽然大笑:
“你看,它急了,怕你选我,不选它。”
墨剑悬在叶宵头顶,宗肆看着这张脸,这张看了九世的脸。
每一世,叶宵都死在他面前。
这一世呢?
最后一道劫雷,终于落下。
不是雷,是“劫”——是心魔劫,是情劫,是这纠缠了九世十生的宿命,化作一柄无形之剑,悬在两人之间。
斩,或不斩。
只在宗肆一念之间。
第167章
混沌劫雷落下的那一刻, 墨宗通天峰顶,时间静止了。
不,不是真正的静止, 而是宗肆的感知被拉伸到无限长。在那亿万分之一刹那的缝隙里, 他看见了第九道劫雷的本质——那不是天罚,是“馈赠”。
是天道的馈赠,也是陷阱。
劫雷贯穿肉身,没有毁灭, 只有重塑。骨骼化为玉质,血液凝作金霞,丹田中那枚打磨了九世的大乘道果, 在雷火中碎裂、重组, 最终化作一颗浑圆的、跳动的、琉璃色的“仙心”。
仙尊。
一步登天,由大乘后期巅峰, 直入仙尊境。
宗肆睁开眼时, 周身再无半分人间气息。白衣无风自动, 墨剑悬于身侧, 剑身流淌着星辰湮灭又重生的光。他站在破碎的周天星辰大阵中央,三百六十墨宗长老皆伏地不起,不是跪拜,而是被那无形的仙威压得直不起身。
“恭喜天帝, 得证仙尊果位。”大长老的声音在颤抖,是敬畏, 也是恐惧。
宗肆没有回应。
他抬首望天, 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看到了那张笼罩一切的因果巨网。网中央,有一张模糊的脸, 那是天道的“眼”,正冷漠地注视着他。
“还差一步。”天道的声音直接在他仙心中响起,“杀叶宵,斩最后情丝,你便可称帝,凌驾于我之上。”
宗肆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掌心纹路里,藏着一道极淡的红痕,那是叶宵的名字,是九世纠缠的情丝在这具仙躯上留下的最后印记。以他此刻的修为,弹指便可抹去。
但他没有。
叶宵走到宗肆面前,一步,两步,三步……
他终于停下,仰头看着眼前人。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却陌生得让他心寒。
“我在地球的时候……”叶宵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被霸凌过。他们把我关在厕所隔间,用冷水浇我,在我课本上写‘去死’。我试过反抗,但打不过。后来,我就习惯了。”
宗肆静静听着,墨剑仍在叶宵头顶低鸣。
“跳楼那天,其实不是真想死。”叶宵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要碎掉,“我就是想,要是有人能来拉我一把,该多好。结果,真有人拉我了——拉我进了这个更操蛋的世界。”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内脏的碎块。
“这一世,江二流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我总想,会不会有个人来救我?”叶宵盯着宗肆的眼睛,那双眼像万年寒冰,映不出任何倒影,“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你。”
宗肆终于有了反应,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找我,对不对?九世,九百多年,每一次遇见我,每一次看着我死……”叶宵的声音在抖,但眼神没移开,“找了我这么久,就为了——杀我?”
风卷过峰顶,吹起两人的衣袂。
宗肆的衣袂飘得很高,叶宵的衣袂垂得很低。
“回答我。”叶宵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或不是。”
宗肆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宗长老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天色从明到暗又到明,他才开口,说了四个字:“仙道无情。”
不是回答,胜似回答。
叶宵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咳得直不起腰,咳得跪倒在地。
“好……好一个仙道无情……”
他撑着青霜剑,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死寂得像枯井。
“宗肆,你知道吗?”他轻轻说,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这一生,都是懦弱可惜的。从来没强大过,从来没赢过。在地球被人欺负,在这里还是被人欺负。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厉害一次,哪怕就一次,该多好。”
“我还一直想,会不会有一个人爱我,不嫌弃我懦弱,不嫌弃我没用……”叶宵抹了把脸,抹了一手血和泪的混合物,“现在我知道了,没有。永远不会有了。”
宗肆握着墨剑的手,指节泛白。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完美的、无情的玉雕。
叶宵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带去轮回的尽头。
“我累了。”他说。
然后,他张开双臂,向着头顶的墨剑冲去。
当墨剑刺穿他身体的时候,他看向宗肆,最后一次问:
“如果有来世,你会早点来找我吗?”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有回答了。
因为叶宵的丹田处,那颗金丹,碎了。
他将所有修为、所有神魂、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压缩进那颗小小的金丹里,然后,被墨剑轻轻一刺,像刺穿了一个泡沫。
无声无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华。只是“噗”的一声轻响,像烛火熄灭,像雪花落地。
叶宵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飞灰。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在通天峰顶凛冽的风里,散作虚无。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看了宗肆九世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还看着他,里面有泪,有笑,有很多很多来不及说的话。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宗肆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斩了八世情丝,炼了九世道心。他无悲无喜,无爱无憎,已是真正的、近乎“道”的存在。但他眉心的红痕,忽然烫得像烙铁。烫得他,终于眨了一下眼。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滴在墨剑剑身上。剑身嗡鸣,如泣如诉。
天上,那张因果巨网剧烈震颤,天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惊怒,是不解:“你……竟然哭了?”
宗肆抬手,接住那滴即将落地的水珠。
他看着掌心的湿润,看了很久,然后握紧。
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肉里,流出的却不是血,是金色的、琉璃质的光。
“原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是‘疼’。”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通天峰顶。
留下三百六十墨宗长老,在风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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