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夫君看着大碗迟迟没有动作,石喧忍不住催促:“再不喝就凉了。”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喝啊。”烛火下,石喧眉眼清澈。
祝雨山默默端起碗,石喧开始期待。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又把碗放下了:“娘子,你要出门?”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说过的,夫妻之间要互相坦诚,才能长长久久。”祝雨山循循善诱。
石喧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是去荣安园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再次点头。
祝雨山:“要帮夏荷报仇?”
石喧否认:“不是。”
“那为什么要去?”祝雨山打定主意要问清楚。
石喧看着夫君眼底的关心,不想骗他,但也不想说实话。
祝雨山无奈:“连我也不能说吗?”
“我怕你担心。”石喧说。
祝雨山:“你不说我才会担心。”
石喧思考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明天一早李识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想再找他就难了,所以我不能让他走。”
祝雨山听懂了:“你想绑架他。”
石喧想点头,但又觉得绑架这件事,会影响她在夫君心里良家妇石的形象,一时陷入两难。
“他那么大一个人,只怕是不好运出来,”祝雨山不知道她的为难,已经开始帮着想办法,“要不这样,明日一早他们出发时,我派人在路上埋伏,将他抓起来。”
石喧一听夫君要帮忙,顿时不纠结了:“好。”
“那现在可以睡了吧?”祝雨山笑问。
石喧:“我要去荣安园。”
“……怎么还要去?”
石喧:“我有些事要问李识。”
祝雨山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要不等明天早上,我抓到他了再问呢?”
石喧:“今晚就想问。”
萧成业的心脏,让她想起了十几年前那颗黑中掺红的石头。
那时候的她本来有机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那块石头的消息,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一直到清气宗离开,也没机会找石头的主人聊聊。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线索,她说什么也不等了。
“可你今晚去见了他,不就打草惊蛇了?”祝雨山耐心十足,还在劝说,“那我明天早上还怎么埋伏?”
石喧想了一下,道:“我问完他,让冬至扰乱一下他的记忆,不耽误你明天抓他。”
冬至的修为不高,做不到干净地清除一个凡人所有的记忆,但混淆一时半刻的还是能做到的。
见她什么都想好了,祝雨山叹了声气:“那我陪你去……”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祝雨山失笑:“为何,不想让我涉险吗?”
石喧:“我怕你拖我后腿。”
祝雨山:“……”
“你去的话,会被发现。”石喧再次解释。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我也怕你被发现。”
石喧:“我不会。”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语气格外认真:“只要我愿意,没人能发现我。”
“可我总是能发现你。”祝雨山试图反驳。
石喧顿了一下:“你不一样。”
祝雨山:“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一顿,低头与她对视。
“就算你的眼睛发现不了我,你的心也会发现我,”石喧慢悠悠的,语气认真,“但夫君只有一个,其他人没有这个能力。”
烛火轻晃,祝雨山的心脏也轻轻摇晃。
相顾无言许久,他缓缓开口:“你是为了让我放你走,才故意说这些甜言蜜语哄我吧?”
石喧眨了眨眼睛,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祝雨山忍不住笑了。
看吧,他早就说了,他的娘子是天底下最聪颖、最机智的女子,总是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说服他,从而得到自己想要的。
至少现在,他的心脏就好像化开了一般,恨不得什么都依她。
但他还是争取了一下:“那我在外面接应你总可以吧?”
虽然知道荣安园是母亲的宅子,娘子即便被逮住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还是不放心。
“我就在外面等着,保证不会……”祝雨山想到一个词,眼底
泛起笑意,“拖你后腿。”
石喧斟酌一下,答应了。
一刻钟后,一家三口出发了。
巷子里依然漆黑,还冷森森的,没有一点夏天的样子。
石喧慢吞吞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
“怎么了?”祝雨山低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这种做坏事的时候,石喧才发觉家里多需要一辆马车,最起码不用三个人一起步行。
天幕暗沉,但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路上时不时就有行人经过。
为免引人注目,冬至变成了兔子,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穿行,祝雨山拉着石喧的手,随时藏到背街的黑暗处。
冬至和祝雨山一个比一个警惕,石喧却始终平静,只是偶尔会扭头看一眼。
两人一兔走走藏藏,往日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愣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祝月娥喜欢清静,荣安园也建在相对偏僻的地方,偌大的宅子安静幽深,方圆几十米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祝雨山找了一处相对好爬的矮墙,示意石喧踩着自己的膝盖上去。
石喧怕把夫君踩死了,坚决要自己搬几块石头来垫脚。
石头叠好后,石喧便也要踩上去,却被祝雨山拉住了。
她扭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还有什么事。
“我最多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若没出来,我可就进去了。”祝雨山叮嘱。
石喧点了点头。
她没有跟自己犟,祝雨山着实松了口气,待她翻过墙后,立刻冷着脸威胁兔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保护她,若她受了伤,又或是被人抓住,你也不要活了。”
冬至:“……”
刚才石头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听到没有?”祝雨山声音低沉。
冬至立刻站直:“是!”
看着站得溜直的兔子,祝雨山实在是不能放心,但娘子不让他跟着去,他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等着。
冬至见他不训话了,立刻灵活地跳进园子里。
石喧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他出现,立刻朝着李识的寝房走去。
大概是刚经历过翠香楼那一出,整个荣安园此刻灯火通明,没隔几步就有一个侍卫站岗,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辟邪的罗盘和黄符。
“祝雨山说得对,李识肯定是把事情始末都告诉萧成业了,”冬至冷哼,“不然荣安园也不会如临大敌成这样。”
石喧平静地往前走,遇到巡逻的守卫立刻站定。
冬至蹲在她旁边:“萧成业估计还觉得李识忠心耿耿吧,至于夏荷……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凡人而言,一个花楼女子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静默半晌,啐了一声:“虚伪,恶心!”
石喧任由他自说自话,等巡逻的守卫一走,立刻往前挪动。
冬至也跟着走:“你说,李识会不会换地方住啊?”
“他不会。”石喧总算说话了。
冬至一顿:“你怎么知道?”
“那块能庇护他的石头,还在那里。”
冬至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看到李识的寝房,隐隐约约觉察出一丝灵气。
“什么石头?”冬至好奇。
石喧:“雕琢成佛的石头。”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了李识的寝屋附近。
李识的寝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侍卫,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石喧一步一停,丝滑地穿过人群,出现在李识门前。
房门是从屋里反锁的,但难不倒冬至,他指尖迸出一丝魔气,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侍卫们一个个背对房门,即便拉长耳朵提高警惕,也想不到背后的房门已经开了。
“……你自己进去行吗?这里头的灵气熏得我浑身难受。”冬至仗着凡人听不见自己说话,直接开口询问。
石喧点点头。
冬至松了口气:“那我在外面给你把风。”
石喧又点点头,便进屋了。
屋内没有点灯,但有月光透进窗子,勉强照亮屋内摆设。
石喧轻声把门关上,又重新反锁,这才看向屋内。
桌椅佛龛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偌大的屋子里多出几十道黄符,将原本宽敞华贵的屋子衬出了一丝阴森森的感觉。
玉佛仍然安坐神台,只是怀里那把小剑不见了,交叠的双手显得空空荡荡。
石喧定定看了玉佛半天,道:“你是受万民香火而生的佛,该为所有凡人主持公道、维护秩序,而不是纵容丑恶,成为某一人的帮凶。”
玉佛眼神怜悯,似乎透出些许无奈。
石喧揉揉脸,顺手在桌子上拿了根蜡烛,又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李识睡得不太好,噩梦一个接一个,到了最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眉头紧皱,翻来覆去后不安地睁开眼睛,下一瞬被床前的黑影吓得张大嘴:“啊……”
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嘴里就被塞了一支蜡烛。
李识被蜡烛塞得干呕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
“是我。”石喧说。
李识:“……祝夫人?”
“对,是我。”石喧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半张脸隐约浸在月光里。
李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眼下的情况,简直比做梦还荒唐。
石喧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屋里?那些侍卫都干什么吃的?
李识抹了一把脸,直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事。”石喧说。
为了顺利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她暂时将夏荷的事抛之脑后,对李识和颜悦色。
李识对上她诡异的表情,吓得抖了一下,当即就要喊人进来。
结果刚张开嘴,那根蜡烛又捅进了他嘴里。
“呕……”
“你安静点,不要吵到别人。”石喧小小声。
李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想问什么?”
“石头。”石喧说。
李识一愣,很快又恢复冷静:“什么石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石喧歪了歪头,思考该怎么跟他解释。
李识见她不说话了,一只手默默伸到枕头下。
石喧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要从哪说起。
这种时候,她就有点思念夫君了,夫君在的话,还能帮她起个话头。
石喧抿了抿唇:“跟我说说你治好萧成业的偏方吧。”
“偏方啊……”
李识拉长了声音,下一瞬突然从枕头下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朝石喧的肚子捅去。
刺棱——
尖锐的声音响起,锋利的匕首刹那间折成几段,崩裂的震动激得李识虎口生疼。
两人同时看向石喧的肚子,漂亮的灰色衣裙破了一条缝,却没有血流出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石喧双眸逐渐无神。
李识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对劲,第三次要开口大叫。
可惜还是晚了。
石喧一只手抽出枕头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略一用力,坚硬的骨骼便在她的掌心碎成了几截。
李识瞬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搁浅的鱼一样张大嘴急促呼吸,却难以发出一个音节。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黑暗中,石喧还在认真地和颜悦色。
李识虚弱地看她一眼,还在嘴硬:“我……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石喧无言片刻,再一次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捏碎了他另一条胳膊。
李识疼得有进气没出气,只是一味地张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本来打算明天在路上埋伏你,今晚不该伤你的,”石喧看了一眼玉佛,“但现在没必要了。”
李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连眼神都涣散了,嘴上仍然反复低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石喧语气笃定,“我看得出来。”
李识闭上眼睛:“杀了我吧。”
石喧看着他这副拒不合作的样子,陷入苦恼。
在天幕上嵌着时,她不是没看过严刑逼供的戏码,但因为不太喜欢,所以每次看到就匆匆别开脸了,以至于此刻束手无策。
沉思许久后,她缓缓开口:“据说人有两百多根骨头。”
然后呢?
李识耳朵动了动,却没听到她再说话。
屋里的气氛过于压抑惊悚,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石喧正认真看着他,见他睁眼了,便和他商量:“我把你每一根骨头都捏碎怎么样?”
她没学过严刑逼供的招数,只有一身力气,除了捏碎他,似乎也没别的能做了。
李识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崩溃:“你想问什么?你究竟想问什么?!石头还是偏方,我都说行吗!”
石喧还在沉思怎么逼供,说完便将手按在了他的肋骨上。
明明她还没用力,李识却已经生出肋骨被掰断的幻觉,一时间痛哭出声:“你干啥啊,我已经答应都说了,你为什么还要用刑……”
石喧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手:“你愿意说了?”
李识软绵绵地躺在床上,闻言恨恨看了她一眼,又在她抬手的瞬间生出无尽的恐惧:“二十年前王爷病重,人人都说没几日可活了,我四处寻找名医无果,正绝望时,无意间结识一个魔修,他给了我一块石头,告诉我只要寻来与王爷八字相符的女子,用她的情意与心头血滋养石头三十个日夜,再以换心之术给王爷……”
他疼得呼吸渐重,勉勉强强将往事说出。
石喧等他安静下来,才问一句:“那块石头长什么样?”
“黑色的,上头还有血丝,大概……拳头大小。”李识虚弱道。
跟清气宗那个弟子的石头是一样的。
石喧眼眸微动:“那个魔修可有说石头的来处?”
李识迟疑一瞬,道:“据说……来自于魔神山骨君的真身。”
轰隆隆——
一道闷雷突然炸开,接着便是狂风骤起。
祝雨山静站在矮墙前,听到动静后转过头,和女子对上了视线。
第42章
“山骨君的……真身?”
外头刮起了风,没有点灯的寝屋里,石喧脸上浮现一点困惑。
李识虚弱地咽了下口水:“对……山骨君的真身,据说是魔域还未出现之前,便存在于地心的一座山,经历了岁月更迭后逐渐生出灵智,‘山骨’这个名字,便是他自己取的。”
“好名字。”石喧点头。
李识没反应过来:“……嗯?”
“他很会取名,”石喧再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山骨君表示肯定,“只比我差一点。”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比如此刻的李识。
在精神和躯体双双被重创之后,他虚弱又崩溃,已经做好说出一切的准备,结果……
她不赶紧审问,还夸起别人的名字了!
夸就夸吧,还不忘抬一下自己,脑子好像有大病!
李识目瞪口呆,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双臂持续不断的剧痛让他始终保持理智。
石喧不知道李识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夸完山骨君的名字,又将话题扯回去:“所以石头来自于魔域的一座山。”
“……可以这么说。”
石喧歪了歪头:“山骨君不是很厉害吗?”
“……嗯?”
李识再次发出不解的声音,石喧无言片刻,又想夫君了。
如果是夫君,肯定知道她要问什么,可惜这世上的凡人,不是谁都像夫君那样聪明的。
石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他修为那么高,为什么会允许别人拿走他的石头?”
她身为石头,比谁都清楚丢掉一部分自己的滋味,正是因为清楚,才对此事感到不解。
“如果是山骨君在时,那肯定是没人敢偷的,但他不是去闭关了么……山骨君真身蕴含的魔气,比整个魔域都要多,多的是人愿意冒险,虽然大多数都失败丧命,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幸运的……”
李识稍微动了一下,疼得顿时咬紧了牙关。
石喧点了点头:“他为什么闭关?”
“……我怎么知道。”李识无语。
石喧挠挠头,又问:“如你所言,山骨君的真身石头得来不易,甚至要搭上性命。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个魔修为何肯给你?”
李识一顿,眸色闪烁:“大约是觉得跟我有缘……”
撒谎。
石喧抬起手。
李识下意识后撤,却因为动了胳膊,疼得脸都白了:“我、我说……”
石喧默默看着他。
“那个魔修……”李识呼吸急促,“在拿到石头之后,便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为了保住性命才跟我做了交易……”
说着说着,他又没声音了。
石喧耐性极佳:“什么交易?”
“我给他十对童男童女,他给我石头,教我如何救王爷……”
寝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识越来越恐惧,想大喊救命,又不敢吱声,只能闭着眼睛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石喧突然问:“你伤了这么多人,又以凡人之躯擅用邪术,为何没有受到反噬?”
听她语气如常,李识心下一松,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什么反噬?”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向屋里那尊玉佛:“因果报应,早晚而已。”
李识听不懂,试图与她谈判:“我能说的都说了,祝夫人……你我相识一场,也没有结过仇,虽然不知道你为何问我这些,但只要你肯放过我,今日的事我就当不知道,绝不会在王爷面前提半个字!”
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他还想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胳膊上的骨头碎成了渣渣,两只手也动弹不得。
石喧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突然起身走向佛龛。
佛龛之中,玉佛端坐,悲悯垂视众生,却不敢看石喧的眼睛。
石喧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伸手将它从佛龛中取下来。
光线昏暗,李识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远离自己,正是呼救的好时候。
“救……”
刚低喃出声一个字,屋子里便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李识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后,脸上瞬间写满恐惧……
石喧站在佛龛前,手中的玉佛已经被捏碎成一堆石块。
她抱着石块,平静地看向李识。
李识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能……”
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僵住,李识的眼珠子如游鱼一般拼命往左侧转。
枯瘦细长的手指从他耳后出现,如蜘蛛一般爬上他的脸颊,李识的喉咙咕噜一声响,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救……救……”
石喧把玉佛碎块往地上一放,转身出去了。
出了门,直接和冬至汇合。
“走吧。”她说。
冬至不解:“现在就走?我还没施法扰乱他记忆呢。”
“不用了。”石喧径直往外走。
冬至更加疑惑,想问她如果不扰乱李识的记忆,明日一早李识会不会跟萧成业告状,会不会带人找他们麻烦,又或者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绑架大计。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问到你想问的了吗?”
“问到了。”
冬至:“怎么说?”
石喧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我得去魔域一趟。”
冬至:“?”
石喧:“我怀疑我的石头,在山骨君那里。”
“……谁那里?”冬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兔耳朵都抻直了:“怎么会在……”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凄厉的风声,将整个荣安园都笼罩。
这声音太惨了,仿佛在经历世上最痛苦的折磨,听得人心脏都跟着颤抖。
冬至立刻回头看去。
“是李识的声音。”他说。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对他做什么了吗?”
石喧想了想,道:“捏碎了他两条胳膊。”
“……刚才捏的,怎么这会儿才叫?”冬至面露不解,刚问完就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石喧。
石喧:“是夏荷。”
冬至惊
喜:“她果然还活着!”
石喧:“也快死了。”
冬至:“……”
石喧:“还没死。”
冬至:“……到底死没死啊?”
石喧:“目前看没死。”
但如果一直无法投胎的话,就说不准了。
说着话,已经来到矮墙旁,石喧踩着柴火堆翻过去,恰好跳到了祝雨山面前。
“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了。”
一墙之隔,墙内火把晃动人声鼎沸,墙外的祝雨山满脸无奈。
石喧:“夏荷来了。”
祝雨山:“我知道。”
一刻钟前,突然炸起惊雷,接着夏荷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报仇了吗?”祝雨山问。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我们明天就不用起太早了。”
原计划要在路上埋伏李识,势必要天不亮就起床,现在么……
祝雨山看一眼天空,依然雷声阵阵,预示着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明日他要躲懒缺勤,搂着娘子睡到晌午再起。
“走吧。”祝雨山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握住他的手指,祝雨山又抽出手,重新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转身就往外走,冬至看看他们又看看荣安园的墙,忍不住高声问:“你们不等夏荷吗?”
“她会回家的。”石喧说。
冬至闻言,顿时不纠结了,欢快地追上他们。
荣安园依然是乱糟糟的,先前还门窗紧闭的寝房,此刻门户大开,里头挤满了人。
萧成业急匆匆进了房间,其他人主动退让,李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萧成业闭了闭眼睛,冷淡开口:“可看到凶手了?”
此言一出,有胆小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啜泣起来。
萧成业恼怒地踹了他一脚:“哭什么哭!废物。”
“王爷息怒,”旁边的侍卫忙道,“回王爷的话,卑职等人……都看到凶手了。”
萧成业眉头紧皱:“谁?”
“鬼……是鬼……”胆小怕事的人低喃,“李管家肯定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他被厉鬼报复了……”
萧成业眸色闪烁,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抽出长剑,直接刺死了说话的人。
屋内众人纷纷下跪,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萧成业眉眼染了血,平静地看向死不瞑目的李识。
许久,他不咸不淡道:“李管家突发急症不幸病逝,归京的路途太远,为免他泉下不宁,明日一早便就地发丧,今夜之事……不必惊扰嬷嬷。”
“是。”
“是。”
众人纷纷应声。
萧成业又看了众人一眼,沉着脸离开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待,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血淋淋的尸体躺在床上。
片刻之后,屋内窗帘无风自动,一道曼丽的影子落在李识身上。
“死得可真惨哟……”
女子轻慢的声音响起,抬手打了个响指,刚从尸体里钻出来的魂魄,便被她一股魔气摧毁了。
雷声越来越频繁,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一家三口在下雨前赶回了家中,一进门便看到夏荷站在院子里。
“老鬼!”冬至激动地冲过去。
夏荷也相当激动:“兔子!”
“我就知道你没事!”冬至看着眼前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眼圈渐渐泛红。
夏荷轻哼一声:“我何止没事,还差点把那个人渣大卸八块!”
“什么叫差点?你没卸啊?”冬至好奇。
夏荷:“没卸,但我把他全身骨头都碾碎了。”
冬至抖了一下:“难怪他叫那么惨,你是跟谁学的这招,也太凶残了。”
夏荷忍不住看向石喧。
当着夫君的面,良家妇石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凶残:“你不准看我。”
祝雨山险些笑出声,石喧一看过来,他立刻假装无辜。
夏荷扬起下巴:“我杀他的时候,故意叫人瞧见了,萧成业但凡要点脸,就不会查下去,否则肯定要牵扯出他以命换命的事,虽说他那时才三岁,但传出去肯定不好听,所以他只能低调处理,不会连累你们的。”
“你倒是思虑周全。”祝雨山难得夸她。
夏荷嘁了一声,看到二人牵着的手,嫌弃:“都老夫老妻了,这么腻歪有意思吗?”
祝雨山难得没有无视她,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有意思。”
夏荷翻了个白眼,拉起石喧另一只手:“我跟你说啊,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祝雨山现在对你好,不代表以后也会对你好,你凡事得留个心眼,千万别什么都相信他。”
她这番话一说出口,祝雨山还没反应,冬至先不乐意了:“什么叫世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是好东西吗?”
“你又不是男人,”夏荷白了他一眼,“你是兔子。”
冬至强调:“我是公兔子。”
“行行行,”夏荷不耐烦地更正,“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冬至没一个好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冬至嘀咕一句。
夏荷笑笑,晃了晃石喧的手:“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石喧:“听到了。”
祝雨山眉头微挑。
以前每当他露出这个表情,夏荷就该犯怂了,可今日却是勇敢:“不光要听,还要记在心上。”
石喧:“哦。”
“还有啊,你以后少做饭,祝雨山不好意思拆穿你,我跟兔子是不敢,但你做那饭确实……”
“好吃。”祝雨山打断她。
夏荷噎了一下,无语地看向他。
“很好吃,”祝雨山面色不改,“我最喜欢娘子做的饭。”
受到鼓励的石头:“我等会儿给你做宵夜。”
祝雨山笑着答应:“好。”
“我真是受不了了,”夏荷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冬至,“一想到你以后要独自面对他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替你愁得慌。”
冬至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愁……什么意思?什么叫独自面对他们?什么叫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荷笑了一声,眼眸里突然泛起泪光。
是真正的眼泪,没有血色、透着清亮的眼泪。
“她要转世了。”石喧说。
冬至倏然睁大了眼睛。
夏荷歪歪头,俏皮地看着面前三人:“朋友们,我终于可以投胎了,都为我高兴吧!”
轰隆隆,又一声雷响,空气中渐渐泛起水汽。
冬至的眼睛也泛起了水汽,撇了撇嘴哽咽道:“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也想多留几日,但我没了怨气,又神魂受损,只怕现在就得离开。”夏荷说着话,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冬至揉了揉眼睛:“那、那祝你投胎顺利。”
“嗯,我也祝你将来的日子里,有大把的干草可以吃,每天都能在兔窝里睡到自然醒,种出来的白菜全都又肥又甜,”夏荷笑着说完,又看向祝雨山,“祝先生,我也愿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与我们石头白头偕老。”
祝雨山静默片刻,点头:“多谢。”
风越来越大,吹得夏荷衣角翻飞。
她理了一下发髻,歪着头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
夏荷乐了一声:“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
“什么?”
夏荷:“祝先生很好,祝先生……比世间所有男子都要好,他总是最护着你的,所以凡事多跟他商量,才不会被外人给欺负了,知道吗?”
石喧:“好。”
夏荷仔细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话要说了,于是最后看一眼这片小小的宅子。
明明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她却发现很难想起自己和‘陈风’共度的那些岁月,以及自己死后孤零零的场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家四口的鸡飞狗跳。
“我多想……”
她哽咽一声,匆匆别开脸,在倏然降落的大雨里消失了。
一直在强忍情绪的冬至,在看到夏荷消失后,终于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祝雨山一手牵着石喧,一手拉着冬至,将人拉到了廊檐下。
冬至捂着脸哭得伤心,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溢出,祝雨山沉默半晌后,自己转身离开,将石喧留给了他。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噼里啪啦的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水泡。
这么大的雨,院子里本该更凉快一些,可因为夏荷走了,连雨水都变得温温的。
石喧蹲在地上,安静地看着院子里蔓延的积水。
冬至很快就哭累了,红着眼看向默不作声的石头:“夏荷……她会投胎到什么样的人家?”
“不知道,”石喧看着雨幕放空,“投胎这种事,谁也说不好的。”
但她直觉夏荷会去一个好人家,家庭富裕和谐,父母康健仁善,有一个和顺安宁的人生。
冬至抽噎:“等她转世之后,我们还能见到她吗?”
石喧收回视线:“投胎之后,模样会变,脾性也会变,就算
你与她面对面,也未必能认得出她。”
“也不是所有人投胎转世之后都会变了模样吧?”冬至不死心。
石喧想了想,点头:“那得是道行高深之人。”
夏荷显然不是。
冬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而且投胎之后,就是新的人了,”石喧又道,“她不是夏荷了,你还找她做什么?”
冬至:“哦。”
他看起来冷静许多,但石喧想了想,决定再安慰几句:“你不会总是悲伤的,时间会让你忘记她。”
冬至一顿,扭头看向她。
“你只需要等一等。”石喧说。
冬至抿了抿唇。
石头和兔子陷入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冬至突然问:“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太知道难过是一种什么感觉。”
冬至:“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在想,如果夏荷晚走一会儿,或许能帮我们清一清院里的积水。”
还有堂屋的桌子也该擦了,夏荷擦的总是很干净。
冬至破涕为笑,又一瞬撇起嘴:“还说你不难过……”
石喧是真的不难过,除了在想院里的积水,她还在想魔域那座山。
她迫不及待,要去到那座山了。
第43章
石喧直到亥时末才回寝房。
祝雨山已经铺好了床,热水也打好了,穿着一身浅色里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书。
听到房门轻微的响动,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走过去握住。
“还伤心吗?”祝雨山问。
石喧:“冬至睡觉了,大概要等到醒了才能继续伤心。”
当然,也不排除梦里伤心的可能。
“我问的是你。”祝雨山浅笑。
石喧不说话了。
怎么总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冬至刚问过,现在夫君也来问了。
石喧已经回答过一次,不想再回答一遍,于是越过他拿了一颗石头。
这颗石头是她上次和夫君一起出门散步时捡的,一颗黄色的鹅卵石,她很喜欢。
见她已经开始摩挲石头了,不像是难过的样子,祝雨山松了口气。
外头还在下雨,为免大风将雨水刮进来,门和窗都紧紧关着,以至于屋里有些闷热。
但夫妻俩还是相拥而眠。
“我明早不要去上值。”祝雨山低声说。
石喧:“好。”
“若是因此被革职了怎么办?”祝雨山又问。
石喧:“我存了好多钱,可以养你很久。”
祝雨山听到想听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将人搂紧:“睡吧娘子,只是旷工一上午而已,不会被革职的。”
石喧闻言,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刚刚亮,扰人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还在睡梦中的石喧轻哼一声,将脸埋进祝雨山的怀里,祝雨山迷迷糊糊的,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咚咚咚……
“祝大人可在?!”
敲门声没完没了,怀里的人动得越来越厉害,祝雨山只好不情不愿地醒来。
“有人敲门……”石喧低喃,还是不肯睁眼。
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我去看看,你继续睡。”
石喧没说话,扯起被子盖在了头上。
还想亲亲她的祝雨山失笑,穿上外衣便急匆匆出门了。
咚咚咚……
“祝大人!祝大人!”
祝雨山一从屋里出去,脸上便没有了笑模样,冷肃肃地穿过院子将门拉开。
门外之人还要敲,举起的手都要落下了,看到祝雨山后又赶紧收手,满脸赔笑:“祝大人。”
祝雨山认出他是萧成业的手下,面无表情:“何事?”
“王爷来了。”那人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
祝雨山抬头,才看到巷子外头,萧成业骑着高头大马,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附近酒楼的厢房里。
萧成业轻抚衣袖,亲自给祝雨山倒了杯茶:“不过是跟祝大人闲聊几句,在家里坐坐就是,何必要专程来这种地方。”
祝雨山双手扶杯,待他倒好之后道了声谢:“家里地方太小,怕招待不周。”
“你是怕本王打扰祝夫人吧?”萧成业直直看过来。
祝雨山笑笑,没有接话。
萧成业嗤了一声:“小人之心。”
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祝夫人天真可爱,也难怪你会如此谨慎,若是换了本王……”
“换不了的,”祝雨山温声打断,“下官与娘子天作之合,绝无第二种可能。”
萧成业被他不卑不亢的言辞怼得有些心闷,负气一般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次不等他去拿茶壶,祝雨山便亲自为他倒了杯水。
萧成业看着他恭敬的动作,心气总算是顺了些,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荣安园昨夜那事儿,可与你有关?”
祝雨山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萧成业没跟他打哑谜,“昨夜,李叔被女鬼害死了。”
祝雨山眼底透出些许惊讶:“哪来的女鬼?”
萧成业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祝大人的反应倒是无辜,只是不知祝夫人听到此事,是否会同你一样。”
听他牵扯到石喧,祝雨山的眼神透出一分冷意:“王爷到底在说什么?跟内子又有什么关系?”
“不懂就算了。”
萧成业沉默良久,又道:“最好是一辈子都不懂。”
奢华敞亮的厢房里,年轻的男人和成熟的男人无声对峙,沉默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蔓延。
许久,萧成业笑了一声:“余城治下的淮单县是个好地方,可惜年年都有涝灾,百姓苦不堪言,本王前些日子已经向父皇请旨,准备重修那里的堤坝。”
祝雨山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萧成业:“本王想将此事交给你,如何?”
祝雨山沉默良久,问:“为何?”
修堤筑坝是利国利民的大政绩,多少人都想要的美差,他不懂萧成业为何交给自己。
“还用问为什么吗?”萧成业失笑,“陆知州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估计再过两年就要告老还乡,你总要有点实绩傍身,本王才好让你接任。”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语。
“你也别觉得本王不安好心,本王是真心想扶你一把,倒不是因为你与嬷嬷的母子关系,而是因为你的确是个好官。”
祝雨山:“没想到王爷对下官的评价这么高。”
萧成业立刻避嫌:“也没有,你这个人,乍一看挺像样,但仔细瞧的话,就知道不够鞠躬尽瘁,也不怎么兢兢业业,每日在府衙办公就像去酒楼当伙计,恨不得到时间就走,实在不算什么好官。”
“那王爷还肯将修堤的事交给下官?”祝雨山问。
萧成业笑了一声:“自然是肯的,毕竟你该做的事却一件不落,也不贪财好色,比起那些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东西,本王的确更信任你。”
祝雨山笑笑不语。
修堤坝短则几月长则几年,要一直驻守在那里,他胸无长志,只想守着娘子过日子,对升官发财不感兴趣。
萧成业看出他的意思,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说起来,你我也算有缘,不仅有嬷嬷这层关系,还生得这般相似,纵然接触不多,旁人只怕也早就将咱们视作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祝雨山神情微动。
萧成业撩起眼皮:“
父皇年迈,储位之争一触即发,任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不如早早登船,如他们所愿,也省得将来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你说是吧?”
祝雨山沉默许久,拱手行礼:“下官愿为王爷分忧。”
萧成业无声笑笑,扭头看向窗外低垂的柳条。
他不说话,祝雨山也不言语,两个人连看的方向都不同,仿佛天生相斥。
萧成业放空许久,淡淡道:“今日天不亮,本王便派人将李叔安葬了。”
他又聊回李识,祝雨山眼眸微动。
萧成业:“他这些年虽然做错了一些事,但对本王却是一万个好,人死债消,有些事便随他一同埋进黄土吧,你觉得呢?”
“王爷说得是。”祝雨山随口回应。
萧成业笑笑,潇洒起身:“那便这样吧,祝雨山,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走了。”
“恭送王爷。”
萧成业摆摆手,转身离开。
他进酒楼时,空气里还泛着一点凉凉的水汽,等从酒楼出去时,那点水汽已经被热辣的日头晒没了。
萧成业眯起眼睛望了一天天空,翻身上马时突然想起,前面那条街,似乎就是他坠马的地方。
想起坠马一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一张干净的脸,他自嘲一笑,勒紧缰绳飞奔而去。
祝雨山回到家时,已经是晌午了。
石喧还没起,反倒是冬至早就醒了,一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去:“萧成业找你干啥呢?”
“让我去淮单县修堤坝。”祝雨山说。
冬至面露不解:“为什么啊?”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拉拢。”
“拉拢?”冬至更不明白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李识做的那些事,虽不是他下的命令,但传出去的话,还是会对他的名声造成不小的影响,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他与当今皇后都别想置身事外,他不放心我,又不想杀我,只能拉拢了。”
“哦……”冬至稀里糊涂的,“那你接受他的拉拢了吗?”
祝雨山:“接受了。”
冬至颇为意外:“你竟然接受了!”
“不接受能怎么办?让他杀人灭口吗?”祝雨山颇为烦躁。
冬至本来还想说点别的,一看他的表情,立刻变成兔子回兔窝了。
夏荷不在的第一天,呜呜呜想她。
祝雨山眉头紧皱,挽起袖子将院子内外都清扫了一遍,出了一身的汗,总算没那么心烦了。
石喧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祝雨山洗完了衣裳,也做好了饭。
石喧对此十分不满。
祝雨山为自己辩解:“今日心情不好,想做点家事分分心,娘子莫怪。”
贴心的石头果然转移了重点:“为何心情不好?”
“王爷让我去修堤坝。”祝雨山立刻告状。
石喧歪头:“是坏事吗?”
“不算坏事,但要去淮单县,”祝雨山皱眉,“以后只怕要与娘子分居两地了。”
石喧不懂:“为何要分居,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有这份心,祝雨山很欣慰,但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淮单县偏僻荒凉,娘子去了不仅会无聊,还会吃很多苦,不如留在城里,我一有空便回来了。”
石喧沉默许久,微微皱起眉头:“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作为一颗看多了人间事的石头,非常清楚分隔两地对夫妻的考验有多大。
祝雨山抿了抿唇:“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石喧:“那辞官吧,我养着你。”
她还记得他昨夜说过的话。
祝雨山忍不住笑了:“这件事……嗯,有些复杂,不是辞官就行的。”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同她讲这些,本来是想撒撒娇,结果看到她这副样子,又有些后悔了,只能好声好气地哄,提出要带她去花鸟市转转。
石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跟着他出去玩一圈后,觉得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她可以趁机去魔域一趟,至于从魔域回来之后……
她一定会去那什么淮单县的,谁也别想阻止她和夫君团聚,哪怕是夫君自己。
想通之后,石喧就不纠结了,每天研究要给祝雨山带什么衣裳、做多少干粮。
萧成业的办事效率极高,才从余城离开三五日,朝廷那边的圣旨便来了,府衙上下纷纷向祝雨山道喜。
祝月娥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听说祝雨山要去淮单县后,她在屋里静坐一上午,用过午膳便将石喧叫了过去。
“雨山要去淮单县了?”祝月娥问。
石喧看一眼自己茶杯里的清茶,问:“没有酸梅汤吗?”
祝月娥:“……夏天都要过去了,还喝什么酸梅汤。”
嘴上这么说,还是叫人去给她盛了。
石喧如愿喝到冰冰凉凉的酸梅汤,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是。”
祝月娥都忘了自己问过什么了,看着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酸梅汤,突然来了句‘是’,一时还有些莫名其妙:“你又自言自语什么?”
石喧:“我没有。”
祝月娥看着这个儿媳就头疼,缓了缓神才聊回正题:“雨山那边,可有说什么时候离开?”
“大后天一早。”石喧回答。
祝月娥愣了愣:“这么快啊……”
石喧:“他打算后天来向您辞行。”
祝月娥客套:“去得这样急,势必有许多事得提前安排,若实在没有时间,不必专程来一趟的。”
石喧:“行,我回去告诉他不用来了。”
祝月娥一口气没上来,噎得眼前一黑。
“少夫人,今日的果子滋味不错,您快尝尝。”祝月娥身边伺候的丫鬟忙道。
石喧答应一声,从盘子里拿了块果子。
祝月娥又是喝茶又是顺气,总算是舒服些了,再看石喧,已经在吃第二块果子了。
“你倒是没什么心事,”祝月娥忍不住阴阳怪气,“明明与雨山同岁,雨山都见老了,你还是这副青葱年少的模样。”
石喧一顿,突然看向她。
祝月娥抚平衣袖,身姿愈发优雅:“雨山待你如何?”
石喧:“夫君对我很好。”
“他对你好,你是不是也该对他好?”祝月娥又问。
石喧点点头。
祝月娥见她还算配合,脸上有了笑模样:“我且问你,你都是如何对他好的?”
“洗衣做饭。”石喧说。
祝月娥摇了摇头:“这不过是每个妻子应该做的事,只说这些,还不够好。”
石喧虚心请教:“那要怎么才算好?”
祝月娥:“自然是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为他开枝散叶了。”
石喧顿了顿,说:“我生不出孩子。”
石头跟凡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祝月娥耐心引导:“你生不出孩子,不代表别人生不出呀。”
石喧:“啊……”
祝月娥叹了声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雨山他如今贵为余城通判,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这些年得被人笑话成什么样了。”
“没听过有人笑他。”石喧一脸诚恳。
祝月娥面色不太好了:“人家笑话他,还能当着你的面?”
石喧一想也是,点头:“有道理。”
“……总之呢,他年纪也不小了,若再不当回事,只怕是这辈子都与儿女无缘了。”祝月娥语气严肃。
石喧:“我不会生。”
祝月娥尽可能耐心:“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你不会生,有人会生。”
石喧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总算想明白了:“你要给他纳妾。”
“对,就是纳妾,”祝月娥笑了,“纳一房妾室,抓紧时间生个孩子,这样他不在家的日子里,你也不至于过得没滋没味,他也有了可以继承家业的后代,真是两全其美。”
说着说着,她示意丫鬟拿来一个宝箱,打开之后里面全是各色翡翠。
石喧立刻伸手接过。
“即便他纳了妾,我也只认你一个儿媳,将来有
什么好东西也只会给你一人,任何人都不会动摇你的地位。“祝月娥向她保证。
石喧专心摸宝箱里的石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敷衍地点头。
祝月娥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点笑:“所以,你答应了?”
“我得先问问夫君。”石喧恢复一点理智。
祝月娥:“问他做什么,只要你同意了,他肯定没意见。”
石喧:“不一定吧。”
祝月娥:“……”
石喧彻底恢复理智:“你怎么不直接跟夫君商量?”
因为你夫君不会答应啊!
祝月娥很想嚷两句,但尊贵的嬷嬷做久了,再气也会保持体面:“雨山恐怕不会同意。”
“那我听夫君……”
“他不同意,是因为他仁义,你若是顺势而为,就有些对不起他了。”祝月娥直接打断。
石喧不说话了。
今天之前,她没考虑过孩子的事,此刻听祝月娥提起,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世间绝大多数的夫妻,都是有孩子的,没孩子的也有,但能白头偕老的很少,大多数男子要么休妻另娶,要么偷偷在外面养外室,纳妾的也有。
一般来说,正室如果生不出孩子,又不想被休,都会对后两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和夫君已经相处十几年了,她直觉夫君不是那种人,但人心本就千变万化,她作为一颗石头,常常是猜不透的。
见她似乎听进去了,祝月娥温声道:“一个贤惠的妻子,就应该方方面面都为夫君考虑,而不是一味地顺着夫君,你觉得呢?”
石喧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说服了,祝月娥笑弯了眼睛:“喧儿懂事,我晚年有福了。”
说罢,便等着石喧问她妾室的人选。
等了半天,石喧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宝箱。
祝月娥嘴角抽了抽,只好主动开口:“我这里有一个姑娘,年轻貌美,身体康健,脾性也好,正好适合给雨山做妾。”
石喧抬头:“姑娘愿意吗?”
祝月娥:“她是一百个愿意的。”
石喧:“哦。”
祝月娥愈发存不住气:“我将她叫过来如何?”
石喧:“好。”
祝月娥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丫鬟立刻退了出去。
祝月娥再次看向石喧,笑成一朵花:“还喝酸梅汤吗?”
石喧犹豫一下,摇头。
祝月娥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喝吧,雨山不在,不怕他知道。”
石喧:“不喝了。”
祝月娥没再说话了。
婆媳俩安静地等着,偌大的厅堂里寂静无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没有人。
等了不知多久,丫鬟总算是小跑回来了:“嬷嬷,彩儿姑娘来了。”
祝月娥笑道:“快请进。”
她话音刚落,石喧就察觉到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正在靠近。
石喧睫毛动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嬷嬷,”她朝着祝月娥福了福身,又转头向石喧行礼,“少夫人。”
祝月娥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是个实心人儿,不肯跟着王爷归京享福,反而要留在我身边,我提起纳妾一事时,还主动要为我分忧,你说她是不是很贴心?”
石喧:“她不行。”
祝月娥表情一僵:“为何不行?”
石喧:“她也不会生孩子。”
祝月娥:“……”
彩儿:“……”
作者有话说:石头工作室声明:
夫妻不是生了孩子就会感情好,也不是没有孩子就感情不好,感情是感情,孩子是孩子,世界上不存在再生一个他就爱我了的感情,文中部分言论只是为剧情服务,不代表咱石头个石意愿,请勿上升石头本石
第44章
偌大的厅堂里,气氛突然变得冷沉。
石喧盯着身侧的茶歇看了半天,最后精挑细选了一块芝麻糕。
祝月娥这里的吃食味道寡淡,口感也绵软,她其实不太喜欢,但她这会儿太无聊,又知道祝月娥不喜欢她嗑瓜子,只能用这些吃的打发时间了。
毕竟她是一个很会看眼色的儿媳,从来不说婆母不喜欢听的话、不做婆母看不顺眼的事。
石喧捏着像石头一样灰扑扑的芝麻糕,打量片刻后一口塞进嘴里,左侧的脸颊顿时变得鼓鼓囊囊。
祝月娥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微笑:“喧儿。”
“嗯?”石喧鼓着一边脸抬头。
祝月娥尽量无视她鼓起的脸颊:“你不喜欢彩儿吗?”
石喧闻言,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女子。
女子察觉到她的视线,瞬间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不喜欢。”石喧说。
女子嘤了一声,低头擦泪。
祝月娥面色也不太好:“为何?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孤女,与你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未说上一句,你为何讨厌她?”
石喧:“我不讨厌她。”
祝月娥一边告诫自己多点耐心,一边忍不住跟她抬杠:“你刚刚明明说了讨厌她。”
石喧纠正:“我说的是不喜欢。”
祝月娥:“不喜欢不就是讨厌?!”
“不喜欢是不喜欢,讨厌是讨厌。”石喧更正。
婆母都黄土埋到胸口的人了,竟然还不懂这两者的区别,这让她有些苦恼。
“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讨厌她?同样的,我又不认识她,当然也不会喜欢她。”
祝月娥恼了:“你在给我扯什么闲篇……”
“嬷嬷,嬷嬷,”旁边的丫鬟低声提醒,“先办正事。”
祝月娥按了按心口,强忍怒意假笑:“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口齿竟然如此伶俐。”
婆母夸她了。
石喧露出得体的微笑。
祝月娥眼前一黑又一黑,赶紧扶住靠枕才勉强坐稳。
“嬷嬷。”丫鬟惊呼一声。
名叫彩儿的女子赶紧上前,又是奉茶又是打扇。
祝月娥缓过来一些了,看彩儿的眼神愈发欣慰:“好孩子,你是个贴心的。”
“嬷嬷谬赞了,”彩儿擦了擦眼角,“既然少夫人不喜欢奴婢,那此事便算了吧,正好奴婢也舍不得嬷嬷,从此以后正好侍奉嬷嬷左右。”
“傻孩子,这怎么行,我会为你做主的。”祝月娥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惹自己生气的儿媳,再开口语气强硬了些,“喧儿,我喜欢彩儿,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她生不了孩子。”
又来了。
又是这句。
祝月娥感觉自己的脑子疼得快要炸开了,哪怕是强行保持体面,再开口也有些冲:“……彩儿年轻又康健,你怎么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考虑到婆母年纪大了,是老且脆弱的凡人,没有说出真相,只是一味强调:“她就是生不了。”
祝月娥瞪她:“你是什么神医吗?看一眼就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我是你儿媳。”
祝月娥:“……”
无力。
非常无力。
是那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祝月娥恼怒到了极致,竟然生出一分平和:“即便她生不了孩子,我也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做母亲的,要给儿子纳个妾,需要儿媳同意吗?”祝月娥问。
石喧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不需要。
见她不说话了,祝月娥只
觉长舒一口气,身体都轻盈了:“婆母想给儿子纳妾,你这个做儿媳的,是不是应该配合?”
石喧点头。
她在天上时,看过人间许多年,正房配合婆母给夫君纳妾的事,确实挺常见的。
祝月娥见她还算听话,心情又好了起来:“你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石喧默默走上前去。
祝月娥压低声音:“你先带她回去,然后……”
石喧认真听完,问:“夫君会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的,”祝月娥笑笑,“如花美眷在侧,正室娘子又同意,谁会真的生气呢?”
石喧表示怀疑。
“……他若是生气了,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让他来找我。”祝月娥承诺。
石喧眼眸微动。
祝月娥下了一剂猛药:“你身为儿媳,是不是该听婆母的话?”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
祝月娥:“那就把彩儿带回去,按照我说的做,雨山会感谢你的,说不定还要因为你的隐忍和退让,与你愈发的恩爱。”
“好。”
石喧听祝月娥的话,直接将彩儿带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祝月娥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彩儿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茶:“少夫人,您喝茶。”
石喧没有接,只是盯着彩儿看。
彩儿在跟着她上马车时,就料到她会刁难自己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端着热茶,倒不觉得烫,反而被石喧的目光看得毛毛的。
真有意思。
彩儿讨好一笑:“少夫人。”
“你的石头真好看。”石喧说。
彩儿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自己衣襟上挂着的玉佩。
“少夫人喜欢?”彩儿故作无知。
石喧点头。
彩儿将茶杯放下,摘下玉佩递给她:“那便送给少夫人了。”
石喧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睁得圆了些:“给我?”
她只是夸了一句,怎么就给她了?
“嗯,给你。”彩儿笑道。
石喧沉默良久,摇头:“不要。”
彩儿:“为何?”
“不能要。”
这种绿莹莹的石头,太贵了。
作为一颗很懂人情往来的石头,不会轻易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婆母的除外。
婆母死了之后,东西都是她的,她只是提前拿一些。
“少夫人喜欢,就留着吧,”彩儿直接塞到她手里,“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石喧:“一家人?”
“不是吗?”彩儿反问。
石喧想到人间的妻子和妾室,似乎都以姐妹相称,恍然。
都姐妹了,还真是一家人。
“您就收着吧。”彩儿见她似乎想通了,立刻补一句。
石喧:“谢谢。”
她拿过旁边的宝箱,将玉佩放进去,又顺手摸了摸其他的。
彩儿勾唇:“少夫人,您喜欢玉石翡翠?”
“我喜欢石头。”石喧又摸几下,才依依不舍地阖上箱子。
彩儿一顿:“石头?什么样的石头都喜欢吗?”
石喧:“喜欢圆润的,光滑的,颜色漂亮的。”
彩儿笑了:“什么样的颜色算漂亮?黑色漂亮吗?”
石喧:“纯正的黑吗?”
彩儿:“也可能掺杂点别的颜色。”
石喧想象了一下,只能想到多年前见过的,那块黑色里掺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掺红色的话,”石喧斟酌,“漂亮,喜欢。”
彩儿神情逐渐奇异:“这样啊……”
从荣安园到自家小院,马车走了多久,石喧就和彩儿聊了多久的石头,聊到进门时仍然意犹未尽。
冬至还沉浸在和夏荷分开的悲伤里,拖了把摇椅躺在院中阴凉处发呆。
石喧和彩儿进门时,他来不及变回兔子,只好故作淡定地打招呼:“石喧,你今天有客……”
话没说完,和石喧身后的女子四目相对了。
某些记忆在脑海一闪而过,却滑不溜手。
冬至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倒是彩儿笑出了声:“好俊俏的少年郎。”
不对。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冬至哆嗦了一下,莫名觉得双腿发软。
“少夫人,这位是?”彩儿主动递话。
石喧刚要说话,冬至抢先一步:“我是石喧的远房表弟,名叫冬至。”
“表弟呀……少夫人还有这样的亲戚呢。”彩儿意味深长。
冬至本能地觉得不适,索性无视她直接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客人。”时隔这么久,石喧依然准确地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冬至:“不是客人是什么?”
石喧:“是家人。”
冬至:“……啥?”
石喧:“她叫彩儿,是婆母给夫君纳的妾。”
冬至:“啥……啥?!”
他不会是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石喧懒得理一惊一乍的兔子,直接按照婆母的吩咐,把彩儿带到了她和夫君的寝房里。
彩儿靠在床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的一切,看到压在书册上的石头时,眉头轻微挑了一下。
石喧没管她,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后,换了一床新的。
除了刚成婚那两三年,其余时间都是夫君铺床叠被,石喧十几年没做过了,难免有些生疏,被子和床单都铺得皱巴巴的。
但她自身还算比较满意:“可以了。”
彩儿回神,看到一张乱糟糟的床铺。
“可以……了?”彩儿笑了,觉得这位祝夫人也忒幼稚了点,竟然从这种小事上欺负人。
石喧:“嗯,可以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石子敲在窗户上,石喧扭头看一眼,没理。
彩儿提醒:“少夫人,表弟找您呢。”
“哦。”石喧直接出去了。
彩儿收起讨好的笑容,扫了一眼床褥后,颇为嫌弃地在桌前坐下了。
院子里,冬至焦急地转来转去,看到石喧后立刻把人拉到墙角:“到底怎么回事啊?”
石喧把今日祝月娥叫她过去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冬至从她兜兜里掏了把瓜子:“咔嚓咔嚓不是,她说纳妾就纳妾,你一点都不反抗咔嚓咔嚓?”
“她是婆母。”石喧也抓了一把瓜子。
冬至:“咔嚓那又怎样?”
石喧:“儿媳要听婆母的话。”
冬至:“……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惹祝雨山不高兴?”
石喧:“婆母说他不会不高兴。”
冬至:“他为什么不会不高兴?”
石喧:“因为凡人男子都喜欢纳妾。”
冬至:“……”
这倒也是。
无言半晌,冬至忍不住为祝雨山说话:“也许他与旁人不同呢?”
石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夫君的确比一般的凡人男子要好。”
冬至对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但还是附和:“所以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吧,免得引起夫妻不睦。”
石喧沉思片刻,拒绝:“不送。”
冬至瞪大眼睛:“为什么?”
石喧:“婆母会不高兴。”
冬至难以置信:“……你在婆母和祝雨山之间,选择婆母?”
作为一颗智慧的石头,很难和一只兔子解释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石喧没提无后为大的事,只是简单解释:“我送回去,婆母会生我的气,还会想办法让夫君休妻,凡人最重视骨肉亲情,即便夫君现在不听她的,难保以后也不会听。”
她倒是可以杀了祝月娥以绝后患,但又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夫君发现杀母之仇,他们夫妻就真走进死胡同了。
石喧:“婆母的吩咐,我只管照做,夫君若是不喜欢,那就自己把人送回去。”
无后为大的事先不提,作为一颗智慧的石头,关键时候要会明哲保身。
冬至稀里糊涂,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没等他想明白,石喧就去做饭了。
今晚祝雨山回来得比较早,和石喧一同用过晚饭,天才将将黑。
“可要出去走走?”他笑着相邀。
石喧想点头,又想起祝月娥的吩咐,犹豫
一下还是拒绝了。
“你回屋去。”她说。
祝雨山顿了顿,低头看向满桌的碗筷:“这些还没收拾呢。”
“我来收拾,”石喧催促,“你先回屋。”
不太对劲。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你是不是……”
准备了惊喜?
后半句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石喧默默看着他,还在等他说完。
“没事,”祝雨山抬手摸摸她的头,“那我先回屋?”
石喧:“好。”
祝雨山忍不住又笑了笑,在她的目光下独自回屋了。
屋里点着灯,陌生的女子坐在床边,看到他后起身福了福身:“雨山少爷。”
祝雨山顿了一下,对上视线后静默良久,扭头将门关上反锁,款步朝她走去。
看到紧闭的房门,女子挑了一下眉,笑得更加含羞带怯:“奴婢名叫彩儿,是祝嬷嬷和少夫人亲自为您选的妾室,时候不早了,不如……”
“脏东西,”祝雨山面无表情地打断,“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彩儿疑惑抬头:“……嗯?”
祝雨山冷笑一声,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彩儿愣了愣,下一瞬脖颈处仿佛有火在烧。
她惊愕后退,脸上的五官如水一般颤动两下,瞬间变成了另一张更加妖艳的脸。
她顾不上有别的反应,立刻调动全身魔气修复脖子上的灼烧感。
祝雨山冷着脸,鲜血从被划破的掌心争先恐后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你……”彩儿剧烈咳嗽两声,眼底满是震惊,“我都换一张脸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我?”
祝雨山眯起长眸,一步步逼近。
彩儿深觉不妙,当即便要逃离,可脖颈上的灼痛犹如枷锁,直接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是高阶魔族,修为也不低,不至于被祝雨山的血弄死,但那些血若全都用在她身上,只怕她是要脱一层皮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彩儿立刻跪下:“主上饶命!”
听到这个称呼,祝雨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上,我是重碧,是您在魔域的下属,您转世之后的这些年,我不是处理公事,便是来人间找您,如今终于和您团聚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彩儿象征性地抹了抹眼泪,又从自己的脑海里抽出一缕记忆,轻轻一弹便在半空形成一片画幕。
画幕上,‘祝雨山’神情冷漠地坐在王座上,静静望向天空一隅。
她那些话,祝雨山原本一个字都不信,可偏偏画幕上的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祝雨山看着画幕上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彩儿捂着脖子,呼吸急促:“您是魔域之主山骨君,多年前闭关修炼时走火入魔,以至于伤了神魂,为了养魂只能转世投胎,十几年前……”
听她提起十几年前,祝雨山回过神来,表情愈发冰冷。
彩儿轻咳一声,有些心虚:“那什么,我就是想助您早点回魔域,便给您用了点病气……”
她讪讪一笑,立刻开始吹捧,“山骨君不愧是山骨君,那样重的病气,放出去都能在人间引起一场瘟疫了,在您体内竟然跟风寒差不多,还这么快就痊愈了。”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
彩儿抖了一下,立刻表忠心:“放心吧主上,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真的!”
凡人寿命短,他都三十六了,估计也没几年好活了,他既然不想死,她也没必要当那个催命鬼。
彩儿眼珠子乱转,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祝雨山看得心烦,便要取她性命。
眼看他又抬起了手,彩儿吓得闭上眼睛:“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萧成业和你非亲非故却长得那样像?!”
说完,屋内久久无声。
彩儿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祝雨山已经放下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默默松了口气,不等祝雨山来问,便主动解释:“那是因为萧成业的心脏,是你原身上的一块石头,经年累月地靠那块石头活着,可不就与你越长越像。”
提起这件事,她就郁闷。
当初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投胎转世,魔域乱成一团,她一边要做出魔神在闭关修炼的假象,一边还要处理诸多琐事,结果一群宵小之徒趁虚而入,偷走了好几块石头。
山骨君的原身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按理说丢几块石头不算什么,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回魔域后肯定会清算,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这个倒霉蛋。
没办法,她只能到处找石头,一找就是三十多年,总算是把当年那些偷石头的都杀了,石头也尽数找了回……
哦,也没有,还差两块。
一块在萧成业的胸腔里,一块原本在清气宗的一个弟子手上,如今却不知所踪。
萧成业那块,她没打算拿回来,因为萧成业与石头共存太久,石头早已浸透了他的骨血。
某人恐怕也不乐意要,索性便宜萧成业了。
“主上,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有撒谎不得好死,求主上饶命!”彩儿举起三根手指,哭诉求饶。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然不打算对我做什么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彩儿:“……”
当然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挑事来了。
主要也是好奇,没人性的山骨君成了凡人之后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正常的凡人那样贪财好色。
……早知道好奇会害死自己,她说什么也不来。
“说话。”祝雨山声音渐冷。
“那个……”彩儿轻咳一声,“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为了顺藤摸瓜查出所有偷石头的狗贼,我就以孤女的身份混进了荣安园,谁知道你人间的母亲看上我了,想让我给她当儿媳,正好你媳妇儿也同意,她俩一商量,就把我带过来了。”
总之,都是他亲娘和亲媳妇的原因,不关她的事。
祝雨山:“你觉得我会信?”
彩儿无语:“为什么不信?”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还在滴血的手指动了动。
作为跟了他几千年的手下,彩儿太清楚他这是什么反应了,情急之下突然看向门口:“石喧?!”
祝雨山立刻扭头。
“就是你媳妇带我回来的!”
彩儿大喊一声,噗嗤一声凭空消失了。
祝雨山意识到上当时已经晚了,看着面前的空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娘子带她回来的?还同意她做他的妾室?
怎么可能。
娘子才不舍得把他让给别人。
第45章
祝雨山一走进寝屋,冬至就出现在石喧身后。
“等着瞧吧,他肯定会立刻出来的。”
话音刚落,房门关上了,还发出了落锁的声响。
冬至:“?”
石喧端着碗筷往厨房走。
冬至跟过去:“他应该是还没看见那个女子,等看见了就出来了。”
说这话时,他也没什么底气,毕竟……
第一,他们那屋本来就没多大,一眼看过去便一览无余,除非那女子躲在床底下,祝雨山才瞧不见。
……那女子看着不像脑子有病的样子,应该不会没事躲床下。
第二……祝雨山锁什么门啊!石头还没回屋呢,他为什么要锁门啊!
在强大的事实面前,再多的辩解都轻于鸿毛,但冬至还是决定再给祝雨山一点信任:“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一刻钟后,门依然是反锁的。
冬至:“他竟然是那种人!”
石喧蹲在兔窝前,看着变回兔子坐在窝里的冬至,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冬至对着寝屋的方向打了一套愤怒兔兔拳,一回头发现石喧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叹了声气:“现在该怎么办?”
“嗯?”石喧歪头。
冬至:“你夫君!纳妾了!你打算怎么办?”
石喧想了想,说:“得在院子里再盖一间屋子了。”
冬至:“?”
石喧:“家里就一间寝屋,住不下。”
冬至:“……”
诡异的安静过后,冬至抹了把脸:“你可真大度。”
石喧点头:“嗯,我是一颗大度的石头。”
“先别急着夸自己,”冬至冷眼瞧她,“妾室一进门,你的好日子就不多了。”
石喧不解:“为什么?”
冬至:“这还用问吗?!你夫君有了新人,肯定会把你这个旧人抛之脑后的!以后你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饭你做,地你扫,衣裳你洗,他们谁要是不高兴,随时都能给你两句,你有得受了!”
石喧:“没有妾室,洗衣做饭也是我来做的。”
这种高难度的家务事,全家只有她做得最好。
冬至:“……这个是重点吗?”
石喧沉思片刻,发现还真不是,于是补充:“扫地是你的活儿。”
冬至深吸一口气,捂住心脏开始自闭。
夜渐渐深了,一轮弯月高悬于头顶,立秋之后的余城虽然还是暑气未消,但一进入夜晚,多少有了一点凉意。
一片安静中,石喧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冬至睁开眼睛,透着淡淡的死感:“你真的知道吗?”
石喧点点头:“你怕夫君有了别人,会休掉我。”
她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冬至坐直了。
石喧:“他不会的。”
冬至忍不住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石喧:“因为我很贤惠。”
冬至:“……”
石喧:“我虽然不能生,但我配合婆母给他纳妾,还愿意抚养他的后代,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妻子是不会被休弃的。”
“……合格的妻子不会被休弃?那古往今来那么多负心汉是哪来的?”冬至无语,“你忘了夏荷这个例子了?”
石喧被他问得一顿,沉思:“夫君应该不是负心汉。”
“我本来也觉得他不是,但他都锁门了,”冬至捏了捏眉心,“他甚至没有挣扎一下,没有出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就直接把门锁了。”
石喧:“啊……”
“就算祝雨山不会休你,那个女子呢?甘心做一辈子的妾室?不是我说,我总觉得那女子不像是省油的灯,就算她现在对你客气,等她有了祝雨山的骨肉,肯定也会想办法挑拨你和祝雨山的关系,好自己上位做正房。”冬至警告。
石喧:“她生不了孩子。”
冬至:“……嗯?”
石喧:“她是魔族。”
魔族和凡人是生不出孩子的,就像石头和凡人也生不出孩子一样。
冬至恍然:“原来是因为……啥?!”
他蹭地跳了起来,脑袋磕到兔窝顶后,又跌在干草上。
“你说啥?”他还在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惊讶:“她是你的同类,你没发现吗?”
说完不等冬至回答,她就哦了一声,“对,她是高阶魔族,隐藏气息之后,你察觉不到也正常。”
“……你先等一下,”冬至瞪大了眼睛,“别的先不说……你在明知道对方是魔族的前提下,还敢让祝雨山这样单独与她相处?!”
石喧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看起来不像坏魔。”
“你怎么确定她不是坏魔?!”
石喧:“她跟我回来的时候,送了我一颗漂亮的石头。”
这么大方的魔,应该是不坏的。
冬至:“……”
大概是因为冬至的表情太无语,她又补了一句:“是坏魔也没关系,夫君的血专克魔物,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且她就在外面守着,如果出了什么事,她可以第一时间赶过去。
冬至心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酒楼的丝竹声隐约飘进院子里,石喧有些无聊,想出去走走,但又得守着夫君,只能从兜兜里抓一把瓜子,咔嚓咔嚓打发时间。
冬至看到她嗑瓜子,突然说:“她就算不会生孩子又怎么样,只要祝雨山喜欢她,一样会为了她休妻。”
石喧嗑瓜子的速度一慢。
“就算不休妻,祝雨山也不会对你像以前一样好了,说不定还要把工钱都交给她,不再给你买瓜子,也不给你添新衣裳,更不带你去花鸟市买小石头。”
石喧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见她总算不像之前一样无动于衷了,冬至松了口气:“所以啊石头,还是得想办法把她赶……”
“没关系的。”石喧说。
冬至一愣:“什么?”
“没关系,”石喧眉眼认真,“我来人间一遭,本就是为了渡情劫,只要夫君不休妻,便不会影响什么。”
有瓜子嗑、有新衣服穿当然好,但没有的话也没关系。
她只是一颗石头,怎么样都没关系。
冬至怔怔看着她,心脏突然有些闷痛。
石喧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转回来:“她如果挑拨夫君休弃我,那我就杀掉她。”
冬至:“……”
石喧:“夫君如果受了挑拨要休我,我就把他做成活死人。”
冬至:“……”
石喧:“把夫君做成活死人之后,就不用有太多顾忌了,婆母也可以杀掉。”
冬至:“……”
石喧:“我的情劫还有几十年就结束了,谁都不能阻碍我。”
冬至:“……”
很好,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他刚才真是白心疼了。
冬至陷在她的霸气发言里久久不能回神,正震撼时,前方的寝房门突然开了,祝雨山从里头走了出来。
衣衫整齐,手上缠了纱布,还刻意藏在袖子里,怎么看都不像与人欢好后的样子。
冬至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打招呼,祝雨山示意他安静。
懂了,夫妻情。趣。
冬至朝石喧挤眉弄眼。
石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有发现身后有人靠近:“不过这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在院子里加盖一间房,免得日后不够住。”
祝雨山倏然停下脚步。
冬至开始剧烈咳嗽。
石喧浑然不觉:“一间房好像不够,我不会生,她也不会生,还要给夫君纳新的妾室,那就至少得盖两间,可这样一来院子就不够……”
“好了咳咳咳可以了咳咳咳……”冬至还在拼命提示。
石喧不解:“你生病了吗?”
冬至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先开口了:“所以那个脏东西,真是你给我纳的妾室?”
石喧一顿,回过头去。
微弱的月光下,祝雨山神情淡漠,一双如星点漆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冬至往窝里一倒,开始装死。
石喧默默站起来,歪头:“你怎么出来了?”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将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屋里那个女人,是你带回来的吗?”
石喧点头。
祝雨山笑了:“为什么?”
石喧:“婆母说要给你纳妾……”
“她逼迫你了?”祝雨山打断。
石喧摇了摇头。
“那是许给你什么好处了?”祝雨山又问。
石喧还想摇头,但想起自己的宝箱,迟疑了。
装死的兔子开始绝望。
祝雨山一眼看穿:“给了你什么?”
石喧:“石头,很多漂亮的石头。”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这些年来逐渐变得平静的身体,仿佛又一次燃起大火,烧得体内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所以你为了那些石头,轻易便将我卖了。”他听到自己用极为淡漠的声音问,心底却不太认同。
这样不好,会吓到娘子。
石喧倒是没被吓到,只是听到‘卖’这个字后纠正:“没有卖掉你。”
“那是什么?”祝雨山一边警告自己态度好点,一边又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直接转述婆母给的答案:“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最后一丝笑意褪去。
完了。
冬至翻个身,已经不忍再看。
第46章
祝雨山站在那里,几乎要融于夜色。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衣袖下露出的纱布一角,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你受伤了。”
祝雨山不说话,仍然安静地看着她。
寝屋的房门大开,屋里的一切一览无余,石喧后知后觉,发现那只魔族不见了。
“她是坏魔吗?”她问夫君。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对不起,我以为她是真心想给你当妾室的,是我判断错误,害你受伤了。”石喧道歉。
知错就认,态度良好,再心硬的人也忍不住想
原谅她。
祝雨山却还是淡淡的,只是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肯开口说话:“然后呢?”
“嗯?”石喧眼神透出一点困惑,不懂还有什么然后。
祝雨山平静地看着她:“这个妾室不行,那还要给我纳新的妾室吗?”
兔窝里的冬至开始祈祷她快说不要不要不要……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你想要吗?”
冬至:“……”
他今天就死这儿!嘎巴一下死这儿!
祝雨山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了,扬起唇角问:“我想要,你就同意?”
石喧点点头:“嗯。”
冬至受不了了,蹭地一下从兔窝里跳出来。
石喧听到动静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那什么,我出去走走,你们继续。”冬至说完,直接溜了。
石喧目送他跳到墙外,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在看着自己。
她想了一下,又道:“我都听夫君的。”
不妒不怒,心平气和,没有一丝口是心非。
祝雨山垂下眼不再看她,清瘦的身影仿佛要溃散在月光里。
“你的手……”石喧突然睁大了眼睛。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察觉掌心的湿意。
石喧已经拿起他受伤的手,小心将他攥得过紧的拳头抻开。
只是片刻的功夫,鲜血已浸透了纱布,连手指也染红了。
因为怕她担心而提前清理的手,此刻看起来十分瘆人,祝雨山没有再遮掩,而是任由她检查伤势。
“要重新包扎。”石喧仰头看向他。
祝雨山久久地与她对视,试图从她干净的瞳孔里,找出一丝类似心疼的情绪。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成婚十几年,他突然生出一点怀疑,自己的妻子当真心悦他吗?
祝雨山按下所有情绪,最后问她一句:“我若是纳妾,你……会伤心吗?”
在他浓稠如墨的注视下,石喧摇了摇头。
“不伤心,夫君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祝雨山沉默半晌,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大度。”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别开脸,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先包扎伤口。”石喧提醒。
祝雨山不语,安静地跟她回了屋。
他刚才在无知无觉间太过用力地攥拳,手掌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纱布揭开之后,蜿蜒的伤口浸在血里,惨不忍睹。
石喧找出新的纱布,坐在烛光下帮他包扎,祝雨山任由她动作,被弄疼了也没吭声。
包扎完手,就该洗漱了。
石喧主动拧了帕子递给祝雨山,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帕子接过来。
洗漱,宽衣,擦身,入睡前的步骤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仿佛从未出现彩儿这个插曲。
就像一条中间腐坏了一截的绳子,铰掉腐坏的那段之后,完好的部分打个结还能继续用。
只可惜再不影响使用,也多了一个结。
梗在心脏里,堵在血液里,钉在眼睛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睡前步骤结束,石喧便要往床上爬,却被祝雨山一把拉住。
“夫君?”她面露不解。
祝雨山没有看她,直接将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拉开窗子丢了出去,又从柜子里找出新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床。
“刚才那床被子是新的,”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丢掉,“是我下午时铺的。”
祝雨山:“睡吧。”
石喧又看了一眼窗子,觉得这样有点浪费,但夫君决定的事,她也不好反驳。
毕竟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不会在一些小事上和夫君唱反调。
她爬上床,在里侧躺下,祝雨山等她盖好了薄被,才吹熄灯烛。
黑暗捂住了人的眼睛,放大了别的感官,石喧默默躺着,等祝雨山也躺好后,便要像往常一样挤进他的怀抱。
祝雨山却翻个身,背朝她睡了。
石喧扑了个空,抬手敲敲他的后背。
“明日还要上值,我先睡了。”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闻言,便没再往他身边凑。
虽然已经立秋,但夏天似乎还未完全过去,门窗都关上后,屋里稍微有些闷热,两个人不挤在一起,反而能睡得更舒服。
只是有些不习惯。
石喧翻了几次身,才勉强睡着。
祝雨山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到底是没忍住,翻个身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无知无觉的石喧贴紧他的心脏,突然睡得很安稳。
一夜无梦到天亮。
卯时一过,石喧便习惯性地醒了,懒洋洋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才发现祝雨山不在身边。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要坐起来时,祝雨山从外面进来了。
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唇:“我要去府衙了。”
本来想直接走的,可还是觉得应该同她说一声,于是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
“这么早?我给你做饭。”石喧立刻坐起来。
祝雨山:“不用,我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下就好。”
石喧啊了一声,问:“晌午想吃什么?”
夫君最近总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晌午还要她去府衙给自己送饭。
她已经送了好几日的饭了,偶尔还会在那边陪夫君小憩。
“我做条鱼吧。”石喧提议。
祝雨山沉默片刻,道:“不用了。”
石喧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不用给我送饭,”祝雨山重复一遍自己的答案,“我在府衙吃就好。”
石喧静了静:“好。”
听到她答应,祝雨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再次与她对视:“你如果想去的话,也可以去。”
他着重强调‘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石喧想了想,说:“不去了。”
夫君最近还算康健,人也结实许多,其实不太需要她特意送饭补身体。
再说了,他即将去淮单县赴任,也挺忙的,每次她去待得久一些,他就会攒下一堆事要做。
“我不去了。”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静了一会儿,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石喧点点头:“好。”
说罢,等着他过来亲亲她的额头。
搬到余城这么多年,每天早上他都会亲亲她。
石喧坐好等着,但祝雨山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石喧愣了愣,抬手摸摸没被亲的眉心。
冬至是晌午时回来的,一进门看到蹲在阴凉处发呆的石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没去给祝雨山送饭啊?”他面露不解。
石喧回神:“没去。”
冬至:“为什么没去?”
石喧:“夫君说要在府衙吃。”
冬至啧了一声,变成兔子到她旁边蹲下:“他这是生你的气了吧?”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学着他的语气:“他生气了吗?”
冬至
张了张嘴,半天才问:“从昨晚开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石喧:“有。”
冬至:“说来听听。”
石喧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话少了很多,不爱笑了,睡觉的时候不抱我,早上走的时候没亲我。”
冬至补充:“他还不让你送饭了。”
石喧恍然:“所以他生气了。”
冬至欣慰:“对的。”
石喧开始困惑:“为什么要生气?”
冬至差点跌个跟头:“还用问吗?当然是妾室的事。”
石喧:“我不知道彩儿是坏魔,我已经道歉了。”
冬至:“……两码事,我觉得他在气你擅自给他纳妾。”
石喧:“不是我给他纳的,是婆母给他纳的。”
冬至:“没区别啊,你又没拒绝。”
石喧:“他想拒绝,可以自己拒绝的,为什么要我拒绝?母子不是比婆媳更好沟通吗?”
冬至无言以对,目瞪口呆。
半晌,他怀疑地摸摸石喧的额头:“你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道。”
石喧:“我一直很能言善道。”
这倒也是,石头有一套自己的言行逻辑,在她那套逻辑里,从未有人能说得过她。
冬至抹了一把兔脸:“以上都不提,祝雨山摆明了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昨晚他问你要不要给他纳妾时,你就应该说不要,而不是什么都听夫君的。”
“为什么?都听他的不好吗?”石喧不懂。
“嗯……怎么说呢,有时候你全听他的,反而意味着你根本不在意他,你能明白吗?”冬至试图给她解释。
石喧静了一会儿,道:“凡人真复杂。”
冬至表示认同:“确实。”
石喧:“等他回来,我再道一次歉。”
冬至:“道歉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他明白你是在意他的,懂?”
石喧:“懂。”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冬至怀疑她根本没懂。
不过不管懂没懂,他都仁至义尽了,这俩人最终会怎么样,还得靠他们自己。
冬至叹了声气,不懂自己这么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为什么要操心这么多事。
当晚,石喧做了一大桌菜,等着给祝雨山道歉。
但祝雨山迟迟未归,只是戌时派人过来告诉她,自己可能要忙上很久,让她先去休息,不必等他。
“……完了,他这是连家都不想回了啊,”冬至忧心忡忡,“就这么不想看见你吗?”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算了算了,你先去睡觉吧,等他回来了再说。”冬至也困了,打着哈欠回兔窝了。
石喧没走,依然坐在堂屋的饭桌前。
祝雨山冒着深夜的凉意回来时,便看到自己念了一整天的妻子趴在堂屋的桌子上,面前还摆了很多很多菜。
他微微一怔,眼底透出一丝无奈。
“娘子,醒醒,醒醒……”
“嗯……”
石喧惊醒,坐直了。
“回屋睡吧。”祝雨山催促。
石喧含糊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经过连廊时,她没有看路,险些撞在柱子上,祝雨山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直接伸手挡住了。
脑门磕在略微粗糙的纱布上,石喧揉了揉眼睛,还是犯困。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有人领路了,石喧索性把眼睛闭上,一直到倒在床上都没有再睁开。
好困啊。
她翻个身,摸着祝雨山的心跳,将道歉的事抛之脑后。
翌日一早,她睁开眼睛时,祝雨山已经离开了,还给她留了张小纸条。
“府衙多事,先走了,勿念。”
石喧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忘记给夫君道歉了。
没关系,等他回来再道吧。
石喧没有太纠结,一个人起床洗漱、更衣、梳头。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正准备出门,余光突然瞥见自己扁扁的兜兜,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冬至神情凝重地看着门窗紧闭的寝房。
已经快晌午了,石头竟然还没从屋里出来,她平时只会跟祝雨山一起睡懒觉,其他时候都起得很早。
现在,祝雨山都走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没起?
这真的不对劲。
冬至胡思乱想半天,终于忍不住去敲门了:“石头,你起了没有?”
无人应声。
“你不说话,我可就直接进去了啊。”冬至又说一句。
还是无人应声。
“我进去了啊,我真进去了,我真……”冬至猛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面壁的石头。
他担心地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了。”石喧低喃。
“什么没了?”冬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扁扁的兜兜。
石喧:“瓜子没了。”
冬至:“……没就没了呗,我再给你买一包。”
石喧:“昨晚还有的。”
冬至:“你一夜给嗑完了啊?”
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惊讶地看向石喧。
石喧直愣愣地和他对视。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祝雨山也忒幼稚了,生气归生气,怎么还偷你瓜子啊!这可是我们一起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打折瓜子!他怎么说偷就偷!”
石喧不说话,扭过头继续盯着兜兜放空。
冬至顿时义愤填膺。
虽然能理解祝雨山为什么生气,但话又说回来,他跟石头这么计较,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不伤心啊石头,我们再买就是,买一百斤!等他回来用瓜子淹死他!”冬至气得耳朵都冒出来了。
石喧还是不言语。
冬至面露担忧:“石头……”
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要在这里了。”
“那就不……嗯?你要去哪?”
石喧:“我要回天上去。”
冬至缓缓张大了嘴。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便要凝神静气召唤预言石接自己回去。
“等一下!”冬至赶紧拦住她,“你不渡情劫了啊?!”
石喧:“要渡的。”
冬至:“那你……”
石喧:“我把身体留在这里,假装活死人,按照律例他不能休我。”
她不爱读书,但对‘休妻’相关的一切却相当熟悉,一是为了避免,二是为了灵活应用。
今天的情况,就是第二种。
“除非‘我’死了,否则他必须要跟我白头偕老,”石喧斟酌道,“但‘我’肯定不会死的。”
在情劫结束之前,即便有人将‘她’锯成两半,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她’也不会死。
冬至呆着一张脸:“那、那万一祝雨山先死了呢?”
说完,他脑子瞬间活跃起来,“你知道的,没有你的精心照顾,他很容易就死掉了。”
石喧:“我回去之后会看着他,如果他遇到危险,或者是生病了,我会回来救他的。”
言外之意,她一定要走,而且没事她就不回来了。
冬至彻底没话了。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闭上眼睛召唤她的预言石。
片刻之后,她身上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三里开外的府衙,祝雨山心口突然一慌,手中的笔直直掉在公文上,在公文上甩出一团墨迹。
“祝大人这是怎么了?”同僚连忙关心,“若是太累,就先歇一歇吧。”
祝雨山缓了缓,浅笑:“无事。”
同僚见他又要继续,忍不住叹气:“按理说你明日就该走了,合该让你休息一天,收拾收拾行李,再与亲人朋友道个别,可府衙这段时间的账目太乱,若你走之前不厘清楚,只怕日后会生变。”
“李大人思虑周详,我明白的。”祝雨山温声道。
同僚点点头,看一眼他手边的公文:“没几本了,不如先休息片刻?”
“不用,”祝雨山头也不抬,“周记炒货还有一个时辰就关门
了,我得尽快处理完,去给内子买些吃食。”
早上他出门时,发现石喧和冬至上次买的瓜子颜色很重,味道也奇怪,大概是被人坑了。
府衙的事昨天已经处理了大半,今日他能早早回家,正好给她带一些新的回去。
“祝大人与祝夫人这么多年了,还跟新婚夫妻一样呢。”同僚笑呵呵道。
祝雨山无声笑笑,加快了做事的速度。
刚到未时,他便离开了府衙,先去买了各式各样的炒货,又去花鸟市选了几颗漂亮的石头,经过街市时还买了一支糖画,双手满满当当地回家了。
“娘子,我回来了。”一进门,他便叫人。
院子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娘子?”祝雨山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娘子?”
祝雨山蹙了蹙眉,把东西全都放到堂屋,转身便往外走。
快走到院门口时,寝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循声回头,和石喧对上了视线。
角落里,冬至看见这俩人遇上了,便悄悄离开了家,把整个宅子都留给他们。
“夫君。”石喧挥挥手。
祝雨山看到她后,立刻朝她走去:“我方才叫了你好几次,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余光突然扫见石喧鬓角的白发,倏然停下脚步。
是白发。
虽然只有几根,但夹杂在青丝里,依然明显得骇人。
明明昨天还没有。
石喧没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和惊痛,只是回应他刚才的话:“我没有听到。”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无言许久后冲过去,紧紧将她抱住。
石喧面露不解,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更不懂他今天怎么下值这么早。
她还没把躯体做成活死人,他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平A
祝大人:破大防
第47章
石喧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时辰前,她听了冬至的建议,决定等晚上夫君下值之后再离开。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跟预言石心念交流该怎么变成活死人。
为了让这个过程合理一点,她打算等夫君回来之后,先当着他的面演一段突发急病的戏码,再金蝉脱壳回天上去。
但没想到夫君今天竟然会回来这么早。
她才给自己加了几根白发,还没来得及变得更憔悴一点,他就回来了。
然后突然抱住自己,声音闷闷的,脸颊湿湿的,等到松开之后,他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再之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干净整洁的寝屋里,祝雨山坐在桌前,紧握着石喧的手不肯放。
已经半个时辰了。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手牵着手半个时辰了。
夫君垂着眼,一动不动,比她还像石头。
石喧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时,发现夫君在看她。
“渴了。”她说。
祝雨山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茶壶里的水是早上刚倒的,已经放凉了。
石喧不喜欢喝热水,现在的温度刚刚好,但考虑到夫君已经坐了太久,决定给他找点事。
“不想喝凉的。”
祝雨山睫毛颤了一下,默默看向她。
石喧觉得夫君的眼神有些可怜。
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哭了,怎么还是湿漉漉的。
“你给我烧点热水。”坚硬的石头并不会轻易心软。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凑合喝一点好不好?”
他现在真的不想放开她。
不会轻易心软的石头:“好。”
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杯,看不出一点勉强。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又一次看到她鬓角的白发,笑容逐渐发苦。
“你要去烧水。”石喧提醒。
祝雨山:“为什么一定要我烧水?”
石喧:“你坐太久了,要动一动。”
祝雨山沉默良久,垂下眼睫:“这样啊。”
让他去烧水,不是因为她想喝热水,而是他坐了太久,怕他会身体不好。
她一直是这样的,万事为他考虑,从没想过自己。
她一直是这样的,是他被惯坏了,明明已经拥有世上最好的娘子,却仍然不知满足,疑心贪婪。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下午的小院静悄悄。
祝雨山仍握着石喧的手不放,拇指压着她的虎口反复摩挲,直到她的皮肤染上他的体温。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眸色清浅地与她对视:“对不起,我不该与你闹别扭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与你闹别扭吧?”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冬至告诉你的?”
石喧又一次点头,但说:“就算他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
只是可能慢一点。
祝雨山笑了一声,只是眼眸里又多了一层水光:“因为我很过分,对吧?”
石喧沉默片刻,第三次点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睛时,情绪平稳了不少。
“那天之后……我的确在生你的气。”
屋子里很静,祝雨山不太熟练地剖析自己,试图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袒露心迹。
“我气你没有坚定地回绝母亲,气你轻易把我推出去,更气你不了解我,也不相信我,随便将我判定为朝三暮四之人,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石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太生气了,甚至怀疑你根本不喜欢我,还将过往种种尽数推翻,连入睡时抱你都不肯……”
石喧那几根白发依然显眼,扎在祝雨山的眼睛里,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地收缩勒紧,直到他碎成一块一块的,仍然还在持续处刑。
祝雨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颤得厉害,最后只能收回。
“我生了一整夜的气,第二天也不太高兴,但我晚上回来时,看到你在堂屋等我到睡着……那时我便不气了,真的不气了,”
想起昨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屋暖光和熟睡的娘子,他的心里便堵堵的,又热又酸。
“我当时想的是……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论你喜不喜欢我,我们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便冷落你……”祝雨山的呼吸颤了颤,稳了片刻才继续,“我直到那时,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可娘子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成婚多少年,她便为他洗衣做饭多少年,看到他杀人行凶,第一件事便是帮他抛尸灭迹,事情险些暴露时,她还要为他顶罪。
他被所有人唾弃疏远时,唯有她不曾离去;他说要搬家,她哪怕不知道目的地,也毫不犹豫地要同他走。
她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却只因为一件小事,便怀疑她的感情,让一向无忧无虑的妻子,转瞬间生出华发。
他曾发誓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人的欺负,可如今欺负她最狠的,竟然是他本人。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她呢?
“对不起。”祝雨山眼睛红得厉害,艰难地道歉。
石喧盯着他看了很久,说:“还有呢。”
祝雨山:“……嗯?”
石喧:“还有瓜子。”
祝雨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瓜子?”
“你偷走了我的瓜子。”石喧进一步提醒。
他道歉了,但道的不够全面,作为一颗有原则的石头,很难跟他说出‘没关系’。
祝雨山无言许久,总算明白了,当即就要松开她的手出门,只是刚一松开,他就后悔了,再次牵上去。
“跟我来。”他拉了一下没拉动,只好出言提醒。
石喧便跟他去了。
两人一同到了堂屋,石喧刚一进门便看到了桌上的各式炒货,其中光瓜子就好几包。
“下次不要再买那种打折瓜子了,味道很奇怪,像是坏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
盯着满满当当的桌子看了半天,才扭头看向他:“你没偷……”
祝雨山无奈笑笑:“没偷,只是怕你吃坏肚子,就丢掉了。”
石喧:“啊……”
“是我不好,”祝雨山态度良好,“我小肚鸡肠,还表现出来,才会让你怀疑我是故意偷走瓜子气你。”
家里的东西时常会清理,这么多年买了那么多瓜子,也不是次次都吃完了,那些实在是不新鲜的,他每次都会拿去丢掉,却只有这一次让娘子误会。
没别的原因,都怪他乱发脾气。
“对不起。”祝雨山再次认错。
石喧:“原谅你了。”
祝雨山:“真的?”
石喧:“嗯。”
祝雨山静默半晌,道:“其实可以不那么快原谅的,你也可以朝我发发脾气,或者不理我,又或者给我几拳。”
自家娘子太过平和,连报复都得他教。
石喧却想到了别处:“我给你几拳,你会死的。”
祝雨山被她逗笑:“那给我留一口气好不好,我还想与你白头偕老呢。”
听到了喜欢的词儿,石喧眼眸微动。
祝雨山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声气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比他低了一头,被抱住时,踮起脚尖恰好可以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抱住她,她也反抱回去,两个人在堂屋里抱啊抱,好一会儿才松开对方。
“我不纳妾,也不找别人,我这辈子就跟你过,”祝雨山看着石喧的眼睛,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说完仍觉不够,又补充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和你做夫妻。”
石喧眨了眨眼睛,不解风情:“做这么久的夫妻吗?”
“是啊,做这么久的夫妻,”祝雨山失笑,“你乐不乐意嘛?”
石喧想说一辈子就够了,但迟钝的石头难得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扫兴,再一想转世轮回之后就是新的人了,根本不存在什么生生世世,于是点头答应。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石喧:“你不想要孩子吗?”
“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祝雨山蹙眉。
石喧:“我不会生,你想要孩子的话,要么纳妾,要么休妻,但我不想被休。”
祝雨山愣住。
石喧又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堂屋因为她这一句话,彻底陷入心碎的寂静。
祝雨山只觉自己仿佛死过一次,又好像倏然活了过来,眼眶没出息地再次泛热。
他很少哭。
或者说,从未哭过。
幼时被那样欺辱,都不曾掉一滴眼泪,如今一大把年纪,平步青云,夫妻和顺,眼泪反倒不值钱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问:“你想要孩子吗?”
石喧:“我不会生。”
祝雨山:“我只问你想不想要。”
石喧摇了摇头。
有些人会把尿布晾在石头上,所以她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在石头上晾尿布的大人。
“那我也不想,”祝雨山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嘴挤得圆圆的,“不是因为你不想才不想,而是本来就不想,所谓血亲……其实也就那样。”
石喧明白了,点头。
祝雨山笑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难得今日下午有空,陪我出去逛逛吧,淮单县那边没什么集市,有些东西得提前买好了带过去。”
石喧答应一声,同他手牵着手出门。
下午时分,一整天里最热的时候,街上仍是热闹的。
夫妻俩从家里出来,穿过长长的小巷时,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走了。”
祝雨山心头一顿,扭头看向她:“不想出门吗?”
石喧没回答,拉着他往前走。
娘子力气太大,祝雨山被拉得一个趔趄,赶紧跟上她的脚步,一时间也顾不上追问了。
祝雨山这两日光顾着当怨夫,一时忘了即将分开的事,如今和好了,即将分别的焦虑便翻江倒海地朝他扑来。
明天就该走了,说好了出去买点东西带去淮单县,可真当出门了,买的一应物件全是家里需要的,他要带的反而没有几样。
买完了东西,又开始检查家里的房顶门锁家具,有什么需要整改的,也一并给收拾了。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眼看着天都黑了,他还骑在房脊上敲敲打打。
冬至回来时,石喧在厨房忙碌,祝雨山在房顶上修补,俩人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和好没有。
正当他消化眼前的场景时,祝雨山突然招招手:“回来了啊。”
很好。
看起来是和好了。
冬至受宠若惊地答应一声,一溜烟进了厨房,张嘴就问:“你还走吗?”
“走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假笑:“没什么。”
天黑了又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祝月娥这几天一直吃不下睡不着,时时都想派人去小两口的家里瞧瞧。
彩儿跟着石喧回去这么久了,连个消息都没传来,搞得她心里不上不下,怕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又担心祝雨山是不是不喜欢,以至于说好了昨日要来道别,结果到现在都没来。
他今早就该离开了,这次去淮单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不她还是别等了,主动去送行吧。
祝月娥纠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正要叫仆役套马车时,近身服侍的丫鬟突然急匆匆赶来。
“嬷嬷,嬷嬷!少爷来了。”丫鬟忙道。
祝月娥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在前厅呢。”
祝月娥赶紧催促:“快快快,快扶我过去。”
“是。”
天才将将亮,偌大的荣安园浸泡在凉凉的晨雾里,庭院里的花草都变得模糊,倒真有一点秋天的意思了。
祝月娥在丫鬟的搀扶下,喜不自禁地来到前厅,一看到祝雨山便笑了:“我还想叫人套马车去给你送行,没想到你这就来了。”
祝雨山却没有笑容:“母亲,能单独聊聊吗?”
祝月娥一愣,看到他的神情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厅堂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安静,祝月娥抿了抿唇,扭头看了丫鬟一眼,丫鬟立刻叫上其他人一起出去了,将宽敞明亮的前厅留给母子二人。
“为了纳妾的事?”祝月娥直接问。
祝雨山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不喜欢彩儿那样的?”祝月娥勉强笑笑,“那喜欢什么样的,母亲再给你找就是。”
祝雨山:“母亲不必费心了,我没打算纳妾,现在不,以后也不。”
“胡闹,”祝月娥皱眉,“若是不纳妾,你如何绵延子嗣?难不成打算无儿无女孤独终老?”
祝雨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是不是石喧同你说什么了?”祝月娥眉头紧皱,“我就知道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看起来呆愣愣的,其实比谁都精,否则也不会拿捏你这么多年。”
从见到她就一直心平气和的祝雨山,在听到她说石喧的话后终于不悦:“母亲,慎言。”
“我说说自己的儿媳也不行?”祝月娥的情绪也上来了,脸涨红的同时,眼底泛起点点水光。
祝雨山沉默地与她对视许久,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其实当初在首饰铺第一次见面时,你便已经认出我了吧,就像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认出你了一样。”
祝月娥一愣,想起什么后脸色微变。
“当时为何不与我相认?是怕我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如同怪物一般,所以不敢认我吗?”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后来认我,也是因为我余城通判的身份吧。”
“雨山……”
“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身份地位,而是我的身份地位可以佐证,我现在是个正常人了,但是母亲……”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并非正常人,直到今日,我仍能瞧见那些脏东西,仍然能与他们说话,我家里甚至还养了一只,有红眼睛和长耳朵,母亲想去瞧瞧吗?”
“雨山!”祝月娥喘着气唤他,脸色在涨红之后,又逐渐转
为苍白。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隐去:“很失望吧母亲,是不是后悔与我相认了?”
“你不能这么说……”祝月娥眼底泛起泪意,“你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祝雨山:“在找我,但被你看着长大的萧成业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在你我相认之前,从未问过我为何与祝嬷嬷的儿子同名……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儿子叫什么?”
祝月娥的声音戛然而止。
祝雨山笑笑:“是怕他动用手中的权力去找我吧,毕竟你随便问几个同乡,与他专门派人去找,很可能是两个结果。”
祝月娥怔怔看着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祝雨山觉得没劲,垂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倏然停下。
祝月娥哀哀地看着他:“雨山……”
“我从未怪过你,”祝雨山垂着眼眸,声音极淡,“生下我这样的孩子,的确让你的日子极为难过,你不堪重负选择离开,我可以理解。”
“雨山……”
“但我也不欠你的,”祝雨山唇角扬起,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相依为命的那八年里,你因为我的古怪受过许多歧视,但我也为了护着你,多少次与旁人拼命,你我之间……只是母子缘浅。”
他轻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本想着相安无事,不必挑明,但如今看来还是说清楚的好,也省得以后多事。”
祝雨山转过身,平静地与祝月娥对视:“母亲,不要再找我家娘子的麻烦,我不欠你的,她更不欠。”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祝月娥悲苦地跌坐在地上。
祝雨山独自一人穿过华美安静的园子,来到了大门之外。
石喧站在马车前,朝他挥挥手。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体内仿佛一直有一股邪火在沸腾,叫嚣着毁掉一切,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觉得什么都讨厌,白云蓝天讨厌,路边的野草讨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讨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生,为什么活着,他也想过干脆死掉一了百了,但又不甘心自己都死了,其他人却还好好地活着。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阴暗的人,阴暗到对这个人世间没有一丝怜悯和眷恋,连血缘意义上的母亲都不能勾起他半分温情。
但他现在竟然认为人世间还行,完整的、没有破洞的天幕也挺好,还有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人,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原谅。
他觉得这种转变还不错,今早吃的那碗冰糖肥肠泡饭也不错。
“夫君,你该出发了。”石喧提醒。
祝雨山脚步轻盈,含着笑朝她走去:“来了。”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开心,但一想到他走了之后,自己就能去魔域找石头了,立刻配合地扬起唇角。
第48章
祝雨山一走,石喧便要去魔域,冬至赶紧拦着。
“魔域在地心,咱们一去一回加上办事,少说也得半个月的时间,祝雨山这么多年第一次跟你分开,这几天肯定会忍不住跑回来一趟,到时候看到咱家人去楼空,不得吓死啊!”
石喧:“淮单县到余城要坐两个时辰的马车。”
是的,在夫君的调令下来以后,她给他买了一辆马车,因为家里太小,之前一直停在府衙里。
“他昨晚跟我说,刚到那边百废待兴,短时间内应该没空回来。”石喧又补一句。
冬至:“那咱俩打个赌?”
石喧没兴趣,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回来了,我给你磕十个头!”
谁稀罕兔子磕头。
石喧继续往前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没回来,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这就很划算了。
石喧停步,答应了。
看着这个爱占便宜的石头,兔子翻了个白眼。
三天后,深夜,祝雨山回来了。
石喧正在打水洗衣裳,突然听到了敲门声,接着便是夫君的声音:“冬至,开门。”
被点名的冬至从兔窝里探出脑袋,朝石喧挑了一下眉就继续睡了。
石喧擦擦手,去给祝雨山开门。
才三天而已,余城好似从夏天突然进入秋天,夜晚的风是凉的,月光也是凉的。
大门缓缓开启,石喧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祝雨山风尘仆仆,眉眼疲惫,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怎么是你来开门?”他笑着问。
石喧:“我离得近。”
“所以你刚才在院子里?都这个时辰了,为何还待在院子里?怎么不睡觉?”
夫君的问题真多,石喧决定只回答一句:“我在洗衣裳。”
“现在洗吗?”祝雨山摸摸她的手,果然有种浸过冷水的凉,“为何不白天洗?”
石喧:“白天出去玩了。”
“去哪里玩了?”祝雨山又问。
石喧刚要回答,冬至就先开口了:“要不你们回屋聊呢?别耽误我睡觉啊。”
石喧这才发现夫君还在院门外站着,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祝雨山笑笑,抬脚进院后,顺手把门锁了,这才牵着石喧的手往屋里走。
“衣裳……”
“先泡着,明日再洗吧。”祝雨山劝道。
石喧没说话,只是还盯着她那盆衣裳看。
这几天凉快了,所有夏衫都要洗了收起来,工作量很大,夫君又不在家,她忙着到处玩,一直拖到今日才开洗。
不能再拖了。
石喧被祝雨山牵着走,快到寝房门口时还在频频回头。
祝雨山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突然闷哼一声。
石喧看向他:“夫君不舒服?”
“嗯,赶了太久的路,腰痛。”祝雨山装模作样。
石喧立刻推着他进屋:“我给你揉揉。”
“那就辛苦娘子了。”
祝雨山顺势关门,只有兔窝里的冬至瞧见了他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并对这个心机老男人表示了深深的鄙夷。
灯烛被点燃,将室内照得亮亮堂堂。
屋子里还算干净,看得出这几日是有收拾的,只是梳妆台上的小石头们没有像以前一样从小到大排列,柜子里的衣裳叠得也不怎么方正,床褥更是松松散散的。
干净,但乱。
祝雨山无声笑笑,顺手将衣裳叠了,把床褥整理了,又将小石头们从小到大排好。
他做事的时候,石喧安静地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想起问:“你的腰不疼了?”
“疼。”祝雨山回应时,正在清理花盆里的枯叶。
石喧:“那你躺下。”
“好,这就来。”
祝雨山加快了速度,全都收拾好后急匆匆洗漱宽衣,到床上趴下。
“我要揉了。”石喧跪坐在他旁边,举着双手提醒。
祝雨山半边脸都埋在枕头里,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她:“轻点啊娘子。”
石喧点点头,将手放在了他窄瘦的腰上。
祝雨山轻哼一声。
石喧顿了顿:“我还没开始。”
“……好的。”
石喧垂下眼眸,这次真的开始了。
夫君年岁渐长,又长久地伏案工作,虽然会特意锻炼,但偶尔也会腰酸背痛。
这些年里每次只要他不舒服,她就会帮他按一按揉一揉。
起初她掌握不好力道,稍微用点力,夫君腰上的指痕便会十天半个月都不散,后来她慢慢尝试着收劲,就很少再弄伤他了。
“这样可以吗?”她问。
祝雨山趴抱着枕头,温声回应:“可以。”
石喧闻言,便按得愈发认真了。
桌上的蜡烛滚落一滴滴眼泪,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祝雨山待在熟悉的环境里,身边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很快就昏昏欲睡。
“你怎么回来了?”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眼皮越来越重,强打精神回答:“太想你了。”
“路途很远。”石喧对他突然回来这件事,不是很认同。
那么远,还是夜路,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祝雨山没听出她的不认同,渐渐闭上眼睛:“嗯……但这一
路我都是高兴的,也没觉得太远。”
石喧:“你什么时候走?”
祝雨山:“明日一早。”
石喧:“走的时候会高兴吗?”
祝雨山:“……”
石喧:“看来你明天会感觉到很远。”
祝雨山轻笑一声,翻过来看向她。
石喧以为他趴累了,就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打算等他歇好了继续按。
结果等啊等,他一直没翻过去,还一直盯着她看。
石喧歪了歪头,问:“看什么?”
祝雨山也歪头,反问:“看什么?”
石喧:“我在看你。”
祝雨山:“我在看你。”
石喧:“哦。”
祝雨山:“哦。”
石喧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不说话了。
祝雨山大笑,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方才笑得太厉害,心跳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跳上石喧的指尖。
石喧摸了一会儿,俯身贴上去用耳朵听。
祝雨山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起来:“这几日想我了吗?”
石喧:“你第一天走的时候,我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因为我没在外侧挡着吗?”祝雨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石喧嗯了一声。
祝雨山:“所以想我没有?”
石喧:“我昨天早上寅时就醒了,想到不用给你做早饭,就又睡着了。”
祝雨山:“想我没有?”
石喧:“没有你的心跳,我最近是摸着枕巾睡的。”
祝雨山点了点头,扬唇:“看来是想了。”
石喧直起身,安静地看他。
祝雨山又笑,勾勾手指。
石喧低头,他立刻撑起身亲了她一下。
石喧眼眸微动,也还了他一下,祝雨山太有礼貌,又还给她,她只好再还一次。
亲来亲去亲了半天,祝雨山睡着了。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次不能让兔子给自己磕头了。
她往祝雨山怀里挤了挤,祝雨山依然沉睡,只是下意识将人搂住。
翌日一早,石喧醒来时,身边多了一条棉被卷成的长条,刚好把床边挡住,祝雨山却不见了。
她拍了拍那个长条,换好衣裳走出去。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又不像夏日那般炎热。
昨晚满满当当的洗衣盆已经空了,晾衣绳上挂满了轻薄的夏衫,小风一吹,衣衫便跟着摇晃。
石喧正盯着晾好的衣衫放空,冬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怎么样,我就说他七天内肯定会回来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石喧问。
冬至:“丑时一过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把衣裳洗了,院子、厨房、堂屋都打扫了一遍。”
石喧算了一下时间,说:“他一夜未睡。”
冬至:“那他还挺勤快。”
石头和兔子突然沉默。
许久之后,冬至感慨:“祝雨山确实是个好夫君。”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就等着看吧,在他彻底适应一个人生活之前,肯定会经常回来的,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别去魔域了。”
“那什么时候去?”石喧反问。
冬至:“等他适应了呗,最多……半年?”
石喧还记着上次错失石头消失的事,觉得半年有些久了。
冬至:“山骨君的真身早在魔域出现之前就在地心了,这么多年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晚去一时半刻就出现什么变动的。”
石喧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直到一年后,夫君仍然保持三五天回来一趟的频率,有时候她都怀疑他去的不是淮单县,而是跟家隔了一两条街的地方。
这一年来,他经常回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只待一两个时辰就走,赶上休沐便能在家待足两日,风雨无阻。
他不在家的时候,婆母会经常派马车来接她去荣安园,身体康健的时候也会亲自来看她。
但不管是她去荣安园,还是婆母来家里,每次见面她都会收到很多礼物,日积月累的,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看来是因为她当初配合纳妾,婆母对她十分满意,才会对她这么好。
石喧张开五指举到半空,阳光照在她手上的翡翠蛋面上,泛出漂亮的光晕。
她最近喜欢这样的光晕,时不时就要举起来看一眼。
在她第三十次举起手时,冬至忍无可忍:“……没有人会往一只手上戴二十个戒指,没有人!”
石喧不管,继续欣赏自己手上满满当当的小石头。
冬至深吸一口气,又跟她提起去魔域的事。
“都一年了,祝雨山对回家这件事还是热情不减,我就不明白了,筑堤修坝是什么很清闲的活儿吗?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忙呢?”
石喧没理他,依然在玩自己的戒指。
冬至:“实在不行,咱俩还是找个借口溜走吧,就说……就说我娘又生孩子了,我们去吃席,至少要去半个月。”
“嗯?”石喧抬头。
冬至:“看什么看,我娘才八十多岁,在魔怪兔里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生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没听你提起过家人,”石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原来有家人啊。”
冬至撇撇嘴:“不止是有,还很多呢,光兄弟姐妹就四十多……这还是我跟他们分开时的数,现在估计都两三百了。”
石喧:“真多。”
冬至:“是的,我们魔怪兔就是这么能生……扯哪去了,我问你话呢,要不要编个理由去魔域啊?”
石喧垂眼:“那座山都在地心存在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一时。”
冬至:“……”
得,一年前他跟她说过的话,如今倒是变成回旋镖扎他身上了。
皇上不急,他这只兔子也没什么好急的了。
冬至不再管这件事,开始专心研究自己的新兔窝。
这段时间余城大雨,院子被淹了一次又一次,他之前那个兔窝也泡坏了,只好又去买了一个新的。
新的貌似也不怎么结实,雨如果还这样下的话,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坏。
冬至看一眼乌云滚滚的天空,开始用自己微弱的修为,给兔窝叠加一层又一层的防御。
石喧看到他忙碌的样子,觉得他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跟之前相比,夫君这阵子其实回来的没那么勤,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看她一眼,再与她说几句话,便直接离开了。
又要下雨了。
石喧看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收进了堂屋。
是夜。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沉睡的石头突然醒来,盯着隐约有电光闪过的窗户看了半天,才又一次睡去。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她赶紧把秋衫翻出来晾到院子里,不多会儿晾衣绳上就挂得满满当当。
“天儿还没冷呢,怎么就开始收拾秋衫了?”冬至不解。
石喧:“提前晾好,夫君下次回来之后,可以直接带走。”
“贤惠的石头。”冬至竖起兔爪夸奖。
石喧欣然接受。
一天过去了。
祝雨山没有回来。
三天过去了。
祝雨山还是没有回来。
五天过去了。
祝雨山依然没有回来。
第六日清晨,石喧从屋里出来,说要去一趟淮单县。
“……怎么突然要去淮单县?”冬至惊讶。
石喧:“夫君迟迟没回,我去看看他。”
冬至算了一下时间,哭笑不
得:“也没有太久吧。”
石喧不理,继续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院门口,便有一个陌生人急匆匆地登门了。
四目相对,对方愣了一下,忙问:“请问是祝夫人吗?”
“我是。”石喧点头。
对方连忙行礼:“祝夫人,小的奉祝大人之命,特意登门送信。”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石喧道谢接过,打开之后便看到了祝雨山的字迹。
“写的什么?”冬至凑过来。
石喧:“他说这次大雨在淮单县形成了涝灾,新修的堤坝也被冲毁一截,如今要日夜赶工,恐怕短时间内不能回来了。”
冬至也认几个字儿,顺着她说的读下去:“怕你担心,便修书一封,我一切都好,勿念。”
石喧看向送信的人:“短时间是多久?”
送信的人面露迟疑:“少说……也得一个月?”
石喧点点头:“我去看他。”
“等一下……”
“你别啊……”
送信的人和冬至同时阻拦,两人对视一眼后,送信的人忙道:“堤坝上如今忙作一团,祝大人更是日夜驻守,您去了也很难见到他。”
“再说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呢。”冬至赶紧接话。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不去了。”
送信的人和冬至同时松了口气。
送信人走后,石喧和冬至沉默很久,最后是冬至先开口:“去魔域?”
石喧想了想,答应。
冬至轻呼一口气,笑弯了眼睛:“走吧走吧,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石喧打断。
“……嗯?”
冬至还没反应过来,石喧便已经闭上双眼召唤预言石了。
一刻钟后,小院空无一人。
同一时间的淮单县,平时还算清静的驿馆里,此刻人来人往,全都挤在一间偏方的门口。
时不时有人端着热水进屋,片刻之后又端着血水出来,挤在门口的众人纷纷面露不忍,不敢往屋内看。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多血……”
“祝大人这次只怕是……”
屋内几个大夫交接纱布,被染红的随意丢在桌上,很快就堆出一个小山。
片刻之后,负责包扎的大夫擦了擦汗,对床上的人恭敬道:“祝大人,已经换过药了。”
祝雨山缓缓睁开眼睛,又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一个小厮坐在门口打盹,凉风从门外灌进来,为闷热的房间带来一丝秋意。
祝雨山垂着眼,勉强能看到自己腰上缠绕的纱布。
五天了。
五日前,堤坝被洪水冲塌,他与两个同僚被冲进水里,同僚死了,他侥幸存活,腰上却被一根锋利的树杈贯穿,昏迷了许久才醒。
从受伤到现在,已经五天了,伤口还在流血,还隐约有了溃烂的趋势。
他的忍耐力一向不错,这一次却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身子更是虚弱得连呼吸都乏累。
昨天好不容易有点力气,他顾不上别的,赶紧给娘子修书一封,免得她迟迟等不到自己,会跑到这里来找他。
若他猜得没错,娘子早上应该就收到信了。
祝雨山静静看着床幔,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顺着伤口流逝。
呼——
一阵风吹进屋,门口的小厮倒在地上,呼噜震天响。
祝雨山若有所觉,缓慢地移动目光,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主上,好久不见啊。”恢复了原本容貌的重碧艳丽娇俏,笑得风情万种,脖颈上仍然有灼伤的痕迹。
祝雨山闭上眼睛。
“诶,怎么不理我啊,”重碧不乐意了,“老娘被你整成这样都没生气,你倒是先发起脾气了。”
祝雨山还是不理她。
重碧挑了挑眉,笑了:“行吧,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看你现在这情形,只怕是活不了几天了,你媳妇儿要变寡妇咯。”
听她说前面那些话时,祝雨山还不为所动,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睁开眼,眼底的晦暗如墨一般浓稠。
重碧清了清嗓子,略微正色:“算了,不招你了,我就是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不、需、要!”祝雨山声音凛冽。
重碧惊讶:“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活吧?这样重的伤,五脏六腑都坏了,若非你神魂强盛,早在受伤那一刹就死了……不过神魂再怎么强,也只是凡人之躯,死还是必然会死的,现在死总好过将来死,你说呢?”
祝雨山轻启薄唇。
重碧没听清,凑近点:“什么?”
“滚。”
重碧:“……”
简陋的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片刻之后,重碧:“就这么想活?”
祝雨山再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石喧蹲在廊檐下的画面。
他不在家时,她总是蹲在那里发呆,小小的,看起来很可怜。
他若是死了,只怕她要那样可怜一辈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祝雨山的喉结突然颤动,呼吸也不受控地凝滞。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说:“我可以救你。”
祝雨山眼睫动了一下。
重碧:“但我有一个条件。”
祝雨山缓缓睁开眼睛。
重碧:“你百年之后,把魂魄给我。”
祝雨山沉默许久,说:“好。”
重碧啧了一声:“你可想好了,将魂魄交给我,意味着你要生生世世给我当牛做……”
“好。”
重碧因他的干脆噎了一下:“这么想活啊……算了算了,就如你所愿吧,刚才都是开玩笑的,我哪敢要你的魂魄,不过你伤得太重,又是肉身凡胎,受不住我太多魔气,我只能将你带回魔域,以你原身内的灵泉为你疗伤了。”
说完,她抱起双臂:“你去不去?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赌一把?”
祝雨山蹙眉:“要去多久?”
重碧:“半个月左右吧。”
半个月,倒不算久,娘子那边尚且能瞒过。
祝雨山:去。”
重碧轻笑,故意吓唬:“你可要想好了哦,也许我是把你骗出去杀。”
祝雨山静默良久,再开口声音沙哑又坚定:“去。”
第49章
他既然说了要去,重碧也不废话了,直接拈指掐诀,给祝雨山注入一些魔气。
祝雨山只觉精神一振、头脑清明,痛感也降低不少,再看腰腹上的绷带,竟也不渗血了。
祝雨山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重碧。
这眼神和转世前有三分像,重碧仿佛应激的猫儿一般,快速退了两步:“做什么?”
祝雨山:“我现在相信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了。”
“哦,所以呢?”重碧一脸无所谓。
祝雨山:“以你的实力,当真不能救我?”
他不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也怕自己走了之后,娘子会突然来寻他。
若是可以不去,哪怕恢复得慢一些,他也是愿意的。
“不能,”重碧答得很干脆,“你要是魔修的话,我还能再多给你灌点魔气,可惜你只是凡人之躯,方才给你那些,已经是你能承受的极限了。”
祝雨山的目光透出一丝审视,似乎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实性。
“不信?”重碧眉头轻挑,又给他一丝魔气。
如果说刚才的魔气让他有种焕然新
生的感觉,那这一次就只剩下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的疼痛了,尤其是伤处,更是有种血肉被掀起的错觉。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缓过劲时,才发觉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应该是因为方才承受痛苦时,将牙齿咬得太紧。
“这回信了吧。”重碧看着他虚弱凄惨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静了半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凡人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我如今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今日之事,你就不怕我死后与你算账?”
重碧表情一僵。
祝雨山眯起眼眸:“看来是怕的。”
重碧:“……”
这家伙怎么变成凡人了还这么难缠。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忌惮自己,但确定了这一点的祝雨山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要她将小厮叫醒。
“……还使唤上我了。”重碧啧了一声表示不满,却还是拧着妖娆的腰肢往外去了。
祝雨山:“站住。”
“干什么?”重碧皱眉。
祝雨山:“你隐去身形,别让任何人看到。”
虽然她是个脏东西,但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
流言比虎凶,他不想让娘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重碧心念一转,便懂了他那些弯弯绕绕,翻个白眼隐去身形。
下一瞬,门口突然起了一股风,小厮倏然惊坐起,第一时间看向屋里。
当看到祝雨山醒了后,小厮忙进屋去:“祝大人,您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祝雨山低声回应。
小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到他腰上血淋淋的绷带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您现在……可还好?饿不饿,小的给您煮碗素面……”
“不必了,”祝雨山打断他,“你去将周大人叫来,我有事要与他说。”
小厮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
祝雨山:“现在。”
“好、好,小的这就去。”小厮连忙走了。
他一走,重碧就现身了:“怎么还叫了别人,你不打算跟我走了?”
“待会儿你见机行事。”祝雨山只说了一句。
重碧更不懂了:“见机行事?行什么事?”
祝雨山闭目养神,没有与她废话。
重碧撇了撇嘴,又隐身了。
周大人很快就来了,祝雨山与他聊了几句公事,突然提到自己要走了。
“去哪?”周大人忙问。
祝雨山:“我一个修道的老友,在卜算到我有性命之忧后,便与我来了书信,说今晚要接我去仙山上疗伤。”
当今世上不乏修仙门派,周大人见多识广,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为他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何时来的书信,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是仙法传送来的,就在刚才。”祝雨山撒谎,面不改色。
周大人信了几分,忍不住问:“当真有仙者来接你?”
祝雨山:“这是自然,还是一位修为极高的老者。”
重碧懂了,仗着凡人看不见她,堂而皇之地甩了一下袖子。
窗外突然起风,乌漆墨黑的天幕上浮起一朵虚假的祥云,周大人忍不住看了过去,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乘着祥云缓缓落在地面。
周大人虽然相信祝雨山,可相信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当看到老者走进房中时,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周大人,我得走了。”祝雨山唤回他的神志。
周大人抖了一下,赶紧朝老者作揖。
老者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祝雨山一眼,祝雨山只当没看见。
周大人行完礼,又看向祝雨山:“祝大人,你安心养伤,这里的事交给我就是。”
祝雨山:“还有一件事想劳烦周大人。”
周大人:“您说。”
“内子尚不知道我受伤的事,我也不愿她担忧,若是可以,还请周大人每三日派人去我家报一次平安,就说我近来太忙,没办法亲自回去看她。”祝雨山说。
周大人连连点头:“这个您放心,我会派人去的。”
“若她来寻我……”祝雨山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便酸酸的,“还请周大人尽可能瞒着,也别让她来坝上,实在瞒不住了就说我出门了……也不知她信不信,周大人届时见机行事便是,总之我半个月内定然回来。”
周大人:“是是是,我记着了。”
祝雨山又叮嘱了一些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才跟着重碧离开。
“公事就聊几句,提到娘子就说那么多,你其实真正想叮嘱的只有私事吧。”重碧一眼看穿。
祝雨山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按着腰腹上的伤口。
二人从人间到魔域,也不过片刻的功夫,祝雨山又昏迷了。
他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更差,伤口也再次出血,但重碧却不敢再给他输魔气了,只是等他眼睫颤动时,赶紧推了他一把。
“醒醒!我们到了。”
重碧的声音响起,祝雨山勉强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灰蓝烟雾。
而烟雾后面,一座气势磅礴的高山耸入云端,山壁是幽深的黑,上面附着鲜艳的、如血丝一般的红。
山体太大了,只是矗立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森冷的威严,连平日没个正经的重碧,在这样的高山面前,也低垂着眉眼,从内到外都透着臣服。
祝雨山瞧着这座山,心境没有太大起伏,只是觉得娘子或许会喜欢。
等走的时候,他也带上几块石头好了。
“再往前,得你自己走了。”重碧正色道。
祝雨山看了一眼没有路的山,幽幽看向她。
“……别看我啊,我不知道怎么进去,”重碧很冤枉,“你这山霸道得很,除了你,从来没人能进去过。”
说完,随便从脑袋上拔了根发钗,朝着山的方向丢过去。
发钗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没等碰上山壁,便噗嗤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世间少有的极品法器,在山体自带的结界面前,也敌不过一息,更别说那些魔族了,”重碧想了想,又补一句,“‘那些魔族’也包括我。”
祝雨山:“你确定我去了没事?”
重碧被他的问题逗笑:“我确定,因为山就是你,你就是山,没有谁会自己攻击自己。”
祝雨山:“我现在是凡人。”
“这跟你是人是狗没关系,”重碧说完,立刻后退一步,“没有骂你的意思啊。”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没人进去过,那些人是怎么偷到的石头。”
……还没归位呢,就开始算账了?
重碧指着不远处,好声好气:“他们偷的是从山身上脱落的石头,就那些。”
祝雨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些碎石,与十几年前看到的那块无异。
“你支撑不了太久了,赶紧去吧,不然真死了。”重碧催促。
祝雨山又看了她一眼,捂着伤口虚浮地朝山壁走去,那些烟雾若有所感,主动让出一条路,他顺利穿过,并未像那根簪子一样消失。
越走近,便越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祝雨山皱了皱眉,脑子里闪现许多陌生的画面。
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强行灌进记忆的感觉,哪怕那些画面可能是他前世的真实经历。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出现在山壁前。
看着眼前的石壁,祝雨山试探地将手按了上去。
只一刹那,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整个魔域都发生了共振。
重碧早有准备,后退的同时撑起厚重的结界,勉强挡住了空气里躁动的魔气。
远处传来凶兽哀嚎,山壁上的红丝如同活了一般,游动着钻入祝雨山的掌心。
相比变幻的天地,祝雨山并未察觉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只是碰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下一瞬,他便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时,周围的场景已经发生变化。
是幽暗繁茂的森林,树蔓横生,杂草遍地,亮着金黄色光芒的萤火虫成群结队,在枝丫之间游走,犹如一条条活着的星河。
祝雨山的伤口又一次开始流血,他顾不上欣赏眼前世外桃源一样的美景,只是跌跌撞撞往前走,寻找所谓的灵泉。
可这片森林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力在流失,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终于,祝雨山跌倒在
草丛里,半昏不昏时,一滴水珠出现在他眼前,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围着他转了几圈,接着突然膨大,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无数记忆涌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凛冽。
第50章
十天了。
石喧已经来魔域十天了,依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座大山,反而进了兔子窝。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魔域隐匿于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预言石将她和冬至送到魔域边缘后,便失去了作用,所以她和冬至是走进来的。
魔域辽阔无垠,有大片的荒原与流淌着岩浆的江河,石喧没有神力,也没有修为,只能靠着双腿往前走,结果一连走了五天,连边缘地带的荒原都没有走完。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差不多得走上一年,才能见到山骨君的原身,”冬至随手从地上薅了几根干草,嚼吧嚼吧说话,“也幸亏我吃草就能活,而你不用吃任何东西,否则没等走出这片荒原,就先饿死了。”
石喧低头看一眼自己磨破的鞋子,若有所思:“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得想想快速赶到的办法,否则……”
没等她说完,冬至把干草一摔,打断:“当然不能,真要是走上一年半载,祝雨山不得急疯了啊。”
“又得买新鞋子。”石喧继续说自己的话。
话音一落,两人默默对视,石喧恍然:“对,夫君会着急的。”
“……少来,你刚才光想自己的鞋了吧,根本没想过祝雨山。”冬至无语。
被拆穿了。
石喧默默看向远方,假装无事发生。
冬至嘴角抽了抽,正要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起伏的地平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
冬至脸色微变:“像是我同族的声音。”
石喧:“你怎么知道是你同族?”
“魔怪兔在喊救命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颤音,只有同族能听懂。”冬至说着,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石喧仍站在原地不动。
“石头,快来帮忙!”冬至头也不回地喊。
石喧这才朝着他的方向去。
冬至跑得比较快,很快就没了踪迹,石喧慢吞吞跟在后面,等来到起伏的地平线后面时,就看到十几只兔子被严严实实地捆着,其中一只跟她很熟。
被捆着爪子堵住嘴巴的冬至和石喧对视后,默默仰头望天,假装痴呆。
石喧的视线转开,看向对面的魔族:“喂。”
魔族一惊,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看到他惊颤的模样,石喧眨了眨眼睛。
两米高,绿身体,大脑袋,手里还提溜个流星锤,看起来很不好惹。
是个中阶魔族。
她在观察魔族时,魔族也在观察她。
不同于冬至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出几斤几两的兔子,眼前的女子浑身充斥着平凡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凡人。
但如果她是普通凡人,为什么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中阶魔族心中警惕,但面上仍是淡定:“过路的?我不挡你的路,你也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石喧说。
中阶魔族:“啥?”
石喧:“不是多管闲事。”
中阶魔族:“……啥意思?”
石喧顿了一下,觉得眼前的魔族有点不聪明。
中阶魔族也一脸茫然地和她对视,愈发觉得这女子深不可测,连说话都叫人难以听懂。
冬至看不下去了,呜呜囔囔挣扎起来。
石喧将他拎出来,想帮他解开身上的绳子,但发现那绳子是魔气所成,她没办法解开,只好再次看向中阶魔族。
中阶魔族眯了眯眼睛,试探地解了冬至的嘴封,却没有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但这对冬至而言也足够了。
“她的意思是她跟我是朋友,所以不是多管闲事!她刚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在重复没有意义的话!”
终于说出来了,冬至轻呼一口气。
石喧点点头。
中阶魔族无言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我管你们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是朋友,那就一起滚吧!”
检测不到石喧的实力,他选择放他们一马。
冬至被石喧拎在手里,浑身动弹不得,但态度依然嚣张:“把我的族人也放了,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中阶魔族脸一黑:“这些兔子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你别得寸进尺。”
冬至顿时抖了一下,但兔仗石势,鼓起勇气朝他龇牙:“你像串蚂蚱一样把我的族人捆着,究竟是谁得寸进尺!”
中阶魔族懒得跟他废话,爆喝一声身体胀大数倍,像个小山一样拔地而起。
冬至和石喧同时仰头,后脑勺都快挨着后背了,才勉强和他对视。
“滚。”他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冬至默默咽了下口水,小声问石喧:“你能行吗?”
石喧没说话,只是点头。
两人的互动轻易被魔族捕捉,两方僵持片刻后,魔族依然没弄清石喧的实力,于是决定再放他们一马。
他迅速瘪下去,转眼又成了两米多高。
“带上这些兔子,滚。”他把刚才那句扩充一下,显得又大气,又不怯场。
冬至内心欢呼雀跃,但脸上依然冷艳:“要滚你滚。”
魔族冷笑一声:“滚就滚。”
说罢,扭头就走。
石喧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想了想叫住他:“等一下。”
魔族背影一僵,下意识想逃跑,但还是镇定转回来:“干啥?”
石喧:“你还没把他们解开。”
“哦。”
魔族老老实实回来,正准备解开兔子们身上的束缚时,突然意识到什么,默默看向石喧。
石喧歪了一下头。
魔族也跟着歪。
石喧:“干什么?”
魔族:“你怎么不帮他们解?”
“我不会,”当冬至意识到石头要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石喧老老实实解释,“我没有修为。”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魔族笑了:“没有修为啊。”
石喧点头。
“没有修为,没有修为,没有修为……”魔族绕着石喧左三圈、右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石喧的视线随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专注又认真。
“没有修为!”
魔族脸色一冷,沙包大的拳头蓄起魔气,一拳打在了石喧身上。
动作太快,石头和兔子都没反应过来。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响起,魔族沉默良久后默默收手,用另一只手解开了兔子们的束缚。
兔子们恢复自由,顿时抱在一起鬼哭狼嚎。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魔族一脸谦卑。
石喧嗯了一声,让他离开。
魔族温顺地笑笑,转身就走。
“等一下!”冬至跳到地上,变回少年。
魔族再次停步,动作比上次更加僵硬:“……您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冬至叉着腰,继续兔仗人势,“就是请你帮个忙。”
“客气了客气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能为您二位做事,是我的三生之幸。”魔族干笑着,把肿成三倍大的右手藏到身后。
冬至扬眉:“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您尽管吩咐。”魔族忙道。
冬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送我们去见山骨君的原身大山。”
“哦哦,这个简单,”魔族连连点头,突然指着他们身后,“正好那有一匹魔马,我们可以骑着过去。”
冬至和石喧闻言回头。
荒原辽阔无际,连个魔马的影子都没有。
“魔马隐身了吗?”石喧突然问。
冬至把头转回来,看着已经化作小点消失在天边的魔族幽幽开口:“我们上当了。”
石喧恍然。
地上那堆兔子已经哭完了,纷纷围到石喧和冬至脚边道谢,其中一只是长毛兔,还是花的,娇娇俏俏地跪在最前面。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从今日起春月就是您的兔子了,只要您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长毛兔说罢,突然化作人形。
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雌雄莫辨,腰肢细软,从下往上讨
好地看着石喧。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他强调一遍。
石喧看着他的做派,觉得有些熟悉。
依稀好多年前,有一只兔子撞晕在她身上,醒来后痛哭流涕,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什么都愿意做。
彼时的她刚来人间几个月,虽然在天上时看过人间很多年,但到底没有深入其中,对一些东西也看不懂。
现在的她,已经在人间生活十几年了,大概能看得出少年在勾引她。
哦,原来当时冬至在勾引她。
石喧默默看向冬至。
冬至的脸早就红了,一看她看过来,立刻恶声恶气:“看什么看,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不管是被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只会利用美色!”
说完,又瞪少年,“你别想了,她已经成婚了!”
少年一脸无辜:“成婚了又怎样?我又不同恩人要名分,我只是想侍奉她也不可以?”
冬至瞪大眼睛:“不可以!”
“你说的不算,”少年转头看向石喧,脸上浮起一团漂亮的红霞,“恩人,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您身边服侍……您家里那位,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石喧闻言,开始思考夫君会不会同意。
眼瞅着她中了同族的语言陷阱,冬至赶紧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别想了别想了,祝雨山不会同意的,你赶紧回绝……”
“三十九?”
冬至神情一愣,循声看去。
一只膘肥体壮的兔子从兔子堆儿里蹦出来,红眼睛里满是惊喜:“你是三十九吧!”
“……娘?”冬至面露迟疑。
兔子咻的一下变成了妇人,高兴地将冬至扯进怀里乱搓一气:“真是你,真的是你!哎哟这么多年没见,你已经化作人形了呀,还跟了这么厉害的妻主,你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娘……娘你冷静点,她不是我的妻主……不是,我们就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冬至挣脱无能,只能向石喧投去求救的眼神。
石喧一把将他薅了出来。
冬至:“?”
不是,这么粗暴吗?
妇人倒是镇定,一脸过来人的模样:“我懂,年轻时候都这样。”
冬至:“我跟她真的不是……算了。”
本来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想到突然遇到了亲娘,即便时间紧迫,也只能先跟着他们回兔子老家聚聚了。
一群兔子蹦蹦跳跳往前走,冬至和石喧跟在后面,那个叫春月的兔子时不时就想凑过来,每次都被冬至赶走。
“对不起啊,只怕要耽误一些时间了。”冬至一脸歉意。
石喧:“她叫你三十九。”
“……嗯,我原名叫三十九。”冬至有点不好意思。
石喧看向他。
“你知道的,我们魔怪兔是非常能生的族群,所以父母一般不给孩子取名,都是用数字代替,我是我娘第三十九个孩子,因此就叫三十九。”
石喧想了一下:“别人家也这样?”
冬至:“是。”
石喧:“那你们老家岂不是有很多个三十九?”
冬至:“……这么说也没错。”
石喧点点头,又问:“什么是妻主?”
冬至挠挠头:“我们魔怪兔以女子为尊,妻主……就是妻子,只不过凡人是妻子主内丈夫主外,丈夫还可以纳妾,我们魔怪兔正好相反。”
明白了。
石喧看了一眼前方蹦蹦跳跳的兔子,问:“你刚才怎么没认出你娘?”
冬至理直气壮:“我一来就被抓了,哪顾得上辨认其他兔子的身份,再说兔子都长一个样,我娘不也半天才认出我吗?”
石喧:“但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
说完不等冬至接话,她自己先想明白了,“啊,你娘有很多个孩子,但我只有你一只兔子,所以我才能立刻认出你。”
冬至一顿,脸红:“你……你这种话跟祝雨山说去,跟我说没用。”
石喧:“?”
没等她明白什么意思,春月凑了过来:“跟我说也行。”
冬至:“你滚。”
春月咬牙切齿。
兔子老家就在荒原附近,石头和兔子们走上一段路后,迎面遇到一团迷雾。
冬至神色如常,继续带着石喧往前走,穿过迷雾之后,便来到一片森林,森林里随处可见高耸的兔窝,以及毛绒绒的兔子。
石喧往前走了两步,一只小兔子撞在她身上,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冬至淡定地将兔子捡起来,摸摸兔中还有呼吸,就丢到路边去了。
他在做这件事时,完全没有避着小兔子的母亲,小兔子母亲也不在意,瞄一眼自己的孩子,就继续跟邻居闲聊去了。
“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孩子比干草还多,很难当成什么宝贝。”冬至摊摊手,跟石喧解释。
石喧点点头,下一瞬被一群热聊的兔子吸引,丝滑地融入其中。
冬至见状也没拦着,毕竟这几日一直只有自己陪着,石头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冬至没管她,跟着母亲先去拜见了一下族长,又问起刚才被中阶魔族抓住的事。
冬至母亲叹了声气:“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修为太低,到哪里都只能为人鱼肉。”
冬至感同身受,也跟着叹了声气。
“孩子,还是你福气好,”冬至母亲面露羡慕,“你的妻主这么厉害,肯定没少在修炼一事上帮衬你吧?”
冬至已经无力解释了,只是说:“没有,她帮不了我。”
冬至母亲:“为啥?”
因为她只是一颗石头。
冬至无言片刻,正要敷衍过去,母亲突然伤心:“孩子大了,都不肯跟娘亲说真话了。”
“……哪有。”冬至觉得自己冤枉。
冬至母亲:“你走的时候才刚刚学会化形,如今不过十几年,就学会收起兔耳朵和红眼睛了,还说没有受到妻主的帮助。”
冬至一愣,这才意识到他的大多数族人,可能到死的那一天都学不会彻底化作人形。
……难道真是在石头身边待得久了,受到了她的滋养?
冬至不由得开始走神。
魔域的日夜之分不是很明显,即便是白天,天空也是昏沉沉的,晚上也不会变得更暗,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族群,才能清楚地分辨日夜。
石喧分不清日夜,只知道聊天的兔子人越来越少,原本热闹的草丛,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站起身,正要去找冬至,一扭头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恩人。”春月羞怯地打招呼。
石喧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兔子人。
春月提示:“我叫春月。”
“我知道,”他刚才在荒原上就自我介绍过,石喧没那么健忘,“你为什么叫春月?”
春月不解:“嗯?”
石喧:“他们都是数字。”
“哦……”春月笑了,“因为我不喜欢数字,所以特意请人给取了一个正经名字。”
石喧懂了,礼尚往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我叫石喧。”
“哪两个字?”春月立刻问。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好名字。”春月竖起大拇指。
石喧刚要对他的品味表示认可,冬至便从天而降:“好个屁的名字,你认字儿吗你就夸!”
“不认字怎么了,不认字也能夸。”春月面不改色。
冬至白了他一眼,转身拉着石喧就走:“我已经跟我娘道过别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你们要去哪?”春月赶紧跟上。
冬至:“要你
管!”
“不管你们去哪,我都可以送你们。”春月忙道。
冬至和石喧同时停步,齐刷刷看向他。
春月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点头:“真的。”
冬至表示怀疑:“就你?”
“我怎么了?”春月对他没什么好语气,但一面对石喧又变得温柔似水,“我前些年无意间得了一件飞行法器,一直在家里放着,喧喧若是不嫌弃,我将它赠予你。”
石喧:“不嫌弃。”
冬至:“你会这么好心?”
春月无视冬至,欢呼一声就往家里跑。
石喧和冬至对视一眼,立刻追了过去。
一刻钟后,春月一脸为难地从家里出来:“太久没用,可能需要修一下。”
冬至当即要拉着石喧走。
“我没骗你们,真的修一下就能用了。”春月赶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船,往地上一丢,瞬间变成了能容纳数人的大船。
冬至险些被碾到脚,连连后退之后才发现春月说的是真的。
如果有飞行法器可用,那可比自己走路强多了。
冬至的态度瞬间好了许多:“要修多久?你会修吗?”
“会修,得四天左右。”春月说。
冬至看向石喧,石喧点头。
魔域太大了,与其漫无目的地往下走,不如再等几天。
于是他们在兔子窝等了五天,终于等到春月修好了飞行法器。
春月本来想和他们一起走的,但一听要去的是魔神的原身山,立刻从法器上跳了下来。
“……我虽然不去了,但恩人你得答应我,办完了事情你要回来找我,”春月扒着法器,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石喧:“行。”
春月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想了想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坚果。
“你饿的时候可以吃。”他说。
石喧道谢接过,发现布包有根绳子,刚好可以挎在肩上。
她这次来得急,到了魔域之后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上兜兜,本来还不习惯呢,这一下就刚刚好了。
冬至看着她垂在小腹前的布包,眼皮跳了一下,但碍于刚借了人家的宝贝,也没让石喧把布包丢掉。
两人跟春月道完别,乘着飞行法器直接往山的方向去了。
飞行法器在路上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远远地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山。
只是看一眼而已,冬至便双腿打颤,整只兔子都不对劲了。
石喧赶紧将法器调转方向,带他远离大山。
“……不行,威压太强,我顶不住。”兔子虚弱道。
石喧:“那我自己去。”
她已经能感应到自己的石头了。
兔子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可以吗?”
石喧点头。
兔子闭上眼睛,摆摆手。
于是石喧独自乘着飞行法器前往。
越往前,法器飞得越慢,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
石喧却觉得前方有什么在为她的到来欢欣鼓舞,就好像……
没等她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飞行法器突然在柔软的烟雾里化为乌有,她顿了一下,直直跌了下去。
石喧张开手指,感受从指缝里穿过的风,也做好了把地面砸个大坑的准备。
可下一瞬,山里突然伸出柔软的藤蔓将她托住,像托一个婴孩一般摇了摇,又将她缓缓送到地面上。
森林幽暗,萤火飞舞。
她进入了那座大山。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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