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薛宝意被秋意领去了厨房。
厨娘已经做了一桌好菜, 放进食盒,只需要薛宝意去走个过场便好。
薛宝意眉头轻蹙:“他会不会吃出来不同?”
秋意也没底,还是安慰道:“这些厨娘都是跟少夫人, 不是, 跟那位学过手艺的, 即便没有十分,也有七八分像。姑爷一去这么久,即便味道有些微不同的想必也会以为是时间久了记忆模糊的缘故。”
“最好是这样。”薛宝意显然对要扮成柳月牙做这些事有很多不满。
她们主仆二人走后, 清湖苑的厨娘们围在一块。
“你们有没有发觉,少夫人变了许多?”
“不太爱笑了,声音也轻软许多。”
“你们懂什么,少夫人也是富户出身的千金小姐,合该是这样的。”
“但少夫人已经好几日没来过厨房了, 今天来,还是让我们做的。”
“你个懒骨头,主子亲手做几顿饭那叫乐趣,乐子又不单这一样,你管人家做不做。”
“话虽如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实也不止厨房觉得不对, 另一个敏感的要属雪绒。
以往少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有一种姐姐看妹妹的柔和。
不管是她在打扫, 在看书斟茶,还是在和其他丫鬟们说话,都能感受到少夫人那暖洋洋的目光。
少夫人得空的时候, 还会夸奖她今天的发式好看, 今天的衣裳和鞋子相配。
但自从少夫人出了一趟门回来,看她的眼神就冷淡了很多。
轻轻地扫一眼,就和扫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滴没什么两样。
即便雪绒主动上前, 少夫人也总是爱答不理,没两句话就把她打发掉。
唯一能跟在少夫人身后的,只有秋意。
雪绒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手扶着门,看着秋意跟在少夫人身后走远,不自觉地就想哭了。
……
顾危回家轻装简行,没摆什么大都督的排场。即便如此,那十来个随行护卫也足够吓人。
金安城诸多官吏,还有不少富户消息灵通,闻声而至,都递帖子要来拜访大都督。
毕竟金安城虽然是不少文官故乡,但武官能做到这份上的,顾危还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顾危让人回了他们,说等弟弟婚宴结束,他会另行设宴,这才把这群人劝走。但自家人的关怀是躲不掉的。
“大郎,如何又瘦了。”
其他人光顾着问顾危玉京城近况,或者恭祝喜获圣上天恩,唯有顾夫人看着顾危的身躯,很不满。
等顾危从正厅出来,看到顾蕴站在垂花门那。
“大哥哥。”顾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大半个月未见,身体抽长不少,原本圆润的小脸也跟着清瘦了。
“给你带了松子糖。”顾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顾蕴的头,“让人送你院子去了,瞧见没。”
顾蕴张开嘴,腮帮子鼓鼓的:“瞧见了,我正吃着呢。我一看到松子糖,就知道是大哥哥从玉京城回来了,我就跑过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你大嫂呢?”顾危往顾蕴身后看。
顾蕴总爱黏着柳月牙玩,他回来的消息最先报给了清湖苑,顾蕴都来了,柳月牙为什么没来?
顾蕴摇头:“不知道,大嫂最近都不爱出门。她说我长大了,不能老是贪玩,让我多读些诗书,把性子练得沉稳些。”
顾危听着顾蕴的告状,忍不住惊奇。柳月牙自己都不沉稳,每日蹦蹦跳跳像个兔子,怎么还劝告起阿蕴了。
“这话是她说的?”
顾蕴又摇头晃脑地说:“大嫂一定是想大哥哥了,才有这样的歪理,大哥哥你快去找大嫂吧。”
顾危瞟了顾蕴一眼:“谁说你大嫂的是歪理,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你要认真听。以后没事,你就去找你四哥,他学问最好。”
“四哥也要成婚了,才没空教我学问呢。我不和你玩了。”顾蕴嫌顾危啰嗦,吃着糖跑远了。
顾危转身去了清湖苑。
“少夫人在哪?”
“回禀公子,在花厅。”
入秋时节,花厅外的桂花树已经开了。米粒大小的桂花随风一吹,顺着帘幔落进厅中,满室飘香。
顾危走进去,一眼看到倚在栏杆前,手持罗扇的人。
她只露出一个侧脸,头梳高髻,罗衣飘飘,浑身好似笼罩着一层金光,美得让人叹息。
有桂花飘落在她的发间,她也浑然不觉,双眼微抬,不知道在看何处。
顾危顿住脚步。
秋意低头行礼:“见过大公子。”
薛宝意闻声转过头:“顾危,你回来了。”
她记得秋意交待的那些,比如对顾危的称呼。
面前的人璨然一笑,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知道你回来,必然先去父亲母亲那,我就去厨房做了些你喜欢吃的小食。”
佳肴尚温,用顾危喜欢的冰裂纹碗碟盛着,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顾危沉默地往桌边一坐,眼神瞟向那双白皙的手。
经年劳作养出的茧子,没有了。
薛宝意下意识地把手笼入袖中,好作遮掩。
“辛苦。”说完,顾危夹起一块拔丝山药送入口中。
但也仅仅是吃了这一口罢了。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说:“还有要事未完,自便。”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若非顾危生得俊逸不凡,薛宝意险些都没记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看他这样,和柳月牙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吧。”薛宝意看着顾危走远的背影。
秋意连忙提醒她小声些:“大公子是习武之人,听力好着呢。”
薛宝意冷笑:“我就算能骗过这家里所有人,难道还能骗过他?纵然外表相似,也只有最蠢的蠢人会分不清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谁。”
秋意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总感觉大小姐自从逃婚去了海阳城后,性情也比从前变了不少。
从前的大小姐虽然冷淡,但从不会说这样直白甚至有些尖刻的话。
“您的意思是,大公子已经发现您不是柳姑娘了?”
“八九不离十吧。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俩情深似海,那这么长时间不见,又怎么可能平静至此?”薛宝意端起顾危没碰过的那碗燕窝,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且等着吧,至多晚上,他就会来找我算账了。”
顾危去了墨池阁。
他疏漏了一件事,而这一件事却很要紧。
当初为了守城,原本放在暗中保护柳月牙的金卫只剩了一个。
因他去玉京城一事极为匆忙,也未来得及将人手调回。
金卫就算武功再厉害,一个人守,总归会出问题。
李臻很快把原本保护柳月牙的金卫叫了过来。
金卫站在台阶下,将少夫人的近况如数家珍。他工作认真仔细,每日盯着清湖苑灯烛熄灭后方才离去休息,每日天还未亮又出现。
但只要少夫人是在府中,他一般不会守得那般严实,以免被人发现。
“她可有外出?”
“有,七日前,少夫人说要去首饰店,带了丫鬟福珍。”
“你进去了?”
金卫摇头:“首饰店人流如织,不便进去,我在门外茶楼坐了一下午,只中途闹肚子去了一次厕所。”
李臻已经明白顾危问这些话的意思了:“公子,您怀疑……”
“去找。”顾危没有回答李臻的话,他轻轻按了按眉心,“以那家首饰店为中心找起。”
这一遭,他只是想确定柳月牙离开的时间。
金卫垂首:“是。”
等金卫走了,顾危又再命人去查钱庄,看他名下的金银可有人取用。
当初送给柳月牙玉葫芦,除了是把她最喜欢的钱送给她,防的也是有朝一日,她真的离开顾家,他可以凭借这个找到她。
顾家的钱庄开遍天涯海角,不管她在哪一处使用玉葫芦,都会留下痕迹。
只是即便如此,顾危心里的火一点点的,根本止不住地冒。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离他而去?
她心里就一点都不在意他?她心里就始终只有那一百两金子?
李臻看着顾危隐忍不发的神情,过于平静了些。是公子不在意柳姑娘吗?或许,是太在意了些。
还好陈柏留在玉京城那边,不然要是他这会在这,只怕还要庆贺顾危。
毕竟陈柏本来就对柳姑娘没什么好感。
李臻越想越远,一抬头,看见顾危徒手捏碎了一个茶杯。
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赤红赤红的。
……
薛宝意还是高估了顾危。
根本没等到晚上,傍晚时分顾危就过来找她了。
薛宝意坐在卧房的宽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清平录》。
“夫人何时爱看清平道人的文章了?”
顾危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过于纤细的手指上。
“他半生游历山水,文章通明豁达,闲来无事,拿来一观,打发时间罢了。”薛宝意将书放到一侧,“你事情都忙完了?”
语气亲密得,就像她真的是和顾危一起度过大半年的结发妻子。
顾危没有再与她搭话。
他看到了放在床边的那口箱子。
这口箱子是沉香木做的,又镶嵌了红蓝宝石,洒了金粉,珍贵异常。
柳月牙平时最喜欢这口箱子,死乞白赖从顾危这要走了,然后用来装她那些破烂。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大叠宣纸,那些写得难看的无疑是柳月牙的墨宝,皱巴巴的挤在一块。但他教她写的那些,都被整齐地叠放起来。
每看一张,恍惚都还能想起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教她写的。
她每次都喊拿笔好累不如拿菜刀,结果一边喊一边练够两个时辰。
想到这,顾危脸上浮现一点轻轻的笑容。
可继续往下翻,顾危就笑不出来了。
发财刀没有带走可以理解,毕竟这东西目标太大,但玉葫芦她也没有带走。
这意味着,自己很有可能找不到她。
“薛宝意,她去哪了?”
“夫君在问谁?”薛宝意满面疑惑。
“你是聪明人,不要做不聪明的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薛宝意正正神色:“哦。想让我告诉你,除非……”
第52章
顾家双子的婚宴, 成为风雨过后的金安城最大的一桩喜事。
听说顾家发话,凡亲至道贺者,不管是何身份, 都可以吃到顾家的酒席。
烧饼摊的摊主没精打采地守在摊前, 时不时往城门口张望。他也想去啊。
顾家的酒席, 想也知道会有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山珍海味。光是想想,就已经要流口水了。
可今天的饼已经烙出来了, 要是卖不出去实在可惜。
摊主一直在继续卖饼和浪费饼去吃酒席两件事里纠结。
柳月牙其实并没有离开金安城附近。
她狠心花了点钱,找人帮自己办一张新的户帖还有路引。
五王之乱后流民众多,进城比出城要严格得多,不少地方都设关口盘查,以免生乱, 没有户帖和路引,简直寸步难行。
帮忙跑腿的掮客和柳月牙约在今日,于城门外的烧饼摊见面,把她要的东西都带来。
柳月牙照例找摊主买了两个烧饼。
摊主见她都脸熟了,态度比之前好太多。他挑了两个大的, 又酥又脆的给她。
柳月牙拿着烧饼,就着摊子旁桌上摆着的浓茶开吃。
摊主的老母亲手里还在编木筐贴补家用, 她笑问:“姑娘,我看你在这转悠好几天了,是在等人吗?”
柳月牙摇头又点头:“有个东西丢了, 我在这等等看, 能不能找回来。”
“哦呦,这地方每天人来人往的,真要丢了可不好找。贵重吗?”
“不贵重。”
“不贵重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成天惦记又找不到,日子过得不痛快。”
“您说得是啊。日子过得不痛快,我不该再找的。”柳月牙狠咬了烧饼一口,转移话题,“您家这烧饼做得真好吃,可惜我最多今日就要走了,怕是以后就吃不到了。”
老人家笑得更开心了:“做了好几代人了,吃过的都说好,不少回头客呢。要是合你口味,我让我儿子再送你几个。”
“娘——”摊主咳嗽两声。
来一个人送几个,他舍不得啊!!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木框,冷声说:“送两个饼怎么了?人家姑娘天天来捧场,吃得那么香,给你招揽了多少客人?”
这话说的不假,柳月牙吃东西的模样,就算本来已经吃饱的人看了,也会食欲再起,忍不住继续吃下去。
“好吧好吧,就跟您说的凡事都结个善缘。”摊主麻利地又装了几个递过去。
柳月牙忍不住笑了,主动说:“大哥,要不我帮你看会摊子,你去城里热闹热闹。”
“这……”摊主真有些心动了,上下打量着柳月牙,“姑娘,这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喏。”柳月牙指着他免费给的两个饼。
摊主和老太太一齐笑了。
“娘,您要不跟我一块去?”
“我老胳膊老腿的不爱动,你自己去吧!”
“哎!那我给您还有这位姑娘带好吃的回来!”摊主飞快收拾干净,憨笑着扭头就跑了。
那模样蹦蹦跳跳的,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倒像个被母亲允许出去玩的小孩子。
柳月牙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
老太太说:“你是不是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说,“他小时候溺过水,救上来以后是活了,但是就跟别的小孩不大一样了。好在现在四十多岁,学会了我烙饼的手艺,万一哪天我走了,他也能自个过日子。”
“怎么不去城里买个铺面呢?你家的手艺好,要是在城里,应当生意会比现在好十倍。”
城里城外,烧饼的价格都可以再翻几倍了。毕竟金安城内,十个人里头就有三四个是富户。
老太太摇头:“太贵了。有那个钱,还不如给他存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太太的木框编完就放在烧饼摊边一块卖。
柳月牙吆喝了几声,也卖出去了好几个烧饼。
只是今天大多数人都是进城去的,只有一队人马从城内出来。
急匆匆的。
柳月牙的手往灰上一放,又往脸上一抹。本来还算白净的脸倏地变得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
李臻骑马从摊前路过。
马高,摊矮,只是那烧饼的香气扑鼻,他忍不住扫看了一眼。
那时柳月牙正低头摆弄烧饼,老太太过来帮忙,他并没有看清柳月牙的正脸,只是无端疑惑。
原来这里的摊主是个傻大个,今天怎么换成个姑娘家了。
或许是老太太给傻儿子找的媳妇罢了。
李臻往摊前丢了一角银子,也不要饼,策马扬长而去。
刚收到的消息,说有一肖似柳姑娘的人出现在东南方向,公子让他亲自去找。
老太太看着那银子,吃惊地拿在手里想把人喊住。可人马早已跑远。
柳月牙这才抬头,看着远去的身影。
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在找她。
很快有人的喊声打断了柳月牙的想法。掮客如约而至,把柳月牙叫到旁边的树下:“姑娘,你看,都在这。”
柳月牙悄悄拿出来一看,户帖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依然姓柳,但是从柳月牙变成了柳银盘。月从海东来,径尺熔银盘。从一个月亮变成另一个月亮了。
也不再是春城柳家村人,变成了金安城民户。
钱货两讫后,柳月牙小心将东西收好。
一个时辰后摊主果然回来了。
他带了半只烧鹅,笑呵呵地说:“娘,有肉吃了。”
他邀请柳月牙一块吃,却见柳月牙站起身向他们告辞。
等柳月牙已经走不见了,摊主忽然在灰堆里摸到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
“呀!娘,那姑娘把她的镯子落下了!”
和灰堆放在一起的,却还有一张用烧得炭黑的树枝写的布条。
上面写明,银盘自愿将金镯子赠予张老太太母子,用于购买金安城中商铺。
“儿子,咱遇到观音菩萨了。”
老太太拉着傻儿子就往柳月牙走的方向拜,嘴里还喊着银盘菩萨。
……
顾家的热闹,在监礼官带着圣旨和赏赐赶到时,被彻底点燃。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太监,第一次看到圣旨。他们跪在地上,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却一点不敢抬头。
顾蕴也跪在地上。
她年纪小,对圣旨最开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感兴趣。但后面的那些她却听懂了。
圣旨说了,加封大哥顾危为安国公,母亲和大嫂授以诰命,三哥顾泽为玉京城卫指挥使,协管禁军,四哥顾恒为都察院御史,负责监察百官。三嫂和四嫂都被授予敕命。
另外还赏赐奇珍异宝无数。
在场所有人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静帝对顾家,或者说对大都督顾危的厚爱。
如果不是因为顾危,顾泽和顾恒文武入仕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诰命敕命更是天子深恩。
这当真是爱屋及乌,给足脸面了。
一群人山呼万岁谢恩。
顾蕴也跟着喊,喊完后抬头,发现父亲极其亲切地亲自招待监礼官,叔叔们也跟了上去。
等礼成后,顾蕴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虽然母亲交待她,要她接待和她同龄的千金小姐们,但顾蕴此时心里惦记着大嫂。
大喜的日子,谁能想到大嫂却生病了。
为了不冲撞喜气,大嫂便留在清湖苑没有过来。
顾蕴本想邀顾苓一道去探病,但顾苓未来的夫婿一家也在此道贺,她根本抽不出时间。
“一个两个的,都要去成亲了,都不和我玩。”顾蕴牢骚了两句。
她带着让厨房准备的肘子和烧鸡,自个往清湖苑走。
比起外面的喜气洋洋,清湖苑显得格外幽静。
连湖里那几只大白鹅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在湖边静静地趴卧着。
雪绒站在湖边,也显得恹恹的。
“雪绒姐姐,你怎么在这呢?”顾蕴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好把雪绒吓一跳。
近前了
才看到,雪绒刚才是在哭。
她说:“八小姐,少夫人她不好了。”因着少夫人这一病,雪绒什么怀疑什么怨言都没有了。她只希望少夫人能快些好起来。
顾蕴这才觉得,似乎大嫂的病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秋意姐姐,我来看大嫂嫂。”顾蕴把亲自带过来的吃食递上,这些都是大嫂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秋意收下东西,却拦住了她。
“八小姐,少夫人的病症恐会传染。您年纪小,还是不要入内了。”
“这样啊。那我改天再来看她。”顾蕴说完本来要走,最后又回头,“那我隔着窗户和大嫂说句话好吗?”
秋意为难地看看屋内,还是没答应。
顾蕴失望地走开了,心想等大嫂病好了她再来和大嫂玩,逗大嫂开心。
只是谁也没想到,薛宝意的病会越来越严重。
到最后,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即便无数名医夙兴夜寐地守在清湖苑,也无济于事。
于是便逐渐传出顾危权势过盛,克妻的名声。
有心之人却已经开始活动心思,准备从家族中物色适龄女子,给顾危做填房。
顾家对这个长媳的重视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夫人日日礼佛烧香,期望神明能够保佑她的好儿媳。五婶也挺着大肚子赶来探望。顾老爷也是多方打听,寻求名医。
到最后,连巫术都用上了。
深夜时分,屋内灯火通明,夜色澄净如水。
旁人连带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顾危和薛宝意在内。
白日里薛宝意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但现在在顾危面前,她眼里的光却显得很亮,哪有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你父母已经在来金安城的路上,不出三日便到。”顾危开口。
薛宝意点头:“三日正好,他们一来我就咽气,好叫他们死心。”
“薛家的荣华富贵,你当真就放弃了?”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若不是王管事说我父母以死相逼,你以为我真愿意回来?”此时此刻,薛宝意也不免袒露心声。
她恨她从小忍到大,去学那些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恨父母为图富贵,不顾她的个人意愿。她恨父母表面良善,但不止要害她一个,还要去害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如今,唯“死”而已。
她与顾危的交易,不仅要让她假死,给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盘缠,而且还要求顾危不要问责薛家,保住薛家的老老少少。
顾危对薛宝意的想法不感兴趣:“你死后停灵三日,三日后落霞山上会有人开棺接应。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她去哪了?”
薛宝意其实想等到事成那天再说,但看到顾危越来越没有耐性的模样,她也松了口。
“我是从哪出来的,她就会到哪去。”
“海阳城?”
“聪明。她知春城危险,必然不会回去。薛家既然是在海阳城把我找回来的,自然也不会想到柳月牙会躲到海阳城。”
顾危思索片刻:“你最好不是胡乱揣测。”
薛宝意心想,我就是胡乱揣测又如何。
反正从金安城到海阳城可不止三日的路程。
等你们查探完,即便柳月牙不在海阳城,那我也早就溜之大吉了。
山高海阔,任她游之。
若说世间她还有谁对之不起……本来心绪高昂的薛宝意,一颗心猛地沉寂下去。
她想起了颜溪棠。
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如今还陷在海阳城,失去了双腿。
……
静帝召顾危先行回京,顾危上书后,静帝松口,只容他在外十日。
薛宝意病逝顾家那日,满府痛哭声不止。
只是在一片白衣缟素中,本应守在妻子身侧的顾都督,却以皇命为由,前往海阳城。
陈柏从玉京城赶来,本是准备亲自寻顾危回京,谁曾想得知顾危去海阳城的消息。
他仰天一叹,再垂首,却也对柳月牙起了杀心。
彼时的柳月牙,先是坐驴车,再改租马车,后是乘大船,总算是抵达海阳城。
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坐海船,在船上遇到风浪时,直接吐得死去活来。
又听船上有经验的人说,海路其实并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海盗出现。海盗奸杀掳虐,无恶不作,但朝廷的水军却总是被海盗追着跑,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这时候柳月牙就想,如果带着发财刀就好了,有刀在手,她什么都不怕。
想到发财刀,她就会想到顾危。
顾危应当不会发觉她走了吧。听秋意说,薛大小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才学过人,远见卓识,一定有很多话可以和顾危说。也一定有很多主意可以给顾危出。
他们是话本里郎才女貌,天赐良缘的一对。
她拿着一百两金子走了,就是完成了她的任务,不该再想了。
柳月牙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柳月牙,不,柳银盘!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要把一百两金子变成一千两,一万两金子。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春城柳家村去。
让父老乡亲都过上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的好日子。
等踏上海阳城的地面时,柳月牙的双脚才终于有了实感,感受到又回到了人间。
柳月牙看着与春城和金安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一时间看呆了。
这时有人凑了过来,极度热情地招呼柳月牙:“姑娘,您第一回来海阳?”——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双节快乐,这章掉落红包[眼镜][好运莲莲]
第53章
柳月牙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初次见面就对你格外热情的人,要么缺心眼,要么心眼多。
跟顾危待久了, 她看也把顾危那种冷眼逼视别人的感觉看会了。
直视对方, 眼神尖锐, 寸步不让。
来搭话的人被看得莫名心虚,他退后两步,回到一块路牌下, 神色悻悻,和旁边幸灾乐祸的伙计抱怨:“我一片好心,什么人哪这是。”
那人哈哈大笑:“人家小姑娘初来乍到,你上去搭讪,肯定当你是坏人啊。”
这人长得浓眉大眼, 穿着无袖汗衫,露出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的两条胳膊。
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健硕有力。
“祝今宵,你别在这说风凉话,有种你就去试试,看人家搭不搭理你。”
一群人起哄。
他们是码头的一群脚夫, 说白了就是干苦力活的。
或是帮忙搬货卸货,或是帮着引路跑腿, 只要在码头上,勤奋点,总能找到生计。
祝今宵是这里头个子最高, 长相最好, 人缘也最广的一个。
他讲义气,跟官府有点关系,商人们也爱和他打交道, 谁有事求到他这,基本都有个好结果。他接到了活,也会优先分给跟着他的弟兄们。
之前宁王起兵,他好说歹说才保住这群兄弟不被征兵。
祝今宵本来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看柳月牙停驻不前的样子,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离柳月牙三步左右的距离,说道:“姑娘你要是第一次来海阳城,往北走到头的拐角有一家客栈,那里的房间最便宜,十文钱就能住通铺,二十文前能住单间。出了客栈左转,有三条主街,最中间那条一直往前就是我们海阳城的府衙,你要办什么事去那准没错。”
柳月牙看向他,这人生得高大,长相有些异域外族的感觉。说话时中气十足,大大方方,
眼神却并不会停留在她身上,以免让她觉得不舒服。
就第一感觉来说,既然能有这样的分寸,那这就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坏人。
“那多谢了。”柳月牙露出个笑脸。
祝今宵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个小漩涡,让这张英气的脸添了两分柔和。
“在下祝今宵,白日里基本都在码头上,姑娘若是在海阳城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提我的名字。”
柳月牙心想,初来乍到,她人生地不熟的,这人看起来有些门路,还是交个朋友吧。
她穿得这么差,对方应该也不会是图她的钱。
于是柳月牙主动报上姓名:“我叫柳银盘,家里遭了难,来海阳城是来寻亲的,我的姑姑十年前嫁到了海阳城,听说一家五口经营着一个铺面。”
出门在外,反正她户帖都是假的,其他东西还不是随便她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祝今宵本想问铺子可有名字,说不定他能帮忙指路,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万一叫对方觉得他另有所图,加了防备,反倒不好了。
等柳月牙往北走了,那些在不远处看热闹的脚夫围上来。
“今宵,还得是你出马啊。”
“是啊,今宵一来,那姑娘都有笑脸了。”
“我们祝哥长得一表人才,多少姑娘一见倾心,说不定往后我们还要叫那姑娘一声嫂子。”
祝今宵:“你们别胡说,被人家听到,还以为我们要怎么地呢。”
“瞧瞧瞧,还没怎么地呢,就护上了。”
“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你们且看着吧。”
一群人嬉闹完,忽然看到有货船靠岸,一个个正正神色,赶紧上前去忙活。
柳月牙其实并未走远。
她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海阳城的这个码头地方又宽又大,一次能停靠十几艘船。
码头上各种等活的脚夫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战乱的缘故,旁边却没什么卖吃食的摊子。
眼看要到正午,这些人若是要吃饭,就得在干完后再走半里路,走到主街上。
要是我在码头上摆摊卖点吃食,是不是能挣钱?
柳月牙一边想一边往祝今宵说过的客栈走。卖什么还得等她了解了解海阳城的口味再说。
无论做什么买卖,都得先查探一番再说。
……
她走后,码头上却忽然起了躁动。
祝今宵带人去接货的那艘船,刚靠岸就听说船上死了人。
听船主说是染了病,死在船上。
人死了已经有一天,隔老远就能闻到臭味。白布掀开一看,尸体的皮肤大部分都溃烂了,胸前的衣襟处还有很多呕吐物。
有人报了衙门,要派人过来尸检,才能确定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人杀害的。
柳月牙穿得朴素,本就是为了低调行事。毕竟她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裹里,可还有不少金银。
她一进客栈就直接说要住十文钱的大通铺。
跑堂的直言不讳:“姑娘,咱们这大通铺是男女混住的,你要是不介意,我就领您去。”
柳月牙:“……”
她:“那有没有全是女子住的大通铺?”
“也有。就是得贵两文钱。”
“那就它了。”柳月牙递过去十二枚铜钱。
大通铺的环境比她想的好那么一点,至少墙壁上没有蜘蛛网,被子是干净的,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茶。
在她进来前,这里已经住了四个人。年纪大的在床上躺着,年纪小的坐在桌边兴致勃勃地聊天。
她刚好是最后一个。
听她们聊天时说话的语调,似乎也不是海阳本地人。有的是过路客商带的丫鬟,有的也是和柳月牙一样,来海阳城找生计,暂住在这的。
柳月牙默默走到最里头那个床铺,铺好自己的床,把几件衣服叠放在枕头边。
有人走来,往柳月牙手里塞了一把炒得很香的瓜子:“姑娘,我姓蒋,蒋桃子,叫我桃子,阿桃,都行,你叫什么?”
“柳银盘。”柳月牙再次报上姓名。多念了几次后,她觉得这名字还挺顺口,就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叫这个名字。
“哇,你这名字真好听啊,还带银。一听就是个有钱的名字。”叫蒋桃子的姑娘笑眯眯地夸奖。
有她在,柳月牙很快就融入这个临时的大通铺群体。
聊了一会后,柳月牙约她们出门觅食。
客栈提供的饭菜太贵,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顺便逛一逛,深入了解一下海阳城的风土人情。
其他四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天爷呀,何苦浪费这个钱出去吃。我们几个人的凑一凑,就够吃了。”
她们大方得很,马上把包裹里带着的吃食掏出来。
柳月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还有出门随身带着一坛子酱菜的!除此之外还有带着馕、窝窝头,甚至还有带着粽子的。
她真是在顾家有钱日子过久了,居然这么不知道节省!
柳月牙在内心谴责了自己半晌,掏出几枚铜钱:“那这些就当我给几位姐姐喝茶的钱。”
几人连忙推拒,最后还是红着脸收下了。
等吃完这顿,柳月牙已经把这几位的来历打听清楚。她还是没吃饱,决定还是得出去一趟。
柳月牙把贵重东西贴身带着,带上门出去了。
海阳城近几年才归附大俞朝,受海州管辖。这里的道路还有房屋,与她生平所见皆不相同。
屋檐下总能看到吊着一串颜色迥异的贝壳,风一吹,叮铃啷当,格外好听。
柳月牙走走看看,没过一会手里已经拿了不少吃的。
其中一样叫做春饼,是这里人人都会做的特色小食。
饼皮擀到近乎透明,裹着一些青菜、鸡肉,还刷了一层辣椒。嘴张得大一点,几乎一口就能吃下一个。
还有一样叫做薏粑。这是用糯米做成的一种糕点,外糯内甜,糯米皮包裹一些软白如玉的椰丝或花生糖馅,蒸熟后软糯拉丝。
柳月牙咬开一个,瞬间椰香扑鼻,馅料甜而不腻。
椰子……他最爱吃的就是椰子。
柳月牙还记得顾危品尝她做的椰子糕还有椰子鸡。那些事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柳月牙几口把薏粑吃完,继续往前走。
海阳人吃的最多的当然是鱼,而且偏好酸辣的口味。
酸辣是柳月牙最爱的口味,也是她的强项。
柳月牙感觉在海阳城出摊这事,算是有谱了。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去衙门走个流程,找木匠造一个出摊的小车,置办炉子,厨具,食材。
柳月牙四处转悠,直到天黑才往客栈方向走。
这一转,她已经把几条主干道都转完了。甚至货比三家,知道在哪买菜和调味料最便宜。
原本在春城很贵的那些调味料,在海阳城一下就少了好几倍的价钱。
现在柳月牙觉得这里简直就是她的福地。
回客栈时,她们几个都已经睡下。
柳月牙美滋滋地躺回床上,就着发财梦开开心心地睡去。
谁知道,第二天一觉醒来,柳月牙就发现客栈乌泱泱地来了一群官差。
这些官差不由分说就开始抓人。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往出带。
但凡有抗拒的,立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客栈的掌柜愁眉苦脸,连忙凑上前:“官爷,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官差冷哼:“怎么了?昨日有艘船靠岸,船上病死的人染了瘟疫。接我们头的命令,凡是昨天到海阳城的,一律拉走。别以为我不知道,外来户大半都是来你这投宿的。”
官差已经拿到了客栈的入住名册,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入住时辰,抵赖不得。
柳月牙自然也属于要被抓走的范畴。
她壮着胆子问:“敢问官爷,拉我们走,是要去何地?”
人群中只敢窃窃私语,唯独她胆子这么大,所有人顿时看向她。
官爷盯住她:“没病的,十日后自然放人。有病的,呵呵。带走!”
柳月牙还想再说她跟那艘船根本就没接触,凭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却被蒋桃子拉住了。
蒋桃子也是昨天来的,她也会被带走。
“妹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且忍忍。我们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十日后就出来了。民不与官斗啊。”蒋桃子低声道。
柳月牙只得作罢。
一群人臊眉耷眼地被官差拉走,要被赶去南边一个废弃的矿场。
顾危看到这么一大群人,立即勒住缰绳。
“怎么回事?”
当地的父母官连忙拱手:“回禀大都督,昨日有外来的船商感染瘟疫,下官正命人逐一排查,以免瘟疫扩散。”
这样的处置办法是最快也最妥当的。
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例子,是因为处置慢了,导致整城沦陷,伤亡惨重的。
“嗯。”顾危点头,“这些人要妥善安置,绝不可缺衣少食,也不能错判病情。”
知府连忙要吩咐人先给他们让路,却被顾危叫住了。
“让他们先走。”
知府见此机会,马上拍马屁:“还是大都督以民为本,体恤百姓。下官惭愧啊。”
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附和。
大都督吗?
柳月牙被人推搡着,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大都督。
天底下会有几个大都督?好像只有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才配被称为大都督吧。
柳月牙猛地抬头。
当她抬头时,府衙的人已经引顾危一行走了另一条路。
柳月牙只来得及看见府衙的仪仗。
“妹子,你看什么呢?”蒋桃子忙问,她也跟着四处张望。
柳月牙摇头:“听错了。还以为看到一个老朋友。”
也是,估摸着这会顾危参加完弟弟们的婚事,应该带着薛宝意回京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蒋桃子叹气:“要真是你老朋友就好了。我刚听旁边人说,要把我们带到什么矿场,住棚子,也不知道管不管饭。你如果认识什么朋友,说不定咱就不用去了。”
柳月牙拍了拍蒋桃子的手,这会又轮到她安慰人了:“没事,咱俩都不是搭那艘船来的,肯定没事。说不定会提前放人。若是他们真不给吃喝,要活活熬死我们,我也不是吃素的。”
一身的武艺,就是要等到这时候用的。
……
陈柏跟在顾危身旁护卫,顾危没看到柳月牙,他却一眼就看到了。
当你对一个人有杀心,不管对方装扮成什么样,所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为了不让顾危发现柳月牙,他这才以保护顾危为由,让府衙的人换一条道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的人还在暗中找柳月牙,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那矿场里住的都是感染了瘟疫,和疑似感染了瘟疫的人。
不管柳月牙有没有被传染,他都不会再让柳月牙走出那里了。
第54章
一路上不停有人被赶入这支队伍, 其中有几个明显是有咳嗽发热症状的。
路边的商铺里不时有人探头出来,还有想跑过来看热闹的小孩被自家大人死死拽住,骂了个狗血淋头。
走了约两个时辰, 柳月牙她们终于抵达一处荒郊野岭。
海阳城气候湿热, 先前在城里倒还好说, 这会到了这,好大一股热浪涌过来,熏得人浑身难受。
汗从头到脚, 一阵一阵往下冒,转眼间衣服就湿了大半。
柳月牙踮起脚往远处一看:“那边在烧火。”
远处浓烟滚滚,大家都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去。
官差一一清点人数,又在名册上仔细勾画。这会看到人都不走了,他直接一脚踹过去:“看什么看!那是在烧得了瘟疫的尸体。”
蒋桃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拉着柳月牙的衣角轻声道:“银盘,这么大的火,不是说只死了一个人吗?”
柳月牙眉头紧锁。
若只死一个人,官府的人未必这么重视,行动得这么快。最大的可能是, 那艘船上的人,或许都不行了。
她们现在进了疫区, 这把火一烧,风再到处一吹,鬼知道本来好好的人会不会真的得疫病?
显然这么想的也不止有她俩, 本来还算静默的人群一下骚动起来。
很多人大声分辨着, 死活不肯进临时搭建,又有重兵把守的大门。
只听到噗嗤一声,官兵的刀从一人的胸膛穿过, 又很快抽出。
血溅出来的瞬间,人已经倒在地上,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杀鸡儆猴的作用立竿见影,很快队伍就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排队进去。
棚子就是用几根木头和稻草搭的,地上放着草席,每人两个碗,分别用来吃饭和喝水。
一个棚子拢共可以躺下四个人。
柳月牙和蒋桃子本来就是前后挨着的,被分到了一起。
和她俩分到一个棚子的,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是来做买卖的。可惜运气实在不好,也被牵连到了这里。
男人拿出银子偷偷塞给官差,让对方给他和夫人单独安排一个棚子。
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起作用。
很快这对夫妻就被领去了别处,他们空出来的草席暂时还没有别人来,于是柳月牙和蒋桃子也白得了一个双人空间。
这会到处都乱哄哄的,还可以随便走动。
蒋桃子出去晃悠了一圈。
等她回来时,柳月牙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棚子收拾好了。
柳月牙还把附近掉落的一堆叶子捡过来,铺在草席底下,说这样睡起来会舒服些。
“银盘,我刚才打听过了。这里一天管两顿,早上一人能两个馒头,配咸菜,中午还有面条,会放点肉丝。”
蒋桃子说着都开心。
之前五王之乱,惹得各地粮价纷纷上涨。别说吃上米面馒头了,你能顿顿吃饱都是个难事。
这会听说在疫区待遇这么好,有些人已经开始庆幸自己进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
在这舒舒服服待上十天,就好吃好喝地吃上十天。别的事就先不想了吧。
柳月牙也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告诉了蒋桃子。
“阿桃,我看这里一共被分成了两处。之前那些咳嗽发热的,还有和那艘船上的人直接接触过的,都被安置到了最靠近焚烧场的地方。我们被分到的地方还好。只要我们这十天不发烧咳嗽,应该就没事了。”
蒋桃子心情本来就好,听到柳月牙的话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在疫区的第一天,两人安然度过。
该领的饭食都领到了。
白面馒头松松软软,面条的份量也很足。不少人吃着吃着甚至哭出来了。
柳月牙攒了一个馒头没吃,拿了油纸包着放进包裹了。
她从小饭量就大,但经历过饥荒后,这辈子只有在顾家的时候真正吃饱过。其余时候,手里必须有攒起来的粮食,这样才放心。
到第二天的时候,进疫区的人一下变多。
柳月牙所在的棚子住了新人进来。
那两个妇人应当是妯娌,彼此很熟络。她们毫不避讳地说着海阳本地方言,料想柳月牙和蒋桃子两人也听不明白。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原本说好的馒头和面条,份量瞬间减少一半。
柳月牙原本每天能存一个馒头,现在只能存下来半个。
晚上夜黑风高,围墙四处的守卫却有增无减。
防备的就是有人趁夜逃出去。
但这样的防守,仅仅对普通人有用。
有人把一样东西丢到了柳月牙所在的棚子附近。
早上天刚亮,柳月牙就听到蒋桃子轻声叫她。
“银盘,你看这是什么?”蒋桃子兴奋地把一块花布做成的盖毯拿给她看。
盖毯半新不新,但看起来挺干净。
晚上天气凉,盖在身上取暖正好。
“哪来的?”柳月牙也挺喜欢这个花色。
蒋桃子实话实话:“我在那边捡的,早上我过去小便,就看到了。”
柳月牙循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那里靠近围墙。她们这里位置偏远,没道理会有人把东西丢在这。
这时候那对妯娌也醒了,她们操着不太熟悉的官话凑了过来。
意思是这块毯子是她们的。
蒋桃子不乐意了:“你们昨天住进来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们盖?”
嘴边有痣的妇人喊道:“谁说我们没盖,后半夜你睡着了没看到!”
另一位则立马附和:“就是,我大嫂披着去茅房,结果绊倒了落在那了。黑灯瞎火不好找,打算今天早上去拿回来的。”
这个解释确实很合理,甚至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点。
她们又补了一句:“谁知道被你给捡回来了。”
蒋桃子看她们这态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就算真是她们的,她也不想还!
柳月牙拉住蒋桃子:“阿桃,算了。来历不明的东西,咱们还是别要。”
那块毯子最后喜滋滋地被妯娌二人盖在了身上。
进疫区的第四天,这对妯娌躺在棚子里,连出去领饭食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明之前还生龙活虎的,但现在她们的咳嗽声震天响,直接把定点巡查的官兵引了过来。
官兵冷眼看着躺着的两人,大手一挥,直接把人抬走了。
连带带走的,还有她俩带进来的包裹,以及那块鲜艳的花布毯子。
蒋桃子忍不住感慨:“整天在那嘀嘀咕咕地说咱俩听不懂的鸟话,这下好了吧。”
柳月牙看向的却是那块毯子。
她总有一种直觉,她俩的病情或许是因为这块毯子引发的。要不是她在顾家过多了好日子,不贪这种小便宜了,那现在被带走的会不会就是她?
但柳月牙的庆幸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这二人确诊瘟疫的消息传来,这回被带走的人成了柳月牙和蒋桃子。
……
陈柏看着手里的纸条。
两日前,柳月牙已经被带到了插着白布条的棚子。
一个棚子里,无论谁得了瘟疫,另外的人都逃不过去。她的死是早晚的事。
纸条很快燃成灰烬,陈柏推门而出去前厅复命。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柳月牙既然要死了,等拖上几日,告诉顾危她身死疫区的消息。顾危自然死心。
世道多艰,这个世上有更多的事需要顾危去做。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只会阻碍顾危的脚步。
陈柏到那时,顾危正在看加急送来的密报。
这是边关的急报。
按照静帝的旨意,边关密报,一份送到玉京城,一份呈给顾危。
大俞朝建国已有二百余年,周边小国无不俯首称臣。唯有西北的西阴屡犯边关,一直是让大俞最头疼的存在。
历史上还曾有过西阴长驱直入,一连打下十六座城池,逼近玉京城的险事。
如今在位的西阴帝,成熟稳重,野心勃勃。更是把大俞视为囊中之物,妄图攻城略地,取而代之。
这一次西阴突袭镜州,显然也是预谋已久。
如今离顾危和静帝约好的十日还有三天,但静帝已经不是催促顾危回京,而是让他前往边关领兵。
和顾危眼下在做的事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柏毕生心愿就是跟随顾危征战沙场,做他帐下幕僚,收复河山。
如今这个愿望眼看就要实现了,他立刻激动下跪:“大都督!”
李臻也无话可说了。
这几日,他们以追捕犯人为名,几乎要把海阳城翻个底朝天了,都一直未见柳月牙的踪影。
要说唯一没找过的地方,就只有疫区了。
那地方每日焚烧的尸体,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扩散范围极其广泛。
甚至有不少在里面值守的官兵都染上了瘟疫。
若柳月牙真的在那,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顾危放下边关急报,站起身。
他住的地方临海,从窗户处就能看到波涛汹涌的海浪。
再往远处,还能看到一刻都没停过的浓烟。
顾危轻轻翕动嘴唇:“明日动身,前往镜州。”
陈柏大喜过望:“属下即刻就去……”
却听到顾危继续说:“下午,我出去一趟。”
陈柏的笑容停留在脸上,他虽然猜到了,可偏偏还是要问出来:“您要去哪?”
顾危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李臻:“去同孙轩知会一声。”
孙轩就是海阳城知府。
顾危要进疫区找人,有他行事自然才方便。
李臻道:“我与公子同去。”
陈柏立即阻止:“明日就要去镜州,如果您染上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顾危不悦地看向他:“我自小体质特殊,已是百毒不侵。从疫区出来后,我也会单独乘坐马车,确保万无一失。”
他愿意解释这么两句,已经是看在陈柏跟随他多年的份上。
李臻怕顾危不愿带他,赶紧说:“我小时候得过瘟疫,后面治好了。我也不怕。”
陈柏没再说话。
……
孙知府听说顾危要进疫区找人,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急得满头冒汗。
先前说要找罪犯,他早就命人把疫区的花名册也翻来覆去找遍了。根本就没听说过一个叫柳月牙的人啊。
怎么现在顾危还要亲自去找?
这到底什么罪犯啊?难道是暄王、宁王府的余孽?
晌午时分,孙知府眼巴巴看着顾危带着李臻从侧门进去了。
他们脸上虽说都带着敷了一层草药的面巾,但到底还是不保险。孙知府决定在这守到他们出来为止。
两人轻功都不错,找的目标又是个年轻姑娘,很快就把找完了一大半区域。
官兵驻足在重疫区。
如果说之前的气氛还算轻松,那这里和炼狱没什么两样。
烧焦的土,浓重的药气,还有时不时飘过来的黑烟和隐隐约约的哭声。
时不时就有人被抬出来,送往焚烧场。
官兵拱手,呈上重疫区的花名册:“启禀大人,疫民均已记录在册。”
其中画红圈的是今日预备拉去焚烧的尸体,红圈里再画上红叉的则是已经焚烧完的尸体。
顾危翻了翻,只看到密密麻麻一片红。
海阳城已经找遍了,他希望找到柳月牙,但绝对不希望在这里找到柳月牙。
一页一页翻过去,他没有看到柳月牙的名字。
但其中有两位姓柳的姑娘。
一个叫柳如燕,一个叫柳银盘。
和她一样的姓氏,不可避免地吸引着顾危的目光。
“这两位现在何处?”李臻替顾危问道。
官兵探头一看:“柳如燕已经病逝,刚拉走。这个柳银盘还在,我带大人过去。”——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快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55章
重疫区少有人来。
被带到这里的病人, 病情基本都是一天天恶化下去。
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在喝了每日两碗的药汁后,能逐渐好转。
大多数情况下, 靠近这里就是靠近了死亡。
他们过来时, 地面上还有不少黄绿色的呕吐物, 未来得及清理。空气中的臭味一阵一阵钻进鼻子,惹得人直返恶心。
官兵小心地在前面带路,他叮嘱顾危和李臻注意脚下。
又唯恐两位大人生厌, 时不时偷睨一下他们的神情。
李臻大人握刀的手那样稳,眼神锐利如芒,似乎将周遭一切都尽收眼底。
大都督面色沉静,如没有一丝涟漪泛起的深井,根本无从探究他此刻的想法。
这两位显然都没有把这些脏污当成事。官兵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却听顾危开口。
“这里的人手几日一轮值,轮换下来的人住往何处。棚子外的药粉几日一洒,重疫病人的汤药和轻症病人的汤药份量有没有区别,重疫区的通道,病人、大夫还有官兵走的是同一条?”
顾危诸多问题问下来, 官兵已经冷汗
涔涔了。
这些问题,都有下面的人去做, 他没经手过。大多都只知微末,不知详尽。
要不就随便说点先应付过去?可对方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办?到时候孙知府还不得气晕过去。
官兵踌躇着正欲开口,顾危的声音让他如临大赦。
“罢了, 先找人。”
官兵连连应声, 忍不住加快脚步。
“就是这了。两位在这稍候,我去把人叫出来。”官兵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棚子。
……
柳月牙和蒋桃子被拉到重疫区时,两人还活蹦乱跳的, 一点症状都没有。
但没过多久,蒋桃子发出了第一声咳嗽。
她赶紧捂住嘴,如惊弓之鸟四处张望,生怕这声咳嗽被其他人听见。
但很快第二声、第三声跟着来了。震天动地,连带着引发其他人的咳嗽,此起彼伏。
剧烈的咳嗽几乎快让蒋桃子咳成驼背。
蒋桃子没多久就倒下了。
她开始发烧说胡话,浑身没力气,也没胃口,汤药都喝不进去,只能强行灌。
柳月牙除了因为没吃饱没什么力气外,几乎没什么症状。就由她负责给蒋桃子喂药、喂饭。
领饭食和汤药的地方在东北角。
能起身去那领东西的,都是刚进重疫区,腿脚还能走动的人。
下午柳月牙去时,意外遇到了两个眼熟的人。
其中一个是她刚来海阳城找她搭话的码头工,外号叫大喇叭。
另一个则是给柳月牙指路,还告诉她以后遇到事可以去找他的祝今宵。
他俩一身的药气,脸上蒙着用草药做敷料的面巾,头上还缠着一块白布,仿佛是在祭祀谁。
要不是祝今宵叫住她,柳月牙都没认出来对方是谁。
和她们这些病人不同的是,他们俩摇身一变,变成给官府打下手,在疫区帮忙的人。
他们主要的活,一个是给那些出不了棚子的人送饭食送汤药,一个是帮忙抬尸体。
据说一天不止管三顿饭,还能领到一百文的工钱,属实是个肥差。
但这个钱不是谁都有命拿的。
大喇叭扯动嘴唇笑了笑:“今宵,还说你们没缘分,怎么这个地方都能碰到啊?”
大喇叭无论什么时候都表现得格外欢快,但眼底的忧虑也一点没少。
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祝今宵神色郁郁,一脸的疲惫。闻言终于提起点精神,踹了大喇叭一脚:“一边去。”
转过头他对柳月牙说:“柳姑娘,刚才在名册上看到你的名字,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你。没想到转眼就见到了。”
祝今宵顿顿后又说:“那艘船是我们兄弟带人接的,你并未与之接触,怎么会被送到重疫区来?”
柳月牙深深觉得冤枉,于是只能用一句“这谁能想到”来概括。
大喇叭说:“看你面色红润,步履矫健,一准是被错拉过来的。要不就是和我们一样,瘟疫对咱们不起作用。”
不管哪一种,都是好结果。
柳月牙打量着他俩:“对你们不起作用?”
她心里隐隐觉得是内力护住了她,所以才没感染瘟疫,但他们两人又是因为什么呢?
若是知道其中的关窍,那蒋桃子,还有其他人,岂不是都有救?
祝今宵闻弦音而知雅意,一下就听出柳月牙的弦外之音:“当时一同去接那艘船的,加上我俩共有八个兄弟。官府认定尸体是瘟疫后,我们八个人就被带走了。另外六个兄弟症状日益严重,发病后没两天人就不行了。”
柳月牙这下明白他们头上的白巾因何而戴了。
祝今宵:“唯独我和他一直到现在都没事。不止是我们觉得奇怪,大夫也一样。官府对着我俩查问了半天,问我们饮食起居有没有和那些死去兄弟不一样的地方,但真没有。”
码头上的这些人,只要是跟着祝今宵混的,都住在离码头不远的一个木屋,基本上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日常吃的喝的,自然也是一模一样。顶多有人爱去喝口小酒。
平时挣到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去补贴家用了。
柳月牙抿唇:“那你们俩有什么相同的喜好吗?”
大喇叭道:“你别说,我和今宵还真有个相同爱好。”
祝今宵手拍着他肩膀:“我怎么不知道?”
“吃槟榔啊!你忘了!”大喇叭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槟榔的鲜果。
这果子绿油油的,柳月牙以前从来没见过。
大喇叭毫不吝啬:“柳姑娘,你尝尝。这是我家乡的特色,我隔三差五就托人寄过来,根本不够我吃的啊。可惜我之前分给弟兄们,他们都不爱吃,只有今宵懂我的品味,是吧今宵。”
祝今宵看着那小果子,点点头:“这个吃了会很提神。”
他干的是卖力气的活,疲惫的时候嚼一嚼,就有劲了。
人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有说不完的话,大喇叭滔滔不绝:“这槟榔要配扶留藤和牡蛎粉一起嚼的话,就另有一番滋味了。可惜可惜现下没这个条件。等咱们从这出去了,我一定请你们俩好好嚼一次槟榔盛宴!”
柳月牙闻了闻槟榔果,有些迟疑:“那会不会是这个让你们俩没事的?”
两人面面相觑。
大喇叭:“不会吧。没听说过槟榔可以做药啊?”
柳月牙心一横:“这个可以都给我吗?我拿回去给我朋友试一试。”
“你还有朋友在这?”
“对,是我一个姐姐。”
柳月牙跑得飞快。
她不知道槟榔果应该怎么入药,于是先把汁水捶打出来,又磨成粉加到之前大夫给的那副汤药里。
原本的汤药叫做祛毒汤,里头有黄连、知母、草果、连翘、丹皮等几味,都是清热凉血的。
这一味槟榔加进去,也不知道药性会变成什么样。是毒还是药,有时候看的是份量。
柳月牙端着药坐在蒋桃子旁边,犹豫了。
蒋桃子觉得口渴,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睛。
“银盘……你怎么了?”
她摸索着,想去摸旁边的水碗,却碰到了柳月牙冰凉的手。
柳月牙见她这会还有意识,就把槟榔果的事说了一遍。
蒋桃子笑了笑:“银盘,你怎么这个账都不会算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多少力气:“要是不喝你的药,这个病一旦作用,两到三天的,我一定会死。要是喝了你的药,我还有一半机会活。你说对不对?银盘……你不要怕。如果我死了,我藏在衣服里的那根银簪子,你记得拿走,别和我一起被烧了。那是我姐姐出嫁的时候偷偷留给我的,你拿去。”
明天就是蒋桃子发病的第三天,如果这个药没有用,那明天就会有人过来把她抬走。
仿佛交待完后事一般,蒋桃子很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虚弱地仰起身体,就着柳月牙的手,把那碗药强行灌进自己的嘴里。
药太苦了。
今天的药比之前的还苦。
药液顺着喉咙滑溜下去,惹得蒋桃子一阵反胃,她想吐出来,却又自己捂住了。
“睡吧阿桃。”柳月牙拿起帕子给她擦干净脸,又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海阳城三面环海,海上的圆月总是又大又亮。
柳月牙对着月亮祈求。
祈求完后她抬起手,像以前对待顾危那样,把体中的内力传渡过去。
不管是槟榔果,还是内力,她都希望有一样是管用的。是能救下蒋桃子的。
远处,祝今宵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看海浪。他坐的地方很高,能俯瞰重疫区的大部分地方。
他看到柳月牙一直守在蒋桃子身前,忍不住看了很久。
……
柳月牙一夜没睡。
按理说她应该很困了,但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反而变得格外精神。
她能感觉到阿桃的病情变得平稳了。
从昨晚喝完药开始,阿桃至少吐了七八次。一开始都是黄绿色,但到后面逐渐变白,再到今天早上就成了清水一样的颜色。
“银盘。”蒋桃子睁开眼睛,连眼球里的浑浊物都少了很多。
柳月牙笑了:“这下我拿不到你的银簪子了。”
“哈哈哈。”蒋桃子跟着笑起来,一不小心又咳嗽了一下,她赶紧正正神色,“好不容易好点,别给我笑回去了。”
“胡说什么呢。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柳月牙一骨碌爬起
来。
她记得大夫说过,重疫区的病人,只要有病情好转的,不管是何时,都可以马上过去找他。
只是不巧,昨夜十位大夫彻夜商讨病情,今晨才睡,柳月牙只能在外等着,好第一时间把大夫找过去。
祝今宵从旁边路过:“柳姑娘?你怎么在这?我正打算去你们那边看看。你朋友怎么样了?”
柳月牙都不用回答,祝今宵光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肯定是好起来了。
“你在这等怕是等不到。你跟我过去吧,这会墨大夫还没睡,在那边用早饭呢。”祝今宵道。
“那就多谢你了。”柳月牙深深体会到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好处。
蒋桃子的力气逐渐恢复。
因为柳月牙出去前,把之前攒的口粮都堆她旁边了。还让她可着劲吃,吃饱了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蒋桃子就吃了一个馒头,剩下的给柳月牙留着。她环顾四周,发现已经被柳月牙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都没给她留一点发挥的余地。
“这银盘。”蒋桃子无奈,只能坐回原地。
这时候棚子外有脚步声走过来:“柳银盘,柳银盘在不在?”
其他棚子的人听到声音探出头。
他们没听清楚,还以为是有人过来发汤药了。
官兵提高音量:“姓柳的都给我出来,谁要是敢窝藏罪犯,或者知情不报,直接就是死路一条。”
他走向蒋桃子所在的棚子。
蒋桃子听得心惊肉跳。
姓柳的?追查罪犯?
她妹子是罪犯?这不可能啊。她看过柳月牙的户帖,金安城民户,实打实的良民。是因为家中没有亲人,才来海阳城投奔亲戚的。
当时没细想,现在却开始觉得奇怪了。
金安城富庶繁荣,多少人想去也去不了。怎么会有人从那样好的地方跑来海阳城受苦?
难道真是犯了事逃过来的……
对方既然是追查姓柳的,也不一定就是找她的银盘妹子。说不定就是出去认个脸,既然这样。
“官爷,有什么事吗?”
蒋桃子走了出去,她知道柳月牙的户帖放在哪,顺手抽出来捏在自己手里。
她还在病中,面色蜡黄,嘴唇泛白,头发几天没洗油得发光。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很不稳当。
明明二十岁的年纪,看着跟三十岁似的。
官兵上下打量她,心里犯嘀咕。这个好像和大人追查的姑娘,年龄对不上啊。
要说对得上的,也就是个姓和性别了。
官兵看她病恹恹的样子,不敢靠得太近:“你们这住了两个人吧,和你一个棚子的那女的呢?”
蒋桃子眼珠一转:“她昨天夜里就不行了。刚被抬走。”
夜里发生的事,还来不及登记到名册上,这也是常有的事。
官兵没有怀疑,领着蒋桃子往前去。
蒋桃子远远就看见两个人立在那。
瞧那周身的气派,绝对是大官。不然这官兵的头不可能快低到地里去。
“大人,柳银盘已经带到。她身有疫症,不敢让其近前,还请大人在此处查看。”说着,官兵让蒋桃子抬头。
李臻眼里不免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看向身前的顾危:“公子,我再去查探别处。”重疫区和柳姑娘一般年纪的还有好几位。
顾危垂下眼眸,没说话。
这时候又有官兵来报。
“启禀大人,有人在下春岛捕鱼时发现了这些。”
他呈上的东西,一样是写有柳月牙名字的户帖,一些是农女的衣物。
下春岛多暗礁,船只从那过,经常容易出事故。
前不久就有一艘货船,在那撞沉了,死了不少人。因为之前那艘船登记上船的名册里没有柳月牙,所以顾危没有让人继续追查。
但现在……
这些东西无不告诉顾危,柳月牙很有可能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出了意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危捏着写有她名字的名帖,几乎快把它捏碎。
他带着李臻转头就走。
官兵和蒋桃子同时松了口气。
“官爷,这到底找的什么罪犯啊?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蒋桃子打听起来。
官兵斜了她一眼:“干你什么事?一边呆着去。”
“别啊。官爷,您要是告诉我,我回头碰到也好提防着,到时候去给您报信。您把人抓着了,在这些大人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官兵忽然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这犯人是个女的,十七八岁上下吧,长相不知道,没给画像,但是会拳脚。听说是从金安城那边逃出来的。我估摸着是偷了顾大人的宝贝。”
“顾大人,哪个顾大人啊?”
“这你都不知道。圣上前不久封的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最近又封了安国公的顾大人,顾持安。顾家是咱大俞朝的首富,就住在金安城。所以我猜她肯定是偷了顾大人的宝贝,说不定是偷了什么军印,才这么兴师动众地找。”官兵脑洞大开。
蒋桃子连连点头:“行,回头我要是碰见,一准给您报信。”
等她回到棚子时,柳月牙已经带着大夫在那等她了。
墨大夫一听说一夜之间竟然能妙手回春,当下饭也不吃了,还敲响另外几位大夫的门,一群人浩浩荡荡赶过来。
蒋桃子看人这么多,不好开口询问柳月牙。紧接着就被一群圣手团团围住,他们救人心切,望闻问切全用上了。
还有的掏出针直接开始扎。
很快就听见蒋桃子鬼哭狼嚎的声音。
柳月牙站在棚子外,听得她赶紧摸了摸耳朵。
“看你胆子挺大的,还怕这个。”祝今宵指的是扎针。
“小时候去爬树摔下来过,底下全是板栗球,都扎我身上了。我看到尖尖细细的东西就有点难受,倒不是怕。”柳月牙解释。
“你还会爬树?”祝今宵更加惊奇。
他看柳月牙的举止谈吐,简直是一个大家小姐,再不济也是家境殷实的。
怎么会有儿时爬树被栗子球扎的经历。
柳月牙到了这地方,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柳月牙就是柳月牙,她做不成薛宝意,也不会再做了。
她笑着说:“那我会的可多了。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杀猪种地我都会。你看我的手,都是干活干出来的。只是后来运气好,过了点好日子。干这些才是我的老本行。”
她摊开手掌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
原本被秋意用各种名贵香膏滋润过的手,又重新变得粗糙起来。
陈年的茧子若隐若现,做不得假。
“柳姑娘,你……你可有婚配?”
一片嘈杂声中,祝今宵问出来。
他先前多少有点觉得自己配不上柳姑娘,但柳姑娘是这样的坦诚,这样的善良,这样的好,他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柳月牙注意力转回蒋桃子那,根本没听清,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祝今宵,充满了疑惑。
祝今宵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还让她感到为难,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我说,你朋友会没事的。”
……
几位大夫一整天都待在这,等到下午的时候蒋桃子已经活蹦乱跳,只有轻微的咳疾了。
没过多久,全城能找到的槟榔果都被搜集过来。
重新熬制好的汤药优先提供给症状最重,甚至只剩下一口气的病人。
孙知府眼看有成效,赶忙签发了采买令,去大喇叭的家乡采购大批槟榔果。不拘什么价钱,反正越多越好。
瘟疫这种事,干不好乌
纱帽就不保。但是干好了,自然也有奇效。
这就是送上门来的政绩一件。
而且这是顾都督待在这的最后一天。
有顾都督的亲眼见证,到时候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他治疫有方,他的政途简直不能再顺畅。
只是顾都督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他简直是软硬不吃,没有任何可以拉拢和交好的地方。
顾危唯一在意的似乎就只有那个在逃的女罪犯。听说在下春岛找到疑似罪犯的遗物后,就立刻上岛了。
估摸着很快就会离开海阳城。
留给我的机会不多了。孙知府正发愁怎么再最后表现一回呢,茶不思饭不想,和瘟疫病人似的眼看着瘦了一圈。
此时在重疫区里的那名官兵正眉头紧锁。
他正在复盘白日里发生的事。
之前他带去见顾大人的那个姑娘不是叫柳银盘吗?怎么这群大夫,现在指着她称是蒋桃子的瘟疫治好了?
柳银盘,蒋桃子,这名字差距这么大的两个人,难道我记错了?
我怎么可能记错,是她自己亲口说她叫柳银盘,还掏出了名帖。那她为什么要冒名顶替呢?
除非她知道真正的柳银盘就是大人要找的罪犯!
官兵被自己的一番推理惊出一身冷汗。
再一问,才发现柳银盘根本就没病死,也没被带去焚烧。她活蹦乱跳的,和蒋桃子在一块呢。
官兵捂着头。
如果他想的是真的,那这就是大功一件。但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他查探不清算他渎职,估计还少不了责骂。
算了吧算了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顾大都督走了,瘟疫也散去了,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件事。
官兵心惊胆战地做完心理建设,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告诉。
……
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蒋桃子贴在柳月牙耳边说起悄悄话。
她严肃而又认真地问:“银盘,你是不是偷了东西,逃出来的?”
蒋桃子的吐息让柳月牙觉得很痒,她本来还在笑,听到这话时笑容忽然凝固住了。
第56章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柳月牙问。
那些金银细软, 她都分成好几部分贴身藏着。
只有名帖路引这种不贵重的东西,才和包裹一块扔在草席边。
阿桃到底为什么觉得她是偷东西逃出来的!
蒋桃子看她这反应,心里就有数了。
人只有在被说中的时候才会反应这么大呢。
她把柳月牙不在棚子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柳月牙心里一阵无语, 十七八岁, 姓柳的, 金安城来的,会点拳脚……
好家伙,这罪犯的特征还真是和她一模一样。
就差说是柳月牙了。
柳月牙问:“那罪犯叫什么名字?”
蒋桃子:“我打听到了, 叫柳月牙。不过也有可能会改名。所以他们把符合年纪的姑娘都看了一遍。”
柳月牙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好家伙,到底谁和她这么大仇?居然以罪犯之名到处追捕她!
难道是薛家?
虽然薛家从商,但是一直只在寻州那块活动,没有那么大势力吧。
而且柳月牙当时会来海阳城,一来考虑到秋意说薛家从海阳城寻回薛宝意, 短时间不会再来。二来这里之前又是逆王的封地,鱼龙混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这才来多久啊,这就找上来了?
柳月牙有种变成兔子,被人从山下撵到山上, 又从山上跳下来落进河里,正好进网的悲伤。
天大地大, 怎么没有一个容身的地方。
“哎,银盘,你想什么呢?说话啊?”
蒋桃子看她发呆, 推了她一把。
柳月牙回过神应了一声, 咬死不承认:
“谁叫柳月牙啊,我叫柳银盘。而且我要是有钱,我会去住大通铺, 会认识你们吗?”
“说得也是。咱俩认识第一天,你还和我们一块吃大饼包酸菜呢。”
蒋桃子浑然忘记了,柳月牙本来是打算出去吃的。
既然柳月牙否认,那蒋桃子对她就有十二万分的信任。她的命都是柳月牙救的,就算柳月牙真的是罪犯,那又有什么要紧。
一个连刚认识几天的人都能相救的人,她就算真的
说到酸菜,蒋桃子的话题又跑偏了:“那酸菜是小翠腌的。我之前还让她教我来着,结果还没学到手就被带到这来了。”
大通铺里五个人,只有柳月牙和蒋桃子是和那艘船同一天到的海阳城,另外三个因为早来一天幸免于难。
小翠是跟着客商的丫鬟,等她们离开疫区,小翠怕是已经跟随客商离开海阳城了。
“小翠跟我说了怎么腌,我记着呢。回头咱们出去了我做给你吃。还能做成酸菜鱼。”柳月牙对此分外自信。
“那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爱吃酸菜。”
柳月牙还是打算打听清楚,用聊八卦的语气问:“阿桃,你知道报案追捕柳月牙的人是谁吗?”
蒋桃子连连点头:“我知道,是个挺大的官,他还带着人亲自来咱们这找人。那小兵老爷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旁边还有个挎刀的侍卫,威风凛凛的。我记得他官职念起来还挺绕口的,大都督,你说是不是很难念?名字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写了,顾吃安还是顾持安,反正是这么念。”
她把白天顶着柳银盘的名字去见大官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蒋桃子发现眼前的人又开始发呆了。
之前这妹子也不这样啊。
难道她好了以后,柳月牙又染上瘟疫了?
蒋桃子伸手在柳月牙面前晃了晃,发现她还是呆滞状态后,赶紧爬起来:“我去找祝今宵和大喇叭。”
她知道这两人也是柳月牙的朋友,又是在这里打下手的,找他们比什么都管用。
等蒋桃子跑了,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风里裹着海浪的声音,时不时还有遥远地方传来的咳嗽声。
但柳月牙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蒋桃子之前的话。
大都督,顾持安。
他来了吗?
他来这里找她?
所有的思绪一下乱掉了。顾危会来海阳城,点名道姓地找她,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发现她冒名顶替薛宝意了。
以他的心气,只怕是很恨她的。不然不会在这种升官发财的紧要关头,还亲自过来追捕她。
柳月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如果白天的时候她没离开棚子,他看到的柳银盘是她本人,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可能会转头就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柳月牙想不出来。
但她现在知道顾持安在海阳城后,她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她想去看看他。
他的旧伤是不是全好了?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这些都是和叫柳月牙的人完全不相干的事,可在这个晚上,柳月牙的心里都是这些事。
爷爷奶奶都不在以后,世上能让她挂念的人几乎没有几个。
在那个大到会迷路的顾府里,在那个欢声笑语的清湖苑里,秋意、雪绒还有顾危,是她最挂念的三个人。
祝今宵跟着蒋桃子跑过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滚烫的汤药。
汤汁随着他的跑动溅洒出来,烫在手上他也没觉得痛。
柳月牙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没有一点瘟疫的症状。
她略略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来的人。
“你们俩这是?”
蒋桃子一把搂住柳月牙:“我刚才看你魔怔了,还以为你发病了,赶紧去找祝今宵要药。”
“我好着呢。”柳月牙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祝大哥,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对陌生人来说,给钱办事是最好的办法。
对朋友来说,给钱却是一种侮辱。
祝今宵愣愣地看着柳月牙给出来的一两银子:“你这是做什么?”
柳月牙连忙解释:“这个是请你帮我疏通疏通。我有急事想明天一早就出去。若是银子不够,你再回来告诉我。等事情办成了,我再请你们吃饭!我们好好庆祝庆祝,劫后余生。”
祝今宵的脸色好看很多 :“用不着这么多。你的情况和我还有大喇叭是一样的,只要让墨大夫再检查检查,明天一早就能出去了。而且你发现槟榔果能治瘟疫,是有大功劳的,他们肯定会为你行个方便。”
柳月牙听说这么简单,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蒋桃子赶紧说:“那我也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吧!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祝今宵摇头:“柳姑娘可以,但是蒋姑娘不行。”
“凭什么蒋姑娘不行,蒋姑娘觉得蒋姑娘也可以出去。”蒋桃子挽住柳月牙的胳膊,一副我们是死是活都要在一起的架势。
祝今宵分外无奈:“你至少还得留在这观察两天,确定没有任何症状后才能放你离开。”
柳月牙拍拍蒋桃子的胳膊:“放心,我还去咱们一开始住的客栈等你,你一出去就上那找我。”
“真的啊,那咱们说好了。我们俩以后就在一块。一起在海阳城讨生活。”蒋桃子眉开眼笑。
祝今宵几番推让,也没能把柳月牙给的一两银子还回去。
他主动问:“柳姑娘,你明天早上出去,是找人还是办事?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这么见外了。你和阿桃一样,叫我银盘就好了。我办点私事,自己打听打听就好了。要真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肯定第一时间开口。”柳月牙笑眯眯的。
她每次弯起眼睛笑时,祝今宵总会想起月亮弯弯的时候,看得心里一阵柔软。
以前他不信,但原来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一说。
她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很喜欢她,很喜欢。
“祝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你都让我叫你银盘,你也叫我今宵吧。他们有的人爱叫我祝哥,大哥什么的,其实我就喜欢听别人叫我名字。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开。”祝今宵在柳月牙面前格外话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以后就别姑娘大哥什么的叫了。”
两人站在棚子前,身影拉长。
……
既然知道顾危来了海阳城,要打听他的消息,就不是一件难事。
唯一难的就是这里的方言非常难懂,说官话的口音又很奇怪,柳月牙废了一番周折才知道顾危一行人去了下春岛。
去下春岛的原因居然是发现了她的名帖和衣服?
柳月牙先是疑惑,然后后背发凉。
她的真名帖被她埋在春城柳家村的柳树底下了,不可能有人找到,再带到这个鬼地方。
到底谁伪造了她的东西,制造她已死的假象,然后故意告诉顾危。
柳月牙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她先前就觉得害死那对妯娌的毯子,出现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顶着这些疑问,柳月牙匆忙赶路。
下春岛是海阳城一处不规则的海岛,上面设了瞭望塔,分散着住着一些渔民。
普通老百姓要登海,就要坐渡口边上的船。
船老大叫做老鱼,耳朵有点背,在这摆渡了三十年。
下春岛附近的海域有很多暗礁暗流,只有老鱼对这里最熟悉,从来没翻过船,出过事。
老鱼确实也是运气好,几次海盗上岸作乱都被他给跑掉了。但他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辈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一个两个的,要么失踪要么死了。
柳月牙听着前边坐船的人和别人说老鱼的故事,也跟着听了一耳朵。
“失踪的那些会不会是被抓去做海盗了?”有人突发奇想。
“你想美事吧,那是拉去做海盗吗?那是拉去做奴隶。”另外一人嗤笑,“大俞朝打下这里以前,这里有个很大的奴隶市场,就在下春岛。那会还经常举办奴隶拍卖会,买回去要打要杀还是生孩子都随便,根本没人管,可热闹了。老鱼的二女儿就是在那被卖掉的。”
这人声音太大,引得摆渡的老鱼回头看。
老鱼个子小,脸上都是皱纹,眼神却很阴狠。当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至亲至爱后,就成了天地间的游魂一个,血冷了,心也狠了。
这人连忙闭嘴,赔了个笑:“老鱼你别介意,我多嘴,我多嘴。”
老鱼咳嗽一声,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喝了一口酒。
渡船快到对岸时,忽然听到对面有人挥旗高喊。
那意思是不让他们从这过,改绕另一个较远的码头。
一船人怨声载道:“那不是又要多花半个时辰?”
“你们没看到岛上戒备都森严了很多吗?肯定是有什么事,才不让我们从这边过。”
对岸的这处地方,每十步就有士兵把守,比以前严得不知道哪去了。
“也就有大官来的时候这样了,平时你们什么时候看到这么多人,就是做做样子。官一走,还是老样子。”
他们急,柳月牙更急。
她频频抬头,环顾四周。
她对下春岛的地形不熟悉,如果不从这里登岛的话,从另外一处再绕到顾危的位置,先不说能不能绕回来,光是花费的时间就不少。
到时候顾危走了怎么办?
要是她会轻功就好了,靠近植被茂密的地方,她就可以足尖一点,直接飞过去。
不过,现在不能飞的话,好像也可以换个策略。
老鱼早就观察到柳月牙奇奇怪怪的,她一直嘟嘟囔囔,口音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却要登偏僻的下春岛,这就更奇怪了。
难道她是海盗派来的奸细!
老鱼双眼微眯,操着一口不利索的官话说:“姑娘,风大浪急,你还是好好坐着吧,免得一会被浪打跑了。”
柳月牙应声,结果一眨眼功夫,还真被浪花拍进水里了。
柳月牙水性好,只是一时间没有适应海水。
她起初那落水的模样可真不像是装的。
老鱼吓得也没空怀疑她了,赶紧呼喊着让船上的伸杆子人救人。
自己船上的客人遇险落水,老鱼他自己也想跳下去的,可惜被人拦住,说这就他一个会摆渡的,他下去了万一出事,这船人不就搭在这了。
眼看着柳月牙被浪花打得越来越远,几度浮沉,老鱼赶紧也从舱底拿出一块旗子,迎风摇摆。
这是有人遇险落水的信号,对岸把守的官兵看到了,就会派人过来救援。
老鱼看到人被救起来后,还是不放心,又叽里咕噜举报了柳月牙可能是海盗奸细的可能,这才载着一船人去赶另一个码头了。
柳月牙还以为老鱼是被官兵盘问责难了,心里还挺愧疚的,决定下次再坐老鱼的船,一定要多给点摆渡钱。
其实柳月牙是想偷偷摸摸闭气从底下游上岸的,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海域的危险。
要不是官兵派船派人过来,她真就交待在这了。
海水刺骨的冷,柳月牙上了岸浑身一直打哆嗦。没过一会被太阳晒干了,又是一身的臭味。
驻守海岛的官兵有不少是在这里成家的。
他们让家眷过来,带着柳月牙先去简单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再进行盘问。
带柳月牙过去的是一个姓沈的大姐,盘着发髻,身上穿着蓝灰布衫,很是干净利落。
“你就穿我这件吧,刚做的,一次都还没穿过。就是我骨架比你大些,腰身会有点肥。”大姐取出来一件和她身上形制一般,只是颜色不同的衣裳。
柳月牙
简直感激不尽:“这衣裳多少文钱,您卖给我吧。”
“说这个干啥。”沈大姐拉住柳月牙的手,谈笑间,摸到她手上的老茧。
干活的茧和习武的茧仔细分辨是不同的,但柳月牙的手上居然都有。
沈大姐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柳月牙到底是脑子不太好使的普通老百姓,还是真像老鱼说的是海盗奸细。
“姑娘,我看你的相貌,不是本地人吧。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下春岛除了岛民,基本不会有人过来啊。”
柳月牙早有说辞:“我这次来是祭拜我的亲人的。”
“祭拜亲人?”
“是啊!”
柳月牙马上编造了一个她有亲人曾经死在下春岛奴隶市场的故事。
“可你为何没带香烛纸钱?”
“原是贴身带了一些纸做的金元宝,只是刚才落水,都不见了。”
柳月牙见旁边有纸,随手就叠了一个。
还真跟金元宝一个模样。
等查看完柳月牙的路引和户帖,沈大姐又信了几分,毕竟海盗奸细一般都会编造自己是海州的人。
她说:“可怜的妹子。你先在这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等下我带你去奴隶市场。那地方现在都成坟堆了。孤魂野鬼不知道名姓的,都在那。”
柳月牙贴着窗户听见,沈大姐和人说她没什么问题。带她去祭拜,就当圆小姑娘一个心愿。
又听见那人说让沈大姐早点把她送走,千万别冲撞顾大都督。
……
柳月牙跟在沈大姐后面走了一条小道。
“大道那边不让走,都有人呢。你也就是运气好,遇到我,这条小路我从小走到大的。”沈大姐也是个健谈的,怕柳月牙走累了步子还放得很慢。
等拨开树丛,从居高临下的地方往远处看,柳月牙顿住了。
她看到了顾危——
作者有话说:[眼镜]那么他们到底能不能相遇呢
第57章
那里起了一座新坟。
虽然柳月牙完全看不清那上面刻了什么, 但有种强烈感觉那就是给她立的坟。
那些士兵守卫,还有李臻等人都站在很远的地方,只有顾危独自立在坟边, 低垂着头。
隔得太远了, 天上又下起绵绵细雨, 柳月牙眯着眼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实在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有一瞬间,柳月牙感觉自己真的死了,所以才会看到顾危轻抬衣袖, 去擦拭落在石碑上的雨点。
柳月牙自己都没伞,雨水从树枝的缝隙里落在头上,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在心里催促,希望顾危别在那守着了。
“不要淋雨啊。”她不由自主地轻声开口。
“姑娘,你说什么?”沈大姐摘了两片宽阔的大叶举在她们头顶, “我们这地方就是这样,时不时地下点雨,跟猫尿似的,过一会就好了。”
柳月牙抬头看看头顶,伸手接过叶子。
“你看哪呢?”沈大姐循着柳月牙的目光看去。
柳月牙说:“大姐, 那些人是谁啊?”她遥手一指。
沈大姐含糊其辞:“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朝廷派来帮我们剿海盗的吧。”
如果柳月牙是奸细, 那她定然会继续追问。如果不是,那就更好。
沈大姐看柳月牙挺合眼缘的,长得漂亮, 但是不娇气, 身体看着还很健壮,好生养。家里穷点没什么,无父无母什么的也不要紧。这样无所依托, 才能把夫家当做唯一的依靠。
如果能介绍给她弟弟做媳妇,那就太好了。
当然在这之前,还是得查清楚底细。至少要知道柳月牙来这的真实目的。
柳月牙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拿出沈大姐借给她的一些纸钱,一张一张地撕扯起来。
撕扯成单张的纸钱烧得更快,地下的亲朋才能收到。
先前只是找了个来这的借口,这会真的祭拜起来,情绪也涌上心头。
也不知道爷爷奶奶还有爹娘,在这么遥远的地方能不能收到她烧的钱。
柳月牙等着雨过去,抬头看时,顾危身后终于有人给他撑伞了。
“怎么一直看那呢?”沈大姐笑问。
柳月牙笑说:“我觉得那位大人生得好看。”
“哈哈哈哈。”沈大姐拍拍柳月牙的肩膀,“妹子,找夫婿可不能只看好不好看。最重要的是看有没有担当,上不上进,会不会心疼人。若是你日后要常住海阳,那我保管给你介绍一个好儿郎。”
做媒这种事,她最爱做了。尤其是自家人的媒。
“那就谢谢大姐了。”柳月牙顺着她的话说。
沈大姐观察柳月牙的神色,只是呆呆坐着,想来是沉浸在思念亲人的悲痛中,她心里也柔软了两分。
沈大姐抿着唇,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囊:“妹子,这是我酿的酒,你之前落水现在又淋雨,喝几口这个,身体暖和,就不容易生病。”
柳月牙也不扭捏,接过来猛喝一大口,却忽地开始剧烈咳嗽。
“这酒烈着呢,哪有你这么喝的。”沈大姐连连拍打她的肩膀。
“好喝。”柳月牙不吝夸赞。
她忍不住开始想,如果她以后在海阳城住下来,真开上酒楼,也许可以来沈大姐这订酒。
这酒酒色干净澄澈,香气扑鼻,入口浓烈,是难得的好酒。
雨势渐小,沈大姐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她频频看向另一处山林。
“大姐,您要是有什么事就先去吧。我在这坐一会,等你回来就是。这酒烈得很,我想靠在这休息。”柳月牙适时开口。
沈大姐犹豫一会后点头:“我在那边放了几个捕兽夹,我去看看有没有动静。你在这等我,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了。”
沈大姐很快隐入密集的丛林。
她并没有立即走远,而是拨开树丛观察柳月牙的动静。见柳月牙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后,沈大姐彻底放心,不再疑心。
实则柳月牙也不需要去哪,她坐的位置,只要把头仰高点就能看到顾危。相隔这么远,顾危却不可能发现她。
……
李臻抱着刀立在一旁。
他的皂靴踩在泥地里,踏出一个小坑。
以往和公子回清湖苑,他都只往墨池阁去。或接信传信,或施刑拔刀,公事公办。
但柳姑娘还是少夫人的时候,常在清湖苑做很多好吃的。
只要有公子的份,捎带也会有他的。柳姑娘还会让公子给他涨月钱,置办新衣服。
最重要的是有柳姑娘在,公子的心情总归不错,罚他也少。
所以后来每次回清湖苑,李臻都挺高兴的,期待着又能吃到什么。
人死了以后,旁人想起的都会是她的好。李臻尤甚。
他想不出来柳姑娘有什么不好。
只是这样好的人,如今就在这一抔黄土中。
当初答应替嫁,从春城离开,柳姑娘再也没有回到她的家乡。
李臻原不想这般感性,站在这里,看着公子萧索的背影,他想到的就是这些。
陈柏顺着李臻踩出的那坑抬头。
李臻的轻功远高于他,脚踩在泥地里可以不留任何痕迹。如今这般必然是心思不在此处。
他不明白李臻为何也做出这种伤心的模样。
以往杀人不眨眼,血溅三尺高,也没见他这样过。
陈柏本来想让李臻劝顾危尽快启程,这会也觉得不应当开口了。
坟里的女尸是他让人找来的,和柳月牙身量相差无几,面容也被他易容过,再伪装成被水泡发的模样。
那形状惨不忍睹,谁见了都想吐。
即便是柳月牙的亲人在世,也会当柳月牙是真的死了。
至于真的柳月牙在哪,陈柏已经不关心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等顾危祭奠完,就会直接从下春岛的码头登船离开。
陈柏想,也许他高估了柳月牙在顾危心中的位置。不然,顾危这
样重情义的人,又怎么会不在她的坟前落泪呢?
……
顾危静默地在坟前站了许久,忽然抬手。
这是示意众人动身启程的手势。
也是这一瞬间过后,他眼底那些渗入心肺的痛意,统统都掩藏起来。
顾危转身的时候,柳月牙站了起来。
隔着山林,隔着人群,她轻轻开口,喊了喊他的名字。
然后柳月牙又说了再见。
他去成他的大业,稳固朝堂,平定四方,让天下河清海晏,让百姓安居乐业。
她留在这里,带着她的一百两银子,完成她粮食满仓,黄金满房的美梦。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在顾家,他在玉京城,终究是没有告别。如今这一句,权当补上了。
也是柳月牙说完这一句过后,顾危似有所感。
他停住脚步,蓦地朝柳月牙所在的山头望去。
细雨霏霏,他看到一棵树的树枝轻颤,继而有一只淋成落汤鸡的水鸟飞过。
之前未曾落下的那滴眼泪,终究在这一刻落下。
和雨水一起滚落脸庞,消失不见。
顾危原本以为他离家去往玉京城的那夜,她放心不下,才会不顾一切地用那样的方式,彻底治好他的旧伤。
没有旧伤的桎梏,他如鱼入海,如鸟入林,从此不再受任何束缚。
只是没有想过,她早就想好在那过后离开他了。
他以为他们已经是两情相悦,坦诚相待,但到最后,她的心里终究没有给他留下位置。
更心狠到用这种办法让他永远痛苦。
……
沈大姐回来时,发现柳月牙还呆呆地坐在树下。
再一看,酒囊里的酒已经全被她喝光了。
嘿,这还是个酒蒙子。这么多酒,一滴不剩啊。
“妹子,还记得我是谁不?”沈大姐去扶柳月牙。
柳月牙蹭地站起来,她指了指那个遥远的坟堆:“大姐,我想去那看看。”
沈大姐纳闷了,那些大官都走了,她怎么还惦记上那个坟了。难不成这妹子是个盗墓的?
柳月牙说:“我想看看他们怎么给亲人立碑的,我也要照着给我的亲人立一个。”
“傻妹子。”
沈大姐还是答应带着柳月牙下去。
墓碑是新刻的,那篆刻的字迹,柳月牙再熟识不过。
她的字是顾危教出来的,学到现在,没有八九成像,也有六七分像了。
“顾持安之妻柳氏墓。”沈大姐念出上面的字。
她啧啧两声:“我怎么听说顾大都督的亡妻姓薛,在他来海阳城之前就病逝了?怎么又在这立个什么柳氏,看不懂。喔,我知道了,这个柳氏肯定是他在外的风流债。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追过来。”
沈大姐自认为知晓了一桩密辛,还是如此重要的大人物的。
一位如此年轻俊美的权臣,也合该有一些风流韵事,才足以匹配他的相貌和身份吧。
柳月牙却被沈大姐的话惊住了,她抓住沈大姐的手:“什么叫亡妻姓薛,之前就病逝了?”
沈大姐吃痛,她这才发现柳月牙的手劲居然这么大。
“这消息我们也是昨天才收到的。听说这位安国公回家不久,妻子就病重不起,没过多久就熬不住过世了。这就是福气太重,他妻子无福消受。我听说朝廷还给她封了诰命夫人呢,可惜了,一天福都没享受到。我还听说,薛家人赶过去只见了最后一面,女儿就撒手人寰了。他们也不敢问罪顾家,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这些事都是柳月牙走后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却如惊雷。
在她的设想中,顾危应该和合他心意的薛大小姐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她也会在不久后彻底忘记这些事。
但薛宝意怎么会病逝……难道这是顾危的手笔?
原本对顾危的那些愧疚,顷刻间化成一丝作何感想的滋味。
……
返回的船只上,李臻呈上最新的情报。
有些是军报,有些是密信。
其中一封,当初顾危离京,被逼到狗急跳墙的魏竖在京郊设伏。意欲先杀顾危,再在内廷毒杀静帝。可惜一应人手早已被顾危的人拿下,如今边关告急,魏竖已被毒杀于内狱。天子没有耐心再等他供述那些党羽,凡有牵扯,一律撤职,抄家,查办。
玉京城那些原本依附魏竖而生的人,一夜之间,天上到地下。
据说魏竖死之前遥望南方,疯言,今日之魏竖,来日之顾危,我在地下等着你。
顾危看完这封信,笑笑。
陈柏道:“他这是离间您与陛下。”
“他说的又没错。”顾危的手按在那封信上,“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他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
在去边关的路上,这位大俞朝有史以来,集文官武官最高权力于一身的权臣,已将他的手伸向遥远的玉京城。
寥寥几笔落于纸上,有的人锦绣加身,有的人祸及九族。
天下,在顾危的笔中。
……
雨过天晴,柳月牙在疫区大门口接到了蒋桃子。
她们携手而行,身后不远处,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
人生,在柳月牙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好的他们还是没有见到,但是没有关系[眼镜]因为真正的追妻在后面
第58章
瘟疫结束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很多原本在水路上的商船还没改道而行,就已经收到海阳城解除封锁重新开关的消息。
商船装载着异国他乡的货物停岸卸货,人流如织。
原本静寂了近一个月的海阳城重新热闹起来。
蒋阿桃本来就是来海阳城找生计, 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做些什么。
原本想找个大户人家做做活, 结果人家开口就要她签卖身契。
在街上转了几天, 蒋阿桃只暂时找到一个帮酒楼洗碗,倒厨余的活。
她听说柳月牙想摆个吃食摊子后,二话不说就辞了酒楼的活, 决定和柳月牙一块干。
蒋阿桃积蓄不多,以前靠着做粗活挣的钱都贴补给姐姐做嫁妆了。姐姐嫁后,她在外漂泊,衣食住行样样要钱,她统共也就攒了两钱银子。
“银盘, 以后你当老板,我当伙计。这些就当我支援给你的。”
蒋阿桃把两钱塞柳月牙手里,就给自己留了点散碎铜板。
柳月牙看着那钱:“入伙钱都给了,你还想只当个伙计,哪有这么美的事。以后咱俩都是老板。”
蒋阿桃性格热情爽朗, 心里不藏事,但是又有分寸。主要是手脚还勤快, 是个踏实肯干的人。
柳月牙要干就要大干一番,肯定要挑选一个靠谱的伙伴。
蒋阿桃没当回事,以为柳月牙开玩笑:“哈哈哈, 那你就是大老板, 我就是二老板。”
“本就是这样。桃老板,我们走吧。”说话间,柳月牙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上哪?”蒋阿桃好奇。
“新家。”
她们在大通铺一直住下去不是办法, 柳月牙这两天出去寻摸已经找到一个新的住处。
蒋阿桃乐呵呵地跟在柳月牙身后,谁曾想这路越走越偏僻,到了一处名叫百里街的地方。
“喏,我们到了。”柳月牙指着一处窄巷,“我们的新家就在这里头。”
蒋阿桃虽然不担心对方把自己给卖了,但着实对这里的安全表示忧虑:“银盘,我们真要住这吗?”
“不是我乌鸦嘴啊,咱要是住这,又偏又远,又黑灯瞎火的,真要碰上点什么事,喊了都没人听见。”蒋桃子深深忧虑。
柳月牙点头:“确实碰到了。”
“啊?”蒋桃子茫然。
柳月牙从包裹里摸了把菜刀出来:“不过已经被我打跑了,我还让房主帮我报了官,这会应该已经在公堂上挨板子了吧。”
海阳城律法,凡有鸡鸣狗盗者,先打二十大板,再视情况在
牢狱里关十天半个月。
为了打消阿桃的疑虑,柳月牙又说道:“房主还答应我,给我们加固门窗,并加装一把好锁。如果我们还不放心,他们还可以每天早晚过来巡查一次。”
蒋阿桃姑且探了进去。
别说,地段是差了点,但这房子条件还真不错。
院子虽然是泥地,但有一口专用的井,不用走二里地去挑水,能省多少时间和体力。
窗户糊了新的窗纱,门上还挂着灯笼,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阴森。厨房就在院子里,有两口灶,还配了风箱,用起来很方便。屋顶上的瓦片看着也没有破损,房梁也很结实,还有新漆料刷过的痕迹。
说这是新家,还真没说错。
蒋桃子还是有些许疑虑:“这的房主谁啊,就这么想把房子租给我们?会不会有诈?”
她可是听柳月牙说,这里租一个月只要二钱银子。二钱银子甚至都不够她们两个人住大通铺的,居然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一个人影从屋里晃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榔头,差点没把蒋桃子吓死。
“大喇叭?”蒋桃子认出来。
“是我啊。还有今宵。”大喇叭哈哈大笑,“没想到吧,今宵就是这的房主。”
祝今宵也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打招呼,又说:“都规制好了,你们搬进来就能住。”
蒋桃子确实没想到。在她眼里,祝今宵看着就是个码头搬工,实际上深藏不露,居然有好几处房产。
这只是其中最小最便宜的一个,因为位置偏僻,一直闲置着。
祝今宵本想把主街那间租给柳月牙,租金还减半,但柳月牙不愿意,祝今宵考虑到她的考量,也没有再坚持。
既然是熟人租的房子,蒋桃子终于不担心这里有什么隐藏的陷阱。
祝今宵和大喇叭没有多留,他们还要去码头做活。
“多谢。晚上你们就别自己弄饭了,今天这顿来我们这吃。”柳月牙投桃报李,盛情邀请。
“哎。”祝今宵应了一声,回头看柳月牙,临出门时差点没被门槛绊倒。
即便如此,脸上的笑容也丝毫不减。
大喇叭看得一脸肉麻,搭着他肩膀道:“今宵,我说你什么跟柳姑娘表明心意?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晚吧。”
“八字还没一撇,你别乱说。”祝今宵摇摇头,“我感觉柳姑娘对我没那个意思。”
大喇叭看兄弟是真上心了,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支招:“你也有怕人拒绝的一天。你放心,你的家世要真亮出来,她准备马上嫁给你。”
祝今宵反驳:“不可能,她不是那种爱钱的人。我一定会用我的真心打动她。”
……
正在数手里有多少散碎银两的柳月牙,狠狠打了几个打喷嚏。
蒋桃子一边打水擦桌子,一边笑:“哎呦,谁想你了?”
“我这是着凉了。”柳月牙揉揉鼻子,“我去烧点热水。”
“说真的,咱们住处现在也有了。以后摆摊卖什么想好了吗?”
“晚上你就知道了。”
“跟我还神秘!”
“哈哈哈哈,走,收拾完咱俩出去买菜去。”
走三条街外就有一处菜市口,那里既是柳月牙以后买菜的常驻地,也是打算开始摆摊的地方。
晚上祝今宵和大喇叭如约而至,他俩手里一个抱了一坛酒,一个提着一刀猪肉。
虽然是租的房子,但这是柳月牙和蒋桃子在海阳城落户的第一个家,也算是乔迁之喜了。
“两位老板!”大喇叭站在门口大喊。
柳月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进来坐!”说完后她才从灶台边站起来。
海阳城一年四季都比较湿热,也就冬天的时候刮风下冷雨。
吃饭的桌椅直接摆在院子里,这套是石头打造的,又耐脏耐磨,坐起来又凉快。
圆圆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
祝今宵扫了一眼。
发现开胃小菜有酸辣海茸和酸辣萝卜片,热菜则是酸辣鸡杂,香煎金钱蛋,香辣排骨,汤菜有酸汤鱼片,海带苗肉丸汤,外加个青椒擂茄子丰富口味。
这一大桌菜总体来说,都是偏酸辣、香辣,很符合海阳城本地人的口味。
若是去酒楼、饭馆吃这么一桌,少说也得花上二钱银子。
“碗筷来了。”蒋阿桃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拿出来,一一摆好。
大喇叭也没闲着:“有杯子吗?我和你们说,这酒可不错,是我们今宵的舅母酿的。”
祝今宵转到厨房那,隔着灶台冒出来的烟和香气看向柳月牙:“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柳月牙笑笑,铲子一翻从锅里捞出来一点辣子鸡块:“怎么样,帮我尝尝够味了没有?”
厨子哪能不知道盐的多少,她是看祝今宵杵在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顺手给他找个活干。
“够了,好吃。”祝今宵眼前一亮。
一盘辣子鸡盛进盘里,柳月牙又开始刷锅。
“还有菜?”
“准备了糯米饭,我打算再做个炒饭,看你们爱吃哪种。”
等四个人都坐下,一桌的好菜摆得满满当当。
太阳落山,月上枝头,院子里照出温柔的光,仿佛也在为她们找到安身立命之地,找到知交好友共饮而高兴。
酸辣的口味最开胃,再加上柳月牙手艺的加持,这桌菜想不下饭都难。
也是从饭桌上柳月牙才知道,下春岛那位沈大姐,就是祝今宵的舅妈。这缘分。
大喇叭一开始还叭叭个没完,一杯酒一杯酒地喝着,到后面就开始不停吃菜扒饭了。
到最后还打了个大饱嗝。
大喇叭感慨说道:“柳姑娘,一开始你说你要摆摊卖吃食,我还不看好。你不知道,这里的人口味可刁钻了,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家做的饭菜最好吃。现在我觉得,嗝,你肯定能行。是吧今宵?你是本地人,你最有发言权。”
祝今宵点点头:“这几道菜,口味都很合适。拿去街上卖,只要定价不要太高,肯定能卖完。如果炒饭和糯米饭只卖一样的话,我选糯米饭。”
他都不用说什么,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祝今宵这一顿饭也没少吃,好几盘菜都是被他夹见底的。
选糯米饭的理由也简单,糯米饭里面加了很多酸辣口味的配菜,比如萝卜丁,海带丝,还有脆哨、香葱、油辣椒,吃起来简直满口喷香。
柳月牙也浅酌了几杯,眼睛亮晶晶的。
没过几天,柳月牙找木匠定做的推车做了出来。
这推车有两个轮子,杆子往上单手就能推动,杆子往下就会卡住,不会滚动。
一边可以放置炉子让菜保温,一边可以收纳放置桶、碗筷这些东西。
菜市口的人很快发现,这里新多了一个叫“食为天”的小摊。
要是一个饭馆叫这名,那也没什么,一个小摊子罢了,口气还挺狂。
开业第一天,其中一个褐衣姑娘敲锣打滚热情招呼。
“开业第一天,酸辣海茸、酸辣萝卜丁免费试吃。来尝尝吗?”
免费的东西,这便宜谁都乐意占。很快人群就围拢过来。
另外一个穿竹青色衣服的姑娘则揭开盖子,抬手将饭菜的香味煽动出来。
大家看清摊前挂着的水牌:满口香糯米饭八文钱一份。
糯米饭是什么东西,海阳城没有啊!闻着倒是挺香的,就是有点小贵啊。
又听柳月牙喊道:“开业第一天,前三位顾客不要钱免费吃,前十位顾客半价。”
排队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菜市口多了个
叫“食为天”的小摊。
卖的吃食花样特别多,隔几天就能吃到新东西,味道还特别合他们的口味。
慢慢的,就有路过客商慕名而来,还有人请柳月牙上门做饭。
当然也有一些不长眼的人想找麻烦,能被祝今宵打发的都被祝今宵打发了。
祝今宵打发不走,那还有官府。
柳月牙治瘟疫有功,孙知府揽功未上报,如今能在这些事上给柳月牙便宜,他自然也乐意。
仅仅过去半年,小摊就在某一日变成了街口的一间饭馆。
等到第三年,饭馆已经把周围两间房都盘下来,又瞄上了主街最好的地段。
一家“食为天”酒楼,预备在这年秋天开业。
时至今日,谁见了柳月牙不客气气称一声柳老板。
中秋月夜,柳月牙确定所有的月饼礼盒都按时送到客顾客手中后,疲惫地坐在酒楼的后院里。
后院一半地方给酒楼的伙计住,还有一半是库房。
再过不久,预营业结束就要正式开业,到时候会很繁忙。
今天中秋夜大家都回家团圆,或者去街上赏月看花灯去了。连蒋桃子都和大喇叭出去玩了,祝今宵也不知道去哪了,后院静悄悄的。
这种很安静的时候,柳月牙总会想起一些忙碌时不可能想起的事。
海阳城和内陆州城虽然隔着海,但消息并不闭塞。她就算不故意打听,也时常能听到客人们在议论政事、军事。
只要提及朝堂,总绕不开顾危。
顾危领兵出征,边关的战事打了一年多。
国库空虚,顾家百年积累下的财富不知道投了多少进去。
好在结果是好的,西阴俯首称臣,纳岁求和。顾泽被封为建威大将军,常年镇守边关,其夫人随军。
顾危班师回朝,沿路百姓无不下跪迎接。
临近玉京城时,静帝更是亲自到城门处相迎。
顾危回归朝堂的这两年,除严修律法外,还进言加开恩科,广泛吸纳人才。
在税收政策上,简化税制,将田赋、徭役、杂税 “合并为一”,统一按 “土地面积” 征收白银。
每年九月,官府丈量全国土地,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对新开垦的土地,三年内不征收任何赋税。
同时开设养济院,收留无子女的孤寡老人、残疾人。设童学,教授那些无父无母或者家境贫困的孩童识字、务农、手工艺活。设天工园,收纳天下奇技淫巧,每年擢选部分推行。
原本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很快安定下来。两年时间新出生的孩童就有几十万。
贫瘠的国库也开始日渐丰盈。
当然这也少不了那些贪官污吏的无私奉献,光抄家就抄出白银五千万两。
当初那些富商、官员送到顾危府上的礼物以及真金白银,悉数在此。
可以说,不管是武将还是文官,不管是从军从政还是从商,没有谁比顾危更狠。
恶之欲其死者,大有人在。
但朝堂上那些弹劾顾危的人,没过多久就会被罢黜、流放,更有甚者抄家问斩。
无论如何,只要有静帝的支持,就没有人能阻挡顾危的步伐。
柳月牙想,今夜是八月十五,顾家人应当在一块赏月吧。
吃螃蟹,吃月饼,吟诗作对。
顾夫人应当是儿女环绕膝下,很开心的。五婶的孩子应该有三岁多,阿蕴现在也该长成大姑娘了,嫁出去的顾苓不知道日子过得如何。
还有秋意、雪绒、芙蓉那几个,是留在金安城顾家,还是也跟着搬迁到玉京城去了呢?
今夜明月高悬,柳月牙独坐院中,举杯痛饮。
她失手摔碎杯子,又抱了一坛酒,摇摇晃晃往下春岛的方向去了。
……
谁也不会想到,今日,原本应该在玉京城中夙兴夜寐的顾大人,会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海阳城。
中秋月夜,形单影只,悼念亡妻——
作者有话说:[眼镜]嘻嘻,时间大法
第59章
柳月牙来时, 老鱼正准备回家。
“这么晚了还过去啊?”老鱼举着灯笼看了看,发现是柳月牙后,又重新解开纤绳, 准备再送她过岸。
虽说头回见面误以为对方是奸细, 但这几年下来, 柳月牙时常来这坐他的渡船,一来二去,也已经熟识了。
他知道柳月牙逢年过节总来下春岛, 说是祭拜亲人。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柳月牙把准备好的月饼并一只烧鸡递过去:“鱼叔,耽误你回家了。”
老鱼载人过河不收船费,平时过路的乡里乡亲总会想办法给他带点吃的穿的。
老鱼推了两回也就收下,毕竟过节嘛。又说等柳月牙办完事就吹哨子,他听见了就再把她拉回来。
这几年海阳城海防配了不少坚船利炮, 海盗打了两回几乎全军覆没,只实在逼得没办法的时候,去福口骚扰几回。
下春岛驻防的军士大部分都被派到福口那边。
今夜的下春岛,只有一些民户家中的灯火亮着。好在月亮足够明亮,能够照亮脚下的路。
柳月牙提着灯笼, 轻车熟路。
也不知道谁在她经常来走的这条路,新修了一条碎石子小路, 即便是下过雨,走起来没有以前滑,蛇虫鼠蚁也少了很多。
可惜她不知道修路的好心人是谁, 不然她也合该出一份钱。
没过多久, 目的地到了。
“逢年过节,自己给自己上坟的,我也是头一个了吧。”
柳月牙把包裹里的贡品摆到坟头, 自己就势往旁边一坐。
以前这坟因为行事匆匆,还略有些简陋。顾危离开没多久,又派人过来,把这里好生修缮了一番。唯有那块墓碑,一直没换过,还是当初那块。
“月牙,我现在有点厉害了。三年时间,我和阿桃把酒楼开起来了。再过几天,就要正式营业,那匾额还是孙知府这种大官写的。”
“知府哎,以前你觉得捕快就很厉害了吧。本来那一百两金子我不想动的,整数破开多不好。但是盘酒楼的那块地还差了点钱,我只好……哈哈,还好阿桃也没问我哪来这么多钱,她以为我去借了高利贷呢。”
柳月牙断断续续地说:“以前我只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在海阳城待个几年就回去,没想到现在做这么大了。我很想柳家村,也想金安城。金安城就不回去了,柳家村什么时候回去呢?等我再多挣点银子吧。我就在春城也开一家食为天,父老乡亲找不到活干的都可以来找我。”
酒意上头,柳月牙却没用内力消解,她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着,絮絮叨叨。
本来还想继续碎碎念,柳月牙忽地一震。她听到有衣料擦过树丛的声音,却没用听到脚步声。
来的人会武功,而且轻功极高。
难道是海盗夜袭?
柳月牙酒意醒了大半,吹灭灯笼,赶紧翻身躲到不远处的大石头背后。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拨开树丛,径直朝这里走来。
柳月牙屏住呼吸,想着从这里到沈大姐家的距离。沈大姐的夫家就是下春岛的驻军百户,他家是常年都住在岛上的。但从这跑过去叫人,最少也得两刻钟。
豆大的汗从柳月牙额头滚落,她又想,如果对方人少,要不她就先下手为强。这几年虽然忙着做生意,但闲暇时候柳月牙也会练练拳脚。
之前有人上饭馆找茬,阿桃去叫人的功夫,那些人已经被她囫囵着扔出去了。
只是眼下没有趁手的兵器,菜刀没带在身上。唉,说起打架,最好用的还是发财刀了。
每到需要动手的时候,柳月牙就无比想念那把宝刀。无论是重量还是手握,都很合她心意,就跟长在自己手上一般。
顾危星夜而来,身边谁也没带。
西阴国臣服后,顾泽又带兵征讨北越,屡战屡胜,如今西面、北面平定,还让静帝忧愁的唯有南海。
屡犯海州的海盗,除有一部分是流民组建的外,多数的则来自南海倭国。
此行既来海阳城,一为巡视海防,二为悼念亡妻。既为国之重臣,他去哪都有自己的考量。
只是三年多时间,顾危始终没有真正接受柳月牙的死,也不在顾家祠堂设立牌位。
顾家一应人等,至今不知道世上曾存在柳月牙这号人物,他们只当顾危喜怒无常,才不愿将薛宝意的牌位供入祠堂。
时至
今日再度回到这里,顾危却不可避免想起当初看到柳月牙遗骨的时候。
等这次离开海阳,他会将柳月牙的坟冢一道迁走,带去玉京城的府邸中。
当初埋葬柳月牙的地方,附近又多了几处新坟,有高有低,有大有小,应当是下春岛民户的。
顾危循着记忆里的方位走近,却发现柳月牙坟前居然摆着供品。
柳月牙在海阳城哪来的亲朋故旧,何故有人在非清明的时节给她上坟?
他站在坟前,一时间深思起来。
柳月牙偷摸朝坟头的方向看,有点黑,但隐约能看出来就来了一个人。
这人方才仔细观察四周后才停住,具有一定的侦察意识,或许是海盗的斥候也说不定。
柳月牙虽然没亲眼见过海盗,但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海盗作恶的事。
他们最擅长乔装打扮混进城内,趁防守不备的时候登岸打家劫舍。最嚣张的时候,千人海盗团夜袭港口,第二天,海面上飘着的全是民众的尸体。
既然只有一个人,那自己足以应付。
柳月牙将一根粗壮的树枝捏在手里,心里想好对敌的策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上去就将树枝尖锐的那头插进对方的眼睛。
顾危从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后就一直保持警惕。
当他听到破空声时,玉笛从袖中滑落,抬手就打开刺向他的利器。
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利器,只是一根树枝罢了。只不过背后的人内力身后,才把树枝用出尖锐之器的感觉。
是杀手?谁安排的?
这几年顾危在朝中可以说四面树敌。虽说政见不同,但那都是些抱有狂热理想的清流文官,敢于要他性命的,几乎没有。
总之,生擒了丢给李臻,什么都问的出来。
抱着这样的想法,顾危没有下死手。
让顾危没想到的是,对面本来利落的身手忽地凝滞,开始犹豫不前。
柳月牙已经认出了顾危。
三年不见,他们彼此之间变化颇大。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里生活三年多,柳月牙皮肤晒黑了不少,穿着打扮也几乎和海阳人一样。
至于顾危,没有了旧伤的拖累,他彻底放开手脚。边关的风霜和战火,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工于心计,这些东西将原本的他打碎重组,构成一个新的人。
让柳月牙最先认出顾危的,是那把玉笛。不是靠脚步声,不是靠呼吸节奏,而是那把几次逼到她喉边的玉笛。
发财刀已经许久未见,但经由她取名的富贵笛,玉色不改,翠绿如湖,依然在这人手中。
上面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反而因为顾危的把玩显得更加润绿。
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在替嫁前往的那艘迎亲船上,柳月牙第一次看这人用笛子。
玉笛掷出,没入黑夜,杀人夺命。
他总是能把这样文弱雅致的东西,用出非同一般的效果。
看到玉笛后,柳月牙才转去看顾危的脸。黑夜中露出的一张脸,如墙头上落下的皑皑白雪。虽知道他冷寂,却总不可避免地想伸手去触碰。
想把这团雪团吧团吧揉进掌心,哪怕最后雪化,只剩下一片阴冷的濡湿。
还真美色误人啊。
柳月牙心想。
海阳城里想挣她柳老板媒人钱的有不少,时不时就拿出来一摞画像。
柳月牙闲来无事翻一翻,确实还有几个长得不错的。他们来酒楼吃饭时,偷偷觑着柳月牙,说起话也是斯斯文文的。
只是和眼前的顾危一比,那些人就完全不够看了。
去菜市场挑猪肉,都还要挑挑拣拣的,更何况是挑夫君。
柳月牙摇摇头,把脑海里这些七荤八素的东西晃掉,思索着该怎么脱身。
她是不想让顾危知道她还活着的。
从前他们一个是首富家的大公子,一个是替嫁来的骗子。现在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顾相国,一个是海阳城的酒楼老板。
不搭边,完全不搭边。
更何况坊间传闻,顾危早逝的新婚妻子薛宝意,乃是顾危用计所杀。此人
柳月牙想了想,寻了个空当一掌拍向顾危左肩的位置。当顾危下意识防守后撤时,柳月牙却已经调转方向朝另一处跑了。
轻功她不会,但是她有比顾危更熟悉路况的优势。
她知道哪里有岔路,哪里杂草多,哪里可以把顾危甩开。
顾危起初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想。
对面的人似乎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停顿过后就一直低着头和他对战。
脸始终投在一片昏暗中,只转头时能看得出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这般行为,必然是他认识对方的脸,所以对方无奈之下才这般躲藏。
呵呵,会是谁呢?
当对面的人一掌拍来,那雄浑如海的内力用出,自身的内力竟然有所呼应。
顾危便彻底坐实心中的猜想。
“柳月牙——”顾危一边喊一边追了过去。
那声音随着风传过去,又急又气,颇有些咬牙切齿。被他追的人活像遇到鬼,不仅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顾危万万没想到,他以为意外亡故的人会再度出现。
柳月牙这个骗子,好得很。
不告而别引他苦寻是其一,明知他为其立碑却不出现是其二,他这些年的哀念是其三。
事到如今,还要跑吗?
顾危有不少防身暗器在手,每样用出都可以轻而易举留住柳月牙。但偏偏在知道对方是她后,他一样都用不出来。
当初为了让她有保护自身的本事,他没少逼着她练武。这三年多里他时常自责,想她在世时应该让她天天开开心心吃吃喝喝便好,那些东西她不用学他也能保护她。又怨她为什么不好好学,为什么一场海上的风浪就夺走了她的性命,为什么她不好好保护自己。
所有的怨和恨加起来,就成了一个爱和想字。
柳月牙跑得飞快,听到背后有人喊,险些一个趔趄差点没滚下小坡。
亲娘咧!
她刚才打架的时候,故意没露脸,又刻意做了些鬼脸扮丑,身上还没有从前的半点痕迹,就算她爷爷奶奶在世,都未必能认出她吧!
这人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而且听顾危这语气,跟追上就要把她大卸八块似的,还是赶紧跑吧。
但柳月牙还是低估了顾危的轻功。
只不过眨眼的功夫,背后的身影就转去了前头。
顾危立在前边凸起的一块大石头上,正正好好,居高临下。
那处地界异常狭小,只可通一人,他已经挡住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等着,还有一章。一到周三我就格外勤快,为了赶榜[眼镜]
第60章
要不还是回头跑吧?
柳月牙一转头, 顾危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他丢出一锭金子:“哎,也不知道谁的金子掉地上了。”
“我的我的!”柳月牙果然停住脚步。
她探着头,在草丛里找来找去。终于看到那个和饺子个头差不多大小的金元宝。
咬一口, 是真金。
柳月牙眉开眼笑就把金子往怀里揣。
金子是到手了, 但顾危也近在眼前。
他背后的路漆黑一片, 是往海滩上去的。林子里的风还有海面上的风一道狂吼着,吹得他衣袂翻飞。
不似谪仙似鬼差,要把柳月牙这个小鬼抓走。
柳月牙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反正打死不承认就醒了。
她的声音刻意变化过,显得古古怪怪,和从
前的音色格外不同,语气也更是恶劣。
“这位兄弟,刚才我有意放过你。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居然还敢来阻截我?”
顾危自然不会再被她的伪装迷惑, 险些气笑了:“那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一转眼就把问题抛了过去。
顾危直直地看着柳月牙,一边等着听她能编出来什么瞎话,一边细看她。
眉毛,眼睛,鼻子, 嘴唇,一点一点刻画入眼, 和记忆中的人逐渐对上。
顾危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变得近乎于无。
不是没有做过她可能活着的梦,等这个梦就在眼前,顾危又不敢轻易确信了。
柳月牙自然不可能把柳银盘这个名字报出来, 毕竟现在海阳城老百姓谁没听说过柳老板的名字。
谁家老太爷老夫人过寿, 谁家摆酒宴客,都以订到“食为天”柳老板亲手做的席面为荣。
顾危要是知道这个名字,随便去街面上一打听, 可不就知道她了。
柳月牙咳嗽两声,硬声硬气地说:“我叫金闪闪,是海阳城孙知府的外甥女,你要是得罪了我,我让我舅舅把你抓起来。”
金子一闪一闪的,可不就是金闪闪。
这名字却不是柳月牙编撰,孙知府确实有一个叫金闪闪的外甥女。
金闪闪长相似舅,一张晒出金色的圆脸,浓眉大眼,生动灵活。
她不似那些大家闺秀追求纤细柔弱之美,身形总是保持得很丰腴。平生既不涂脂抹粉,也不学琴棋书画,最大爱好就两件事,一是数钱,二是享受美食。
这两点和柳月牙不谋而合,两人简直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金闪闪自愿来给柳月牙当账房不说,还不要工钱,只要柳月牙给她管饭。
当然福利也不止这点,金闪闪这姑娘好面子。如果金闪闪要请客吃饭,可以不用排队,直接找柳月牙预订。
若金家的亲戚要订柳月牙的席面,走明面订不到,往往还得托到金闪闪这来。
虽说孙知府觉得外甥女这般行为极其给他丢脸,但奈何金闪闪家里头格外宠溺,家底又厚到可以给金闪闪招赘上门,他这个舅舅也无可奈何。
果然知府外甥女的名头一搬出来,顾危就顿了顿,负手而立没说话。
柳月牙心想,看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啊。就算你官至相国,来了海州地界,还不是要给孙知府三分薄面。
柳月牙乐滋滋的,自然以为蒙混过去。
“原来是孙轩的外甥女,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召孙轩来见。不知道孙轩知道有人顶着他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会作何处置?只怕掘地三尺,也会把阁下找出来吧。”
柳月牙一听着急了。
这几年孙知府还是干了不少实事,要真被她胡说八道给拖累了,估计杀了她的心都有。
柳月牙急赤白脸地辩解:“我何时招摇撞骗了?”
“阁下深夜时分藏匿此地,二话不说就对我动手,不是劫财就是劫色。眼看动手打不过我就跑,被我拦住又称自己是知府的外甥女,试图用官来压我一介平民。若你果真是知府外甥女,那就是仗势欺人,若你不是,那就是招摇撞骗。”
顾危在朝堂这些年,比他前二十年加起来说的话还要多。
毕竟和那些文官对峙,不练好口条是不行的。
更何况陪着柳月牙演戏这件事,让顾危颇为享受。
发现她没死后,他的一颗心像从乌黑不见光的海底挣脱束缚,重新回到海面。
开始呼吸,开始吟唱,开始重新感知到这个人间。
无论如何,只要柳月牙好好地待在他眼前便好。
她爱演戏,她死不承认,他都陪着她。
柳月牙做生意,迎来送往,每天要说的话有一箩筐,自然也不落下风:
“今夜中秋团圆夜,我夜祭亲人,因醉酒才在林中休憩。酒醒时分看到你在那鬼鬼祟祟的,我不过是怕有海盗夜袭,才出来辨认。一时性急对你动手,倒被你倒打一耙了。你倒是说说,你深更半夜到底来这干什么?”
“顾持安之妻柳氏墓,我亡故的妻子何时成了阁下的亲人?”顾危缓缓开口,同时紧盯着柳月牙。
他一步步的,就是为了引柳月牙亲口承认她是她罢了。
柳月牙道:“柳姑娘曾对我有恩,自然算是我的亲人。只不过听说顾持安顾大人,乃是当今相国,他的原配夫人姓薛,这墓碑怕是立错了吧。可怜薛姑娘年纪轻轻竟然就撒手人寰……”
“薛宝意并非我杀。”
顾危仅仅几句话,加上柳月牙躲闪的神色,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如同当初散布那些他发狂吸食人血的流言一般,克妻的流言自然也是他放出去的,以此绝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众口铄金,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顾危毒杀新婚妻子。
毕竟顾危自己的族亲犯错,他也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该流放的流放,谁求情都没有。
这样狠厉的人,只遵循自己的法则做事。他自然也就狠得下这个心。
传久了,连顾家人都开始相信。
毕竟证据太多了。
此前两人鹣鲽情深,可自顾危从玉京城回来后就一直对妻子颇为冷淡。也是从这以后,薛宝意就开始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直至撒手人寰。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在短短时间内形如枯槁。这其中没有人加害,他人是不会信的。
顾危可以让任何人误解,也不在意什么所谓的名声。但柳月牙不能误解他。
他知道柳月牙的为人。
如果柳月牙认为,顾危是为了给柳月牙名分,或者因为什么别的理由,杀害了真正的薛宝意。那她至死也不会跟他回去。
柳月牙听到了顾危的话。
她明明没有发出疑问,但他做出了解释。
柳月牙本来想说,我并没有怀疑你。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过顾危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但话到了嘴边,柳月牙又咽了下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月牙瞥了瞥顾危身后。
她指了指,面色一僵:“小心背后。”
顾危没有怀疑柳月牙,转头就去看,背后当然什么都没有。
“柳月牙。”顾危转回头就发现柳月牙想跑,怒声追了过去,一只手紧紧拽住,想把人拖回身边。
可惜还没多使劲,顾危就已经倒地。
“哈哈。”柳月牙笑了笑。
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刚才已经没入顾危体内。
最近她老是失眠,就托祝今宵帮她找了个老中医。可惜吃了药还是不管用,老中医索性教她扎针。
针上浸着能让人立即昏睡的药,之前柳月牙都是扎自己,没想到现在扎顾危身上了。
顾危倒地时,手还是紧紧地握着柳月牙的另一只手腕。
柳月牙废了很大劲才把他的手掰开,再看自己的手腕,已经有了一圈红印了。
“我是欠你银子吗使这么大劲。”柳月牙蹲在顾危身边,轻轻叹气。
这会她又不急着跑路了。
反正这药效她是知道的,别说是顾危了,就算是头野牛,最起码也能好好睡上两个时辰。
“给你塞个枕头。”柳月牙把树叶和杂草垫高,让顾危枕着。
随后柳月牙盘坐在旁边看了半晌。
直到看饱了眼福,她拍拍屁股起来。
考虑到顾危身份的特殊性,柳月牙也不是很放心把昏迷不醒的他放在这里。
柳月牙在顾危的身上摸了摸,果然找到了熟悉的信号弹。
顾危无论去哪,李臻总归不会离他太远。想必放了信号弹,李臻就会赶过来了。
信号弹嗖地一声上了天。
柳月牙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避。
不出一刻钟,李臻果然寻到了这里。
他看到顾危躺倒在地,脸色大变,第一时间就去探顾危的气脉,发现人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眼看着李臻把顾危带走,柳月牙也算放心,从小路往坐船的地方走。
让柳月牙意想不到的是,祝今宵居然刚坐着老鱼的船靠岸。
“柳老板!”老
鱼笑呵呵地打招呼。
祝今宵跳下船:“银盘。”
“你怎么来了?”柳月牙一边朝船的方向走一边回头看,生怕被人发现追过来。
老鱼比祝今宵嘴快:“小今宵担心你,非要我把他送过来找你。”
他看这两人的眼神,和看自己的孙子孙媳妇没差别,只盼着两人早成好事,他能喝到一碗喜酒。
“咳咳,鱼叔。”祝今宵赶紧打断。
“年轻人害什么臊啊,你这样怎么追得到柳老板?”
柳月牙无心去听他俩说什么:“我祭拜完了,我们走吧。”
三人重新上了船。
船上,柳月牙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这了?”
“我问了桃老板,还有大喇叭。他俩猜你在这,我就来碰碰运气。”
祝今宵在家里应付亲戚应付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找到空档跑出来。结果却四处找不见柳月牙。
直到刚才在岸边看到人好好的,他终于放心。
“嗯。”柳月牙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
蒋桃子玩得很尽兴。
她回来时还给柳月牙带了兔子花灯。
柳月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却根本没在看。
“发什么呆?今天祝今宵去找你了吗?他到处打听你上哪去了。我和他说你会功夫,根本不会有事,他就跟没听到似的。”蒋桃子一屁股坐到柳月牙对面。
柳月牙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阿桃,我们干脆晚几天再正式营业吧。”
惹不起躲得起,把顾危熬走就没事了。
这么大个官,在海阳城应该待不了多久吧?
“为什么啊?咱都试营业小十天了,憋的就是这股劲呢。”
“我找了个大师算日子,后天不好。改成五天后吧。”柳月牙说得煞有其事。
虽说两人都是老板,但柳月牙才是拿事的那个,事实也证明,柳月牙的决策基本上没出过任何问题。
没有柳月牙的规划,她们的小摊变不成今天的大酒楼。
蒋桃子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与此同时,顾危在行馆中醒来。李臻刚要汇报情况,就见顾危跟疯了似的,阴恻恻地冷笑起来。
嘴里还说着什么“柳月牙,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李臻:公子确诊失心疯[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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