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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黎王妃

    二十年前,楚望尘之名崛起于连州,他凭借独门内功和剑法,由南向北一路横扫天下高手,据说路过京城时还顺走了先帝一件宝贝,自此名扬天下,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可在名扬天下后,楚望尘却突然没了音信。待再有他的消息,便是西蛮来犯,连州伤亡惨重,楚望尘以身炸关造就天险,将数万蛮人挡在国门之外。


    “那年我六岁。”楚思衡抚摸着话本上“天下第一人楚望尘”几个字,面露怀念之色,“才刚记事的年纪,师父就恨不得把所有功法和剑法教给我。”


    黎曜松想起漓河边上楚思衡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和快到几乎非人的剑法,心底深处那点被耍了一整年的郁闷顿时散了个干净:“难怪……天下第一的徒弟,本王认了。”


    楚思衡却摇头轻笑,眼里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他没正儿八经教过我几天就死了。我虽学着“天下第一”的功法和剑法,但其实都是对着师父留下的书自己琢磨着练罢了。师父这人傲得很,写书也不肯好好写,留给我的功法剑法皆是隐晦难懂,往往一招就要磨去我大半年的功夫……于是每年清明,我就空着手去他坟头前站着,一站就是一天。”


    “噗——”


    黎曜松忍不住失笑出声,透过此刻楚思衡眼底的几分鲜活,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执拗的少年抱臂站在坟前,下巴微扬,一副“剑法没学会今年没纸钱你在下面穷着吧”的模样。


    实在是……


    “十三年了。”楚思衡轻轻合上话本,指尖轻抚过封面上《连州旧事》的“连州”二字,“那个害得我没有师父教,只能对着剑谱瞎比划,还企图控制十四州大肆征税敛财的狗皇帝,这笔账,我该和他好好算算了。”


    听着楚思衡话语中的决绝,黎曜松喉结滚动,最后却只是轻声道了句“好”。


    皇后千秋宴在二月初一,距今只剩下不到十日,王府众人忙前忙后准备着,而其中最要紧也最令人头疼的,莫过于为“黎王妃”置办行头。


    楚思衡几乎全天都待在暖阁,即便在两人目标达成一致,黎曜松允许他出门透气后,楚思衡也只是披着他的玄色大氅在院中散散步,连发都懒得束,从头到脚瞧不出半点王妃的端庄气质。


    于是黎曜松大手一挥,再次搬空了半个京城上好的绸缎。


    不过半日,偏殿院落的梨树下便堆满了绫罗绸缎。轻紫蜀锦、宝蓝锦缎、桃夭云锦……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黎曜松拿起一匹宝蓝锦缎,打量片刻后摇头道:“不行,颜色太沉重。”


    说着又拿起旁边的轻紫蜀锦,往暖阁里倚在窗边看书的楚思衡身上比了比,微微皱眉:“不行,气质不符。”


    “不行,样式太素。”


    “太老气。”


    “太丑。”


    无数上好绸缎被黎曜松毫不客气贴上了“丑”的标签,楚思衡在窗边软榻上听着黎曜松的嫌弃,却也没当回事。衣物于他而言不过是蔽体之物,有的穿就行,穿什么其实区别不大。


    另一边,黎曜松依旧在堆积如山的绸缎里挑挑拣拣,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匹云锦上——那料子色泽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既不过分艳丽,又透着几分鲜活灵动。


    黎曜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是它了!”


    听着黎曜松激动的语气,楚思衡好奇看去,然而在看清他手上那娇艳欲滴的粉色时,楚思衡瞬间觉得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楚……”黎曜松拿着那匹桃夭般的云锦回头,窗边却不见了楚思衡的身影。


    他走到窗边垂眸一看,只见楚思衡“不省人事”歪在软榻上,那本《连州旧事》不偏不倚盖在脸上,既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黎曜松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一挑掀起了楚思衡盖在脸上的书,他俯下身,盯着那紧闭的双眸,打趣道:“还以为你真的毫不在乎。”


    “……”


    “这颜色挺好,衬你。”黎曜松竟一本正经分析了起来,“你这一身杀气,若不拿粉色遮遮,怕是刚过宫门就被禁军扣住拉去大牢了,到时候还得本王想法子捞你。”


    “不劳王爷费心,一个宫门,我还是能来去自如的。”楚思衡依旧紧闭着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所以……白色……”


    “呵,好啊,白色,到时候让满朝文武都看着堂堂黎王妃穿一身白披麻戴孝去贺皇后千秋,陛下一‘高兴’,一个不敬之罪下来,你我‘夫妻’二人直接被拉出去砍头给大伙助兴,到明年清明还能被拉出来当茶余饭后的乐子讲,兴许还有人愿意给我们多烧点纸钱,多好!”


    “……”楚思衡默默捞回话本盖脸,彻底不说话了。


    也是,他顶着“黎王妃”这个身份进宫,一言一行皆牵连着黎曜松的性命,若是真穿了一身白,狗皇帝估计能立马拍桌子治他二人的罪。


    麻烦。


    楚思衡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落到黎曜松耳中就是妥协了。黎曜松拿起他盖在脸上的话本,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既然决定好了,还不起来量尺寸?”


    令黎曜松惊讶的是,楚思衡居然真的就乖乖起身走出暖阁,任由绣娘们在他身上各种比划。


    黎曜松倚在门边,饶有兴趣道:“王妃真是善解人意,令本王省心。”


    楚思衡斜眼看他,语气平静:“王爷谬赞,虎落平阳寄人篱下绝不叫唤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不劳王爷费心。”


    黎曜松瞬间被噎到说不出话,刚刚积攒的一点快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咬着牙,对绣娘们道:“都给本王量仔细点,若裁出来的衣裳衬不出王妃的美,本王拿你们是问!”


    说完,黎曜松便拂袖离去。


    楚思衡望着黎曜松远去的身形,目光不自觉上移,瞥向了屋顶的横梁。


    跟粉色比……三尺白绫似乎要好看一点?


    踏出偏殿前院的刹那,黎曜松鬼使神差停下了脚步,身后的知初跟着一顿,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家王爷。


    “除了王妃入宫的行头……”黎曜松转身看向堆满半个院子的绫罗绸缎,“你带几个人,把剩下这些料子送到京城各处叫得上名的衣坊,让他们按王妃的尺寸,所有料子男装女装各做一身送到王府。”


    知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绸缎,默默掩去所有情绪,微微颔首:“……是,王爷。”


    接下来几日,王府绣房的烛火彻夜不息,绣娘们轮番上阵制作着那件华贵的宫宴礼服。越是临近千秋宴,王府里的气氛就越是沉重压抑。黎曜松归府的时间一日晚过一日,但不论多晚,他回府一定先直奔暖阁,连带着血腥气的衣服都来不及换。


    而无论多晚,他总能看见楚思衡倚在床边,借着烛火或是看书或是不知捯饬什么小东西。每次黎曜松推门而入,楚思衡都只是象征性地抬眸看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而是继续专心手上的动作。


    直到千秋宴前一日傍晚,那件华贵的宫宴礼服终于在绣娘们没日没夜的努力下完成。黎曜松还没有回来,绣娘们便直接将衣服呈到了楚思衡面前。


    为首的绣娘揭开覆盖华服的锦缎,那抹扎眼的粉色直直撞入眼中,但楚思衡只是闭了闭眼,没有过多抗拒。


    他微微点头,示意可以上身。


    几个手脚伶俐的绣娘连忙上前开始为楚思衡更衣,当最后一件外裳披上肩头时,饶是见惯京城美人的老绣娘,也不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黎曜松踏进暖阁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楚思衡侧身而立,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那匹桃夭云锦制成的华服在夕阳下流转着细腻的珠光,广袖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微摆动,如春风拂过满树桃花。


    黎曜松不禁屏住了呼吸,他以为会突兀甚至滑稽的粉色,真正落到楚思衡身上却异常和谐。眉宇间的杀意、大病初愈后苍白的脸色,都在这身粉色的包裹下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他穿粉色,竟如此…惊心动魄……


    “王爷,”楚思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回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黎曜松猛然回神,下意识伸手攥住了楚思衡的手腕。


    楚思衡一怔:“你……”


    “明日……跟紧本王。”黎曜松压低声音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在我身边,不准擅自行动,听到没?”


    楚思衡懒懒应道:“看心情。”


    黎曜松瞬间急了:“你!”


    “行,知道了。”楚思衡话锋忽转,嘴角勾起一个诱人的弧度,“明日妾身一定老老实实跟在王爷身边,看见狗皇帝绝不上去拼命,王爷这下可满意了?”


    “那…那样最好!”黎曜松松开楚思衡的手匆忙转身,“天…天色不早了,你记得早些休息。”


    说罢,黎曜松便快步离去,看上去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样子。


    望着对方那带着几分慌乱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楚思衡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云锦华服,心里的抗拒居然少了几分。


    粉色……似乎也没那么糟?


    翌日一早,侍女便开始为楚思衡梳妆打扮,楚思衡端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将那披散多日的墨发梳理挽起,再用相配套的发簪固定。


    “再上些胭脂。”楚思衡忽然开口,“口脂也是。”


    侍女会意,很快为楚思衡上好一层淡妆,掩去了他脸上剩下的几分病气。


    待到他收拾好踏出暖阁,黎曜松已在廊下等候多时。看到楚思衡盛装打扮的样子,黎曜松的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他走上前,往楚思衡手里塞了个面纱,命令道:“戴上。”


    楚思衡微微挑眉,却还是照做。


    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后,黎曜松神色稍霁,牵起楚思衡的手道:“走吧。”


    马车已在府外备好,两人上了马车,缓缓朝皇宫前进。


    马车内,黎曜松始终握着楚思衡一只手,拇指无意识摩挲过他的虎口,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楚思衡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看不出任何神情。而在广袖的覆盖之下,没有被握住的左手,正一下一下抚摸着一个冰冷的铁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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