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第 51 章
◎你不介意我裸睡吧?◎
陈烬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已经换上了刚来那一身沉闷的黑衣黑裤。抬手敲门的前一秒,他手指顿在门把手上,斟酌着该叫她许女士还是许昭。
“许律师,走吧。”
许昭扯着唇角想笑,许律师,还真被他叫顺口了。
深夜十二点的沉鲸岛,街上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商铺紧闭,楼宇静默。世界像个被抽空了声响的水晶球,昏黄的路灯只照亮两个前行的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两三米的距离,陈烬不紧不慢地跟在许昭身后,走了会儿,不放心地开口追问:“许律师,除了出租车司机,这几天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你再好好想想。”
许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轻描淡写地说:“有啊。”
陈烬停住脚步:“还有谁?”
许昭没说话,视线定在他脸上。
答案不言自明,陈烬眉心微拧:“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我有在开玩笑吗?”
“”
实在太累,许昭懒得再去争辩什么,说完就大步流星走了起来。
陈烬沉了口气,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比得上去年一整年的总和,真是越来越老气横秋了。
楼道灯次第亮起。
两个身影前后上楼。
油漆味从二楼开始浓郁,到了三楼简直刺鼻。油漆早已凝固,顺着大门延展到楼梯台阶上。许昭感觉不妙,快速用钥匙试了试,果然如她所想,钥匙孔被堵死了。
陈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滞的背影说:“住我家吧。”
语气很淡,没有半分邀请的热络,也谈不上热情,更像是面对现实的迫不得已。
许昭没理他,目光扫过满墙密密麻麻的开锁广告,随便她挑。
她选了个字体最清晰的号码打了过去,对面一阵忙音。她不死心,退而求其次,选了个封面上印着两个女人、看着花里胡哨的开锁号码。
对面秒接,那头传来一声女人娇滴滴的喘息声:“喂。”
许昭:“”
“喂?”
“”
“说话啊?”
许昭抿了抿唇,直接挂了电话。
陈烬站在一旁淡淡地憋着笑。
许昭突然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烬:“”
“你们警察不管扫黄的吗?”
陈烬耸了耸肩:“不归我们队管。”
许昭一连拨了几个开锁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没人接。她开始盘算起岛上的民宿。
她刚点开订房软件,陈烬就开口了。
“太晚了,这里的民宿都是本地人自己开的,兼顾不了二十四小时营业。”
陈烬没再等她应声,自顾自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就那么敞着,倒像是一副随时欢迎的模样。
楼道的声控灯熄灭,屋里的暖光漫出来铺在地上,恰好笼住了许昭。许昭侧身看着那扇门,沉默着抬脚走了进去。
地上摆着一双尺码和她脚正好相符的拖鞋。
许昭自觉换上,目光再一次打量起整个屋子。
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少了烟火气,愈发显得冷清沉郁。
她抬手把大门合上,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陈烬两个人了。
他人呢?
许昭往前走了几步,瞥见卧室的门开着,便探头望了一眼,看到陈烬正在擦凉席。
凉席擦到一半时,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一会儿你睡这儿,我睡客厅。”
许昭并不买账:“不用这么客气,我哪儿都能凑活睡。”
陈烬语气没什么起伏:“既然哪儿都能睡,就睡卧室吧,舒服点。”
许昭:“”
陈烬转回头继续擦凉席:“想看电视就自己开,我弄好叫你。”
许昭没看电视,也没坐沙发,她似乎格外喜欢阳台上那张躺椅,径直躺了上去,脚尖偶尔轻轻点地,带动躺椅微微摇晃,整个人像是被温柔地环住,说不出的踏实安稳。
陈烬擦完凉席,又换了一床干净的空调被,出来时看到许昭在阳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片刻,没舍得打扰她,转身独自去浴室洗了澡。
男人洗澡向来利落,三五分钟的冷水澡,从头冲到尾就结束了。洗完澡,陈烬换了件黑色背心和一条休闲短裤,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想叫她进屋睡觉。
不用提醒,她睡着了。
脑袋低低地歪向一边,眉眼舒展,面容平静。
一阵凉风拂过,吹动了头顶晾晒的衣物。
又一阵风来,拂过她的鬓发,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没叫醒她,独自点了根烟,抽烟的时候很小心,尽量把手探出阳台外,没让半点多余的烟雾飘进阳台里。
海岛的夜风实在凉,快抽完时,陈烬用脚轻轻晃动躺椅。
“许律师,回屋睡吧。”
许昭迷迷糊糊睁开眼。
映入她眼帘的是陈烬抽烟的侧影,屋内的黄光镀在他手臂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直白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烬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里练就的贲张肌肉,他的肌肉没那么厚实,是常年劳作练出来的,带着原始的野性,自然而然,不加雕琢。
是极具吸引力的流畅线条。
许昭喜欢这具身体,喜欢它沁出一层细汗的触感,喜欢带着他独特味道的汗液。
对于这道明目张胆的目光,陈烬选择视而不见,他转过头,推开门,准备回屋。
许昭叫住他:“陈警官。”
陈烬止步,低头看她:“嗯?”
许昭:“我想洗澡。”
陈烬喉结动了动,不自觉抿了下唇:“有热水,去洗吧。”
许昭歪了歪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衣服。”
陈烬扫过墙上的挂钟:“很晚了,不一定有卖。”
许昭:“穿你的不行吗?”
许昭挑眉反问:“穿你的不行吗?又不是没穿过。”
阳台玻璃门开着,海风肆意灌进来,头顶的衣架吱嘎作响。
陈烬喉结动了动,沉默半晌,说:“我的衣服太大,不合身,实在不行,你就将就一晚。”
“也行。” 许昭嘴角那抹笑的弧度更大了:“你不介意我裸睡吧?”
陈烬眉头微蹙,移开视线,抬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你要买什么衣服?我去给你买。”
许昭故作认真地思忖了几秒,慢悠悠道:“睡裙,要那种舒服又贴身的,还有内衣裤。”
“嗯。” 陈烬的视线落回她脚边的地面,低声应道:“好,等我回来。”
眼看着他走进屋内,许昭又连忙喊住他。
“陈警官。”
待他回头,某人的眉眼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
“尺寸没变哦,别买错了。”
陈烬:“”
望着陈烬离开的背影,许昭满意地笑了声,原来逗人是这种感觉。
许昭感到身上有点黏腻,她不想等太久,转身去了卧室,陈烬的卧室很空,一个衣柜,一张床,连张桌子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电视机这种娱乐设施。
许昭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最终在衣柜前驻足,她伸手打开衣柜,柜子很空,架子上挂着清一色的黑灰 T 恤,下面叠放着几条休闲裤,照常是暗色系的。抽屉里胡乱塞了一堆洗干净的袜子和内裤。
许昭从架子上取了件黑色短 T,闻了一下,除去皂角香还有股淡淡的、辨识度很高的味道,她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下,刚好能遮住大半个大腿。
于是她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瓶沐浴露和一瓶洗发露,都是最常见的牌子,多半是单位发的,瓶身和瓶口很干净,像今天刚拆的。边上还有块香皂,或许是刚用过,水渍未干。
许昭快速洗了个澡,换上了那件黑色 T 恤,吹头发时顺道把洗完的内裤吹干,重新穿回身上。
洗完,陈烬还没回来。许昭没等他,她留了一盏刚够照明的廊灯,卧室门敞开着,躺进了陈烬的被窝。
周遭都是他的气息,久违的,熟悉的,踏实的气息,许昭很快就睡着了。
岛上只有一家卖衣服的小店还开着,都是粗糙的杂牌货,好在睡裙和内衣内裤都有卖。老板在隔间打麻将,烟味窜到外头。
陈烬翻了几条睡裙,选了条材质最轻柔舒服的,至于内衣裤,他没摸,也不多看,按许昭的尺寸随意拿了两套。
结账时,老板认出他来,用黑色塑料袋帮他装好后,耐人寻味地看他一眼:“陈警官,给女朋友买睡衣啊?”
陈烬面色如常:“一共多少?”
“嘶。” 老板笑着比了比胸前的尺码,说:“你先别急着付钱,尺码对不对哦?买错了可不退哦。”
陈烬‘嗯’了声重复道:“多少?”
“便宜点算你两百。”
陈烬扫码付钱。
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出门前,陈烬把家门反锁,开门时,钥匙转了整整两圈。
屋内悄无声息。
他换好鞋,路过浴室时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地上堆着许昭换下来的衣物。
继续往前走,陈烬停在卧室门口,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穿着他的衣服,盖着他的被子,头发服帖地散在床上,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清浅而绵长,她总习惯侧着睡,被子盖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或许是在做梦,眉头微微一拧,又迅速舒展,睫毛簌簌颤动。
陈烬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高悬的月。
从前,他每次跑完长途到家都是下半夜,所以每次到家,他总是迫不及待地看她一眼,好像看一眼,就能心安,那感觉就像浮动已久的尘埃终于落定。他会洗好澡,爬上床,无论他动作多轻,许昭总会醒,先是半梦半醒地确认这不是梦,然后紧紧抱住他,问他路上安不安全,顺不顺利。通常,陈烬会抚摸她的后背,满不在乎地说人都回来了,能有什么事。
思绪一点点推开记忆的闸门,这些年他刻意回避的,不去想的过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撕开。
两人在一起后,曾为要不要租个房子产生过分歧。陈烬考进警察学院,日子不比高中时自在,加上还要跑长途,有时大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许昭觉得没有租房的必要,但陈烬强烈要求,他这一生似乎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他需要一个安稳的小家,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家,纵使是租的,暂时的。
他们就在许昭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房间不大不小,就像现在这个屋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许昭喜欢买些小玩意儿,一点一点添置这个屋子,应季的鲜花、活泼的金鱼,不到半年时间,角角落落都填满了生活的气息。
所以当莫倩和方博第一次来做客时,两人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
莫倩夸张道:“你以后要买下它啊,布置得那么温馨?”
许昭不以为意,笑笑说:“这样不好吗?”
大男人不在乎这些,方博很自来熟地往陈烬肩头一拍,说:“对我们家小昭好点,她可是油盐不进非要跟着你。”
陈烬笑着‘嗯’了声。
莫倩偷偷地把许昭拉到房间闲聊,冲她竖起大拇指:“眼光可以,本人比照片好看。”
末了补了一句:“怪不得油盐不进。”
“” 许昭:“我什么时候油盐不进了?”
莫倩鄙夷地看着她:“你就装吧,方博都跟我说了。”
许昭下意识看向她:“说什么了?”
莫倩努努嘴,想了想没说。
许昭:“说啊。”
莫倩:“没什么。”
许昭故作洒脱,随口问道:“是不是说他的家境,说他的过往了?”
莫倩低下头,默不作声,算是承认了。
许昭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昭。”
“嗯?”
莫倩看着窗外葱郁的行道树,神色忧虑起来:“你知道的,我跟方博都不是势力的人。如果今天你选择一个普普通通,家境一般,但父母正正经经的男生,我们不会有任何疑议的。”
她说:“陈烬太复杂了。”
许昭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别生气啊。”莫倩纠结道:“我不了解他,顶多只能在这些方面评判。人本来不该有单一的评判标准,你要真的喜欢他,当我没说。”
许昭突然笑了声说:“那我就当你没说过。”
傍晚,夕阳斜照进来,满屋都是治愈的橙色,方博和莫倩在客厅斗嘴打闹。许昭看他们打打闹闹一时停不下来,就去厨房给陈烬打下手。
厨房门是推拉式的移门,粗糙的磨砂玻璃因年久而泛黄,许昭半推开玻璃门,看到陈烬一个人忙前忙后,不知为何,心口像堵了一块,喘不过气来。
陈烬偏头看了过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入她的眼底。
他脸上没有惊讶和意外,只有股了然的笃定,低下头继续炒菜。
“心疼了?”
不说还好,一说许昭堵在心口的郁气就像膨胀的馒头,越胀越大,她走上前,将门反手一拉,阻隔屋外视线。
她走到陈烬身后,慢慢环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点了点头说:“你听到了?”
陈烬:“没有。”
许昭:“那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陈烬笑了笑:“猜的。”
许昭:“你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陈烬的手一顿,勺子贴在锅沿,他侧了侧头,看不见许昭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到。
郁郁寡欢的模样。
“我要是你朋友,也会给你最中肯的建议。”
许昭咬着唇,没说话。
陈烬:“别抱了,也不嫌热,出去陪陪他们。”
许昭摇摇头:“我不。”
我不。
他们中的很多人,不了解你,甚至不认识你,只高高在上地,远远地看你一眼,就对你的一生盖棺定论。
好心疼。
背后的人身体微微颤动,陈烬微微一滞,关火,转身。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要哭了?”
许昭抬起头,眼睛红得惊人,眼神却异常坚定。
“陈烬。”
“嗯。”
“除非你不爱我,不然,你要敢跟我分手,我杀了你。”
陈烬怔怔地看着这张倔强的脸,他点了点头,把她搂紧。
“好。”
52 ? 第 52 章
◎缺很多钱,谁还嫌钱多的◎
这案子不难,不出两天,人就抓到了。
肇事的是个出租车司机,名叫张建峰,因许昭投诉,被扣了工资,原本只是件小事,那日,张建峰和朋友在附近大排档喝酒,酒劲上来抱怨几句,几个男人相互起哄。
几个人出谋划策,煽风点火,通过关系查到了许昭的住址。刚好张建峰后备箱有帮朋友买的油漆,到了这个地步,要是怂了,指定被人瞧不起。于是这人就借着酒劲,提着漆桶,上门挑衅。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不严重,案犯需缴纳罚款并拘留一周,但如果受害者可以出具谅解书,那这点小惩可以免过。
海岛的天瞬息万变,早上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密布。派出所调解室白炽灯亮得有点晃眼。
孙泽辉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中年女人,于心不忍。
“大姐,喝口水吧。”
女人是张建峰的家属,看着比张建峰还要老上十岁,说起话来慢吞吞,怯生生,低着个头,只有说话时才抬头看一眼对方。
“不,不用。许小姐什么时候来?”
孙泽辉看了眼手机,距离他通知许昭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她在忙,你再等等。”
女人点头如捣蒜,她等了会儿,迟疑道:“许小姐是不是不想来?”
孙泽辉对许昭不熟,吃不准她,仅凭电话中的语气很难猜想她的反应,因为她只说了个‘好’字。
又等了会儿,卢悦也来了,看到女人缩着脑袋孤零零地干等着,一时心软,就忍不住想安慰她。
卢悦把水递到女人手里劝说:“大姐,你先喝口水。”
盛情难却,女人举着杯子抿了一小口,抿完礼貌道谢:“谢谢啊。”
卢悦问:“您是张建峰的?”
女人抬头,小声说:“二姐。”
卢悦意外地挑起了眉:“他老婆呢?”
女人说话的声音更小了:“跑了。”
“跑了?”卢悦不解:“跟人跑了?”
女人挠了挠脖子,含糊其辞:“他们感情不好,阿峰爱喝酒,弟妹受不了,跑了。”
“哦!”
卢悦和孙泽辉心照不宣地对了眼。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仍旧低低的,弱弱的。
“警官,许小姐什么时候过来啊?”
卢悦帮她给许昭打了个电话。许昭没接,其实她就在走廊上,安静地玩了会儿手机,才不徐不疾地走到调解室。
孙泽辉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许律师来了。”
女人闻言,立刻起身,还没等许昭走近,她三两步上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许昭眉头一皱,还未动身,孙泽辉和卢悦见状立刻去扶女人。
“起来,起来,你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
女人赖着不起,抱住许昭的大腿,哭天抢地地大喊:“许小姐,求求你,我家阿峰喝酒喝糊涂了,他不是故意的,借他两个胆,他都不敢做这种事情。都是”
她慌乱一转,手指指向窗外。
“都是那群酒友,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是他们撺掇的,我家阿峰是个本分人,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能不能别拘留阿峰?”
许昭仍然没动,只是眉头已经舒展开,脸上的愠色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讥嘲。
卢悦也看不惯这一出道德绑架的戏码,但看许昭脸色露出这种神色又觉得她得理不饶人,便没好气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昭镇定地看着她:“你要我说什么?”
卢悦:“你先让她起来。”
许昭:“你是警察,你都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卢悦:“你”
几个女人乱作一团,孙泽辉有些无奈,想了想,还是先劝许昭。
“许律师,要不你开个口吧,这样也不是办法,先让人起来再说。”
这时,调解室的门被叩响,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只见陈烬站在门口,对那女人说:“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女人见许昭迟迟不松口,便把希望落到了陈烬头上,她倏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陈烬面前,这回倒是没跪,眼里带着一丝期冀,小心翼翼地问陈烬:“警察同志,你是不是能让我家阿峰出来?”
陈烬进门,与她擦肩:“坐下来再说。”
女人似乎看到希望,忙不迭地说:“好好好。”
“不用坐了。”许昭扫过陈烬,看向女人,语气坚决:“我不会出谅解书的。”
女人茫然地看看许昭,又看看陈烬。
“你们谁说了算?”
许昭:“我说了算。”
女人看向陈烬,试图得到答案,陈烬抿了抿唇,不言不语。
女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家阿峰可怜啊,他都是被人祸害的,他不是坏人。”
孙泽辉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许昭说:“许律师,既然你都来调解室了,要不,尝试着聊聊看?或者,对方要拿出点什么诚意来,你才愿意”
说到一半,孙泽辉突然想起许昭随意拿出的那瓶茅台,她不是个缺钱的人,谈钱反而倒成了一种侮辱。
而许昭的表情又那么平静,眼神又如此决绝。
从她的脸上,孙泽辉似乎读懂了一些东西。
她不会妥协的。
于是,后续的话,他也没再开口。
“我来是配合你们工作。”许昭吁了口气说:“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或者有什么资料需要签字?如果没有那”
家属不依不饶的案子比比皆是,如果调解不成,头疼的就是警察。卢悦不死心说:“这样吧,许女士,你先在外头等等,我们再整合一下,如果需要马上联系你。”
许昭:“多久?”
卢悦:“不会耽误很久。”
许昭答应的很干脆:“行。”
许昭离开后,孙泽辉和卢悦就开始做女人的思想工作,女人没什么文化,认死理,生怕张建峰在拘留所受欺负。孙泽辉只得好声好气跟她解释,拘留所有专人看管,不会出现霸凌事件,没人有这个胆子在警察面前施暴。
女人半信半疑,说不到几句又开始询问许昭在哪儿。
卢悦头疼得要命,把事情扔给孙泽辉后,独自离开了调解室。她看到陈烬站在走廊上发呆,便凑上前去,想同他说说话。
窗外,雨迟迟不下,天色又暗淡几分,风倒是大了不少。
卢悦刚走近,发现陈烬正在看着某处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昭正背着身,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纤细而高挑。
这个背影
卢悦恍惚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快速闪过,稍纵即逝,却没抓住。
是什么?
是什么呢?
“让她走吧。”
“啊?”
陈烬提了口气,转头看着卢悦,淡淡地说:“让她走吧。”
卢悦困惑道:“不再调解调解试试?”
陈烬不自觉轻哼了声:“嗯,没用。”
没用。
从小到大她就这性格,认定了,没人能够撼动。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可以纯粹到非黑即白。
这个案子告一段落,晚上,卢悦坐在办公桌前,反复回想那个背影。
到底在哪儿见过?
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感觉就像在散落的拼图中找寻缺失的那块,反复尝试,就是对不上。
卢悦泄气地往后一仰,脑袋重重磕到椅背。
“算了,少多管闲事。”
卢悦宽慰自己,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脑,拖动鼠标的一瞬,熟悉的记忆侵入大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段视频。
陈烬家被烧的视频。
或许是忘了,或许是出于私心,总之视频被保存了下来。
卢悦拖动鼠标,视频里,女人正慢慢走向监控。
站姿,发型,体型都对上了。
回想起这几天陈烬和许昭之间微妙而隐晦的互动,卢悦瞬间就明白了。
视频放完,卢悦看向派出所对面那栋静默的房子,三楼上,左右两间房的灯都亮着。
没看多久,卢悦脱力地跌进椅背。
昼夜交替,太阳照旧升起。
值完夜班,卢悦没回家休息,在附近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回到办公室吃。
陈烬来得早,他一来,卢悦就把多余的包子放在他桌上。
“烬哥,吃早饭了吗?我买多了,给你吧。”
陈烬抬头看她,短暂一瞟,打开电脑,轻飘飘地说:“自己什么胃口不知道,还能买多?”
熬了一晚上,卢悦说话有气无力:“卖我个面子,吃一口吧。”
陈烬从边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本,没动笔,突然抬起头问:“熬夜熬上瘾了?还不回家?”
“你没试过吗?熬穿了就是这样,一下子睡不着。”
“没试过,我倒头就能睡。”
“”
卢悦深深提了口气,加重语气:“你到底吃不吃?”
陈烬把笔一放,转动椅子,双手靠在扶手上,‘大爷’似的往后一抵,面向卢悦:“是不是有话要说?说完回家睡觉。”
卢悦站着没动,嘴线不自觉绷成直线。
“你会吃回头草吗?”
“什么?”
“我说你会不会吃回头草!”
陈烬椅子一转,回到最初的姿态。
“熬夜把脑子熬坏了?”
见他逃避,卢悦站在他办公桌对面,不依不饶道:“你要不说,我就不走了。”
陈烬不吃她这一套,低头动笔:“爱走不走。”
卢悦说到做到,真就站着没走,天光初升,办公室越来越亮,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
陈烬肩头一起一伏,无奈地对上她的眼。
“不会,满意了吗?走吧。”
卢悦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真的?”
陈烬漫不经心道:“假的。”
卢悦:“我就当你是真的。”
卢悦没去补觉,她去了附近的服装一条街,时间还早,街上萧瑟得只剩几条流浪狗。她不着急,耐心地等待商家开门。
上午十点钟,服装店陆续开门,卢悦一家家地逛,一家家地试,最终选了一条淑女风的连衣裙,温柔的粉蓝配色,款式收腰,带点泡泡袖。为了搭配裙子,她又买了双带跟的鞋。
换上裙子,往镜子前一站。
卢悦不胖,但骨架大,随了父亲卢瑞胜。
高马尾,鹅蛋脸,细长眼,眉宇间透着股女生少有的英气。
这一身穿在她身上有点违和,却不难看,她很满意。
买完衣服,她又去附近的彩妆店买了只显气色的口红,直接涂上。
一切就绪,卢悦来到了许昭家门口。
她在门口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楼下有人上上下下几次,她都没敲门。
就在她下定决心打算敲门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卢警官?”
卢悦回头,许昭疑惑地看着她:“是这种称呼你吧?”
“哦嗯。”
她没想过开场会如此生硬,这场无形的较量在开始之初,就让她士气大减,这不是个好兆头。
许昭走到门前,不紧不慢地开门:“还有资料需要我签字?”
卢悦摇了摇头:“没有。”
许昭眉梢微挑:“哦,那请进吧。”
“好。”卢悦不自觉咽了口气:“谢谢。”
换鞋时,卢悦不自觉打量起这间屋子,格局和陈烬那间一模一样,但因为陈设和装饰不同,这间屋子更显敞亮,阳光洒落在地板上,漫出朦胧光晕。
“卢警官,随便坐。”
许昭说完,自顾自进了厨房。
卢悦再一次深呼吸,她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椅子,最终选择在桌旁的椅子上落座。
许昭进厨房后就没出来,看样子是在烧热水准备待客。卢悦看了眼,便不再看了,盯着鱼缸里的小鱼反复斟酌一会儿要说的话。
五分钟后,厨房的移门被拉开,许昭问:“喝点什么?”
卢悦:“喝水就行。”
许昭了然地点了下头,回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
阳光穿透玻璃杯,在桌上晕染出浅浅的彩色光。
许昭今天一身墨绿色v领收腰连衣裙,头发用抓夹随意挽起,耳边有一丝因太短而遗落在外的鬓发,口红颜色不深不浅,衬得皮肤很白,整体气质较柔和,没有攻击力。
卢悦低头看了眼粉蓝色裙边,忽然觉得这种配色有点幼稚,气场全无,这不怪她,她从小受的教育里,没有打扮自己这一项。
街头的鸣笛声短促地划破天际。
许昭坐在她对面,开口问:“有事吗?”
卢悦斟酌着应该怎么称呼她,想了想,干脆跟孙泽辉一样称呼。
“许律师,你是什么时候来岛上的。”
许昭:“有段时间了。”
卢悦:“什么时候?”
许昭笑了笑说:“具体时间忘了。”
卢悦追问:“那大概什么时候?”
许昭看向她,一时无话,卢悦不躲不闪地回应她的目光。
“你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来的?”
许昭笑了笑,喝了口水说:“现在是在盘问案子吗?如果不是,我应该没有义务要告诉你。”
卢悦咬了咬唇,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通,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许昭面前。
“你自己看。”
许昭瞟了眼,是纵火那日的监控。
卢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昭淡淡地开口:“没有。”
卢悦:“”
卢悦声音陡然拔高:“这是纵火!”
“嗯。”许昭说:“看到了。”
卢悦神情紧张:“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许昭:“介意我点根烟吗?”
卢悦:“什么?”
许昭:“我说介意我点根烟吗?”
卢悦看不懂她,没等她说话,许昭走进卧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打火机和一包烟。她推开阳台门,背靠着石栏点了根烟。
她抽得很慢,像在回味每一口烟的味道,一根烟抽了十几分钟。
阳台门再次推开,风裹着淡淡的烟味飘了进来。
卢悦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落座,按捺不住问道:“你不怕吗?”
许昭表情似乎带着点困惑:“怕什么?”
卢悦严肃道:“纵火是犯罪!”
“嗯。”许昭认同般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不抓我?”
卢悦:“我”
许昭继续说:“警察同志。”
卢悦紧盯着她说:“你在漠视法律!”
许昭浅浅一笑,摇摇头:“不敢。”
许昭把手机推了回去,说:“陈烬让你来的?”
卢悦一愣,半晌才说:“啊?”
许昭:“那就不是他。”
桌底的手不自觉握紧,卢悦说:“是我自己来的。”
许昭靠在桌上,单手托腮,盯着她看:“你要说什么?”
“许昭。”她唤她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点无奈:“你回去吧,你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行吗?”
许昭缓缓地摇摇头。
卢悦破罐子破摔:“你要不回去,我就要把这个案子重新提交了。”
许昭:“我可以认为你在威胁我吗?”
卢悦不否认:“就当我是威胁你。”
许昭:“为什么?”
卢悦:“没为什么。”
许昭:“你喜欢陈烬?”
花瓶里的鲜花刚喷过水,水珠晶莹。
鱼缸里的小鱼冒出头吐了几个泡泡。
卢悦沉默了,许昭说:“那就是喜欢。”
许昭起身,回到厨房,把卢悦面前那杯水斟满,再递还她。
卢悦心烦意乱,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走过中午十二点,竟然也没觉得困和饿。
“坦白跟你说,我今天早上问过他了,他说他不吃回头草的。”
卢悦抬起头,看向许昭,笃定道:“你放弃吧。”
许昭若有所思地问:“他亲口说的?”
卢悦肯定地点点头:“我发誓,没骗你。”
许昭转身回了厨房,关门前,厨房里漏出来一句话。
“那你在怕什么?”
卢悦力竭了,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说,就像许昭说的那样,若是陈烬真不吃回头草,何必多此一举劝她回去。
中午,许昭邀请她一起吃中饭,卢悦没胃口,礼貌地道别后就走了。也不算走,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陈烬家门口的楼梯上,抱着膝盖睡了会儿。
这一觉,迷迷糊糊,断断续续。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楼道的玻璃窗外,驶过的车灯开始变红。
陈烬看到她时,没立刻认出来,他往上走了几步,卢悦温吞地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喊他一声。
“烬哥。”
陈烬吓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卢悦唇上的口红已经没了,加上一张憔悴的脸,整个人显得很没气色,她无精打采道:“想吃你做的饭了,欢迎吗?”
陈烬拿钥匙开门,招呼她进门。
“进来吧,下次提前说。”
卢悦起身进门:“嗯,下次肯定说。”
几个人随性惯了,陈烬没招待她,进门就开始翻找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卢悦跟在他身后说:“我来帮你打下手。”
陈烬摆了摆手:“不用,看电视去。”
卢悦不听劝,挤进厨房,但也没动,就干站着。
陈烬取了个萝卜,和几个土豆,问她:“萝卜排骨汤,椒盐土豆,再做个红烧肉,够吃吗?”
卢悦:“够了。”
切菜时,陈烬抽空看她一眼:“怎么穿成这样?”
卢悦在意道:“什么样,这样不好看吗?”
“不像你。”
“那我应该怎么穿?”
“总之不是这样。”
“那你喜欢什么样?”
陈烬手一顿,继续切菜。
“不重要。”
“重要!”
陈烬沉了口气,打开油烟机,对她说:“出去吧,一会儿好了叫你。”
卢悦自然不愿意:“烬哥,你怎么总这样?”
陈烬不去看她,只问:“饭还吃吗?”
卢悦沉默片刻,最终妥协道:“吃的,辛苦了。”
陈烬:“出去吧。”
卢悦:“好。”
她刚要走,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说:“我爸说中秋过来,到时候你也去我那儿吃个饭吧。”
陈烬起锅烧油,说‘好’。
卢悦缓缓拉上门,不做他想,身体却很诚实地站在厨房门口。她哪儿也不想去,就站那儿看着厨房里的人。
是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陈烬的?
卢悦时不时问自己,可多年以来都给不出确切的答案,直到此时此刻,被他无数次拒绝后的今天,她好像有了答案。
第一次见到陈烬,卢悦十五岁,那年,陈烬十八岁。
卢悦出生在太原的警察世家,爷爷辈就是当警察的,爸爸卢瑞胜职务很高,话语权还算重。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
六月,酷暑当头。
中考完的卢悦和朋友逛完街回家,她家在老城区,那一片都是有点年头的老洋房,家门口有颗老槐树,差点年份就能成文物。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落在地上,一颗颗光斑如璀璨珍珠。
隔着一条马路,卢悦看到了陈烬。
十八岁的少年,高瘦,清俊,点了根烟,漠然地站在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如此平常的画面,在年少的卢悦心里却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迹。
当天,这个少年进了家门,卢瑞胜好像很喜欢他,总是对着他笑,少年说起话来漫不经心,有些话不中听,卢瑞胜也不计较。
卢悦默默路过客厅,走进卧室,她没关门,刻意留了一条缝隙。
外头有话传进来。
卢瑞胜:“你考虑得怎么样?”
少年:“我没参加过体测。”
卢瑞胜:“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分数够,其他的事情,我帮你摆平。”
少年哼笑一声:“你图什么?”
卢瑞胜:“图你这根好苗子,能为国家所用。”
少年又笑:“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想赚钱。”
窗外一阵清风,老槐树沙沙作响。
卢瑞胜:“那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来找我?当初不是说不愿意考警校吗?”
少年:“我妈店里被砸的事情,是你摆平的?”
卢瑞胜:“我不是刻意摆平,这难道不是警察应该做的?”
“哦。”少年沉默半晌:“那算是我来报恩吧。”
卢瑞胜笑问:“警校管理很严格,可能没时间给你去赚钱。”
少年无所谓道:“我有我的办法。”
卢瑞胜问:“那毕业后呢,有什么考虑?”
少年:“继续赚钱。”
卢瑞胜沉默了会儿,半开玩笑说:“你小小年纪,就那么缺钱?”
少年语气笃定:“缺,缺很多钱,谁还嫌钱多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差不多就能猜到为什么分手了。
53 ? 第 53 章
◎他今晚要是不肯见我,以后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自那以后,每年陈烬都会来一两次,或是送礼,或是单纯地找卢瑞胜吃饭。
卢瑞胜好酒,陈烬就会在跑长途时买点当地土烧,到了过年的时候一并带过来给卢瑞胜。某个新年伊始,陈烬到卢瑞胜家送酒。
那日,卢瑞胜推掉了所有客人,难得早起去菜场买了些山货,回到家,自己一个人张罗着做了一顿下酒菜。
正月,大雪漫天,天寒地冻。
卢悦开门,陈烬提着酒和礼品站在屋外。大半年不见,少年好像又成熟了点,头发长了点,五官更立体深邃了。
他对她礼貌的颔首:“卢叔呢?”
卢悦赶忙回应:“他在里面呢。”
卢悦母亲早逝,这顿饭,三个人一张桌子,吃得其乐融融。
陈烬酒量一般,或者说上脸,没喝多少,两颊就红了。
“你小子真行,一天天净给我惹事儿。”
不是好话,但卢瑞胜是笑着说的,顶多算是嗔怪,并不是责骂。
陈烬不以为意:“早说了,警校不适合我,要不是你死缠烂打非要我考,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你还说!”
卢瑞胜举起筷子作势要打他,陈烬没躲闪,有恃无恐地冲他笑笑。卢瑞胜没辙,筷子轻轻地落在他脑袋上:“成天逃课,不在学校。要不是我对校长好说歹说,你就被开除了。”
“那我不是得赚钱吗?”
“赚钱赚钱赚钱!三句不离赚钱!”
“没钱怎么过日子?”
“你要赚那么多钱干嘛?”
陈烬夹了口菜,边吃菜边沉思,半晌才说:“讨老婆。”
卢瑞胜气他志短:“你才二十岁,你讨什么老婆?”
陈烬轻哼了声,不解释。
卢瑞胜像记起什么问:“是上次那个女孩子吗?”
“嗯。”陈烬想当然道:“还能有谁?”
卢瑞胜放下筷子,不满道:“她那么物质?”
陈烬摇头:“是我起点太低,我怕赶不上她。”
卢悦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望着窗外的大雪,茫茫一片,棉絮似地往下掉,一点点堆积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吃到一半,陈烬突然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卢叔,说真的,这两年谢谢你,可我真不是当警察的料,所以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卢瑞胜深呼吸,筷子一动绕过话题:“到时候再说。”
“我想开个货运公司。”
“什么?”
陈烬重新拿起筷子,笑了声:“没什么,没听到就算了。”
“你有钱吗?”
“攒了点,我妈给过我一张卡,算我跟她借的,加起来够了。”
这顿饭上,卢瑞胜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想清楚了?开公司不是儿戏,到时候全赔里面就得不偿失了。”
“赔不了,这两年我全国各地都跑过,熟悉路线,前公司老板不干了,正好我把这些老师傅收了,这群人什么性子我都熟,也不怕被坑。”
又一阵沉默,卢瑞胜无奈地笑了:“那只能祝你生意兴隆了。”
陈烬举杯过来碰杯:“谢了。”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之后陈烬也来过几次,都不空手,礼品和烟酒一次比一次贵,一次比一次多。卢瑞胜职务较高,收太多礼怕落人口实,但陈烬的礼他照单全收。
直到陈烬毕业那年,那年,他一整年都没有出现,卢悦隐约知道他出事了。因为最初那会儿卢瑞胜电话没停过,整日愁眉苦脸,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东奔西跑,几乎每个月都会往北京赶。
每次卢悦想问,卢瑞胜总唉声叹气地打发她:“小孩子别管。”
偶尔夜里听到他的通话内容。
“这孩子本本分分的,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一辈子。”
“他有什么错?谁遇上了都会这样做。”
“有消息了吗?还没消息吗?”
“能安排个时间让我见见他吗?”
“他妈的!还是不肯见人?一个人都不肯见?”
那段时间一过,日子慢慢平静下来,一年后的某日,卢瑞胜把陈烬接到了家中。
那次见他,卢悦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模样,变了个人似的,身上,脸上,眼底没有一丝生气,像从地里刚挖出来的死尸,一举一动没有自我意识。
除了买烟,陈烬几乎不出门,好几次,卢悦从门缝里悄悄观察他。他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落寞地像座石山,任由昼夜更替。
某个深夜,卢悦路过陈烬房间,听到卢瑞胜苦口婆心地劝解。
“你想要赚钱,还能赚,别整天死气沉沉的,行不行?”
“来不及了。”
“来得及!”
夏日的夜,虫鸣唧唧,房里好久都没声,卢悦刚准备回屋,陈烬说:“我发现,好像不是钱的问题。”
“大小伙子一个,你别矫情行吗?”
在这之后,话题就真的结束了。
后面几天,陈烬继续过着死尸般的日子。卢瑞胜每次路过他房间都要唉声叹气地摇摇头,脸上透着无力回天的绝望。
这样的日子仅仅维系了半个月,那天,卢悦在外头逛了很久,逛到了天黑,到家已是夜深人静。
巷子没有路灯,老槐树张牙舞爪,黑得吓人。为数不多的光源就是头顶那一轮明月,和前头窗户透出的灯火。
借着幽暗的光线,卢悦看到大树下有个人。
看不清,隐约觉得是个女生。
卢悦加快脚步往家里赶,走到一半,女生叫住她。
“你好。”
卢悦左顾右盼,指了指自己:“叫我?”
女生‘嗯’了声说:“陈烬在你家吗?”
卢悦没说话,出于某种安全意识的考虑,亦或者自己都不明白的晦涩心理,总之,她没说。
漫长的等待没有下文,女生能意识到自己并不受欢迎,只说:“我叫许昭,麻烦你告诉他,我在楼下等他,他今晚要是不肯见我。”
许昭顿了顿,像下定某种决心。
“以后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想到这儿,卢悦恍然,许昭,是啊,原来当时那个女生就是许昭。
卢悦没答应她,默默地关上了门,也没上楼,无头苍蝇般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她得让自己有事做,她得把这个消息‘不经意’遗忘。于是她从厨房取了个杯子,回到客厅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喝完,走进厨房洗杯子。
厨房的窗户对着老槐树,女生仍站在那儿,手机光照在她脸上,电话的等待音穿透虫鸣,钻进窗户,被卢悦捕捉到。
多神奇,那么轻,那么远,偏偏就能听到。
对方没接,她还在打。
悬着的心悄然落地,卢悦上楼,走到陈烬房前,手刚落到门上,随着推力,房门自动露出一条缝隙。
门没关,没开灯。
被子上的手机还在震,没人接。
屋内一片混沌,月光从窗帘的窄缝里漏进来。
“陈烬哥?”
卢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陈烬哥,你在房间吗?”
无人回应,卢悦后退一步,打算出门。
“有事?”
一道极度乏力而疲惫的声音。
循着声源,卢悦看到了陈烬,他缩坐在墙角,整个人蜷成黑黑的一团,双手搭在膝盖上,脑袋低低地靠着。
那道月光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脚边。
卢悦安静地看了很久,心沉沉地跌了下去,那点私心像张不堪一击的白纸,被心软这把刀狠狠一戳,破了。
“许昭找你,她说你要是不下去见她,以后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被子上的手机屏幕熄灭了,不知道那栋楼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他说:“知道了。”
“那我走了。”
卢悦悄悄掩上门。
她刚出门,那极度微弱的哭泣声就刺穿耳膜,震得她心口一紧。
陈烬哭了。
当晚,卢悦一整晚都没睡,像被施了咒语,总不自觉地盯着那棵老槐树看。
树下的人没哭没闹,安静地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太阳高悬。卢悦再一次往下看时,那人已经走了,而树下换了个人影。陈烬不知何时站在了那个位置,他就和昨天的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吃饭。”
卢悦半天没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听到这一声,茫茫然地看了眼从厨房走出来的陈烬。
陈烬把饭菜端上桌,卢悦起身走过去。
两个人相对而坐,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陈烬:“好久没见你爸了。”
卢悦:“他现在头疼着呢,我姑非要给他找老来伴,拖着他到处相亲。”
陈烬笑了声:“谁受得了他这臭脾气?”
卢悦瞄了他一眼:“你脾气也不咋的。”
怕他生气,又补上一句:“但你做饭比他好吃,算加分项。”
陈烬吃饭很快,一大碗饭,几分钟就下肚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问:“你什么时候走?总不能困在这破地方一辈子?”
卢悦垂着眸,视线落在面前的碗沿:“急什么,警察这个工作我刚摸出点门道,你得多带我。”
陈烬抱着臂看她:“你爸门道更多,跟他学比跟我学强。”
卢悦装聋作哑不再吭声。
洗完碗筷,陈烬从厨房出来时,发现卢悦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回到房间,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被子,没盖在她身上,而是放在她边上的茶几上。
陈烬独自在卧室待了会儿,到了晚上九点,回到客厅轻轻地碰了碰卢悦。
“醒醒,一会儿回家该晚了。”
一夜没睡,下午昏昏沉沉的瞌睡丝毫不解困,卢悦翻了身说。
“别叫我,太累了,一晚上没睡了。”
陈烬无奈地扶了扶额,转身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完,无事可做,决定去单位加班。
房门一关,楼道灯次第亮起,陈烬漫步往下走,走到一半,脚步一顿,看到陆鸣正在往上赶。
陈烬心中确认了一遍此刻的时间。
晚上九点,并不是个合适的会客时间。
陆鸣认出他来,礼貌地微笑,打了声招呼:“陈警官。”
陈烬没笑,也不出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错身,一上一下,陈烬突然止步,回头,他的位置看不到许昭的房门。
楼上一阵敲门声。
“许昭,我是陆鸣,我到了。”
没一会儿,门被打开。
“进来吧。”
之后,门被重重关上。
今天值班的是孙泽辉,见到陈烬来加班,脸上有一瞬的紧张,“烬哥,有案子?”
“没。”陈烬陷进椅子说:“无聊。”
“啧。”孙泽辉一副恨铁不成钢又带点调侃的表情:“让你去相亲你又不去,聊上了你就嫌上班烦了。”
陈烬闷笑一声,把边上的废纸揉成团,砸他脑袋:“明天我就跟周队说,你觉得这个工作烦,改天给你安排个清闲的差事。”
孙泽辉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人真是,开个玩笑那么较真。”
陈烬没再理他,转而望向窗外,确切地说是望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道口。
半个小时后,陆鸣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
陈烬这才转过头,不再留意。
54 ? 第 54 章
◎你还在生气?◎
许昭一晚都没睡好,半夜醒了三四次,每次醒过来都以为天快亮了,一看时间还早,强迫自己入眠。最后一次醒是早上五点半,醒后就放弃挣扎,顺其自然。
究其原因,她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卢悦的话。
简单洗漱一番,她打开电脑,整理最近的案子,把重要事项罗列一遍。下午要去本岛赶前往北京的飞机。进入工作状态后,她就将私事抛之脑后。
早上八点,许昭给金鱼喂了些饲料,简单收拾了下行李,走到门口,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才开的门。
好巧不巧,对门也开了。
出来的不是陈烬,而是卢悦。
两人站在原地,同时愣住,卢悦头发束起,一丝不苟,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裙角有点褶皱,整体面貌较昨天精神得多。
比起许昭从容地打量,卢悦目光闪烁,但她很快调整好,冲许昭微微一笑:“许律师,早上好。”
许昭把行李箱从门框内提了出来,唇角扬起:“早上好。”
正说着,拐入视线的陈烬脚步一顿,见到楼上两人,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画面如同静止的照片,许昭没由来地轻嗤一声,关好门,提着行李箱下楼。
她走得不紧不慢,路过陈烬时,没有停顿,一路向下拐过死角,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陈烬原地瞥了眼,整个肩膀无力地塌了下去,最后匀了口气抬头看着卢悦。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不知为何,卢悦能在他脸上琢磨出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
她连忙解释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陈烬没跟她计较,打发道:“去上班吧。”
“嗯。”卢悦往下走了两步,突然止步,回头问:“烬哥,许昭就是五年前来我家找你的女孩吧。”
陈烬回头看她。
她又说:“没什么,就想确认一下。”
到北京刚好能赶上晚饭,知道许昭要回来,许厉生特意请假提早到家,做了她最爱的菜。傅明徽也把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往后推了几天。
许昭窝在沙发上,遥控器按了又按,硬是找不到想看的电视节目。她把遥控器随意一扔,整个人靠着沙发斜斜地沉了下去。
傅明徽把菜端上桌,提醒她:“坐起来,别睡着了。”
许昭瓮声瓮气道:“嗯,不会,就有点累,躺一会儿。”
傅明徽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扯回原位。
“别躺着看电视,对眼睛不好。”
许昭哭笑不得:“我都多大了,还近视呢。”
傅明徽:“多大都会近视,坏习惯染上容易,戒掉难。”
许厉生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脱掉围裙,招呼两人吃饭。
“昭昭,吃饭吧,吃饭完再去休息。”
许昭:“来了。”
三个人四个菜,围坐在一起,格外温馨。
许厉生正在倒酒,许昭便从隔断的架子上取了个小杯子,把杯子往许厉生面前一放:“爸,给我也倒一点。”
许厉生意外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这不是开始学吗?”许昭瞧他没动手,就自己动手给自己斟了一小杯,“妈不是说了,人脉都是喝出来的,我也学学。”
许厉生和傅明徽茫然地对了眼,傅明徽说:“关系我来维系就行,我那么拼命不就是想你轻松点吗?”
许昭喝了一口,还是没适应这辛辣的口感,五官拧成一团。
“难喝。”
傅明徽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肉:“难喝就不喝,吃点菜吧。对了,你还走吗?”
许昭托着腮,像在思考,沉默了会儿说:“不想回去了。”
许厉生仰头闷了口酒说:“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了,我们昭昭那么优秀,没必要这样。”
傅明徽暗地给他一脚,示意他说话小心。
许厉生不满地偏头看她:“踢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多少年了,总为那小子魂不守舍的,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傅明徽瞪他一眼,严肃道:“许厉生!”
许厉生叹了口气,不再吭声。
傅明徽看着许昭明知故问:“真不回去了?”
许昭所有所思道:“得回去,不然没人喂鱼。”
第二天,许昭去公安局调了些档案,下午找当事人就案子问题商议协调方案,晚上又给被告律师打了电话,探了探被告的口风,一整天都没让自己闲着。
半夜,莫倩和方博约她去酒吧坐坐,许昭有点累,拒绝了,没成想,这两人直接把车开到她家楼下,威胁说,要不下楼就不走了。
许女士是软硬不吃的主,手机倒扣,没当回事。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方博直接找上门,勾了勾手浑不吝道:“走走走,潇洒快活去!”
许昭无语:“你们闲出病了吧,大晚上的。”
方博满不在乎地耸肩:“再不走,我就上手拖了,你那细胳膊细腿的不是我对手。”
无奈之下,许女士还是妥协了,当然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在清吧里睡了两个小时,这事也被莫倩和方博唠叨了一个月。
后一天,许昭回到了沉鲸岛,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鱼换水,三天没回来,鱼缸水都混了,两条可怜的鱼似乎有了灵性,两张嘴巴顶出水面,一张一合,不知道是在呼吸还是在讨食。
这趟回北京,她接了几个新案子,接下来几天,许昭足不出户,分析整理手头几个案子的资料,电话从早打到晚,和当事人打,和书记员打,和法官打,打到手机几乎冒烟。
桌上的资料堆积如山,鱼缸和花瓶被挤到角落位置。
某天,许昭正在伏案办公,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懒得弄吃的,点了个外卖,手机刷到一半,头顶的灯频频闪动,有那么一瞬,许昭感到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灯忽然灭了。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黑暗,似乎真的能将听觉放大,很突然的,外头大排档的喧闹和海潮声就涌入了房间。
许昭的心莫名静了下来。
这几天,她一时忘了来沉鲸岛的初衷。
也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想记起,这是近几年的常态,她习惯了,也适应了。
她走到阳台,吹了会儿海风,思绪放空。
不远处一家露天咖啡厅传来舒缓的音律。
今晚的月色真美,皓月低垂,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天路。
她试图把这番美景拍下来,分享给莫倩和方博,可惜拍照技术不佳,照片跟肉眼所见不能比,拍了几张,没一张能看的,只好就此作罢。
短暂放空,许昭决定下楼买灯泡,她在桌上摸黑摸索半天找不到手机,又往边上摸,手一撇,没注意力道,倏然碰上桌边的硬物,心说不好,就听到‘哐当’一声。
花瓶碎了。
黑灯瞎火,没法处理,手机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等她渐渐适应黑暗环境,借着后窗投射进来的微弱灯光,终于找到电脑旁的手机。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
“您的外卖到了,给您放门口了。”
“好,谢谢。”
许昭下意识往前走,全然忘记那个打破的花瓶,一脚踩下去,尖锐的玻璃刺破薄薄的塑料拖鞋,刺入她的脚掌。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脚底传遍全身。
“嘶。”
许昭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倒退一步,退到椅子上,打开手机电筒,照了照受伤的脚。伤口触目惊心,脚掌中间一道深色口子,血液不断从扎破的伤口冒出。
她强迫自己镇定,借着手机电筒,避开地上的玻璃渣,拖着步子,慢慢走到门口。这鞋是不能穿了,她换了双厚底拖鞋,决定打车去医院。
大门被一把推开,声控灯蓦地亮起。
冥冥之中,四目相对。
陈烬刚回来,钥匙还插在孔洞中,他移开眼,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许昭疼得没力气多想,关门后,不经意吸了两口凉气,一瘸一拐地往楼梯走。
正因这两口凉气,陈烬转头多看了一眼,才看到她脚上渗出的鲜血。他立刻走过来,盯着她的脚问:“怎么回事?”
许昭凉凉地笑了一声:“陈警官不是看到了吗?”
陈烬无视她的冷嘲热讽,伸手拖着她的胳膊,将她重心拖稳,不至于下脚时摔倒。
“现在去医院吗?我送你。”
“谢谢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许昭站定,甩了甩胳膊,力道太小,没甩开,她仰头看他,目光尖锐:“松开吧。”
陈烬没心情跟她周旋,催促道:“下去再说。”
许昭置气般加重力道,甩开他的手,双手抓住扶手,单脚往下跳。
陈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不悦:“你还在生气?”
许昭停下来,回头看他:“我生谁的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跟她没什么。”
“跟谁没什么?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真是紧张糊涂了,现在跟她解释这个干什么。陈烬往下走,站在她面前,顾不得她愿意不愿意,直接上手将人打横抱起。
许昭顿感身体失衡,她快速抓住陈烬领口,愠怒道:“陈烬!”
“别闹。”陈烬语气实打实地严肃:“一会儿摔了,看得就不是脚那么简单了。”
陈烬的车就停在楼下,黑色车身上积了一层浅灰,看模样就不常开。他把许昭放在副驾驶,语气不重,但不容置喙:“把安全带系了。”
经过最初那一阵剧烈的疼痛,许昭的脚这会儿已经麻木了,只要把注意力落在别处,不去想,痛感会随之减淡。
她乖乖地把安全带系上,看着陈烬绕过车头,开驾驶室的门。
今天是周中,街上的游客不多,车子驶过居民区,街道上就没人了。安静的沿海公路,错落的五彩房屋,静默而深沉的夜。
许昭靠在椅背上,侧目去看陈烬。
陈烬目视前方,专注开车,车子又快又稳。
到了医院,许昭没继续闹别扭,陈烬把她抱到急诊,挂号就诊。
伤口不算太深,医生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缝了几针。虽然是被玻璃刺伤,但他还是建议打破伤风针。许昭决定听从医生的意见。
做完皮试,两个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安静等待。
许昭看着手上鼓起的皮试包,恢复了最初的客套:“陈警官,今天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个便饭,你可以先回去了。”
陈烬摆弄着口袋里的打火机。
“饭就不用了,一会儿送你回去。”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过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交谈,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
“不用你送,我跟我朋友打过招呼,他马上会来陪我,我让他送我回去就行。”
陈烬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别有深意的笑。
“好朋友?哪位?”
“ 你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陆鸣。”
“认识多久了,就好朋友。”
“这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捻搓:“但是作为邻居,劝你有点防范意识。”
“这你放心,我比你强,起码我不会随便留人在家里过夜。”
55 ? 第 55 章
◎我能住你家吗?◎
我跟她没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烬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自从她来到这座岛,他就一直在逃。他亲手划开这条界线,她越不过,他亦跨不回。既然选择了推开,就不该再回头。
误会正好,死心更好。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许昭,在他转头的一瞬,许昭就感知到了,所以也看向他。
他淡淡地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说完,起身。
“我去外面抽根烟,马上回来。”
许昭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入盲区,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吐了口浊气。
这几年医院翻新,建筑和设施焕然一新,急诊门外的几棵大树却保留下来。
陈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没抽烟,无所事事地玩起了打火机。
一按,火起,一松,火灭。
不远处的树下有个穿病号服的少年,少年对面站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两人像在闹别扭,女孩抱臂生气,男孩低头轻哄。女生作势要走,男孩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
年轻真好,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陈烬看得出神,浑然不觉地笑了笑。
花一样的年纪,喜欢就一起,不爱就分开,没有瞻前顾后的怯懦,没有拖泥带水的纠缠。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退下去,夜风温柔,抚平他怅然的心绪。
皮试时间一到,陈烬重新回到急诊,许昭已经站起来,因为一只脚没有站直,仅凭另一只脚支撑大部分重心,所以整个站姿显得局促而滑稽。
陈烬走上前,撑住她的手,将她重心往自己身上靠。
“你朋友呢?还没来?”
明知故问,真是欠扁。
许昭暗暗白了他一眼,不甘暴露自己撒了谎,解释说:“在忙吧。”
陈烬哼了声,很轻,很短,本能反应。
打完针,两个人很默契地没再‘朋友’这件事上多加讨论,默认一同回去。
黑车在山道上独行,十分钟后,到达终点。
许昭看了眼裹成圆球的脚,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唇角,她转头对陈烬说:“陈警官,既然你那么热情,往后几天就要麻烦你了。”
陈烬面色如常地看向她,轻描淡写道:“做警察的,应该的。”
许昭:“”
车子熄火,陈烬松开安全带,拔出钥匙,开门下车。他从车尾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时间不早,许昭很配合,松掉安全带,自然地展开臂膀。
动作太过自然,竟显得熟稔而亲昵,陈烬愣了愣,弯下腰将她抱起,许昭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陈烬什么也没说,退后一步,一脚把门带上。
悄无声息的楼道,沉稳而笃实的脚步声。
许昭双手借力,往上攀,陈烬低头看她,她解释道:“我感觉我要掉下去了。”
陈烬把人轻轻一抛,臂膀的支点从她的肩膀转移到腰上。
这不是安全的距离,从许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喉结。
“陈警官方便帮个忙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陈烬裸露的脖颈上,气流顺着皮肤滑至喉结。陈烬喉结一滚,眉头稍稍皱起:“你说。”
“我能住你家吗?”
陈烬没拒绝,当然也没答应。
“我客厅的灯坏了,地上全是玻璃渣,根本没法处理。”
或许是怀里的分量,又或许是撩拨的气息,陈烬的呼吸由此慢慢变重。
许昭明目张胆地看着他的侧脸说:“当然了,不方便也没关系,作为警察和邻居,帮的已经够多了。”
毫无防备地,陈烬突然脚步一停,深呼吸,再慢慢吐出。
就在许昭以为他无奈接受时,他莫名笑了声,转头看向她。
“许昭,我是不是说过,你很好猜。”
许昭手一松,双手落了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有吗?陈警官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我不记得了,能提醒我一下吗?”
他继续往上走,“不记得就算了。”
到达三楼,陈烬没放下许昭,说:“你自己抓着点,我掏钥匙。”
“不用了。”
她心平气和,没有嘲讽,也没有赌气,更像是放手的释然。
“你放我下来吧,我回去就行了。”
明明是自己说了重话,又见不得她一点委屈,陈烬后悔了。
“没吃晚饭吧,一会儿我做点饭,吃了饭再说。”
“不用,我有外卖。”
她看向门口,门口空空如也。
哪个王八蛋把外卖偷了?!
陈烬当然也没看到她的外卖,又提醒道:“抓紧了,我要松手了。”
这回,许昭干脆不说话了,低着个脑袋,不伸手,也不挣扎,就干等着他放她下来。
“许昭。”
“我们不熟,别那么叫我。”
“许律师,一会儿真掉了。”
“我说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烬哭笑不得,放下来也好,迟早也得放下,他弯下腰,搂着腰的手臂慢慢移到她后背,拖稳重心后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的脚。
“慢点。”
许昭单脚落地,手下意识地往边上伸,她需要借力保持平衡,可边上除了一扇光秃秃的门根本没有东西可抓,手在空中胡乱一挥,突然被人稳稳抓住。
手心相触,他的手好像永远比她的烫些。
“抓稳了。”
陈烬单手掏口袋,摸出钥匙,插入孔洞。
两人进门,陈烬没要求她换鞋,许昭也懒得换,而是看了眼沙发,陈烬会意,牵着她的手,跟着她慢慢挪到沙发。
等她坐稳,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放在临近她的茶几上。
“自己先看会儿电视。”
他背过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转头问她。
“想吃点什么?冰箱里有点牛肉,鸡肉和一些蔬菜。”
“有辣椒吗?”
“辣椒炒牛肉?”
“嗯。”
“还要吃什么?”
“随便。”
“行。”
许昭打开电视机,随意找了个综艺节目看。
这个综艺好像专门讲旅行的,节目中安排了几个争议较高的明星结伴出游,许昭没怎么关注明星的动作,注意力都在那几帧雪山和草原的美景上。
距离她上一次出游已经很久了。
许昭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多久,是去年和莫倩一起去新疆。
绝美的草甸,静谧的河流。
但这几年,她似乎失去了欣赏美景的能力,宏大的,粗犷的,精致的,朴实的,无论什么场景触动都不大,没有发自内心的感叹,往往看过去,也不过是瞥一眼,挺美的,再无其他。
心境不对,哪里都一样。
目光不经意间瞟向厨房,隔着玻璃移门,许昭注视起做饭的人。
他站在锅灶前,站姿松垮,手抄口袋,另一只手一下下翻炒。他好像做什么事情永远都是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懒散劲。不慌不忙就把事儿干了,还干得漂漂亮亮。
从前许昭就问他:“陈烬,你怎么老一副酷酷的样子,你装给谁看?”
陈烬标志性地挑起眉反问她:“有吗?”
许昭说:“你觉得呢?没觉得自己装吗?”
陈烬笑,还摇头:“没呀,不帅吗?”
“”许昭笑骂他:“脸皮真厚。”
“哦。”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那你喜不喜欢吧?”
许昭咯咯一笑,口是心非:“不喜欢。”
陈烬:“撒谎就没意思了。”
陈烬没多做,一碗辣椒炒牛肉,一碗西红柿炒蛋。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从角落捞了把小凳子。
“吃饭吧。”
许昭看着和碗口齐平的米饭说:“太多了,吃不完。”
陈烬端起碗筷,吃了起来:“不多。”
许昭皱眉看他:“一会儿得剩。”
“剩就剩吧。”
就着辣椒炒牛肉,许昭吃了两口饭。
“有水吗?”
陈烬放下碗筷,起身倒水,倒完水放在茶几上。
许昭喝了两口水就没再动那碗牛肉。
陈烬:“不对胃口?”
许昭:“有点辣,吃不惯。”
陈烬意外地看着她,按道理这点辣度,她不在话下,但他也没问。
“那就多吃点鸡蛋。”
一顿饭,断断续续终于吃完。洗碗时,陈烬看了眼许昭的饭碗,干干净净,吃完了。
许昭没事人一样窝坐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安静地等待主人下逐客令。
视野里,陈烬从厨房转至卧室,期间,没有管她。
桌上的手机震动,许昭看了眼屏幕,是傅明徽的电话。
“喂,妈。”
“刚给你发信息,怎么没回?”
许昭看了眼手机,傅明徽的微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询问她吃饭了没。她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刚才没看到。”
“那么久不看手机,干嘛去了?”
阅历使然,傅明徽对细枝末节的洞察力总是很敏锐。
只这一句追问,就让许昭那点强撑的镇定被轻而易举地击垮,她不想装了,她想跟傅明徽撒娇,把一切都如实地告诉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没干嘛,忙工作呢,别担心。”
电视机里突然一阵爆笑,屏幕里几个人扭打成一团。许昭看过去,不经意对上卧室里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
傅明徽还在唠叨,闲言碎语,许昭一句都没听见,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短短两秒钟,万千的记忆和念头都涌了上来,还来不及细想,他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昭昭?”
“嗯?”
“在听吗?”
“嗯,听着呢。”
喧腾退去,屏幕里是安静的夜,背景乐是首舒缓的钢琴曲,风儿轻轻拨动花草,转瞬就是拂晓时分。
“不说了,先挂了,早点睡。”
许昭扶着茶几,单脚撑地,缓缓站立。
陈烬走出卧室:“去哪儿?”
许昭:“厕所。”
陈烬走过来扶她:“要不要给你准备一个拐杖?”
许昭觉得有点好笑:“我不会用。”
“学学就会了。”
“不想学。”
走到厕所旁,陈烬停下脚步,提醒她:“地滑,你行吗?”
许昭面无表情地反问他:“我不行,你要进来吗?”
陈烬:“”
许昭把门一关,回想他吃瘪的样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行动不便,许昭在厕所磨蹭了许久,陈烬等在门口,不安地敲响门:“没事吧。”
约莫一分钟的样子,门开了,许昭扶着门框,蹦了出来。
又恢复到疏离而客套的语气。
“今天多谢陈警官了,有点晚了,我得回去了。”
陈烬扶着她的胳膊:“今晚留这儿吧,明天一早我帮你把灯换了,到时候你再走。”
许昭:“方便吗?”
陈烬:“方便。”
许昭:“男人这么善变吗?”
陈烬:“”
目的达成,许昭不再呛他,是有点累了,该洗洗睡了。
“陈警官,我想洗澡。”
陈烬回头看了眼厕所,浴室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板光洁,沐浴露洗发露一浇,湿滑危险。
“医生说这两天不要碰水。”
许昭:“那劳烦陈警官帮我打两盆水,我坐着洗。”
陈烬想了想说:“行。”
确保她站稳后,陈烬松开手,把茶几旁小凳子捡过来,放在许昭边上。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许昭点头,看了眼低矮的凳子,又看向陈烬,没说话,眼神求助。
陈烬会意牵着她两只手,看着她慢慢落座。
“谢谢。”
“客气。”
许昭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这是我家的钥匙,麻烦你帮我拿两个脸盆和一套换洗衣服。”
陈烬接过钥匙,没往门口走,而是折回了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套睡裙和换洗的内衣裤。
他的手指按在文胸上,烫手似的将衣服往许昭腿上一扔。
“你让我买的衣服,就穿这个吧,脸盆我这儿有,都是新的。你上次用的毛巾和牙刷也都留着。”
“谢谢。”
许昭有意无意地摸了下文胸的材质,很硬,材质粗糙,她抬起头说:“陈警官,这个太硬了,不舒服,要是方便,麻烦你帮我重新拿一套,就在我床头的柜子里。”
陈烬瞥过文胸,没做停留,说了声‘好’。
许昭:“麻烦你了。”
陈烬试了几次客厅开关,顶灯彻底坏了,他摸黑往里走了几步,打开廊灯,客厅光景一览无余。
杂乱的餐桌,狼藉的地面。
地上都是玻璃渣,干涸的血迹从餐桌一路滴到门口。
他绕过玻璃渣最集中的地方,走去卧室。同样的格局,许昭的卧室要拥挤得多,床边一张化妆桌,桌上堆了瓶瓶罐罐,两个壁橱边上还有一只立式电扇。
女人的房间,自带香气,不浓不腻,不知名香水里掺杂着独特香气。这是属于许昭的气息,陈烬不可能不认得。
他打开床头的柜子,柜子里衣服不多,以连衣裙为主,什么配色都有,素雅居多,一眼望去,没有文胸。
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内裤,他抽了一条。拉开第二层,终于找到文胸,他随手拿了一个。最后从衣架上捞了一条睡衣准备出门。
出门前,陈烬望了眼她的卧室,床头倒扣着一个相框,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刻意不去看,不去想,临了,反而走不动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他站在床头,凝视着倒扣的相框,冥冥之中似有预料,他告诫自己不该拿,不该看,甚至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呐喊,走吧,走吧,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越是惦记越是痛苦。
此刻,他像在沼泽边缘试探,理智化作无数根绳子拉着他,不让他往深处走,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疯狂反抗,拼命挣扎,终于在某个瞬间,第一根绳子断了,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陈烬深呼吸,拿起相框。
蓝的天,绿得地,十八岁的少男少女,相互依偎,笑意青涩。
手指不自觉在许昭的脸上摩挲着,陈烬深呼吸,把相框倒扣回去,调整情绪,走出房门。
趁着许昭洗澡的空档,陈烬把许昭客厅的玻璃渣收拾了,收拾完,锁好门,重新回到浴室门口。
“陈警官。”
声音在逼仄的浴室里被放大。
陈烬抱臂站在门口:“嗯?”
“你明天上班吗?”
“有事?”
“我腿脚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哪里都不太方便。”
赖上他了。
听不到回答,许昭也不恼,又问:“我今天睡哪儿?”
陈烬:“卧室。”
许昭:“上次卢警官睡哪儿?”
陈烬又一次噎住,睡沙发?显得许昭与众不同,睡卧室,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是添乱。
他答不上来,听着浴室里偶尔响起的水流声问:“快洗完了吗?”
水声戛然而止,里面静了半晌,明知故问:“刚才的问题陈警官没听到吗?”
“沙发。”
他不想再周旋。
“哦。”
这一声‘哦’是拖着调的,尾音上扬。
各种条件限制,这个澡洗得并不畅快,蹑手蹑脚地换好衣服,身上又沁出一层细汗,白洗了。
许昭转头看着门,似乎隔着门板能看到陈烬沉默的背影。
“陈警官,我洗完了,你方便进来扶我吗?”
“你开个门。”
“门没锁。”
陈烬打开门,屋内冷气涌入浴室,氤氲水汽消散于无形。许昭坐在凳子上,抬起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陈烬扫过她的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地砖上。
陈烬伸出手,许昭握住他的手,动了动脚,没站起来,转而冲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腿麻了。”
她松开手,张开臂膀。
“麻烦陈警官了。”
陈烬无奈弯下腰,将她抱起,或许是刚洗完的缘故,许昭身上带着一股热气,隔着薄薄的睡衣传到他的掌心。
他不适地滚动喉结。
陈烬洗漱完,关闭屋内灯光,屋子顿时陷入昏暗。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许昭没关房门,陈烬不好多说,躺在沙发上放空冥想。
夜,安静而温柔。
潮汐是海岛自带的背景音,听多了容易犯困。
屋内有翻身的动静,陈烬朝黑暗的卧室看去。
“要是想上厕所就告诉我。”
许昭侧着身,用手去接被褥上的清晖。
“你们当警察的对谁都这样吗?”
陈烬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浅淡:“当然。”
许昭收回手:“所以陈警官对卢警官也是细致入微吗?”
没完没了了。
许昭侧过身,朝向沙发,不依不饶追问道:“是吗?”
陈烬抿了抿唇,不自觉解释:“她是卢叔的女儿。”
“她喜欢你。”
“你留她过夜,你纵容她喜欢你。”
“许昭。”
她不喜欢他直呼她的名字,如此慎重,夹杂警告。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好一个私事。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各自辗转反侧的响动到了下半夜。
许昭醒时,床边多了一副拐杖,她怔怔地看了会儿,对着门外喊了声:“陈警官?”
无人回应。
许昭盯着这副拐杖又看了会儿,想了想,聊胜于无吧。她尝试着站起来,今天的脚比她想象中好得多,踩下去痛感并不明显。
既然不疼了,那就用不上这玩意儿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屋内果然空空如也,饭桌上留有早饭,油条和豆花,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洗漱完,许昭撕了半根油条,吃完早饭,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被简单收拾过,玻璃渣和倾倒的花束都没了,桌上的资料整齐摞在一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桌角的金鱼探出脑袋,疯狂讨食,许昭倒了几颗鱼食,思忖了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跟着陈烬好不好?”
她托着腮说:“他人不错,饿不着你们。”
许昭走了,没有告知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陈烬下班回家时,看到门口的金鱼和鱼缸边上的饲料,意识到什么,敲响许昭房门:“许律师?”
没回应。
“许昭?”
还是没回应。
陈烬拿出手机,通讯录往下翻,找到许昭的电话,拨打过去,没人接。过了会儿,她给他回了短信。
「麻烦陈警官照顾一下我的鱼,我回北京了。」
56 ? 第 56 章
◎你还回来吗?◎
许昭回到北京养了几天伤,痊愈后就马不停蹄地跑法院,手头几个案子都是靠傅明徽的关系接来的,不能搞砸。奔波了快两个月,后续就等法院排期开庭。
十月初,方博闲暇之余在城郊开了一家密室逃脱,密室开在商场的顶楼,对面就是电影院,门头很大,气势不输电影院。开业当天,许昭和莫倩送了整整两排花篮。
恰逢国庆假期,又有半价活动,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学生。
方老板忙前忙后,穿梭于前台和休息区,一边提醒员工注意事项,一边安抚等待多时的客人。
莫倩坐在等待区,眼睛跟着方博来来回回,吸了口快见底的奶茶冲着桌对面的许昭说:“啧啧啧,方老板能量真足,开个公司还不够,还有时间开密室逃脱。”
许昭翻看着剧本杀的剧本,没抬头,轻飘飘地来了句:“知道为什么吗?”
莫倩:“为什么?”
许昭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笑:“不想接他爸的班。”
莫倩挪到她身边,给她喂了口爆米花,一副快细细讲给我听。
“为什么?现成的家产不要。”
许昭还在翻剧本:“证明自己是富二代的通病。”
莫倩仔细一想:“还真是”
方老板忙了一下午,顾不上身边两人。莫倩毕业后成了初中英语老师,虽不是班主任却也不清闲,难得有两天假期,不愿都耗在店里,便拉着许昭下楼买衣服。
莫倩目标明确,两人直奔男装店。
这家店主打休闲款式,陈列在外的套装都是帽衫和牛仔裤,青春、活力、有朝气。
莫倩看中一件黑色牛仔夹克,摸了摸面料,询问许昭意见:“这件怎么样?”
许昭认真地端详一番:“不错,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莫倩还有点不好意思:“没多久,上周开始的。”
“怎么不带出来见见?”
“才在一起呢,不着急。”
“多大了?”
“还在上学呢。”
“啊?”
“哎呀。”莫倩见她大惊小怪,不甚在意道:“什么年代了?姐姐弟弟才是优选。”
许昭调侃道:“周主任给你安排的精英,你一个没看上?”
“什么精英啊,都是些三十好几的地中海,一见面就问工作,家庭背景,跟市场买菜一样。”莫倩想起被迫害的相亲经历就头疼:“哪有弟弟好,什么都不问,就问你今天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
许昭不理解:“你认真的?”
莫倩:“怎么?”
许昭摇头:“没什么,改天带过来给我和方博看看,帮你参考一下。”
“可以呀。”
莫倩提着衣服走向店员:“这套大码的有吗?”
莫老师平生第一次谈恋爱,可谓相当慷慨,许昭看着她在店里‘一掷千金’,挑了好几套不同款式衣服。
许昭:“差不多了吧,该吃饭了。”
“你呢,不买吗?”莫倩去前台结账,一挥手说:“看看有没有合适陈烬的。”
交往的那几年,陈烬的衣服几乎都是许昭买的,莫倩陪着她逛了不少男装店,所以才会下意识这样问。问完,她才反应过来,可惜,来不及改口了。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转眼两个多月没回沉鲸岛,“陈烬”这名字听着竟有些生疏。越是刻意不去想的人,一旦被不经意提起,心中反而翻涌起一种微妙而确凿的距离感。
“那么紧张干嘛。”许昭神色轻松:“这里的衣服不适合他。”
莫倩迟疑道:“你们还没进展吗?”
许昭摇摇头。
“其实有些事不用太勉强,况且,你们都那么久没联系了。”
“不提他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嗯。”
另一头,钱晶晶趴在桌上,歪头看着鱼缸里的金鱼,忍不住多扔了几颗鱼食,抬头就对上陈烬警告的眼神,便用鱼网将鱼食一颗颗捞出来。
她辩解道:“没那么容易死。”
这点孙泽辉不敢苟同:“一般的金鱼都是被撑死的。”
钱晶晶回他一个‘就你知道’的眼神。
孙泽辉耸了耸肩,目光扫过柜上的半瓶茅台:“快两个多月了吧,许律师还回来吗?”
陈烬眸光微滞。
钱晶晶打了个饱嗝,双手托着腮,遗憾道:“她是不是不想找人了?”
陈烬绕过饭桌,走到沙发前,不自觉看向阳台上那只空荡荡的躺椅,十月,海岛开始降温,海风萧瑟,晃动躺椅。
“晶晶。”
钱晶晶转过头:“嗯?烬哥,你叫我?”
陈烬仍看着那张椅子:“你没问过许律师吗?她还回不回来。”
“问了。”
“怎么说?”
“她说不一定。”
“还说了什么吗?”
“没了,她说她很忙,要是有机会回来就请我吃饭。”
转瞬到了十一月中旬,许昭的生活趋于常态,多数时间扑在工作上,零碎时间也被她利用起来,报了画画和吉他兴趣班。其实从小到大,傅明徽没少让她接触艺术熏陶,奈何她对于艺术、音乐天生迟钝,学什么都比别人吃力,也没兴趣。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放任自由,傅明徽没在这方面强迫她。
许厉生对许昭回归常态这件事颇为欣慰,傅明徽却有点担心,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这是她逃避现实的无奈之举,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看上去生活井井有条,按部就班。其实所谓的安稳不过是她自我麻痹的幌子。
她肯定在陈烬那里碰壁了。
这天,傅明徽正在收拾行李箱,她是个细致的人,每次外出,行李箱里都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药品、证件等一切用得上的东西都会往里放。
许昭望着窗外新一轮的落叶季,兀自发了会儿呆,转身时余光瞥见行李箱里叠放着她的衣服。
“我也要去?”
“嗯。”
傅明徽把许昭的衣服放在最里层,解释说:“一年到头总归要去的,你跟我一起去,求个顺遂。”
此次出行的目的地是杭州的径山寺,傅明徽本就信佛,早年事业遇到危机时,听闻径山寺祈福解厄颇有成效,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过一次,回来后还真化险为夷,重回正轨,基于此,她便每年都去,以表诚心。自从许昭工作后,她就拉着许昭一起去,只求日子顺遂、家人平安。
“几时去?”
“后天。”
“那么早?”
“你有事?”
许昭想了想,还真没有什么要事:“没有。”
傅明徽起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围巾。
“机票我订好了,不会耽误太久,去两天就回来。”
许昭窝坐在沙发上,不情不愿道:“我能不去吗?”
径山寺位置实在偏僻,位于杭州西部的群山上,下了飞机还要坐上一两个小时的出租,到站后再坐半个小时的摆渡车,山路十八弯,舟车劳顿,每次去的路上就把她为数不多的虔诚耗尽。
况且她没什么求的。
再求也没用。
傅明徽耐着性子跟她说:“机票都买了,不去浪费了。”
许昭:“退了不行吗?”
傅明徽嗔怪地看向她:“手续费也是钱。”
“妈。”
“嗯?”
“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你总是先斩后奏,根本不尊重我。”
傅明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许昭抢在她之前把话说了。
“你都是为了我好。”
比起前些年,这几年,傅明徽对许昭顶撞她的行为宽容了很多,不再急于纠正,她要抱怨就让她抱怨几句。
傅明徽把行李箱拉链拉上,问她:“你要真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许昭再一次望向窗外萧瑟的天,沉吟片刻才说:“算了,去吧,在哪儿都一样。”
径山寺是国内出名的禅寺,除了深厚的佛教文化,还保留了独特的茶文化。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到寺庙附近,傅明徽没有急着上香礼佛,而是选择在附近民宿住上一晚。
径山寺及其周边的建筑都是日式风格,白墙黛瓦,古朴淡雅。许昭特意查过,原来径山寺是日本茶道发源地,唐朝时传入日本,所以与其说这一片建筑风格像日本,不如说日本建筑来源于此。
民宿的装修并不独特,但老板是个佛文化深度爱好者,喜欢和客人焚香品茗,畅谈佛理。这一点,深得傅明徽欢心,吃过晚饭,傅明徽便和老板在茶室畅所欲言。
傅明徽有了消遣,许昭也乐得自在。
民宿依山而建,前面应该是条浅溪,冬季溪水枯竭,就成了一条突兀的浅沟。南北方的冬天差异实在大,这个季节北方几乎瞧不见半点绿意,而杭州这种南方城市,一到深秋,色彩斑斓,让人看着心旷神怡。
夜幕微垂,天黑得不够透彻,许昭顺着山道往上走了一段,山风拂过密林,树叶哗哗作响,如林涛绵延至远处。
怪不得人们总爱隐世避世,这样的环境,心境自然平和,贪婪和欲望容易被片刻安宁取代。
她吸了口冷冽的寒气,肺腑的浊气被荡涤一空。
拾级而上,走了约莫五分钟,大衣口袋传来手机振动,许昭以为是傅明徽催她回民宿,便拿出手机看了眼。
屏幕上的备注,让她倏然一怔。
陈警官。
许昭等了几秒,就在她预感对方耐心快要耗尽时接起了电话。
“喂。”
对面是一阵嘈杂的人语,阵阵山风将喧嚣的人语吹得忽远忽近。
没有陈烬的声音。
“喂,陈警官?”
对面依旧嘈杂,只是声音忽高忽低,像在移动,没一会儿,陈烬的声音传到听筒里。
“老板结账。”
“一共一百二十八。”
“嗯,转你。”
到这,声音戛然而止,默了半秒,陈烬的语气变了。
“老板,你等一下,我先接个电话。”
“好。”
许昭大致猜到了,应该是不小心蹭到的,多巧啊,偏偏就是自己。
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风声替代人语,照旧干扰着这通电话。
“喂。”
“嗯。”
“不好意思,可能是蹭到了。”
“哦。”
两边各自沉默,两头的风较劲似地撞入听筒,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许昭看着树梢上一轮弯月问:“陈警官,我的金鱼还活着吗?”
“活得好好的。”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许昭说:“那挂了,再见。”
“等等。”那头似乎在斟酌,想了半天才问:“你还回来吗?”
“你希望我回去吗?”
远处,山雾浩渺,半遮峰峦,风过,消散无踪。
许昭盯了会儿,不自觉笑了笑。
他在犹豫,他没抗拒。
许昭不敢再问,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开口的不一定是她所要的。
“那挂了。”
说完,没等对方反应,许昭直接掐断电话。
57 ? 第 57 章
◎我认定一个人,不是爱,就是恨。◎
杭州的气温就是个谜,忽高忽低,难以捉摸,十一月,气温竟能攀上二十度。
傅明徽没时间准备其他衣服,好在庙宇位于山顶,气温比下面低了不少。
时隔一年,寺庙几乎没有变化。
今天是周末,香客络绎不绝,摆渡车频繁地往来于山间,一波又一波的香客被送上山。
许昭挽着傅明徽走在通往入口的长廊上,这是一条石质长廊,一侧靠山,另一侧悬着,往下眺望能俯瞰到远处的城市。
临近大门一侧,有一处山泉水,专供香客净手,前面还在排队,许昭不愿等又架不住傅明徽心诚:“清净身心,恭敬礼佛,手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洗手是对三宝的基本尊重。”
现在是冬天,多数香客只为仪式,沾点水意思一下既可,队伍很快就排到她们。
傅明徽舀了一勺山泉水,看向许昭:“来,洗洗。”
许昭无奈伸手,水一淋,冰冷的触感随着皮肤蔓延开来。
“好冷。”
“冷就对了!越冷心越诚。”???
哪儿来的歪理。
长廊尽头是一块偌大的石碑,上面赫然四个大字——天下径山。边上是几颗百年古树,拔地参天,往里走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右边便是售票处。
许昭负责买票,买完票,傅明徽让她买香,这买香也有讲究,自用自买,否则就不灵了。
入口在左侧,两个人检票进门,傅明徽逢菩萨就合掌而拜,拜完也要求许昭参拜,许昭拜佛的姿势并不标准,确切地来说,这里百分之八十的香客都不清楚标准的参拜姿势,但没人苛求,每个人心中自有虔诚的标尺,自我约束即可。
径山寺的规格与其他寺庙并无二致。大雄宝殿立于正中间,是香客最多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大殿叩拜一圈,穿过大雄宝殿,往上走是潮音阁,穿过潮音阁再往上便是观音殿,来得不巧,观音殿正在修缮,傅明徽看了会儿修缮公告,遗憾地抬头,望了眼观音殿的牌匾。
“下次得找准时间来。”
许昭宽慰她:“隔了扇门罢了,心中有佛,佛祖自然能感应到。”
话是这么说,但这几年她到过无数寺庙,拜过无数菩萨,好像没有一个倾听过她的诉求。她转头看着下面的香客,来来往往,数不胜数,求财,求愿,求平安,其中又有多少人被神佛眷顾。
庙宇依山而建,石阶陡峭,傅明徽走了一段有点喘,许昭环顾四周,看到一棵水杉树下有条长椅,便挽着她走过去。两人坐在长椅上歇了会儿,许昭发现边上有棵光秃秃的大树,树干粗壮,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傅明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是玉兰,你要是春天来能看到它开花,白色的,很漂亮。”
许昭‘嗯’了声。
径山寺最高处便是凌霄阁,建筑宏伟壮观,供奉着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是万佛之殿。
无论第几次来,每次跨入殿堂,许昭都会被眼前景象所震撼,所谓万佛之殿一点不假,目光扫过,只见四面墙壁从地面到穹顶,密密麻麻嵌满了大小不一的佛像,每一尊都神态各异,有的垂眸浅笑,有的蹙眉颔首,眉宇间藏着悲悯。
许昭把最后几支香放在香案上,合掌叩拜,算是来过。
叩拜时,心里很平静,没有任何念头,好的坏的所求的,都没有,大脑空空,拜完就起身了。
走出凌霄阁,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底下重重叠叠的楼阁,傅明徽突然开口问:“有没有求什么?”
高处视野开阔,许昭放眼远眺,目光却没什么焦距。
“没有,要是成了还得大老远来还愿。”
傅明徽怪她:“这才多远?”
许昭:“这还不远?”
母女俩慢慢往下走,路过法物流通处,傅明徽挑了些车挂,许昭逛了一圈,没什么想买的,临走时,顺手买了个招财猫,打算送给方博,还买了些小玩意儿,送给客户是送不出手,送给几个要好的朋友算是心意。
斋堂在大雄宝殿附近,正值饭点,偌大的斋堂几乎座无虚席。许昭让傅明徽坐下,自己去排队买面。
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
吃完,傅明徽看了眼时间,转头对许昭说:“我约了大师参禅,要不要一起?”
许昭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不用,我在外面等你,你好了打我电话。”
傅明徽:“也行。”
下午,香客陆续离开,人潮褪去,佛门清净地的本真模样才真的显现出来,香烟袅袅,梵音轻绕,空旷而幽寂。
许昭绕着寺庙瞎转,转到边上的鱼池旁,记忆里所有庙宇的锦鲤都养得很好,个个体格庞大,色泽通亮。池底堆满了硬币,应该是香客自发投的,祈愿用的。
不知道她的金鱼有没有胖一点。
某些记忆被顺势勾起,许昭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复制了陈烬的号码,打开微信后犹豫了半晌,最后也没加。
算了。
绕过鱼池,许昭走在长廊上,偶尔路过一两个僧人或者游客,午后的阳光温热舒适,照得人昏昏欲睡,廊下有一排长椅,许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古寺中除了百年大树,不乏这些年新栽的树木,深秋,最惹眼的当属是红枫,许昭背后就有一棵,枫树不高,枝桠伸进长廊,她侧身看了眼,微风徐徐,叶片轻颤。
她对着树枝拍了张照,修饰下空白的朋友圈。
很快,钱晶晶在下面点了赞,并留言:去哪儿了,小昭姐?
许昭点开她的微信,回复说:杭州,最近好吗?
钱晶晶直接发来了视频。
许昭犹豫了下,点了同意。
屏幕里蹦出来一张脸,带着稚气的,可爱的脸。
“小昭姐。”
许昭冲她笑了笑说:“晶晶,好久不见。”
钱晶晶把手机移开了点,背后出现一面白墙,角落位置露出党徽的半个图形。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还没好好请你吃顿饭呢。”
“我脚受伤了,回家养伤。”
“啊?受伤了?严重吗?怎么没告诉我?”
许昭摇摇头:“不严重,已经好了,当时想着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就回来了。”
“晶晶,你一个人在那边干嘛?”
远处是孙泽辉的声音。
钱晶晶偏头对着屏幕外说:“我在给小昭姐打视频呢?”
“是吗?”
没过两秒,屏幕中又挤进一个脑袋,孙泽辉冲着许昭礼貌微笑。
“许律师,好久不见啊,最近好吗?”
许昭微笑:“挺好的,你们呢?”
孙泽辉说:“我们也好。”
许昭扫了眼他的制服说:“在上班?”
镜头对准钱晶晶,她抢话说:“约会约得好好的,临时碰到个案子,他回来加班,我只能在这里等他,一会儿去烬哥家里蹭饭。”
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屏幕开始抖动,钱晶晶走路带风,两边鬓发吹向脑后。
屏幕视野在变化,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扫过白墙,最后,画面定在一张俊朗而深沉的脸上。
隔着屏幕,两道视线不期而遇。
屏幕外是钱晶晶的声音:“小昭姐,两三个月不见,还记得他是谁吗?”
许昭目光几不可察地微滞一瞬,对陈烬笑了笑。
“陈警官,好久不见。”
古寺的诵经声隐约传到这头,她半个沐浴在阳光下,头顶的发被染成金色,身后,白墙黛瓦,绿树红叶,所有颜色糅杂其中,竟不觉得违和,反而像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古画,每一笔色彩都透着静谧的温柔。
陈烬一时失神,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霎时间,画面又变了,钱晶晶把手机对准自己,笑嘻嘻说:“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小昭姐,你还回不回来啊?”
许昭还是那句话:“不一定。”
钱晶晶:“回来玩玩呗,我们都想你了。”
许昭勾起唇:“还有谁想我?”
钱晶晶走出办公室:“你家的鱼。”
为了不妨碍别人工作,钱晶晶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继续跟她闲聊。
陈烬坐在电脑屏幕前,视线不自觉跟着钱晶晶走出门,两分钟后,拉开抽屉,取出打火机,起身。
刚才一幕卢悦不是没看到,见他要走立刻喊住他:“烬哥。”
陈烬回头。
卢悦:“你去哪儿啊?”
陈烬:“抽烟。”
脚步不自觉就来到了窗口,钱晶晶没发现他,自顾自聊天。
“小昭姐,北京有哪些好玩的,要不过些天我上北京玩玩,你方便接待我吗?”
“方便的,来吧。”
“那可说定了,对了,你上次不是说你来沉鲸岛是为了找人吗?找到了吗?”
陈烬背靠着墙,点了根烟。
那头一时无话,钱晶晶猜想她大概率铩羽而归,语气变得耐心而宽慰:“其实你长得漂亮,又有能力,真不至于这样”
她犹豫了秒,口吻中又多了份试探。
“你身边的人也都劝过你吧,大千世界,男人那么多,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是他没福气。”
“晶晶。”
“嗯?”
“其实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怎么说?”
“我认定一个人,不是爱,就是恨。”
“爱恨岂是说忘就忘的。”
她说得很轻巧,传入陈烬耳中又如此决绝。
“那么同样的,他不爱我,就得恨我。”她托起腮悠悠地说:“我才不会让他好过。”
【📢作者有话说】
许昭:陈警官,我才不会让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陈烬:
58 ? 第 58 章
◎你跟许昭断了吧◎
这通视频打了半个小时,挂断后,许昭有点累了,便靠着边上的柱子闭眼小憩。
时光流逝,眼睛一闭一睁,醒来竟到了下午两点钟。
许昭查看手机,没有傅明徽电话。
百无聊赖,她顺着长廊且走且停,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偏殿。此殿相较他处尤为简陋,地面与墙壁仅以水泥粗粗涂层,殿中立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陶泥塑像。它比寻常菩萨小上许多,高不过一米,身上并无金箔,只有素胎。
塑像前放着一个破旧的功德箱,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积了薄薄一层纸币。
许昭站在门前,仰望菩萨慈悲的眉眼,心中确认一遍,没见过,没拜过。
出神间,走进一个和尚,和尚年纪不大,身板瘦小,进门后将香案上摆放的几支香收进一个纸箱里,收完,转身要走。
“小师父。”
许昭叫住他。
小和尚转头,面露疑色:“有事吗?”
“我一直拜得不得章法,怕失了恭敬,方便教教我怎么叩拜菩萨吗?”
傅明徽给许昭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估摸着是静音了。她走出禅房,顺着山道往下走,一处处找。
傅明徽见到许昭时,许昭正在一处偏殿拜菩萨,简陋的四方小屋,阳光穿透孔洞散在地上,其中一道落在她后背,像蒙了层浅淡的金光,光里,她双膝跪地,整个身体完完全全趴伏在面前的软垫上。
恭敬,肃穆。
比她今天任何一次叩拜都要漫长而谦卑。
‘咚。’
门外,钟声浑厚而沧桑。
傅明徽看着她久久不起的背影,恍惚间竟像听到了她藏在心底的执念。
下午的山风透着凉意,许昭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水,走回长廊,递给正在休息的傅明徽。
傅明徽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对许昭说:“坐会儿。”
许昭就近坐下,“怎么样?悟到了什么?”
傅明徽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东西好悟的。”
许昭跟着她笑:“那不是白听了。”
长廊背山的一侧是大片竹海,叶片细碎的沙沙声中,傅明徽望向许昭说:“昭昭,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许昭顺势看过去,“什么事?那么郑重。”
“关于陈烬。”
生活中琐事无常,一些细碎的记忆若不刻意回想,就会像暗河中的泥沙,随波漂流一阵后,便在某个角落沉淀、堆积,再被往后的琐事层层掩埋。直到某日被某件事轻轻触动,才会忽然从记忆深处重新浮现。
起初,傅明徽认为许昭和陈烬走不长远,少年人的恋情太脆弱,往往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无疾而终。可谁想,这两人竟一路走到了在外同居的第三个年头,眼看年少情愫渐渐成了长久牵绊,傅明徽反倒忍不住替许昭着急起来。
傅明徽第一次单独去见陈烬,是一个冬日的午后。
她根据查询到的地址找到了两人同居的住处,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小区是近几年新建的,环境和设施都不错,比她想象中昏暗潮湿的出租屋要好几个档次。
傅明徽乘坐电梯抵达三楼,房门口立着一个鞋架,两个人的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鞋架上。大门两侧贴着卡通对联,稍稍有些褪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绣有‘出入平安’字样的香囊。
她按了门铃。
里头传来窸窣的动静。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陈烬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傅明徽,开门的动作僵滞一瞬。
他看起来刚睡醒,头发被压翘起来,有点毛躁。
惺忪的睡眼瞬间清明。
陈烬:“阿姨。”
傅明徽淡淡一笑。
陈烬回头看了眼说:“许昭不在。”
傅明徽:“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陈烬默了秒,点头,敞开房门:“请进。”
傅明徽往屋内简单扫了一眼,屋子不大,采光很好,家具很新,布置得简约却不失生活气。
这个地段,这个装修,租金不低。
傅明徽拎着包后退一步:“我不进来了,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陈烬:“好。”
两人坐在咖啡馆靠窗一侧,窗外是一排行道树,远处是一片湖,这个点,行人很少,零星几个结伴而行。
傅明徽喝了口咖啡,重新审视起对面这个人,他一身黑色休闲装,上身是简单帽衫加外套,外套敞开着,一头利索的短发,五官轮廓较前些年硬朗了不少。
是招女孩子喜欢的模样。
傅明徽看着他面前的白开水问:“你不喝咖啡吗?”
陈烬直言:“我不爱喝。”
店里萦绕着舒缓的轻音乐。
傅明徽环顾一圈,视线重新落到陈烬身上。
“听说你开了个公司?”
陈烬:“公司规模小,算不上正规公司,就跑跑长途,赚点生活费。”
傅明徽勾起唇:“够花吗?”
陈烬看着她没说话。
傅明徽:“你知道的,昭昭比较单纯,她对前途和金钱看得很淡。”
陈烬:“我知道。”
傅明徽轻笑:“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看得那么淡吗?”
“因为她有,她从出生开始就不必为钱财烦恼,我跟她爸会铺好她的路。”
陈烬等她说完,淡淡地笑了声。
“阿姨,您要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
手指不自觉在桌上点了点,傅明徽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期间,店员把傅明徽点的甜点端上桌。
抹茶味的千层,面上撒了一层绿色粉末。
傅明徽拿起叉子,没动蛋糕,等不到对方回应,她只好自己往下说:“你那物流公司,人数不到十个,注册资金才几十万,说白了就是个小作坊,路上一点小擦小碰,都能让它毁于一旦。我姑且当你有胆量、有经验,能扛住这些麻烦,也当你有能力把公司一直开着。可那又怎么样呢?顶多赚点小钱,成个小老板罢了。再说了,你一没人脉二没靠山,真要是出了岔子,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我说得对吗?”
陈烬盯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且不说你的工作和前途。”
傅明徽的声音没停,“我们先聊聊你的家世背景。你爸那边就不提了,死者为大,过去的事该翻篇,他说到底也是受害者。可你妈呢?早有了新家,跟你本就不亲。”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些。
“你别怪阿姨说话直,健全的家庭才能养出健全的心理。这些年你一个人打拼,心里的苦我们都懂,但昭昭从小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你们的成长背景差太远,你该懂这个道理。”
话音落,傅明徽拿起叉子,在精致的蛋糕上划了几道口子,她放下叉子,目光又落回陈烬身上,继续道:“你该比谁都了解昭昭。她这个人,天生心软,又满腔热血,总把自己当正义的化身。当初她跟你认识,你那处境,多半是戳中了她的同情心。”
“女孩子啊,看到可怜的人或事,总容易冒出母性,一门心思要去‘拯救’。她最原始的想法就是,我要跟他在一起,我见不得他受委屈。”
傅明徽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点破,“可陈烬,爱情和同情,从来都是两回事,你说对吗?”
陈烬抱着手臂,不置可否。
一阵漫长的无声对峙后,陈烬又笑了声:“阿姨,您这番话有对许昭说过吗?”
傅明徽无言地喝了口咖啡。
“她认同吗?”
“还是您不敢说,怕说了会影响你们母女之间的关系?”
傅明徽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那么轻松地面对这一连串诘问。
陈烬收敛笑意,放下手臂,端正身体,不徐不疾地说:“您是许昭的母亲,今天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好反驳。”
“但是。”
“只要她选择我,我就不会放弃她。”
他突然站起来,朝她鞠了个躬。
“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是请您放心,我陈烬会努力的,不会让许昭受委屈。”
他顿了顿,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最终只是笑了笑。
“既然没其他事,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微微颔首,走了。
记忆的长河往后溯流,关于陈烬仅剩的一点回忆也慢慢浮现起来。
傅明徽第二次见陈烬是他出事后的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许昭冷静得近乎麻木,陈烬不肯见她,她不哭不闹,反倒借傅明徽这一层关系四处打听有资历的刑事律师,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做无罪辩护。案子比较棘手,没哪个知名律师愿意冒着败诉的风险接手案子。许昭的偏执在这时候彻底显露出来,做出来的事更是让傅明徽大跌眼镜,她竟直接坐在人家律所门口候着,早出晚归,连饭都顾不上吃。
傅明徽看着她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既心疼又无奈,头都快疼炸了。
最终,傅明徽锁定了圈子里最权威的一位刑事律师,这人在刑事案件里从无败绩,业内口碑极好,只是性子极倔,且因陈烬的案子棘手,起初根本不愿接。为了说动他,傅明徽前前后后拖了好几层关系,陪着律师及相关人吃了不下五顿饭,甚至主动去热络律师的妻子、拉近距离,软磨硬泡了许久,那律师才终于松口,同意接下案子。
得知此事后,许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先前被她强压在心底的疲惫、担忧,像突然决堤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击垮。当晚,她就直直地晕倒在了家里,一住院便是整整两周。
躺在病床上,她脸色还没缓过来,就总攥着被角,虚弱地反复问严厉生:“爸,陈烬那边没消息吗?他还不肯见我吗?”
许厉生看着女儿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又疼又涩,无数次想劝她 “算了,放手吧”,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期盼又脆弱的样子,怎么也说不出口。到最后,往往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一点上,傅明徽要比许厉生决绝,她觉得既然陈烬不愿意见许昭,那拖着不如了断来得干脆。
于是她稍作打点,不管陈烬意愿,当天去了看守所。
铁窗背后的人肉眼可见的瘦了,比起上次见面时的坦然和冷静,此刻的他浑身透着股散不去的颓败,只垂着眼沉默地盯着地面,连头都没抬一下。
人心到底是肉长的,看他这样,傅明徽心里不好受。
可她握了握圈,还是压下那点不忍,酝酿了片刻,低低开了口:“在里面,还能撑住吗?”
没等陈烬回应,她又紧跟着抛出一句,语气冰冷:“你跟许昭断了吧。”
“就算这次的事能平安过去,以后也别再联系了。”
三句话说完,狭小的会见室里又落回死寂。
纵使心里不好受,傅明徽知道,话必须说绝,才能断了许昭的念想,以绝后患。
“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你那点生意本就经不起折腾,这次的事虽不全怪你,可后果不还是你自己扛?”顿了顿,她刻意加重语气,“我已经给你请了圈里最好的刑事律师,专门来办你的案子。”
这话刚落,一直垂着头的陈烬终于微微抬了抬眼。沉如深渊的黑眸里没什么光亮,却在听到‘律师’二字时,精准地朝傅明徽望了过来。
傅明徽讥诮地笑了笑。
下一秒,就听到他沙哑却异常肯定的声音:“不用。”
傅明徽霎时语塞。
“都这时候了,就别在我面前装清高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帮你的,是来告诉你,往后别再去招惹昭昭,你配不上她,也耽误不起她。”
“你自己想想,现在你出了事,有谁能真帮你?就连这律师,都是我托了几层关系才请来的。要是许昭真跟你过一辈子,难道要跟着你一次次担惊受怕?我们做父母的,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见不得孩子受这份苦。”
“你们年轻人,总天真地以为 “爱能抵万难”,觉得勇敢一次,就能凭着这点勇气对抗全世界。可到头来呢?还不是得低头面对现实。
人这阶级,不是不能改,但光靠自己埋头努力,根本不够。你们总觉得赚点钱,就能跟普通人拉开距离,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处处受限,人脉和背景才是真真正正的硬实力,有些事,你就算有钱也办不成,更何况,你现在连钱都没有。
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残酷,人和人早就分了三六九等。我们也不指望许昭能攀什么高枝,可也绝不想她这么目光短浅,把自己困在这点小情小爱里。她找的人,起码得是‘出了事能第一时间帮她摆平’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过来要她跑前跑后,为你操心、为你担忧。”
“往下兼容从来不是什么好选择,你该懂这个道理。” 说到最后,傅明徽的声音软了些,甚至带了点长辈的无奈,“阿姨今天这话,算是求你了。你放过昭昭吧,也当放过我们。”
她定定看着陈烬,眼神里最后一点不忍也化作了决绝:“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那么多年过去,傅明徽已经忘了她是这么走出会见室的,只记得陈烬到最后都没给一个明确得答复。但出门的瞬间,她看到他落寞地坐着,好像无声的答应了下来,一切都尘埃落定。
下午四点,天光稍许暗淡,长廊的影子斜斜落向对面的白墙上,将墙体分割成明暗两片,许昭眯着眼,一时无话。
傅明徽试探道:“怪妈妈吗?”
许昭喝了口水,目光放得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明徽叹了口气说:“我哪儿知道你这孩子是个死心眼,早知道就不跟他说这些了。”
殿内诵经声嗡嗡然,许昭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
“你不说,他也会这样做的。”
59 ? 第 59 章
◎大男人怎么那么计较啊!◎
初冬,海岛旅游热潮慢慢退去,上岛的游客屈指可数,九成的大排档关门歇业。陈烬和孙泽辉加班加到九点半,钱晶晶等陈烬和孙泽辉下了班,一起去附近的馆子吃夜宵。
萧瑟的海风刮在脸上生生刺痛。
钱晶晶用围巾捂着脸,抱着身子低头往前走。
孙泽辉怕她冻着,握住她的手往口袋塞。
陈烬跟在两人后头,没走太近,隔了三五米的距离,看到两人亲昵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钱晶晶瓮声说:“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孙泽辉倚着她,回头问陈烬:“烬哥,吃火锅吗?”
陈烬没意见:“都行。”
三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五分钟,到达一家经常光顾的老店,其实没得挑,一路走来,也就这家深受本地人欢迎的火锅店还开着。
老店门头小,里边却别有洞天,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唯一的空位在门口,孙泽辉用眼神征求钱晶晶的意见,钱晶晶没看他,直接落座。
三个人点了两个冷菜,再点了一个鸳鸯锅和一些牛羊肉。
旁边几桌的人吃得热火朝天,有几个大汉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衣,还是架不住火锅的热气,一边流汗一边吃。
闹哄哄的环境,衬得这头有点安静。
孙泽辉把钱晶晶脱下来的围巾用塑料袋包好,说:“元旦轮休,烬哥我跟你有两天假期重合,一起出去玩吧。”
陈烬夹了颗花生米,闷笑一声:“得待命,能去哪儿?”
孙泽辉说:“本岛啊,要真有事还能马上回来。”
陈烬从边上的筐里捡了两瓶啤酒,回到座位,用筷子撬开一瓶,给三人的杯子都倒满。
“省省吧,谁要做你们电灯泡。你们只管自己去,所里有事我会处理。”
钱晶晶喝了口酒,撒娇道:“一起嘛,我们又不嫌弃。”
陈烬乐了:“我嫌弃不行?”
服务员把锅端上桌,打开电磁炉,锅底慢慢冒出一层气泡。等水沸腾后,孙泽辉下了一筷子牛肉和羊肉,再把蔬菜丸子豆腐统统倒入锅内。
门口有人进出,寒风侵入,冷热交替。
陆鸣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一圈,没有空座,打开门朝外头的人说:“许昭,这里人满了,要不我们再看看别家?”
陈烬本能偏头,窗外,路灯下,许昭拢了拢大衣外套,朝门内的陆鸣点了点头,她张嘴说了什么,可惜屋内嘈杂,分辨不清。
“小昭姐?”
钱晶晶听到‘许昭’的名字,下意识地看向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许昭。
“真的是小昭姐。”
她倏然起身,走到门口,冲着许昭挥挥手。
“小昭姐,你回来了?”
“晶晶。”
许昭微微一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嗯,今天刚回来。”
边上的陆鸣愣了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
许昭走到门口,向两人互相介绍。
“这是陆鸣,陆医生。这位是晶晶,我来岛上的第一个朋友。”
陆鸣和钱晶晶互相对了眼,礼貌颔首。
钱晶晶上前挽住许昭的胳膊,将她往里带:“要不跟我们一起吃吧,还有空位。”
隔着玻璃,许昭往里看了眼,看到孙泽辉时冲他轻轻一笑,孙泽辉立刻起身,也走到门口,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来邀请她。
目光一偏,许昭看到了陈烬,两人短暂对了眼,无言撇开。
孙泽辉迈步到门口,简单地跟陆鸣握了个手。
“孙泽辉,叫我阿辉就行。”
“陆鸣,你好。”
“你好。”
打过招呼,孙泽辉对许昭说:“许律师,你要不嫌弃就一起吧,这个点街上没什么店了。这家火锅味道不错,可以尝尝。”
钱晶晶打了个冷颤说:“太冷了,进去吧,别冻感冒了。”
许昭看向陆鸣,征求他的意见,陆鸣点了点头说:“行,要不就这儿吧。”
进门时,陆鸣见到了坐在桌旁的陈烬,本想礼貌地与他打声招呼,但他好像兴致不高,没看过来,只好就此作罢。
一张小圆桌,陆鸣空出过道让许昭坐在里面,自己则在靠门口的位置落座。许昭接受他的好意,坐在了陈烬边上。
钱晶晶看到陈烬闷不吭声,真是奇了怪了,没好气地冲着陈烬说。
“哥,你怎么不打招呼啊?不是你老问许昭姐还回不回来吗?”
“”陈烬夹了块肉丢进她碗里,不耐烦道:“我有问吗?记混了吧。”
钱晶晶不甘示弱:“就你!”
许昭脱掉大衣,好整以暇地看向陈烬:“是吗?陈警官?”
陈烬没看她,挠了挠额头,低声说:“随口问问,她还当真了。”
钱晶晶不依不饶起来,扯了下孙泽辉的胳膊说:“来来来,你说,烬哥是不是总问小昭姐还回不回来?现在回来了就知道闷着脑袋,跟缩头乌龟一样。”
没完没了了,陈烬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
孙泽辉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吃点菜吧。”
或许是想挽回一点面子,趁着大家吃菜的空档,陈烬转头对上许昭略带调侃的眼神。
“你那两条鱼,我怕给你养死了死,所以才问的。”
许昭丝毫不留情面,笑说:“是吗?原来只是关心那两条鱼。”
许昭没动筷,伸长脖子四下张望,陆鸣留意到她的动作,问她:“找什么?”
许昭:“厕所。”
孙泽辉指着大堂里侧的尽头说:“在那边,地上比较滑,当心点。”
“谢谢。”
许昭起身,陆鸣紧跟着站起来,让出位置。
“需要酱料吗?我帮你拿?”
“好,谢谢。”
“不用客气。”
许昭有点愧疚,陆鸣的案子庭前调解成功,由于之前签了委托合同,律所需要抽成,许昭收了他一笔可观的律师费,多余的钱她打算退还给陆鸣,奈何这人三番四次拒绝,许昭只好换成现金偷偷放进他的办公室,结果还是被退了回来。
许昭本想请陆鸣吃顿正式的饭,一路走来就这家火锅店还开着,便决定进来,没料到会遇到陈烬等人。
想到哪出说哪出,许昭突然说:“今天实在抱歉,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吃一顿。”
陆鸣笑说:“没关系的,要不是听了你的意见去打官司,我的钱估计一分都拿不回来。”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许昭差点忘了自己要去厕所,欠身后转身离开。
孙泽辉热情周到,引着陆鸣去了调料台,两人离席后,钱晶晶身子往陈烬身边凑了凑:“你不喜欢陆鸣?”
陈烬没看她自顾自喝酒。
钱晶晶:“我也不喜欢,虽然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小昭姐要找的人,但我感觉他太老实了,有点拘谨,做朋友还行,做恋人不行,没有魄力。”
陈烬斜她一眼,扬起唇角:“少在人背后嚼舌根。”
“我没有。”钱晶晶一副冤枉的表情:“我看人很准的。”
她压低了声说道:“我看你每次见到小昭姐就很反常,装得要命,屁话都没有,耍酷似的。”
“”陈烬:“胡扯。”
“我胡扯?你应该拿面镜子照照,看看现在什么德行。”钱晶晶嫌弃地瞥他一眼:“你俩邻里关系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吵过架?”
“咳咳。”
陈烬差点被酒呛到:“少打听。”
“啧。”钱晶晶的手搭上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男人怎么那么计较啊!”
半晌,陆鸣回到座位,将一碗蘸酱放在许昭碗筷前。陈烬往那碗铺满葱花的蘸酱上瞥了眼,随后起身,再次落座时,他把自己调的酱往许昭的方向挪了些,放在两人之间,陆鸣注意到了,却没说什么。
两分钟后,许昭从厕所出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湿滑的地面,回到座位。
她低头看了眼面前的两份蘸料,以为都是陆鸣调的,想都没想便将靠近陈烬的那份挪了过来,随后对他说:“谢谢。”
陆鸣一怔,想解释,想了想把自己调好的蘸酱往她边上一挪说:“这份也是你的。”
许昭说:“一份就够了。”
带着点较量的意味,陆鸣还是问出了口:“这份不喜欢吗?”
许昭摇摇头说:“没有,我不吃葱。”
陆鸣了然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人多气氛自然活络,钱晶晶喝了点酒,酒劲上来后小嘴不停,絮絮叨叨。孙泽辉在边上提醒她少说几句,她就开始闹脾气,孙泽辉便不敢再劝。
酒过三巡,钱晶晶问许昭:“小昭姐,马上就要元旦了,你休息吗?”
许昭:“我不用坐班,时间比较自由。”
钱晶晶:“那元旦我们一起去本岛玩怎么样?然后住一晚。”
许昭爽朗答应:“可以啊,本岛哪些地方比较好玩?”
“没什么好玩的。”钱晶晶闷闷地说:“不过总比这里好,连个电影院都没有,根本没地方消遣。”
孙泽辉提议道:“本岛有个世纪公园,入冬赏梅不错。”
许昭说:“行。”
时间不早了,几个人吃完饭就准备散场,孙泽辉和陆鸣争抢着要付钱,虽没真动手,只在言语间互不相让。
陈烬借口上厕所的空档直接把钱付了。
许昭穿上大衣,出门时恰好与陈烬并肩而行,便开口道。
“陈警官,你把钱算一下,我和陆鸣那部分到时候还给你。”
陈烬低头瞥她一眼,又笔直看向前方。
“懒得算,当我请你们。”
陆鸣的车就在附近,见几个人都没开车,便把车开到火锅店门口,下车后热情地邀请几人上车。
“外面太冷了,坐我的车吧,刚好一车五个人。”
还没等其他人说话,陈烬便开口了:“谢了,不用,我们走几步就到家了。”
钱晶晶和孙泽辉也纷纷谢绝他的好意。
“你太客气了,这点路我们自己走走就行。”
陆鸣看向许昭:“许昭,你呢?上车吗?”
许昭双手插在口袋里,别有深意地看向陈烬,陈烬站在路灯下,同样回望着她。
她想了想对陆鸣说:“我跟他们一起回去吧,刚吃完东西,消消食。”
陆鸣顿了顿,没再坚持,对大家礼貌道别。
“那我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钱晶晶挽着许昭的手走了一小段,两人叙旧后,钱晶晶自然地走到前头与孙泽辉并肩,剩下许昭和陈烬一前一后无声漫步。
小岛寂静无声,咸涩的海风兜进敞开的大衣。
许昭没在湿冷的南方过过冬,天真地以为这里的温度较北方还要高几度,会更适宜,没想到刺骨的凉意能穿透衣服直达皮肤。
真冷啊。
她吸了口冷气,双手拢着大衣,埋着头,小碎步哒哒哒的响。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陈烬,眼神幽怨。
“你穿成这样不冷吗?”
陈烬里面像是只穿了一件长袖,她不太确定,外面就套着一件单薄的夹克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冻成这样,刚才怎么不坐车?”
许昭提了口气,冷笑说:“我咎由自取呗。”
陈烬:“”
四个人半路分道扬镳,陈烬和许昭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到达三楼时,两人各自掏钥匙,许昭想到什么,回过头,问道:“陈警官,我的鱼呢?”
陈烬把门打开,“里面。”
他一只脚踏进门,身体顿住,说:“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许昭转动钥匙,打开门,将门口的行李箱往前挪了挪:“我还得走,你照顾着吧,万一我不回来了,交给你我也放心。”
陈烬停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许昭进门,关门时留意到他还站着,笑着问:“怎么了?还有事?”
陈烬看向一旁的行李箱:“今天刚到?”
“嗯。”许昭说:“陆鸣约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陈烬点了点头,默了秒,又问:“有准备厚一点的被子吗?”
她离岛时还是盛夏,根本没想到这一茬,这下失策了。
陈烬看她愣怔的模样,说:“你要不介意,我这里有。”
许昭:“那谢谢了。”
三个多月没回来,屋内到处都积着一层浅灰,许昭伸手摸桌子,留下一道长长的手指印。
看来今晚,这里是住不了了。
她又把行李箱提到门外,关上灯,锁上门,走到陈烬家门口。
她叩了叩半开的房门,提高声音朝里问:“陈警官。”
陈烬从卧室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床厚被子,看向她时,眼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茫然。
许昭指了指他家的布沙发说:“我能住你家吗?睡沙发就行。”
60 ? 第 60 章
◎你在开玩笑吗?◎
陈烬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她解释道:“我屋里都是灰尘,没法住,你要觉得孤男寡女不方便,那我再另想办法。”
陈烬走到沙发旁,把被子往沙发一扔,说:“方便。”
许昭把行李箱提进门,轻轻地关上门,换好鞋后轻车熟路地走到茶几旁,蹲下身,直勾勾地盯着两条金鱼看。
气温骤降,两条金鱼沉在水中一动不动,偶尔迟钝地摆尾,像两块橙红色浮木,死气沉沉的。
许昭用手点了点鱼缸,陈烬回卧室的途中余光瞥见,提醒道:“喂过了,不用喂了。”
许昭原本伸向鱼食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
冷风从未闭合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丝丝缕缕,寒凉刺骨。许昭起身,走到阳台门口将移门拉得严丝合缝。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拉上阳台门后,整个屋子一下子暖和起来。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走到卧室门口。
陈烬正在换床单和被套,察觉到她的存在,转过头说:“我把床单和被套换了,今天你睡床。”
许昭突然来了兴致,抱着手臂,半依着门框,漫不经心道:“那你呢?”
“我睡沙发。”
“不冷吗?”
“不冷。”
铺完床,陈烬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自觉走出卧室。许昭的目光追随他进入浴室,片刻功夫,身体也本能地跟了过去。
、
陈烬正要关门,门外忽然有个力道顶过来,将门抵住,他不解地皱了下眉。
许昭侧身挤了进来,“我的毛巾还在吗?”
陈烬提了口气,弯腰拉开水池下的抽屉,抽屉里整齐地摆放着她的牙刷牙杯和毛巾。
许昭挑了下眉,抬头注视他的眼睛:“怎么不扔?”
陈烬面无表情地回应她的目光,淡淡地说:“忘了。”
忘了?真忘了,假忘了?
许昭‘哦’了声,不再‘刁难’他。
半夜,许昭被冻醒。明明进被窝前她的两只脚还是热的,睡着后却越冷越甚,整个人像坠入冰窖似的。她摸黑在卧室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空调遥控器,不得已先披上外套,再穿上拖鞋,走到沙发旁边。
客厅灯没开,光从卧室漫入客厅。
陈烬睡得很沉,这张双人沙发不够他舒展开身子,他的长腿交叠搁在扶手上,双手横在胸口,眉心轻拧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许昭凝视片刻,心头莫名一软,突然半蹲下来,伸出手,拇指在他眉宇间轻轻摩挲,试图磨去不安的梦境。
陈烬昏昏沉沉地睁开一条眼缝,混沌中刺入一束微光。
面前的人背着光,光束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一点点清晰,他一点点清醒。
意识到陈烬醒来,许昭没停手,温柔地询问:“你醒了?”
陈烬轻轻拂开她的手,用手搓了把脸,醒得差不多,双脚落地,身体坐直,近乎冷淡地询问道:“有事吗?”
意外又合理的反应。
许昭扯了下唇,“我冷。”
“空调开了吗?”
“找不到遥控器。”
陈烬起身,径直走向卧室,在床头靠垫和墙中间的缝隙里掏出一个遥控器,对着空调点开开关。
“滴”的一声,老旧到发黄的挂式空调正式工作。
他把遥控器重新放回床头,继续问:“还有事吗?”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许昭咬了咬唇,“没了,谢谢陈警官。”
“没事就行。”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转身拉上房门。
许昭直勾勾地盯着房门反应了整整五秒钟,五秒后,走到门前,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房门。
半晌,外面没有丝毫动静。
她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空调,用力打开房门,房门惯性撞上墙壁,寂静的午夜被撞击声劈开一道口子。
迟钝也好,无视也罢,陈烬再怎么装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站在沙发前,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所有的弦即将崩断。
“几点了?”陈烬语气寻常,仔细琢磨,又透着点质问的意思,“你干什么?”
很好,就是这种反应。
这才有意思。
许昭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冷。”
没有暖气的南方,仅凭点微不足道的空调风根本无济于事。
陈烬:“那你想怎么样?”
许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一丝玩味儿和调笑。
“想必陈警官血气方刚,应该挺热的,你要是方便,帮我把被子捂热了。”
“你在开玩笑吗?”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沉默地僵持着。
陈烬深蹙的眉头突然舒展开,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挫败,低声说:“你要是觉得太冷,我去楼下给你买个热水袋。”
说罢,他捞起沙发一角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眼见他真的打算下楼,许昭立刻走上前,拽住他的衣角。
时间仿佛瞬间停住。
说点什么呢?继续无理取闹,还是妥协认错。
是毫无进展的对峙?还是心照不宣的伪装。
多久了?
许昭感到手脚冰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传到心底,她从未觉得一个冬天可以那么难捱。
“陈烬,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陈烬动作一滞,没有回头。
许昭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缓缓前倾,脑袋抵在他结实而宽阔的后背。
“我累了,我不想陪你演了。”
庆幸没来得及开灯,黑夜是那样的温柔,吞没所有坚硬和抵抗。现在我把心都捧出来给你看,你就回头看一眼吧,哪怕只是一眼。
“陈烬。”
那声音像隔着重重迷雾,来自遥远的地方,低低的,沉沉的,带着委屈和不甘。
“你凭什么不告而别?”
“又凭什么这样对我?”
笃定他不会轻易开口,许昭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你出事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会躲我。”
“可你没说一躲就是六年。如果我不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躲着我?”
她突然抬起头,仰望面前这座山一般岿然不动的后背。
“你说话!”
“说什么?”
他疲惫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鼓动着回音,不断在许昭耳边回响着。
解释还是道歉?都不是。
“说什么都行。”
她愤恨拽住他的手臂的布料,狠狠一扯,试图将他摆正面对自己,可力气实在太小,像小石入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陈烬疲惫地叹了一声,转过头,刚睡醒的缘故,头发乱糟糟的,唇边冒着一层浅青色胡渣,那双眼睛黑而沉,没有半点光亮,空洞而无神,整个人颓废地就像个在久居天牢的囚犯。
“你想听什么?”
许昭心软了,咬着牙倔强到恨不得往他身上咬一口的冲动一瞬间退了下去。
“算了,不想听了。”
进入十二月,南方彻底入冬。
不论白天黑夜,小岛上都没什么行人。
逼近零度的海风刮在脸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泽辉盯着电脑上的排班表给钱晶晶打电话。
“嗯,那就一号二号。”
“人定下来我再买船票。”
“没问题啊,想吃点什么我去准备。”
“问过许律师了吗?她也去吧,那你问问她的身份信息,到时候我把她的船票一并买了,省的到时候错开。”
“行,回头说。”
午休的空档,办公室安静如鸡,孙泽辉一个人不停叨叨,卢悦垫着脚,老板椅一转,面朝他问:“去哪儿啊?”
孙泽辉打开订票软件,说:“元旦有假,去本岛玩玩。”
卢悦瞥了眼不远处的陈烬,又问:“烬哥去吗?”
是哦,还没问过他呢!
孙泽辉用笔敲打着桌子,待陈烬转过头,笑嘻嘻地问道:“烬哥,元旦去本岛玩吗?”
刚才的话陈烬不是没听见,自从那晚跟许昭闹僵后,就再没见过她,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一副没听见的模样。
孙泽辉催促道:“到底去不去啊?我要买票了。”
“怎么婆婆妈妈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孙泽辉突然说道:“你看人家陆医生就比你干脆多了,说去就去。”
陈烬看向他:“谁?”
“陆鸣,陆医生啊。”孙泽辉摸摸下巴,回忆说:“晶晶不是发烧嘛,那天正好在医院碰上陆医生。”
“我们聊了几句,提起元旦去本岛玩这一茬,我就顺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多个人多个伴。他说他正好有空,立刻就答应了。”他突然别有深意地笑笑:“我猜他是看上许律师了,不知道许律师什么意思?”
陈烬笑了声:“多顺口?不认识人的人也约着出去玩?”
孙泽辉自然没听懂其中酸溜溜的语气,解释说:“这话说的,一起吃过饭能叫不认识吗?”
卢悦看着陈烬,冷不丁地提了一嘴:“许律师和这个陆医生走得很近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孙泽辉瞄了眼预约界面上所剩无几的船票说:“他们两个性格都比较大方,好相处,聊得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快没票了,你到底去不去啊?烬哥。”
陈烬把笔一甩,拉开抽屉,拿起打火机和烟就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不耐烦道:“随你。”
“那就当你答应啦?”
“我也要去。”卢悦掰扯他的身体说:“帮我的票也买了。”
孙泽辉难以置信地打量她:“你不是值班吗?”
卢悦幽怨地说:“不是有周队和小江吗?大不了我晚上再回来。”
出于现实的考量,孙泽辉没在第一时间答应下来:“万一有事需要人顶班呢?”
“能有什么事儿啊 ,大冬天的,岛上鬼影都没一个。”
“行吧。”
【📢作者有话说】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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