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前一日,村中祠堂后院。
阳光透过天际落在青石板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香尘。
姜尔笙与几位族中善制香的老者围坐在一起,面前是各式研磨精细的粉末。
整个过程肃穆如仪。
药材先经过古法炮制,或蒸晒、或蜜炙,以激发其药性,去其燥。
用石臼和石碾捣碎,净手焚香后将各种粉末掺入其中,加入调制的粘合剂。
最终,混合均匀的香泥被填入特质的模具中,压制成一支支拇指粗细,带有符文的线香。被放置到阴凉处风干,淡淡的、复合的草木清香悄然弥漫,闻之令人心神宁静,杂念全消。
六月六清晨,天蒙蒙亮。
姜尔笙换上了素麻祭服,宽袖束腰,虽无纹饰,却自有一股洁净庄重之气。
与八位头戴彩绘木雕面具的、身着赭色麻衣与草裙的舞祭会合,带上新制的线香、祭文、祭品,向后山走去。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山腰的古祭坛遗址,非祭祀日打扫修护外不可踏足。
那是一片被巨大古松与悬崖峭壁环抱的空地,一整片岩石有被打磨的痕迹,此处仰望可见一线天光,俯瞰能见村落。
舞祭们熟练的清理场地,在中心堆起松枝与柏叶。
姜尔笙则净手,于石坦东侧设简易香案,将三支新香插入带来的小香炉中,当松枝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柏叶特有的清香燃气时,他引燃了线香。
一缕清烟,笔直而纤细,袅袅升腾,竟丝毫不受山风影响。
姜尔笙展开祭文卷轴,面对群山与火焰,用清晰而沉稳的乡音开始吟诵古老的祭文。
文辞古奥,大意是追溯祖辈于此生息,感念山泽滋养,禀告今日村落平安、收获颇丰,并祈求山神继续庇佑山林丰茂、人畜平安、灾殃远离。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谷与火焰的噼啪声中,带着穿透力。
右手手背的金色符文开始闪烁发烫,闪烁了三下,表明山神已经收到,并愿意继续庇佑。
祭文毕,他将祭文点燃,投入火堆。
火焰猛的一窜,仿佛接收到了信息。
此时,舞祭们手或持牛皮鼓、笙、陨一类乐器,围绕着熊熊火堆,开始了祭祀舞。
舞蹈毫无柔美,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他们时而如巨熊直立捶胸,时而如猛虎伏地潜行,时而如鹿群跳跃奔逐……。
结束之时,一抹天光冲破层层云雾,洒在众人身上。
这时,山下的仪式已经开始。
白守几乎是被窗外的一种“沸腾”又“有序”的喧闹唤醒的,昨天安顿下后,马不停蹄的开始修炼,直到榨干自己才停止。
推开窗。
整个山神村已经是一片色彩的海洋,村民们无论老少,皆穿着盛装。
更让他心惊的是空气中的“气”。
如果说前几日是“活着的灵气”在温柔涨落,那么此刻,这灵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彻底“活”了过来。
两处异常点为中心,庞大而精纯的灵气不再只是被动循环,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主动向着村中央广场汇聚,并在整个村落乃至周边山野鼓荡、回旋。
它温暖、活跃,充满了欢庆与祈愿的“情绪”,竟自发地滋养着范围内的每一个生灵。
白守深吸一口,只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法力运转都快了三分。
他随着人流走向广场中心,路上有面容慈祥的阿姨提着竹篮,给每一个外来面孔递上一个符,上面用金粉绘制着与门楣上相同的符文。
“小伙子,戴身上,别摘咯。”发符的阿姨笑着叮嘱:“山神爷赐福,戴上了,今天你就是咱村自己人,福气安康都沾一份。”
白守珍重接过,戴在脖子上。
符文与胸膛接触的一瞬间,那符文似乎隐隐与周遭活跃的灵气产生了一丝不可察的联系。
他心中凛然,这绝非装饰品,这场灵气盛宴,因为这一纸符文他得以参与进来。
广场中央,白石祭坛已被装点一新。
坛前,是奉上的祭品。
水灵的各色时蔬堆成的小塔,巧夺天工的花馍被塑造成寿桃、瑞兽等形态,五谷盛在崭新的竹编容器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整整一口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头戴红花的肥猪。
以及羊、牛、全鸡、大鱼象征六畜兴旺,丰足有余。
“吉时到!”
低沉的鼓声和苍凉的郧笙声响起。
姜尔笙立于祭坛最高处,手持香束,面向群山,开始吟诵祈福的更为隆重的祭文。
白守屏息凝神,他的灵看到,随着祭文的吟诵,姜尔笙身上那独特的、温和纯净的气场与手中线香燃烧释放的青烟融为一体,成为一条无形的纽带。
村中那两处灵气源头开始颤动,随机,更为磅礴而温和的灵潮以这两处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洗礼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带有符文的外来者,也清晰感受到了有股暖流拂面而来,精神为之一振。
许多人面露惊异与沉醉。
“好家伙,还挺玄乎的,刚刚感受到一股暖意自下而上。”周围的人诧异的讨论着。
“你也感受到了?”
“你也是?”
祭文毕,奉香于坛前的巨大香炉,有了刚刚的时间,大家都抱有敬畏之心,有序的虔诚的上香。
数十位舞者从祭坛后走出,领头的是早上与姜尔笙一道的几人。
八位舞祭在前领路,面具与服饰更加华丽,舞蹈也更为复杂、激烈,加入了更多的旋转与跳跃。
鼓点铿锵,铃声清脆,舞步踏地声与观众的惊叹喝彩声交织。
姜尔笙作为主祭,不再起舞,而是肃立坛侧,如同定海神针,维系着仪式与那无形灵潮的稳定连接。
舞蹈结束,气氛达到顶峰。
姜尔勤大声宣布:“山神悦纳!共享福泽!”
顿时,欢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壮汉们上前,将那些祭品迅速抬走,送往早已备好的露天厨房。
很快,广场四周支起的长条桌上,便开始流水般端上以祭品为主要材料烹制的菜肴:红烧肉、清炖羊肉、全鸡、炸鱼、各式山珍蔬菜……。
宴席开始了,无论本村外乡,认识与否,皆可入席。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笑声、劝酒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汇成一片最真实质朴的人间欢乐海。
白守也被热情地拉入一桌,品尝着带着柴火灶特有香气的饭菜,感受着周身活跃灵气的滋养。
宴席从正午持续到午后。
未等席散,另一重高潮又起——傩戏巡游开始了!
数十名戴着重彩狰狞或滑稽面具、穿着各式怪诞服装的傩戏表演者,手持法器、兵器、农具等道具。
在锣鼓铙钹震天响的伴奏下,组成声势浩大的队伍,从广场出发,开始沿着村中主要道路巡游。
他们边走边演,动作夸张,驱邪避祟,祈福纳吉。
村民和游客们则兴奋地簇拥在队伍后面,跟着游行,笑声、欢呼声、锣鼓声震耳欲聋。
据说,这傩戏要走遍村里每一个角落,将持续整整三日,以确保将福泽与洁净送至每家每户。
白守跟着走了一段,只觉这混杂着原始信仰、民间艺术与集体狂欢的活动,其本身散发出的强烈“人气”与“愿力”,也在反过来哺育和激荡着空气中欢腾的灵气,形成一个生机勃勃的循环。
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为夜幕下的温馨余韵。
傩戏的锣鼓声在远巷依稀可闻,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暖光,弥漫着酒肉香与笑语。但对姜尔一族的核心成员而言,最重要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夜色中的山神庙,比白日更显幽深肃穆。
庙门紧闭,唯有檐角两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
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白日祭典更加内敛、更加虔诚的紧张与期待。
众人手中,皆捧着一个或大或小的木盒、布包。
里面是各家今年采到或保存下来的、品质最好的一味药材,
可能是年份最足的老山参,形态最完整的重楼,香气最醇厚的野生天麻,色泽最莹润的茯神块……这是家族对山神最直接、最珍贵的献礼。
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技艺的结晶,象征着人与山之间最根本的索取与感恩。
“时辰到。”姜尔勤低声宣布,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庙门被两位族老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内里没有电灯,只有神龛前香案上两排粗大的红烛在燃烧,将山神模糊的塑像映照得影影绰绰,更多了一份无形的威仪与神秘。
神像并非具体人形,更像是一座抽象化的、层叠起伏的山峦,这正是姜尔村世代信奉的“山”之本相。
姜尔笙领头,众人鱼贯而入,按辈分长幼静默跪于神龛前的蒲团上,将手中药材供品恭敬地置于身前地面。
很快,神龛前便堆起了一座散发着浓郁复杂药香的小小山丘。
庙门在最后一人进入后,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息与光线。
烛火跳跃,将跪伏的人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寂静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的爆响。
姜尔笙跪于最前方正中。
脑海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姜尔笙:“当然。”
24、灵气翻涌的祭祀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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