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世间的妖魔鬼怪比起来，人类是如此孱弱。


    十几岁的小姑娘更是。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离开，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


    然目光落在少女满是希冀的明眸中，他安静开口道:“我不需要设宴感谢，替我向蜀王转达即可。”


    说着，就跟条滑不溜秋的鱼似的，又要溜走。


    齐姜也不等父王过来了，将少年胳膊一抱，自己先上了。


    “我蜀国欲奉道长为国师，田宅钱帛应有尽有，不知道长可愿留下！”


    齐姜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无论怎样都得先试试再说。


    眼巴巴地看着，就见少年先是抬了抬胳膊。


    “你先松手。”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靠近这样鲜活温暖的躯体了。


    跟自己不同，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几乎要化作气味溢出来。


    齐姜觉得松开对方可能会跑，就那速度，八匹马也追不上。


    按理来说她不能松才是，但一对上那双幽深静谧的眼眸，齐姜什么都忘了。


    “哦，好。”


    她乖巧撒手，只两条腿做好时刻狂奔的准备。


    息行无奈，捋了捋被抓皱的衣袍，板着脸，露出久违的肃穆来。


    “天下妖魔甚众，怎可停下脚步，偏安一隅？”


    “若只顾蜀国百姓，那其他人怎么办？”


    “蜀国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即刻便要上路。”


    道长的语气并无苛责，反倒平和如水，似潺潺溪流拂过。


    只是自顾自地向别人诉说他的前路，语调虽轻，但无人会轻视其中的分量。


    以天下先。


    这是个高尚有远大的志向，齐姜无颜去阻拦，也不会去阻拦。


    只是招聘失败，难免情绪低落。


    “是我唐突了道长，道长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齐姜道。


    息行无声点头，眼眸扫过少女强颜欢笑的脸，感受到对方浓郁的低落，他脚下动作顿了顿。


    这是个十分胆小的丫头。


    “这样吧。”


    息行话音一转，掏出一张符箓，仍旧是齐姜看不懂的鬼画符。


    “你随身带着，可辟邪消灾。”


    经过这些时日的清扫，蜀都的大小妖物都已伏诛，若再有妖物，这张符箓也可护身。


    见齐姜愣愣的，息行干脆将符纸贴到了她脑门上。


    齐姜视线被挡，眼前只有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黄符纸，她气恼道:“干嘛往脑门上贴，我是僵尸吗？”


    虽然齐姜没看多少恐怖片鬼片，但她还是知道道士都是这么制服恐怖僵尸的。


    息行一本正经反驳道:“僵尸也不用贴脑门，直接砍头。”


    齐姜表示无语，惊惧道:“行了，不用说了。”


    嫌弃道长的手法归嫌弃，齐姜还是小心翼翼将符纸小心翼翼收起来。


    在这样的世道一张护身符弥足珍贵。


    这可是真开过光的！


    息行见她收好，看了眼天色，还有远处正相携着跑来的蜀王父子，干脆利落道:“若蜀都再有妖物肆虐，我还会回来。”


    话音落地，息行如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斩妖除魔无数，他见多了要盛情款待他的人，但不喜凡俗交涉的他总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没人能拦得住他。


    齐姜也没想再拦，只听着他最后一句话，嘴里碎碎念着:“那还是别回来了。”


    紧揣着那张护身符，远远看着父兄慢吞吞跑来，齐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望着道长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齐姜一拍脑袋惊声道:“糟了，还没问人名字呢！”


    但事已至此，一家人只能懊恼了。


    ……


    道长走后，妖祸被清除，蜀都再次迎来了平静。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齐姜在捧着护身符忧愁了几日后，心态又恢复了过来。


    在这个妖魔精怪肆虐的生活是很艰难，但也不能不活了。


    齐姜不是个悲观的人，能苟着当咸鱼也不错。


    总不能白费了这条新命。


    接下来的日子，齐姜该吃吃，该喝喝，每天去孝顺父王，隔三差五让哥哥齐彦带她去都城里逛，整日没心没肺的。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底，暮春时节。


    父王说这几日让她躲一躲，因为燕国的使者要来了。


    上国使者来访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坏就坏在这个燕国不同寻常。


    燕国国君年逾六十，但酷爱美人，每每得见美貌女子，皆要收拢入后宫。


    尤其喜爱妙龄少女。


    而此行的使者便是燕国上卿陈目，乃燕王心腹之臣，谄媚奸猾数第一。


    蜀王就得这一个宝贝女儿，自己都还没捂热乎，怎能让燕国发现？


    一得燕国使者要来的消息，蜀王立即就告知了乖女，让她要么躲在寝宫，要么跑出去玩。


    齐姜也十分听劝，严格遵守父王的嘱咐。


    燕使来的第一天，她缩在寝宫不出来，跟燕儿鱼和风雀等小妖怪玩了半日，又手搓了一份扑克牌跟阿水等人斗地主。


    第一天安全度过。


    第二天，齐姜跑出去逛都城，听了半天戏，看了半天杂耍，还买了不少新裙子。


    第二天安全度过。


    第三日，也是燕使停留的最后一日，只要度过这一日，便在再无隐患。


    蜀王宫，蜀王正掬着笑脸招待燕使陈目，心中不知骂了多少句。


    吃茶就吃茶，谁知道这人屁事那么多，吃到一半要在王宫转悠转悠。


    蜀王立即拉响了警铃，觉得这老货不怀好意。


    果然，走着走着，陈目清瘦的面上浮现了一抹奸猾的笑，状若不经意问起道:“听闻王上有一爱女，貌若天仙，引得剥皮妖窥探，怎的这几日不见公主？”


    蜀王脸皮一抖，险些就要出口成脏。


    这个老匹夫！


    怎么不去死！


    一听陈目这话，蜀王便知道这哥老匹夫打什么主意，恨不得把他拉下去车裂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忍为上策。


    燕国势大，兵强马壮，又有开疆扩土的霸权之心，若不是蜀国国小，又每年上贡以示附庸，怕是早如陈宋两国那般被灭了。


    唯余忍让。


    心中百转千回，将利害计算清楚，蜀王再度赔着笑道:“小女顽劣，总爱出去疯抛，今日想是又溜出去玩了，嚷上卿见笑了。”


    “至于模样，上卿更是言重了，都是坊间夸大传闻，小女不过蒲柳之姿，只是我蜀国弹丸之地，疆土狭小，百姓没见识，那妖物也是个没见识的，不似燕国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能生出上卿这般英才，燕王后宫更是美人如云，若那妖物在燕国，怕是都得挑花眼！”


    先是违心贬低了一下自己乖女，再捧了燕国上下几句，蜀王摆出乐呵呵的庸俗姿态，希望可以打消陈目的好奇心。


    被这么一吹捧，陈目也心花怒放，将蜀国公主大方揭了过去，说起了路上的惊心动魄。


    “说起来的路上，那可真是凶险。”


    “不知是犯了什么晦气，就在韩代两国交界处，竟撞上了个实力强大的怨鬼，手下四个道长都斗不过，本以为要交代在这了，却不想遇上了个能人，年纪轻轻但修为了得，这才幸免于难，可叹，可叹！”


    怎么就没要了你这个老货的狗命呢！


    蜀王听着，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咒骂道。


    其实陈目还隐瞒了些边角料。


    当时瞧那个年轻人能耐了得，陈目当即就想招揽入燕，奈何对方不识抬举，木着一张脸就被拒了。


    陈目本还想威逼利诱一番，奈何对方话一撂嗖一下就走了，让他话都来不及说，在原地骂骂咧咧了几句。


    真是不识好歹！


    两人逛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陈目又感无趣，称身子乏累要歇息。


    蜀王自然求之不得，忙给人送回去了。


    到了暂居的寝殿，陈目并未歇下，而是派人出去打探那蜀国公主了。


    侍从好奇问道:“上卿不信蜀王？”


    陈目呵呵一笑，悠闲饮了一口甜酪浆，嗤笑道:“这老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能被剥皮妖看上，能是普通姿色？”


    “而且你看齐匀那老小子的模样，跟猫狗护食有什么两样，绝对有猫腻！”


    “我必得去瞧瞧，若真如传闻那般绝色，奉与王上岂不美哉！”


    作为燕王的心腹近臣，陈目最是了解王上的心思。


    燕王宫中那些女子，王上早就厌倦了，若他能在此时献上一名国色天香的美人，必能让王上大悦，更加器重于他！


    也正是听闻了蜀国公主貌美引动妖物，他才选择改道先来蜀国看看。


    说不准能让他碰上个绝色，更上一层楼。


    消遣了片刻，消息被递了进来，陈目哈哈一笑，知会了蜀王一声，带着些随从往曼音谷去了。


    “我家上卿听闻贵国有曼音蝶，心中好奇想去观赏一二，不劳蜀王作伴，我家上卿自行过去了。”


    蜀王仍是笑呵呵的，但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老匹夫，仗着自己是燕国的来使便不将他这个国君放在眼里，想走就走，没礼数的东西！


    蜀王独自在寝殿中生了会闷气，开始想他家乖女。


    “乖女说今日要去酒楼，应当不会半路往曼音谷去吧？”


    蜀王嘀咕了几句，终究是有些不放心，派人去打探了。


    ……


    “什么，还有会唱歌的蝴蝶！”


    “我要看！我要看！”


    午后，从酒楼吃饱喝足出来的齐姜一听还有这等神奇小妖怪，哪里还能忍住，带着随从就往曼音谷赶了。


    蜀国是小国，疆域、财富、兵力，都不够博大，所以王都的面积也不会很离谱。


    毕竟连王国都只有差不多六万平方公里，都城又能有多大？


    大约半个小时，齐姜便到了曼音谷。


    山谷清秀，草木葳蕤，呼吸吐纳间沁人心脾。


    “公主，曼音蝶虽在我们西南诸国，但想听到其歌声是比较困难的。”


    “不过婢们觉得公主一定可以！”


    这让齐姜生了好奇，追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阿水看着公主清丽绝尘的面庞，神情骄傲道:“曼音蝶热爱世间美丽的男女，只有看见极其美丽的人才会歌唱，三百年来曼音蝶也只歌唱了两次，第一次发生在妖祸初起时，我们蜀国，不对，那时还是蜀州，一位州牧之女，也就是公主的一位先辈，也引动了曼音蝶，可惜公主那位先辈是个早逝的，没到十八岁便去了，第二次是五十年前，公主的祖母宣王后也让曼音蝶歌唱。”


    齐姜听得认真，也免不了俗，心中开始胡思乱想着。


    不知道她能不能呢？


    于山谷中出神走着时，忽然耳畔传来古老悠扬的动人歌声，而后是四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也是这一刻，陈目带着随从抵达了曼音谷，看见了被漫天彩蝶环绕歌唱的美貌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