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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种豆得豆(完结章)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像一根被水浸过的棉线,湿漉漉地拉长,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晾干收紧,松松紧紧之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慢的时候,多半是在医院。


    维执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几十的时候还算清醒,数到几百就开始眼花,数错了又得从头来过。后来他索性也不较劲了,数着数着眼皮就慢慢合上,睡一会儿,醒来时药已经换了一瓶新的,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而窗外的天光却好像没有挪动过多少,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快的时候,却又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栀子花刚谢,院子里的桂花又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上一季的香气,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那场大手术在初夏。


    维执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广垣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成功概率很低,很可能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从病房出来,到走廊,再到手术室门口,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又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只说了一句“还在做”,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后来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世界都变得模糊。


    门开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痕,但眼睛里带着一点很真切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广垣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医生都被他弄得有点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人会慢慢恢复的。”


    后来维执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被白色的被子包着,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


    嘴里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管子从唇角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呼吸机;鼻子里还有胃管,顺着脸颊贴下来;尿管从床侧延伸出去,连着尿袋,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


    还有很多管线。


    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白得发灰。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起伏,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还在。


    那次手术之后,维执在icu里待了五天。


    广垣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晚上很多家属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太短,对广垣这种个子的人来说连腿都伸不直,他后来干脆在地上铺了个简单的垫子,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那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探视的时候,他穿上蓝色的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维执床边。


    大多数时候,维执在镇静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偶尔醒着。


    眼皮很重,很慢地抬起来。


    当他看见广垣的时候,眼珠会一点一点转动,最后停在他身上。


    他说不了话。


    气管插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


    可当广垣轻轻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会极其微弱地弯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力气。


    好在眼睛还会动。


    广垣伸手碰他脸的时候,他会微微眯起眼。


    像只被顺毛的猫。


    广垣什么也不能做。


    隔着那些管子和导线,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快了。”


    广垣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坚持几天。”


    “拔了管,就能说话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他。


    眼神有点散,却很执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算是回答。


    //////


    第二次手术在深秋。


    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创伤也小。


    维执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管子,但第二天就转出了icu。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广垣,居然还能弯一弯嘴角。


    “这次……”


    他声音很轻,喉咙刚拔管,还疼着。


    “没让你等那么久吧?”


    广垣坐在床边。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一点。


    他说:“一样久。”


    维执愣了一下:“手术不是四个多小时吗?”


    “对我来说,”广垣看着他,“一样度秒如年。”


    维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瘦,但比上一次手术时已经养回来一点肉。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到广垣的脸。


    从眉骨,到颧骨。


    再到下巴。


    指腹碰到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一点刺手。


    “你是不是又没睡?”


    维执问。


    广垣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掌心。


    维执叹了一口气。


    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傻瓜。”他说。


    //////


    出院那天是初冬。


    阳光很好,但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子。


    广垣给维执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又绕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眨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室内的暖气凝结的水汽。


    出了住院部门口,上车前,维执停下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赶紧捂住嘴,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直起身。


    “怎么了?”广垣紧张地问,手已经扶上他的背。


    “没怎么,”维执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闻闻外面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他再一次离开消毒水味道的第一口呼吸。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阴了。


    孙姨早早在地库等着。看见维执下车,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声音却已经有点哽:


    “到家了,到家了……外面风凉,快上楼,别在下面待着。”


    维执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坚持不用轮椅。


    广垣扶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轻,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一停,好像身体还没完全记住该怎么走路。


    但他还是自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维执靠在墙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门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过来。


    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是家里的味道。


    有一点木头的气息,有一点阳光晒过窗帘留下的温暖,还有厨房里隐隐的米香。


    维执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像是忽然有点不太敢进去。


    “怎么了?”广垣低声问。


    维执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


    他慢慢走进去。


    家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客厅的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书架上的书也整整齐齐摆着,窗台上那几盆花都搬进了室内。


    他走到卧室门口。


    床头那本书还在那里。


    是他很久以前翻到一半的那本。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已经变得更黄了,薄薄一片,像是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维执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广垣在旁边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又给他换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花。


    那些花被照顾得很好,天冷了被搬进了室内,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上。现在的他认识它们的名字,有茉莉、栀子,还有几盆他叫不出名字的,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缀在枝头。


    最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叶子胖乎乎的,边缘带一点红。


    “都好着呢,”孙姨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维执开心地笑了,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


    整个冬天,维执都在慢慢恢复。


    恢复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一件快的事。


    广垣不工作的时候,大多都在家。


    书房里那张软榻成了他的常驻地。


    维执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他就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件,但门始终开着。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客厅那个人。


    维执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的阳光很淡,却很暖。


    他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广垣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睡着,动作会立刻变轻。


    他回屋拿一条羊绒毯。


    慢慢盖在维执身上。


    再把毯子边角掖好。


    然后就在旁边坐下来。


    电脑放在膝盖上。


    但很多时候,他半天都敲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维执。


    看他睡觉。


    看他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


    看他睫毛偶尔颤一下。


    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一点发红。


    有时候维执嘴角会轻轻弯一下。


    像是梦见了什么。


    //////


    复健师每周会来两次,帮维执恢复体力。


    刚开始的时候,十几分钟就会累得不行。


    结束之后,维执往往一句话都不想说。


    整个人靠在广垣身上。


    像被抽走了力气。


    广垣就让他靠着。


    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有一次维执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问他:“最近公司忙吗?”


    广垣想了想,说:“忙,年底了,很多事。”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不去加班,天天在家?”


    广垣低头看他。


    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在家。”


    维执睁开眼。


    看了他几秒。


    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


    可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


    有一天晚上,广垣忽然想起一件事。


    睡前他对维执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带维执去了银行。


    vip室里很安静。


    银行经理拿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一页一页都是数字。


    维执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


    他重新数了一遍位数。


    又数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


    他指着那些数字。


    “都是我的?”


    广垣点点头。


    “怎么这么多?”维执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广垣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以前是个守财奴。”


    “每个月固定存钱。”


    “除了还信用卡和房贷,也不怎么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故意吊胃口。


    “再加上你爸妈留下的。”


    “还有后来……”


    他看着维执。


    “后来你把房子卖了。”


    “正好卖在京城房价最高的时候。”


    “拿到钱以后你怕理财亏,又不敢炒股。”


    “结果离开前神使鬼差跑到银行,把钱都买金子了。”


    他指了指文件。


    “现在你看看。”


    “暴富。”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


    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悄悄拉过广垣。


    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那是不是……”


    “我可以在家养一辈子病?”


    广垣一下子笑了。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是。”


    “养几辈子都够。”


    维执把文件收好。


    放进袋子里。


    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心里暖暖的。美美哒。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他过去的日子一点一点替他收拾好了。


    然后安静地交到他手里。


    //////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维执的姑姑来了。


    广垣提前跟他提过,说姑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只是之前他身体太差,怕来了影响他休息,也怕她看了心疼。现在好一些了,姑姑想来看看他。


    维执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他不记得姑姑了,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姑姑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维执坐在客厅里。


    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


    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门铃响的时候,他明显有点紧张。


    广垣去开门,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女人走进来。


    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驼色薄呢外套。


    手里提着很多礼盒。


    她站在客厅门口。


    看着维执。


    很久。


    维执慢慢站起来。


    对她弯了弯腰。


    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姑姑愣住了。


    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走过去,在维执面前站定,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可手停在半空。


    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策策。”


    她说。


    声音有点抖。


    “好久不见。”


    “气色好多了。”


    “比我想的好多了。”


    维执看着她。


    轻轻叫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


    姑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一边擦一边笑,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好好好。”


    “还认得我就好。”


    其实她知道他不记得了。


    广垣早就告诉过她。


    那些往事。


    都随着那场病一起没了。


    可这一声“姑姑”。


    还是让她忍不住。


    这么多年积着的思念和自责。


    一下子全涌出来。


    像开了闸的水。


    那天她坐了很久。


    她没问维执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没提那些他忘记的往事,只是跟他说一些家常。


    说她今年开始在家带外孙,小家伙刚上幼儿园,皮得不行,上蹿下跳的,比养猫累多了,但也热闹。


    说每逢清明和冬至,她都会去给维执爸妈扫墓,带他们爱吃的,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策策很好。


    说她养的那只橘猫又胖了几斤,现在跳上桌子偷鱼吃都费劲,肚子拖在地上像个小毛毯。


    维执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笑一下。


    广垣则是在一边默不作声,默默地给维执添水当人形靠垫。


    后来一家人在一起吃了午饭,姑姑下的厨,不让孙姨帮忙。


    她说这么多年没给策策做过饭了,今天非得露一手。


    做出来的菜都是清淡的,适合维执现在吃的,每一样都切得细细的,炖得烂烂的,连鱼肉都挑了刺,做成鱼丸。她看着维执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红了好几次,可每次都笑着忍回去。


    //////


    送她走的时候,广垣和维执把姑姑送上车。


    司机接过姑姑带回去的东西,放进后备箱。


    姑姑把广垣拉到一边,避开维执,拉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小垣。”


    她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其实……我不太同意你们的事。我觉得维执这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一个人打拼,我不想他再走更难的路。”


    她停了一下。


    眼泪还是掉了。


    广垣没说话,只是听着,手被姑姑握着,没抽回来。


    “但这几年,我看着你是怎么对他的,看着他一天一天好起来……”姑姑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眼泪砸在广垣手背上,“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高兴,比什么都强。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以前我的错我没办法弥补,但是希望你们以后幸福。”


    广垣喉结动了动,也有些感慨:“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


    姑姑点点头。


    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维执。


    他披着广垣的外套。


    安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清澈。


    “他不记得以前。”


    姑姑说。


    “也好。”


    “那些事,记得也难受。”


    车子开走的时候。


    她还在车窗里挥手。


    眼泪挂在脸上。


    却在笑。


    维执也挥了挥手,嘴角弯了弯,笑得温和。


    等到维执和广垣慢慢走回家。进了门,坐到沙发上,维执才抬头看着广垣,目光里带着点询问。


    “姑姑最后和你说什么了?”他问。


    广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臂收紧,将他整个儿圈在怀里。


    “没说什么。”他说,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就是说,让你好好养着,多吃多锻炼。”


    维执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我觉得姑姑……”维执轻声说,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挺好的。”


    广垣低头看他。


    “她看我的眼神,”维执说,声音轻轻的,“和你妈妈看我的眼神有点像。”


    广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胸腔轻轻震动,把靠在他肩上的人也带得轻轻颤了颤。


    “那当然,”他说,低头在维执发顶上亲了亲,“都是把你当自家孩子疼。”


    //////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


    夏天的时候,广垣的公司忽然开始顺风顺水。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大环境不好,同行的日子都不太好过,有的裁员,有的降薪,有的苦苦撑着,关门的也不少。


    可广垣公司接的项目项目一个接一个,合作方一个比一个靠谱,连之前卡了半年没批下来的资质都下来了,像约好了似的。


    应酬时有人开玩笑说他是转运了,今年八字特别好,财星入命。广垣听了只是笑笑。广垣回家以后问维执:


    “你知道为什么吗?”


    维执躺在阳台躺椅上。


    六月的阳光透过遮阳棚落下来。


    在他身上晃出一片一片光斑。


    他闻言抬眼看他。


    “为什么?”


    广垣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与他平视,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好起来了。”


    维执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眼睛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眼睛。


    “策策身体好起来,”广垣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捏了捏,“就是一事顺,事事顺。”


    维执看了他几秒。


    低头继续看书。


    耳尖却慢慢红了。


    “幼稚。”


    他说。


    “封建迷信。”


    广垣笑了。


    没有反驳。


    他把维执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只手比以前暖了很多,有肉了,握在掌心里不再是骨头的感觉。


    阳光慢慢移动。


    云一朵一朵从天上飘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


    慢的时候很慢。


    快的时候很快。


    维执的脑子虽然还是不太灵光。


    偶尔会对着某样东西发呆。


    偶尔半夜惊醒。


    但每次醒来的时候。


    身边总有一个人。


    会把他揽进怀里。


    轻轻拍着他的背。


    在他耳边低声说:


    “没事。”


    “我在。”


    那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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