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间谈政无二话,见起时议商试真心
这场会一直开到申时,除却午时用膳的时间之外,奉仪同所有人一样,就这样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自仁和殿回来,她脸上稍显疲惫,心里却反复想着会上的种种。虞周自古重农抑商,然她登基之后,她的临政史左裕君屡次上谏,直言商道乃治国之重。
其谏曰:士无商则格致之学不宏,农无商则种植之类不广,工无商则制造之物不能销。是商贾具坐财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纲领也。
此为居安思危之谏,往后一年,举此谏者数以十计,虞周颁布了包括商亭议事在内的诸多条令,到如今,在商亭议事上听到一派海晏河清,奉仪心中难掩一份欣然。
用过晚膳,她又将某几人的奏折重新看了一看。及至酉时,夜幕低垂,她少带几人,摆驾往广言亭去了。
广言亭,其实是一座重檐抱厦十字厅,因抱厦无墙,才显得像亭。其建在御花园一侧,单从位置上看,应属内朝。然奉仪建此亭在此,其实是以议政之名。
她到时,那人已不知坐了多久。门大敞着等待,宫灯几盏,倒照得里面那人如雕塑一般。
奉仪暗自叹了口气,她没来迟,只是那人总是来得太早。她将侍卫宫女留在小径外,自走上前了。
奉仪一来,左裕君匆忙起身,深深行了个礼。她已等了半个时辰之久,手边分明有一副棋,可她就那样坐着,连闲敲棋子也不肯。
“夜冷如此,你总来这样早,怎么行呢?”奉仪不能扶她,便也不愿看她了,自坐到厅中。左裕君身体不好,她是最该知道的人,然而春寒料峭还执意私召,只因君臣之间若要相见,唯有这座广言亭了。
左裕君在她对面坐下了,开口仍道“是臣之幸”,她兀自说着,奉仪却只看着她,并不在听。
棉衣毛裘将这位宰相的消瘦藏了起来,可她两鬓斑白却无处可藏。说不清是从哪一年,看着她,奉仪再难联想到她儿时的模样。曾经的事,真像上辈子那样远。
左裕君将那话说罢便说无可说,只有对望。她遭不住奉仪这种目光,虽然几十年都已这样过了。
“皇上,”她垂了垂眸,平静问道,“今日商亭议事,皇上以为如何?”
她若不问,不知何时才能将正事谈起。奉仪闻言一笑,只道:“吾颇为欣喜,左相看不出么?”
她这便讲了起来,也有折子里读来的,也有议事上看到的,言语里满是欣慰。左裕君听着想着,不禁失了失神。
在她面前,奉仪时不时还露出从前的模样。那时奉仪只是个小公主,她也只是个陪读的旁系姊亲。
奉仪的母妃是琅夏族人,左裕君亦是琅夏族的子女。她们的民族生来自由热烈,而左裕君寄居皇宫,小心太过、谨慎太过,早已将那些天性忘却了。
奉仪却不一样,无忧的公主如牡丹一般开得夺目,那样耀眼,却总是在极静之时显出肃杀的庄严。如今她身居高位,左裕君才后知后觉,那其实是君王之威。
左裕君出神片刻,却也将两广口岸银税案、茶商恭氏议改陆关以及梁州朱单伪冒几件要事问了。听罢,她也懂了奉仪的心情,几年里虞周商政可谓是蒸蒸日上,也越来越向皇权靠拢了。
说着说着,奉仪突然一顿,笑道:“吾见到那孩子了。”
左裕君愣了愣:“皇上……已召过几人了?”
奉仪摇摇头:“朝会之上匆匆几眼,可那双眼睛,吾一看就知道是她。”
左裕君点了点头,眉间却不自觉泛起波澜。
“她很像她母亲,你若见了,恐还更觉像,”奉仪兀自笑笑,“如何,明日召她,左相一同来听?”
“卑职不敢,”左裕君慌忙起身,谢罪道,“天子见起,一世之荣,岂可令微臣——”
“好了。”奉仪今日高兴,原本就是想开个玩笑,左裕君这种反应,倒叫她有些厌烦。她不肯再说话了,只将手里暖炉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皇上,”这一回,却是左裕君开了口,“此人虽有才干,然其对您或有戒心,若将其作为商臣,还要慎重一二。”
“无妨,她若来探便叫她探,今时今日,那些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皇上……”左裕君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她总是这样,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千万句,却还是缄口不言。
奉仪轻笑一声,是为她这拿不出手的挂念。她只将话锋一转,却道:“她母亲棋艺甚精,不知她又是如何。吾常常有些棋瘾,只为解乏而已,如今却也不能。”
晚风阵阵,带进些许花香,经年世事变了,唯有春花相似。她两人的岁月里太多波澜,有时候伴在身侧,却也看不清彼此。
左裕君吞咽一下,缓缓开口了:“臣闻,议政史赵缜颇有几分棋技……”
“呵,”奉仪侧目看去,明瓦窗里囚着几枝腊梅,她只道,“左相不惜将政敌荐上,什么居心?”
她说得很轻,再一抬眼,却宛如一道利刃直逼进左裕君眼里。君王之怒,无论如何,还是叫左裕君颤了一颤。她将木椅挤得磨出吱吱声,自己已仓惶跪下。
她只无言地跪,因为她要请的罪无法宣之于口。
她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就算在这从来只召她一人的广言亭,她也不肯逾矩半分。
她伏在地上,裘衣层层叠叠,倒像雪埋枯骨。奉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几次蹙眉,几次吞咽,然而最终最终,也只是一甩锦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这位临政大夫扰得彻夜难眠,于奉仪而言,几乎已成为习惯。然而商亭议事还没结束,接下来三日里,她要再单独召见几位商人,或为嘉奖,或为私议其事,这便是左裕君所言“见起”。
得此圣恩的商人,或陈重大事项,或表变革之意。因此,商人们准备奏折时,便已能料到被召见的可能。
方执白对此不抱期待,她在宫中无事可做,只将脑袋放空,傍晚时节,同一盘空棋坐了一个时辰。
她却不料,第一日的见起名册她便赫然在列。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未时,直到她叫几个宫女伴着走上那汉白玉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莫说想办法探寻她母亲的事,眼下时机正好,她竟是稳都稳不下来。她才明白自己实在青涩,她尚无与皇帝对峙的那份沉着,大概也正意味着,她尚无知晓那份真相的资格。
泰和殿亦十分庄严,站在殿门前,天花的雕龙大莲花藻井已迎面压来。她低着头进,低着头跪,她的手因紧张而发凉,似乎比地衣还凉些。
她站起来,奉仪坐在御座之上,其实同她颇有些距离。
没有寒暄,奉仪只向她问:“你可知吾因何召你?”
这正是折磨了她一宿的问题,她答不出来。她低下头,请罪道:“草民愚钝。”
还好,还好她且能大大方方地开口。路上她的嗓子已紧得发干,她真怕自己说不出话来。
奉仪懒懒翻弄着几折文书,且不再说。方执白仍然没有抬头,只能听见很轻的翻纸声。她拼命回想,难道自己奏折里真有什么,值得皇上这样见她?
半晌,奉仪停下手了,瞧她一会儿,倒笑道:“吾不叫你,你要躬身到何时?你就是说错,难道吾会降罪于你?”
方执白的身子晃了晃,才缓缓起身了:“草民惶恐。梁州盐务早已稳健,草民一无所举,二无所长,幸有国之律法,所赖隆恩,尚可维持家业而已。”
她以为自己说得太多,可她抬眼轻探,倒觉得奉仪有些饶有兴味。她便吞涎一下,继续道:“得今日之恩,草民忐忑难眠,唯恐不能尽商臣之力,以告圣上之恩。然草民初入商政,于梁州一岁消磨,却有亦民亦商之视野,所得梁州,大概与旁人不尽相同。若问草民有甚特殊,不过如此情形。”
几句话里,奉仪已从御座起身,在那髹金台上缓缓踱步。方执白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亦是心跳如雷。她抬起头来,奉仪已站在她正前方,她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来。
奉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你说梁州稳健,那吾问你——
“两渝,又是如何?”
方执白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在棉袍里不动声色地僵住了。两渝一事,她无非写了一封未署名的檄文,又是如何传到皇上耳中?
她面上不敢动摇半分,脖颈上却早已绷出细骨。看她如此,奉仪笑道:“你颇懂水利,可是自学?”
此情此景,方执白已无法分神思考了,她一瞬间便发了冷汗,只好如实道:“确为自学,不过梁州书局颇多典籍,先人智慧颇深,草民不过汲取。”
她不知自己的声音已有些发抖,奉仪听完,倒无奈道:“吾有这般严厉?”
方执白心里一顿,却已下意识跪了下去:“草民——”
“行了行了,”奉仪挥一挥手,叫她站了起来,“吾听了臣子之言,已是亲霭得再不能过,到头来你们还是这样怕吾,这可如何是好?”
方执白接不住这话,站在大殿之中,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奉仪又问:“你们来京,吃住有甚不适?”
方执白摇头道:“未有。”
“商贾常有一二亲信随行,宫中可有宦官仗势欺人?”
“不曾。”
说来也怪,一问一答之间,看着她,奉仪却渐渐联想不到那位故人了。她们母女太不一样,眼下在此站着的若是那人,不知已说了多少废话。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笑了笑,紧跟着,一股伤怀却也油然而生。
她转身在桌案上拿起一块牌子,身旁的宦官便上前来,端着一个漆金木盘,将腰牌送到方执白面前了。
方执白不明所以,一动也不敢动。奉仪又坐了回去,缓声道:“两渝此次水灾,实为盐枭泛滥之害,然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吾若将此牌与你,令你彻除两渝私盐,你可愿意?”
方执白愕然呆立,如何也没料到会是如此,那宦官在她侧前端着腰牌,她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
梁州半载,两渝半月,她做梦也想将那盐枭扫除,还两渝官盐一片青天。然而重重困阻,种种磨难,她明明已经看清,也已经放下了……
如今这道令,她还接得住吗?
她的呼吸变得愈快愈深,舒张之间,叫她发觉自己身上已有一层黏汗。她知道这阵沉默是皇上放她思考,然她脑中凝不成思绪。她万般纠结,殿中的沉香萦绕在她鼻间,叫她的杂念渐渐消弭,心中唯余一片空白。
半晌,她拎着前襟缓缓跪下,垂颈道:“皇上,草民不解。”
奉仪没再叫她站起身来,她望着地上的人,沉静道:“纵观虞周商务,既有陈如丝绸、茶叶、田宅、盐铁,又有旁门新类,如钱庄、贸易、商行。商道十年百年,皆成坦势,虽有小人作祟,为求平稳,往往听之任之。
“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实为不知权者。商要兴荣繁复,还需方总商这类贤才,胆大心细,敢做敢闯。两渝一事,吾愿请你奔走一二,你意下如何?”
这番话字字句句说进方执白心里,宛如一场春雨,化开了她一整个冬月的苦寒。
一年以来,她舍医从商,也曾不自量力地构想她的未来,也曾为她心中的正确放手一搏,她无望过、迷茫过,如今刚才变得平静,天子竟为她俯下身来,告诉她所有这些都是正确,这才是应该。
一团就要熄灭的火顷刻间燃了起来,在她胸膛里烧得噼啪作响。她躬下身子,拜得仓促,拜得凌乱。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商人,没有惶恐,也不由任何人驱使地,深深叩在了地面上:“草民愿肝脑涂地,尽效圣恩,谢皇上成全。”
48、第四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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