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令奔忙苦马,匹子之心愁煞忠肠
那疯商人一大早就到衙门去了,几位官员在茶坊听了,不禁替安远宁捏一把汗。
官员之间消息很是灵通,方执白得了万令牌,她本人还没到两渝,这边盐政衙门、盐法道、掣盐司、盐场司署、河道总督、漕运总督等等都已派了人来,就在两渝这些邸店里散着,有点儿风吹草动便可应对。
这邸店下榻着盐政衙门的盐政史大人,另有掣盐司一人、河道总督一人、盐场司署一人,这会儿用早食,还是外面盐法道的小兄弟跑来,说那商人已“出山”了,一大早便去了衙门。
他将这信传到便走了,剩下几个人苦着四张脸,一下没了胃口。那灌汤包躺在蒸笼里,一个个晶莹剔透,滋滋冒油,也只任由放冷了去。
年前那商人到处乱跑,在座都没少给她吃钉子,如今她得了万令牌,这些人提心吊胆,也只能自认倒霉。
“她到底要弄啥么,三更死还是五更,说一句好咧?这样拖着算什么?”
河道总督的人先忍不住开了口,盐政史只用余光瞧他。默然片刻,他拿绸巾来擦了嘴,又默然起身了:“诸位还不懂吗,她这商人一根筋。”
他咂了咂嘴,望着窗外,叹口气道:“她是真想剿那盐枭。”
他说完便离席了,掣盐司的剔着牙蹙了蹙眉,漫不经心道:“真有怎想不开?”
来的人里,她最是个心大的。盐场司署的摇了摇头,愁眉不展:“要真剿私,盐政史大人两头不敢得罪,也唯有缓兵之计。”
河道总督的人听了一声不吭,掣盐司的琢磨片刻,倒无所谓地笑了:“缓么,先紧近的一头,把那商人囫囵了就是。”
方执白拿上万令牌,无论官商,都说她要横行一阵。但人们其实心知肚明,这商人大概别无二心,真想剿私。明事理的知道她这事做不成,有的私下里谈,或如问鹤亭、安远宁一类,直接便告诉她。方执白却不肯信,这日从两渝衙门里出来,紧锁眉头,就这么一路凝到了府里。
“我怎么也不料他这种态度,万令牌都在了,他究竟怕什么?”到了中堂,她气哧哧地往八仙椅上一坐,喝一口茶,又冲金廷芳嘟囔起来,“都叫我放手放手,眼下是我要执迷耶?是上人亲自要我做,岂容我左右?”
金廷芳只看着她,也不说话。她和谢柏文得知京城的信儿时着实吃了一惊,二人知道少家主的品性,商量了一宿,决定敞开了跟着她干上一干。
古今那么多商人,有几个得到过这种青睐?此事成败与否,都应先做一番,她二人紧张一些,稍有不对便收手,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栽个小跟头,只当叫少家主长一长心了。
然而剿私不是抓盐枭那么简单,贩卖私盐要通过盐场、河道、掣盐司、漕运监等等一系列关卡,其中涉及的伪造朱单、盐引、盐袋等等更是树大根深。要如皇帝所说根除私盐,得将这些环节里的人连根拔起,就算有万令牌在手,也需要很大的魄力。
“金姨,”方执白将一盏茶喝完,终于缓了一缓,认真道,“你不知那时皇帝是如何说的,那种情形,执白怎能置若罔闻?”
她一合眼,还是富丽威严的泰和殿,花绿的藻井悬在头顶,一国之君啊,离她那么近,请她奔走一二。
她忘不了。
金廷芳深深点了点头,转而问到:“你今日登门,安大人不肯做?”
方执白摆了摆手:“他还没有这个胆子。”
她一面追盐枭,一面要各个衙门、司署内部清查。然而这两样都很要安远宁帮忙沟通,因是一大早就往两渝衙门奔。安远宁虽说会尽心尽力,却又再三强调这事难做,最是个拖泥带水,叫方执白心烦了一个晌。
“他说明日便安排下去,不过不叫我在场,他自会带人办好。”
金廷芳很以为然,方执白一介商人,虽说拿了那牌子,总还不好直接出面调令那些高官。依她的性子,若真一处处跑去,她日后一走了之,于安远宁可是个麻烦。
想到这里她忍俊不禁,话说透了,摊上方执白,那安远宁也是真倒霉。
“你笑甚么?”方执白直盯着她瞧。
金廷芳更是笑了,信口道:“不为别的,家主拿回这块牌子啊,小人一想到就高兴呢。”
方执白心头一软,那块牌子就在她榻边锁着,她每天都忍不住拿出来看看。眼下虽然有些阻碍,不过安远宁也许了期限,还算是张罗开了。
她起身来走了两步,忽地问:“谢柏文几时回来?”
“她说用过晚食再回,莫约戌时?”金廷芳笑呵呵地看方执白踱步,不禁道,“家主,方才还同小人‘金姨’、‘金姨’的,怎到了谢管家,又直呼大名了?”
金谢二人同方执白,既是仆主,又是长幼,方执白怎么叫都有些羞赧。如今她偏挑破这事开玩笑,方执白一听便红了脸,在她跟前停下,恼道:“安远宁说,我去不得,你们总还可装作衙役随行。方才没提这事,原是想等谢柏文回来再说,如今你拿我取乐,不若去忙。”
她别过脑袋去,和小时候无甚差别:“再说,执白亦无闲情。”
她那双眼总是小鹿一样倔强,就算低眉也很不屈服似的。金廷芳看她这样,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唯逗她道:“安大人不叫你管,你又忙什么?”
“唯两渝有事耶?”方执白叹道,“开年各个码头通船有些日子了,我还没怎上心。如今浙南虽已了结,却还有其他琐事。譬如四厅,新牙铺的事,若不……”
她兀自说着,又踱步开了。金廷芳无言地望着她,忍不住想,不论再怎么相像,少家主早已不同于儿时。方家主在天之灵,看到女儿已能独当一面,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她想得眼眶发红,回过神来,匆忙吸了吸鼻子。方执白以为她冻着了,她只摇摇头,托辞去伙房一趟,快快走出这中堂去了。
一连几日,一边是安远宁亲自上访各个衙门司署,一边是水运司的河兵同督抚的巡捕追剿盐枭,如火如荼,将渝地闹得有些人心惶惶。再几日,各处抓出些虾兵蟹将,盐枭也只逮到散落的几人。
三月,方执白去了一趟六壶,既祭拜,又顺便见了几位故人,都是她委以暗中调查母父溺亡一事的。
从六壶回来,她火急火燎便到了衙门去,一见安远宁,此人唯是摇头。方执白在公务上从未耍过什么性子,这一日却是真想将那安远宁的官帽揪下来踩两脚,再狠狠扔出去。
安远宁知她脾气,把事理翻来覆去地说给她听。方执白听了一半放了一半,回去想了一夜,认为安远宁说的在理。他要查访,各处不能拒绝,却也可以斡旋。他明知原因却不好开口,只能将日子耗了去。
方执白辗转反侧,认为她还是应该出面,将那腰牌带上一处处查去,哪有这么多麻烦?
她这便下了决定,准备第二日起早,自带一两家丁先到盐法道去。安远宁不是怕么?那干脆也不知会他了——
“方总商,三更天了还不休息?”
方执白想得正深,不禁被吓了一跳。她坐起来,衡参正站在她那明间里,两手拍着身上的灰。
衡参……
看见她,方执白心里一阵触动。她忽地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商亭议事回来,她以为能将那些话说了的。可如今她二人已两月未见,她却没什么知觉。
衡参朝她走来,又问:“为何事烙饼耶?”
“我为何事,你猜一猜罢。”这种话说出来,方执白都有些陌生了。
衡参笑道:“皇帝的事,不好做罢?”
她往榻边那侍榻椅上一坐,两手撑着椅边。烛灯只剩边上一盏,黑蒙蒙的,叫方执白看不清她的脸。衡参来得突然,却那样熟稔,好似还是年初,她只是从外头练功回来。
衡参既已开了话头,方执白也不再寒暄,三言两语便将商亭议事讲过。紧接着,便是圣上见起。
“那日皇上提起此事,我心里吓了一跳,”方执白垂着眼,盯着衡参的手,“一国之君,手眼通天,我也算见识了。”
“是了,只要她想,没有不能知道的事。”
默然片刻,方执白忽地伸出手来碰了碰衡参的手背,果真同她想的一样冰凉。她不好帮她捂手,只收回来,低眉道:“莫再夜里赶路,一夜寒气,身体该遭不住。”
衡参把手一展,只无所谓地搓搓。这回夜里赶路并非她情愿,她从京城到了梁州,一听瘦淮湖上赌市有了新花样,便先没日没夜地玩了一阵。这天正是玩腻了想找这少家主去,加之没钱了被赶出来,才赶路来了两渝。
方执白看着她搓手,虽沉默着,却有几次欲言又止。衡参问了,她才开口,又将这些日子两渝的事说与她听。
“我想明日便去,不管有甚状况,总归该去看看。”
衡参思忖片刻,却望着她,认真道:“方总商,衡某拙见,你也不应强横。”
方执白压了压眉头,这种话她已听了不知多少遍,问鹤亭守旧,安远宁怯懦,如今衡参又是为何?
“分明是皇帝旨意,岂是方某强横?”方执白已有些发急了,在榻边翻找起来,直想给她瞧那万令牌。
衡参将她手腕一捉,叫她瞧着自己:“执白,你说安远宁怕得罪人不肯强硬,可我问你,那掣盐司、盐法道、河道司署,你日后就不用了耶?”
方执白的眉眼抽动几下,想说甚么,却没能开口。衡参接着道:“皇帝旨意,你看得重,一门心思想先做这事。你先前说人做事都是拐弯抹角,她也是人,她叫你根除盐枭,或也不是本意。你应轻松些,是官是商都知道这事难于登天,她难道不知道吗?”
方执白从没想过这些,她以为皇帝一言千金,叫她做,必然是因为信赖。况且,皇上同她谈天下商务,说得那样真挚,能有什么假?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衡参,她第一回怀疑衡参的话,却也是第一回如此怀疑自己。该相信什么、什么是对,她至今还不懂得。
“她给这牌子容易,你接这牌子可难了,看愁的。”衡参没忍住,上手捏了捏方执白的脸。犹记得这少家主秋天时还肉乎些,如今只能拎起薄薄一层了。
方执白一躲,又羞又恼地将她拍开了。她只问:“你一口一个‘她’,未免太过逾矩。你们京城人都这样轻佻么?”
衡参一愣,这称呼倒真是她的疏忽了。她便笑道:“说到底都住在京城,或是天子,或可比邻。”
她将自己说得发笑,几句玩笑话,倒将那一位说成亲邻了。她栽在衾盖上弓着腰笑,脑袋就挨着方执白的手,一下叫方执白想起回声崖的枕膝。她赶快往里挪了挪,脸上已然红了起来。
衡参笑够了抬起头来,往椅背上一靠,毫无发觉:“总之你先别忙啦,好容易借这牌子轻松一阵,就先歇歇罢。那安远宁不是给了期限么?你先叫他做去,你要大动干戈,也得先看看他的明堂。”
方执白对她的道理半信半疑,却也明白按兵不动或是上策。她只偏头向衡参瞧去,这人挟着椅背软在椅子上,几缕头发耷耷拉拉,倒显得有些颓靡。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执白问到:“你是从赌场过来?”
衡参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须臾,却又无所谓地咧嘴笑了:“只赌,没有下三滥的东西。衡某还愿在贵府过几个年,这些规矩还是记得的。”
方执白心里含着笑,面上却不显:“只赌,还不够下三滥么?”
闻言,衡参却来了兴致,倾身向她,笑道:“这可稀奇了,衡某打几副小牌而已,听闻方总商也玩过不少,如此说来,方总商竟也成了下三滥的?”
方执白狠看了她一眼,蹙着眉,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怕料定衡参会哄她,将床帏一摘便不再搭理。衡参见她总算活气一点儿,放下心来,便钻进去半个身子,又勤勤恳恳地哄起来了。
50、第四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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