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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梁州厌异录 58、第五十七回

58、第五十七回

    肝脑涂地何必分辨,沉夜策马自有风声


    金廷芳是剿匪出身,年轻时候犯了错,流落街头被方书真所救,这便入了方府。她吃了那堑之后彻底沉下心来,踏实敦厚,办事得力,这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剿私虽与剿匪不同,可一连几个月干下去,总归能找到些共通之处。到后来,金廷芳所在的那支剿私队习惯了听命于她,官府的百夫长与她步调一致,亦是事事同她商议。


    三月那次告捷之后,这支队伍无往不利,先将淮山一处的盐枭连根拔起,其未来得及销毁的罪证亦是如数拿下。之后转向麻津,麻津荒蛮,这批人却不少,金廷芳猜测他们有所依傍,假作追捕不利令其逃跑,就这样找到了毋珩那群人的老巢。


    她在华闻筝眼皮子底下拿下毋珩,却也不敢如何欣喜,反而愈发谨慎,连夜撤到大尧一带。她知道私盐一事涉及颇多,然而重担在身亦不能退却,只好在其中小心翼翼地寻着平衡。


    她的私心,唯有在送往渝北方府的一封封书信里倾吐。她同谢柏文说起早些年随着方儒诚去济河剿匪,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重操旧业,却不料还有今天。


    她说她宝刀未老,把剿私写得事无巨细,非要谢柏文夸上一句;她说她一生别无所长,还能为少家主尽这份绵薄之力,实在是多有庆幸。


    谢柏文读她这些信,每一封都认真回了。她二人平日里不常回忆往事,却在这一来一回里说了不少,谢柏文在每封信结尾说“万事小心”,到后来,金廷芳抬头不写“思仰无极”,直写“依你之言,小心了”。


    举头不见月,“小心”是人最后能做的事,有时候,也是唯一能做的事。金廷芳退到大尧,此次捷报也已传到梁州,方执白送信而来,告诉她就此足矣,此后问审便是。


    她还说,不出五日自己会亲到渝北,到那时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将她们接回梁州。


    已是四月下旬,金廷芳读罢这信,在大尧那客栈里兀自饮起酒来。这一片清静于她而言难能可贵,殊不知就是这夜,毋珩巡府衙门里屡屡念着她的姓氏,却是不得安生。


    狐狸腥骚,饶是打理得再好,也无法彻底掩盖。华闻筝总是看着她这双眼,说,你亦无外乎于此。


    对这种话,施循意已不会真的动怒,她只是冷哼一声,一把烂纸甩到华闻筝脸上:“干出这种好事来,若不是我先一步将那些废物处置了,你打算怎么办?”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将这些如数迎下。她身上官服穿得依旧板正,只不过官帽已滚在地上。这是她素日待客的地方,她已跪在这经受了一个时辰的折磨,可她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从很多年前开始,她看着面前这人,唯有心如死灰。施循意问她话,她垂着眸,一声不吭。


    施循意掰起她的下巴,不肯为她俯身一点儿:“我告诉你那么多手段,你用了吗?告诉我,为什么那商人还敢追?那条姓金的狗偷到你面前来了,你就没半点儿知觉?


    “两渝芝麻大点儿事,你是办不妥当,还是又不安分——”


    华闻筝猛地别开头去,她两手被绑在身后,可她与施循意力道悬殊,就是这样也足够挣脱。她的眉头只蹙了一瞬便又展开,为这人蹙眉,亦会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


    她合了合眼,叹气道:“听闻你在外处变不惊,风度凛然,已居赵府第一谋士,为何在某面前还是这副模样?”


    施循意盯着她,片刻,却哈哈大笑起来。她踩着地上的朱单踱步,似乎只是在享受这份安静,她渐渐平静下来,蹲下身去,饶有兴味地捡了两张朱单。


    “你对那商人仁慈,就是给我找麻烦,这种道理,你不懂吗?”


    “单凭几句话,那人不会甘心放手。”说完,华闻筝再一次想起方执白的眼睛。如若流年不变,此刻她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追不上施循意的野心,也不想再追了。可施循意说,她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她,她要永远拖着她的躯壳,作十分恶便要她亦负三分,就这样一直到阎罗殿前。


    想到这些话,华闻筝轻笑一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种滋味,尊驾岂不了然?若华某巧舌至此,你我又何至今天?”


    “别往你脸上贴金了。”


    施循意站起身来,她已彻底平复,无论是什么情绪,都付诸于一片平静之下。


    她拿过桌案上的手帕,极细致地擦拭着双手:“姓金的不能留了,引窝一事说大不大,闹到这种地步,也已叫大人不得不有所提防。那商人明知不可为而为,趁此机会,正好敲打一二。”


    “你当她剿私队这样容易对付?”


    施循意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在确认什么。可华闻筝眼里不着情绪,施循意便收回视线,道:“这不用你,自有人做。”


    她将手帕丢回盆里,一圈水随之溅了出来。盆里的水晃出怒涛,她往地上扔了一把匕首,道:“起来收拾周正,送我出去。”


    送她出去,一位锦衣华服的谋士,一位身长八尺的文官。两渝四季如春,仲夏的晚风颇为宜人,施循意在门前行了一礼,留一句改日拜访,便赶回京城去了。


    却说仲夏时节,两渝如此,京城却已蛙鸣蝉聒。历来四五月无甚事宜,衡参三月里来便留下了,原想四月再点个卯便回梁去,却不料奉仪因言官结党之事大怒,竟是将她搁置,一连半月未曾召见。


    奉仪暂住在避暑行宫里,衡参无处可去,也被圈在行宫。她身份特殊不可示人,只好一天到晚蒙面,到最后干脆闭门不出。


    她单独住在一座三间的殿宇,殿内宽敞,其实也够练练拳法。然其侍君已久,谨小慎微,半点儿引人怀疑的事都不肯做。好在她心如静湖,除却吃饭睡觉,便是在窗边静坐,这日子如何捱过,倒也无甚差别。


    等到四月底念五日,终于有近臣到她这来,到底还是无事,叫她这日夜里自离行宫。


    衡参面君前后总得见一趟乌衣拙,因是离了行宫,还往城内去。这夜燥热难耐,一片天黑得发紫,无月无星,唯有骑起马来显得清凉一些。


    衡参半月没活动身子,竟有些贪恋这份畅爽,她到了城内还嫌不够,不回私塾,继而往五桥河骑去。那五桥河在城西边,圣眷未至,颇显荒凉。


    夜色愈渐浓稠,虽无月光明亮,却也能堪堪看清前路。衡参直骑到有了流水声,便先停下来叫马儿解渴。


    河边稍有些风,衡参在草甸上坐下,一动不动瞧着马儿饮水。她喜欢骑马,伏在马上由它疾驰,似能触到它血管的跳动、皮肉的起伏。她也喜欢马儿,一具身体,不知疲倦地向前,不顾一切地挥洒。


    锋棱瘦骨肉作铁,八荒踏遍削西风,衡参的诗总在酒后抛却,唯有这两句,也不知是如何记得。有时她平白无故想,若她有个来世,或也可作一匹骏马。


    流水潺潺,一柄弯月不知何时也现了身。棕马已喝完了水,哼哧哼哧地擤着鼻子,四只蹄子来回踏着,似乎有些焦躁。衡参看它一会儿,一句“莫要闹了”刚要出口,便察觉到一丝寒意。


    她登时撑身腾起,再落地时,一把长枪已插在她方才的地方。这枪太快,将这夜的沉闷彻底撕开来。衡参朝前劈了一眼,两个人影在几丈远处,正缓缓向她走来。


    她拧了拧眉,想不通对方来者何人。她做事向来干净,自知没有那种敌人,如今这遭,还真是头一回。


    月色朦朦胧胧,渐也将来人吞了进来。衡参这才看清,这左边是人,右边却是一只於菟。


    她将地上那长枪拔出来,比划两下,自笑道:“阁下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对方捏腔拿调,倒像宫里的宦官,“这是在下驯兽的地界,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那於菟便已窜了上来。衡参对笼里这些兽略知一二,於菟这目,并不以速度取胜。她怕误伤马儿,倒先发制人,将这兽向一旁引去。


    於菟力道颇重,衡参试了几下便知力量悬殊。京中养兽者非富即贵,她不敢贸下死手,便只好与之周旋。


    那男人在远处站着,瞧这局面,只当他的兽占了上风。他嘴里叽里咕噜喊着,衡参听得想笑,养兽者若要沟通,都是千方百计叫兽学说人话,还未见过自学兽吠之人。


    她还想点穴,几指下去却是毫无作用。眼前这於菟已是驯到极致,不过用刀诸多破绽,大概位至伍陆。


    不出几招,衡参已将它的路数看透了。於菟力大,然其之所以为兽,便是不懂得收放自如。衡参以长枪中位右架,借力打力,将那兽的力道都化成流水,月底下两道寒光缠绵不休,倒无端有些斯文。


    她无心纠缠,一面迎着一面寻找机会。买兽的人总爱四处求战,这种好斗的毛病,其实也最好拿捏。


    她一步步使其扰乱,一步步往她马儿身边靠。她这匹棕马是她亲自驯出来的,非但不逃,却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衡参不胜耐力,就算步步为先,也渐渐有些难以抵挡。那兽的步伐太乱,又没有痛觉似的。衡参本不想伤它,却怕那男人看出门道亲自下场,便只好找了个破绽,直冲这兽的肩膀刺去。


    她以为这枪足以叫这兽停下来,却不料皮开肉绽,这兽却毫不退却。只见它一把攥住长枪,迎枪起刀,那刀刃抡出一个半圆,直冲衡参脖颈而来。


    千钧一发,衡参挎塌上枪,贯腰躲了这击。她自知铤而走险,却也立刻有了对策。於菟抬手拔枪,就是它用力这瞬,衡参转出袖中刀,突刺其肋弓下缘。


    於菟身上插着两把兵器,衡参一刻不停,抬掌佯攻面门,后沉身插掌直刺其腋下。三指分毫不差直击极泉,终于将这兽击晕过去。


    那男人已不知所踪,衡参却不敢耽搁,吹一声哨,棕马飞奔过来。她攥住缰绳跑了几步便飞身上马,鬃毛如缎,浮起一层波浪似的月光。衡参那发带翻飞,她清楚眼下唯有向前,便一次也没有回头。


    一道破风声呼啸而过,沾血的长枪擦过马尾扎进地里,一片潺潺水声中,只剩那铁器余了的当啷声了。


    衡参金蝉脱壳,却不能将这晚就此揭过。她唯恐这一人一兽日后发作而自己毫无知觉,便滞留京中,想弄清那男人所属。


    乌衣拙听罢那於菟的状况,叫她往赵府打探。衡参不宜亲自打听,托与李义,不出几日有信传来。


    信说赵府确有一於菟,不过赵府文官出身,府上男子习武者屈指可数,加之种种细节,唯有赵缜堂兄之子相符。然其已在几日前赶往毋珩,如此一来,倒不像赵府所为。


    李义自替她打听了一二,倒是近在眼前,那临政大夫左裕君之侄有一於菟,一人一兽恰巧是那日后便被幽禁家中。


    将信读罢,衡参安了安心,此事若真落在左府,日后大抵不会再发作。可她总觉得有甚么细节未曾发觉,然而模模糊糊,想来无关公务,便就随之搁下了。


    同那於菟打过一场,她倒看出自己忽微的退功,便也忘了要去梁州的事,留在京城乌衣拙身边练了起来。殊不知就是这一念之差里,两渝情形,已是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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