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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回

    秋闲秋忙遥望江北,晓盼暮盼肠断淮梁


    素钗种的橘子树已结了果,她上回专门问过,她这树的品种是宫川蜜柑,得到十月份才会转色,霜降才能成熟。


    她看山堂前些日子来了位不速之客,她同红豆好好尽了地主之谊,那客反而隔三差五就跑过来,来了倒也不扰,唯站在这橘子树下。


    这日看山堂用罢早食,素钗说去亭中坐坐,一掀门帘却又瞧见客来。她便向红豆笑道:“它还是没个名字么?我看叫闻橘算了。”


    红豆亦笑,那小黑狗原坐在橘子树下,见她二人出来便立刻站起,两只眼睛溜圆地瞧她们。它那舌头伸一下收一下,也不知是热还是情急。素钗拾级而下,向橘子树走去:“取些吃食来罢。”


    红豆应是,转身又回了房。


    素钗走着,狗已急得原地打转,小尾巴短短一条,风轮似的转个不停。素钗蹲下身去同它顽,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道:“文程、闻橘……随你主子姓,你愿意么?”


    狗不明所以,一味冲她翻着肚皮。素钗只当它默许,笑了笑,又曲起食指来撩拨它的下巴,狗已好了十之八九,身上发了些新毛,短绒绒的,很是乌黑。


    素钗拍拍它的肚皮,又道:“吃罢了来的吧,嗯?不知饥饱可不行。”


    狗摇尾巴摇得浮起一层尘土,她两个玩得正好,却听月亮门外一声喊:“素姑娘!”


    素钗一愣,那狗可是机敏,立刻翻身四脚朝地站了起来,它太熟悉这声音,夹着尾巴怯怯往素钗身后钻。素钗已起了身,向文程道:“文管家回来了,快请进。”


    文程急得快步进来,不顾所以然,绕着素钗便追黑狗。素钗叫这一人一狗逗得忍俊不禁,劝文程没用,劝狗更是无解。


    红豆这才拎着肉包子出来了,瞧见这幕,不禁笑得合不拢嘴。她且上前将文程一挡,复回身抱起狗来:“这是为何,方才养好了病,再伤着如何是好?”


    文程叹气道:“怎说都不安分,整日往外跑。如今府上并非常态,真叫它捅了什么篓子,我也不活了。”


    文程方才自裕谷回来,一到走马楼便又发现狗挣了链子。这狗还太小了,什么链子也有些困不住它。


    素钗将她引到亭中,笑道:“我叫红豆跟过它几次,只自中间穿过来到看山堂来,倒也无妨。何况它不及膝高,能闹出多大的乱子。”


    红豆已将狗放下了,复将包子掰了摆在地上。狗自待在橘子树下,吃罢了便只瞧着廊亭,也不追来。


    文程不知声了,素钗却道:“红柳有阵子没过来了,我也无从问起,可是外头不大太平?”


    素钗极少出门,对市情不甚了解,文程习以为常,便应道:“既是天子落驾,怎也说不得不太平,不过多事之秋,几位总商之间暗中较劲,六太太或是因此才不能拜访。”


    “街巷里还总跑着些官兵么?他一个个凶神恶煞,红柳大概也怕这。”


    文程摇头道:“早些时候步兵都尉在这,自那倪大人走后,也渐渐撤了。”


    素钗点点头:“听着倒轻松了些,家主几日不来,我总还以为时局不好。”


    “几日里总有客来,家主忙着待客,怕是将精神都熬了去,”文程不由得替方执多说两句,便又道,“待客不比盐务呢,素姑娘以为如何?要处处依着客人,还得猜其心思,总弄个心力憔悴。”


    这话说罢,素钗“嗯”了一声,她二人便无言望着那狗。半晌,文程无端叹了口气,这便起身了:“素姑娘,小人仍要到牙铺一趟,不再打扰。”


    素钗随之起身,是要送她。文程忙摆了摆手:“留步。”


    她下了廊亭,向狗道:“走吧,你也别打扰啦。”


    狗蹦跳着上前来,围着她衣摆乱转。狗好像很喜欢叫人的衣摆在它脑袋上左右蹭,有时候文程蹲下去摸它,它还愿意转着圈蹭衣服。


    红豆复包了几个肉包给文程捎着,文程怎也不肯要,她二人在月亮门前争执良久才分开。素钗自立于廊亭尽头瞧着,嘴边含着淡笑,及至狗的小尾巴尖儿也没了踪影,她才转身回到亭中。


    且说方执这几日里真有些心力憔悴,酷暑刚过,人们都愿意到处走走,商圈便也借此活络活络。梁州秋色正好,又有巨商云集,自是成了旅居圣地。


    花细夭近年来名声鹊起,叫万池园的来客徒然增多。方执无法,只好叫班主安排了好些练熟了的折子,专为客人开戏。


    方府连开了几天戏,到最后一天,却有位掣盐署司里的官员专留了下来。也不知他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竟说想请方家班到他那地方演一台。如今方家班正为皇帝南巡排戏,然方执不愿总以南巡一事推诿,自算了算时间,只好约到腊月。


    那官员倒也不挑时候,连连道谢,只说请戏银少不了。方执哪里肯要他银子,唯说亦是她之荣幸。彼时已是黄昏,她二人谈罢这事,方执亲自送到院外,却不料刚走几步,又是一阵心慌。


    几日里她总是心慌不止,有时梦里乍醒,也是毫无缘由。她不能不由此往衡参身上想,那人一去几日,如今真还好吗?


    画霓扶她一下,方执摇头道:“无碍。”说罢,便叫画霓接着送客,自己便留在这院中了。


    第二日终于无事,方执在堂中待不住,只好往素钗那儿去。她进院时却瞧见橘子树下一条黑狗,原以为自己眼花了,却后知后觉文程才抱来一条黑狗,应是狗自己跑来看山堂玩。


    彼时素钗出了房门,问罢了好,便道:“您瞧它好得怎样?”


    她有意叫这狗逗方执开心开心,然而方执到橘子树边看狗,单用鞋头来回蹭了蹭它。狗仰面朝上啃她鞋头,她这便收回脚来。金月随她站着,瞧狗这模样于心不忍,蹲下身极快地摸了摸它。


    “竟真好了,”方执离了橘子树,向素钗去,“抱回来那会儿像是吊一口气。”


    素钗为她掀开门帘,亦回头瞧了瞧狗,狗没玩尽兴似的看着她,素钗冲它扬了扬下巴,它那尾巴呼呼地转。


    红豆原在下头伙房里忙,听闻家主过来,便匆匆回来伺候。金月认不准看山堂的物件,正拿着三个茶壶比较,见红豆来才获了救。


    红豆却问:“你顽了狗,直接碰茶壶么?”


    金月忙道:“哪里的事,早在门口洗过了。”


    红豆这才放心,她给二位主子倒了两杯花果茶,复将小茶壶放好,还是引着金月出去。


    执钗二人原本只是呷茶,她二人出去了,素钗才道:“家主可是听琴而来?昨日素钗调琴,不经心断了根弦。若家主不嫌,素钗也可挥一挥琵琶。”


    方执闻言,却摆手道:“哎,断弦亦为凶兆,怎么尽是……”


    她望着杯中倒影,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总是很相信衡参,衡参说还回来,前些天里,她便只当这人还同以往一样,某日便忽地笑盈盈地冒出来了。可是日复一日,她竟愈发担忧了。


    素钗没料到她说这个,府上琐事繁多,已有好些日子不请琴匠,加之近日天气多变,冷热无常,弦断并不奇怪。何况家主分明很不信这些,如今这是怎样?


    她住了思绪,向方执道:“几日里总瞧着您有些恹恹,是四处奔忙缘故,还是思盼成疾?”


    她可是说到了方执心坎上,方执愁容满面,摇头道:“并非思盼,近来我心慌不已,只怕她不太平安。”


    素钗想道,衡参那种营生,当真是生死一线。她不知该作何安慰,唯问道:“衡姑娘说过几时回么?”


    方执摇摇头:“她这般总是没有定数,少则几天而已,多则几月不归。不过好在一回便待上一阵——总之没有定数,我也不见得到京城寻她。”


    她竟有些自说自话了,素钗还想着该应什么,方执便若有所思道:“她说过她是什么营生么?”


    她至今不知衡参同素钗怎样相识,又是怎样相熟,闲暇时候想着探问几句,如今却也没这心思了。


    外头两位丫鬟兴许在逗狗,狗儿极尖地叫了两声,金月立刻叫它住嘴,红豆又叫金月小声些。素钗向外看了看,复转回来:“说是给人送暗镖。”


    方执点头道:“是了。”


    她心道,我却也不知真假。衡参同她说过的营生不少,唯这一样最像回事。可是时至今日,她也早已觉出并非这么简单。可她碍着种种原因,也没真盘问过。荀明之医道讲究不论病因,只治症状。她对衡参也像这样,不论其他,只看真心。


    既已聊破了衡参的营生,素钗也不再遮掩,只道:“素钗听闻暗镖师总是武艺高强,衡姑娘又很知止余,家主这般担忧总之徒劳,不若放宽心些。”


    “惟其如此,真是徒劳。”


    方执长叹一声,看她这样,素钗真想给她弹一弹琴聊解愁思。她二人心照不宣皆瞧着次间玉琴,良久,方执却无端道:“六太太许久没来了罢。”


    素钗点点头,方执又说:“大概肖玉铎也想叫她来探一探,她反而因避嫌不肯过来,你莫怪她,怎说过去这时节便好了。”


    素钗一愣,看她虽说着话,心却有些不在似的。她想起来书里头形容人日理万机,说鼎鼎有名的商人,你把她脑子挖了她也照样能做事。方执醉了酒会同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商人,素钗真不懂哪里不算好。


    彼时晓春寻到看山堂来,说瑞宣厅有客。方执真不想动了,本欲回绝,开口却道:“哪里的客?”


    晓春答道:“说是修运河竣工在即。”


    方执极哀怨地瞧了素钗一眼:“真是分身乏术,不去不行也。”


    素钗无甚好说,也随她苦笑。方执起身来将茶尽了,便拍拍两边袖子,边走道:“莫再送了。”


    却说这日午后,方执又去了老宅一趟。回来又同几位管家对盐务家务,现下几处盐场均要收盐,盐船明日就要出发。方执想叫肆於随行,遂留下文程,复将肆於叫来。


    她将两人叮嘱一番,说罢天已黑了,想着她二人还要早起,便叫其快些回去歇着了。


    文程肆於正是退到院中,方执却忽地喊道:“且慢。”她二人不知所以,都停了下来。


    方执迎到门前,向文程道:“家里许久未请琴匠了罢,尽快请来。府上不少乐器,迎彩院亦是许多,日后琴匠一季一请,莫再等人说了。”


    文程应是,主仆复又道别,却见肆於忽地抬起手来,周身一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方执扫着她,却也随着她紧张起来,因问:“甚么事?”


    肆於全神贯注,叫她问得吓了一下,两耳随之一动。这日阴天,月光并不太亮,天黑得有些浑浊似的。在中堂院中有些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这秋夜原本平静无波,方执默然看着肆於,说不上自己究竟希望这异动是什么。


    哗啦一声,几只白头鹎自树上一哄飞出,几乎同时,肆於蹬跃到东墙根底,这姿势原站不稳,她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肆於?!”方执眼睁睁地瞧见一个东西自东墙上落到肆於怀里,她嘴上问着,不顾文程阻拦奔了过去。她气肆於不开口说话,她有些头昏脑涨,可她恨的其实不是肆於。


    她最不愿的可能、千万不能……她扒开肆於的手臂,映入眼帘一张苍白的脸,正是衡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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