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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六回

    携病归往事吹笛去,迟春来生死对案间


    方执病了一场,可是半点也不敢声张。她自行宫回来便有些发冷,怎么也捂不暖和。同皇帝几番试探叫身上发了一层汗,未等汗下去便见了冷风,想来应是卫气不固,邪犯肌表。


    午后,她稍喝了些生姜红糖水便睡下了,可是辗转反侧不得眠,勉强睡着又叫悸梦惊醒。她一睁眼如在炉中一般,原是发起热来了。


    她叫文程暗地去拿药,极力瞒着这病,府上也唯有文程、画霓金月三人知情。


    素钗知道她是叫皇帝请了去,总等着消息,却也不见方执过来,因有些担忧。这日晚晌,她叫红豆到凝合堂探问一番,方执知道素钗心思,便只道:“她若得闲,你叫她亲自过来一趟罢。”


    素钗没料到方执叫她过去,无论在万池园还是芳园,她碍着身份,怕引人误会,从未涉足正堂。她近日来总是心慌,这般又更添一抹忧愁。


    她立刻便换了衣裳,问红豆道:“家主可是悲伤过度?”


    红豆为她系带子,摇头道:“瞧着不像,不过家主面色不好,倒像是很疲惫。”


    素钗默然不语,甫一系好袍子,便匆匆出门去了。


    凝合堂榻边放着一把交椅,乃是方执专门让画霓拿的。素钗在明间往里瞧,一见方执坐在榻上,更是心里一沉。她快步往里走,红豆紧随着她,接着她摘下的袄子。


    方执侧着身子,瞧见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道:“也不必这样匆匆。”


    她稍微挪了挪,还想招呼素钗似的。素钗却觉得她这笑很勉强,因将她一握,急道:“家主,您这又是……”


    方执向后看了一眼,画霓便引着红豆下去了。方执道:“坐罢,早春夜里见寒,你近日也总不好,我若好着,怎说也不叫你往这来。”


    素钗不理这话,唯问:“为何好端端的,去了一趟便病了耶?”


    方执笑道:“我不过是想探探她对细夭作何打算,然从天子嘴里偷话并非易事,一来二去,倒悸出汗来。你怎地不肯坐耶?莫说你,就是我也仰得脖酸。”


    素钗这才坐下,她已后知后觉松了方执的手,一句话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开口。方执心如明镜,道:“细夭大概不会走了。这孩子也有些好笑,你我替她这般挂心,她却浑然不觉,还不知是什么处境。”


    素钗猛松了口气,她也读过不少深宫旧事,细夭这般性格若真到了那里头去,只怕是任人折磨,摧残到死。


    方执看她开心,便也放了放心,向后一靠,合眼道:“好罢,再熬两日。”


    她是说皇帝留在梁州的日子,素钗不置可否,却替她有些难过。她见过方执因此而起的兴奋、期盼、雀跃和操劳,眼下这般结果,她以为并不值得。


    静了良久,方执也不愿催客,素钗也不愿请辞。半晌,方执却问,带个笛子了么?素钗一怔,她出门这样急,哪里还有这种心呢?


    她便道:“叫红豆去沁雨堂拿,倒也很快。”


    方执默然片刻,道:“也好。”


    红豆手脚麻利,她知道素钗等得焦急,便至小跑起来。四竹晓春在夹道里遇着她,因惊道:“这是红豆么?怎跑得像金月似的。”


    她将笛子送来便又退下,素钗拆了笛锦,方执侧目瞧去,却是上次衡参制的那把。她便笑道:“她原说找你校音,我便料到要送给你,你倒很抬举她,这便用起来了。”


    素钗将笛子拿给她看,道:“这段竹成色很好,衡姑娘手艺也好,又是自个儿耳朵听的音准,这般自然好用,岂是抬举?”


    她倒有些认真似的,方执把玩片刻,兀自道:“她亦是同从前府上的管家学的,她这人爱钻研些,编个花绳、草虫,剪纸制笛,乃至雕木人儿,无外胡乱学的,却也很像回事。”


    她将笛子递回去,素钗却不吹笛,只问:“那是什么时候?”


    方执细想了想,最后帮她想到年份的,是金谢二人的死期。


    “三十二年……七年前了,”方执笑笑,“那时候在两渝,有位管家姓谢,家里历代是做琴匠的,因会弄这东西。”


    她眼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素钗不明缘由,只将话引开了:“衡姑娘说过归期么?听红豆说后日皇帝启程,全城人尽可围观,她再不回来,只怕赶不上了。”


    方执心道,她正是怕赶上才躲了。她只摇头:“她那营生总是没有定的。后日你去瞧么?过了这回,再想见见皇帝,只怕难于登天。”


    她不问也知道素钗不会去,果不其然,素钗将笛悬于唇边,也不答她,垂眸一笑,兀自吹开了。


    皇帝走的那天,方执并未好清,可她不敢叫奉仪觉察这份异端,极尽掩了病态,硬撑着相送。这日之热闹同接驾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还是站在、跪在问栖梧身侧,她总有些担忧这人看出她病来,可问栖梧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奉仪,望眼欲穿。


    方执又开始担忧这病凤冲上去质问问鹤亭之死,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问栖梧告诉她,她在那天动了弑君之念,方执不敢听这种话,唯道:“这话是你硬要说,切莫杀我灭口。”


    问栖梧觉得很好笑,拒绝听到商敌的把柄,这是方执独具的一种性格。


    南巡轰轰烈烈地来,熙熙攘攘地走,留给梁州的先是一地鸡毛,接着才是所谓荣光。梁州诸多事务都极缓慢地开始复苏,河道总督终于撤兵,东市终于解禁,衙门终于开始敢于开堂问审。


    与此同时,盐商在公店也渐渐有了动作,商人们上下多少试探,都不如皇帝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令人放心。就连皇帝都已经表了态,试问谁还拦得住银子流往梁州?


    梁州正极滞缓地回到正轨,方执察觉到这恢复之慢,随之想到,这是因为梁州府库因南巡造成的亏空,亦是因为治理重心已随皇帝更向东南。


    而她,树大根深,自是并不受什么影响。不过万池园要保留一年作为“行宫”,方府众人还要在芳园住到明年春里。除此之外,梁州吹捧花细夭之潮空前火热,已超过了对以往任何一位戏子,来方府请角儿之人甚有如主议大夫之舅家。


    方执不愿叫细夭这般奔忙,她以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愈盛极一时,愈应该韬光养晦,这才能来日方长。她便同方家班班主、卢照云等人商议一二,除几个实在难以推脱的,其余均托辞拒绝了。


    另外,这般方家班实在惹眼,方执特意请了一班镖师随行,另叫肆於也随之去了,单独护着细夭。


    方家班走后一日,衡参才姗姗回了梁州,方执一见她,甚觉得阔别多年。彼时晚晌都已过完了,衡参回来,直说要先大吃一顿。方执瞧她真瘦了些,只好令伙房复做了一顿夜宵。


    她那伙房一听是衡姑娘要吃,很不含糊,直弄了三荤三素,外加一大碗清炖珍珠鸡。这一道道端到凝合堂去,竟有些端不完似的,方执一看便知道要剩,却不料衡参真吃了十之七八。


    她夜里不爱闻这肉腥味,因放下垂帷,坐在次间等着。听衡参说并没剩多少,讶异道:“分明带了不少银子走,哪里至于饿着?无外你又到处去赌,只怕一日便花得不剩了。”


    下人已将明间收拾出来,方执这才出来,衡参辩道:“我哪是花尽了,分明是没处花。你先前托我查笼里的事,我这般出去,总算有些结果了。”


    方执手里正握着盘珠,闻言一怔。她原说同衡参讲讲南巡几日种种波折,却不料衡参劈面说这话。这时候一位丫鬟最后来收拾托盘,她二人都住了口,丫鬟一走,衡参便将堂门合上了。


    方执因问:“那是哪样眉目?”


    衡参望着她,却先摇了摇头:“确凿查着肆於身上,我也没那种本事,不过多知道了些笼里的规矩。”


    方执略有些失望,还是道:“我唯知道那地方养兽卖与人用,还有哪般规矩?”


    衡参踱步道:“你这不错,然其还有另一种用处。你若有门道找上驯兽者,便可以雇其替你办事,杀人灭口、护送、乃至灭族,只要你提,没有不能做的。”


    “这驯兽者,就有这般能耐?”


    衡参摇头道:“自是带领兽去做耶,好做些便带一两只,若实在难做,就是令兽尽数出笼又有何妨?不过佣金乃是天价……”


    她话渐渐止了,却仍背手走着,方执咿呀一声,却道:“你不能坐下说么?这般走得我脑子直涨。”


    衡参住了步,好笑道:“原是你说应平静对待,如今我走着说便惹你急开了。我方才吃了那些东西,坐着岂不积食?”


    方执深叹口气,只好道:“罢,不过你说这事,我却有些不懂。”


    衡参也没再走了,思量片刻,道:“我是想着,你说家里从未有过兽,你母亲同笼的关系,不在买兽上头,怕是在这雇佣上头。”


    方执听得紧锁眉头,她细想了想,又问:“那又为何单叫我买回肆於?难道她从前雇兽做事,便觉出肆於颇有本领,单叫我买她回来作个侍卫?”


    衡参点头道:“再或是肆於彼时察觉了什么,你母亲怕她终有一日不慎泄露。”


    方执沉思良久,最终问道:“那口令呢?有甚么说法么?”


    衡参一愣,转而想到她是说知情二字,便笑道:“早同你说这无非驯兽习惯,哪能问得?”


    方执点点头,只好作罢了。衡参看她静下心来,便默默又走动起来,不过直走到东尽间去,不再打扰。方执才发觉她走起来没什么动静,却像鬼影似的在尽间来回,便喊道:“你还不如到这来走。”


    衡参应道:“这般省得乱着你。”


    方执叹气道:“你便过来吧,我亦有话同你说哩。”


    方才衡参用饭、方执读书,这堂中几盏连枝灯都亮着,倒像什么节日一般。方执兀自起身灭了一些,彼时衡参也已好生坐下了。


    方执与她对坐,便将南巡诸事捡着说了几件,重点落在那晌试探上。衡参听她对奉仪之惧,原有些嬉皮笑脸,直听到这,却登时紧张了起来。


    方执已将这事来回盘了几天,本以为平稳过去了,却不料衡参这般如临大敌。她依着衡参,将皇帝的话、她的回答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衡参反复问及奉仪之神态、语气,最终说:“她既有了疑心,并非你三言两语能够消解。不过你答得很巧,她虽然疑心未解,倒肯信你怯懦而不敢作为。”


    她的意思,方执完全懂了。一股震慑迟来地爬上她的脊梁,紧接着,是一阵夹杂着恨意的恶心。


    奉仪试探她、盘问她,提起她母亲镇定自若,毫不避讳。而失去了母亲的人,却在下面战战兢兢,连丧母之痛也不敢承认。


    那股合香复现在她鼻间,几日前她与皇帝不过一案之隔。她想起问栖梧那不加掩饰的目光,想起那一句弑君的话,却向衡参,无端道:“杀人是什么滋味?”


    衡参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问。杀人是什么滋味?这像是她身体最深处埋着的一池水,方执一句问,那池水第一次泛起一点涟漪。


    衡参张了张口,方执却已回了神,摇头道:“再不能同那病凤在一处了,叫她染得我也有些疯癫。那不是甚么好事,你莫再想了。”


    她不问了,衡参却想说,她望了望十指、手心,淡淡道:“并非好事,却也并非坏事,没什么感觉、没什么滋味。人死的时候,也像虫豸一般。”


    被刺中了心,还会用那点孱弱的力气拔刀;被砍了头,身子还会像活着一般在地上扑腾;被剥了皮,该跳动的还是会接着跳动。人,无非就是这样而已。


    看着她,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无由地想,她不会再让衡参手上沾染人命。她能做的事总是很少,万幸,她总还能保几人衣食无忧。


    可是衡参攥了攥手,无所谓地笑了:“这不算一种折磨,方执,这世道人人都在杀人,这没什么。”


    方执不甚明白,她以为事到如今,世间所有的粉饰都已被无情揭开。她做了数不清的善事以补偿享有的资源,可她不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因盐业垄断而丧命。这条庞大的筋脉、所谓一国之基,实在是以底层百姓的尸骨铸成。


    并非有人刻意瞒她,只不过也从未有人认真计较。生于梁州,食盐公有、统一行售,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应当。至于每年人口之变,新生多少、死亡多少,几个数字上下起伏,也终究只是数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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