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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程知蘅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白色墙面。


    祈琰威胁他!竟然威胁他!还是这么理直气壮无所谓的态度!


    他原本以为祈琰是被气走了,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回去请了一趟假然后王者归来“折磨”他的啊!


    他正要反唇相讥, 忽然被祈琰递过来一杯温水堵了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烦不了你多久了。看着你做完手术我就走。”


    祈琰叹了口气。


    一个小朋友怀了另外一个小朋友,实在是气不得也欺负不得。还得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哄着来。


    程知蘅正好口渴了, 只好就着喝了两口水, 然后揪过祈琰的手把唇角的水全擦他袖子上。


    虽说表面生气, 他到底是安心了许多。祈琰还肯跑回来跟他怄气,总比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闷气的好。


    他喝了水, 瞪着祈琰,刚才要说的词都忘了, 只好重重地把杯子放在床边柜子上,把掌心摊开在祈琰面前:“来都来了, 我看看你手好点没。”


    祈琰没伸手:“都包起来了看什么看啊, 睡觉。”


    程知蘅想了想觉得也是, 于是嘱咐道:“下次小心点, 别再受伤了好不好?让我担心。”


    祈琰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你还知道担心两个字怎么写啊?”


    “你想我好点, 下次就别一声不吭在楼梯上晕倒。不然你要我怎样?看着你往下栽、把脑袋摔烂?”


    “明知道自己怀孕了, 明知道自己生病了, 还不好好休息, 每天熬夜熬到天亮、一天一顿饭、到处吃那点垃圾。”


    说着,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话说太重,于是停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 换了尽可能柔软的语气,目光缓缓放在程知蘅的脸上。


    “不是我要责怪你,非说这些话让你难受,只是……”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他想了许久,忽然连名带连名带姓地喊他:“程知蘅。你或许觉得我管得太多,惹人烦。但我父母都过世了,这世上他们留下的也只有一个你。我不能允许你出任何事,你明白吗?”


    “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跟爸爸妈妈交代呢?”


    程知蘅听得眼眶红了一圈,小声说:“对不起,我没这么想过。”


    “今后好好照顾自己,行吗?”祈琰看了看他,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声音很低,几乎混杂进浓密的夜色中,也不知道是说给程知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说:“闯祸也没关系,骗我也没关系,只要不生病就好。”


    哥只想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


    病房很大,祈琰和医生说了,给加了家属陪护的床,他当天住在了医院陪程知蘅。


    回去的时候他给自己和程知蘅都带了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处处照顾得很细致。


    程知蘅问他怎么什么都能想得周全,祈琰只说,奶奶住院很久,所以他都习惯了。


    说完他给程知蘅掖了掖被角,拍拍他脑袋,说“睡吧”。


    有祈琰在程知蘅就不可能安安稳稳躺床上睡觉。


    两个人之前不睡一个房间的时候他就喜欢骚扰祈琰,更别说这时候平行躺着。


    现在他仗着老弱病残孕占了三,一下要喝水,一下要开灯上厕所,一下又说要热水泡脚。


    祈琰只好冷着脸给他倒水,给他开灯,给他打热水泡脚,再拿毛巾给他把脚擦干净,团回被子里。


    “祈琰祈琰。”程知蘅当夜第四次喊他的名字。他总是重复两次,很急促地,软软地喊,像个闹腾的小灵通。


    祈琰没睡觉,只是躺在床上看手机。


    他脸上幽幽一点亮光,往程知蘅这边偏过头来,叹了口气:“少爷,您又有什么吩咐?”


    刚认识的时候,程知蘅又乖又安静,什么都不好意思麻烦他,空调坏了都能在燥热的夏夜坐在屋顶等,现在反而到了另一个极端。


    由此可见程知蘅的公主病只是间歇性发作,纯属于祈琰惯式的。只是祈琰并不懂得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程知蘅捂着喉咙:“我嗓子还是有一点痛,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带一点上次你给我喷的那种药?我记得很有用。”


    祈琰说了声“好”,顿了顿,还是爬起来,拿手机当手电打着:“你给我瞧瞧发炎没有。”


    程知蘅躲着不让他看:“肯定发炎了,没什么好看的。”


    祈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拧眉:“张嘴。”


    程知蘅只好乖乖张嘴给他看。


    “是发炎了,你等我去找医生给你开药。”他说着就要穿衣服起身。


    大冬天的,出去一趟又得把衣服全穿起来。程知蘅捏住他袖子:“别去了吧,明天再说。我觉得其实没有很严重。”


    祈琰:“反正就在医院,早吃药早点好。”


    程知蘅只好扯谎:“我妈妈说嗓子发炎不能急着吃药不然以后免疫力就低了。”


    祈琰脸色有点难看:“那你就疼着?”


    看祈琰有松口的意思,程知蘅就立刻弯着眼睛笑:“不怎么疼嘛,刚才喝了水。”


    他扯着祈琰的袖子不许他走,祈琰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留下了。


    他本来就不困,闹腾了一宿更加不用睡了,于是就坐在程知蘅床头玩手机。


    程知蘅怕冷不想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非要蹭着祈琰的视频看,他把脑袋靠在祈琰的胳膊上窝着,跟个小猫儿似的。


    祈琰刷了好一会儿,程知蘅总吩咐他刷走或者留下了,临了了还要评价一句:“祈琰你的手机好难看,怎么全是老年人看的东西。”


    祈琰闻言就把手机按灭了:“不好看别看,那你睡觉。”


    程知蘅扑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好学生平时不刷手机。”


    祈琰:“……”


    手机黑了,祈琰也不说话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屋外的一点月光就变得很清晰,倾洒进来,令人心里也一片清凉。


    程知蘅凑过去盯着祈琰的眼睛看,小声问:“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祈琰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像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


    他淡淡说:“没想什么。”


    ……


    第二天早上程知蘅起来的时候祈琰连药都买回来了,放在床头,还拎了一碗粥给程知蘅当早餐。


    程知蘅的状态恶化了一点,他嗓子更疼了。他怀孕很多药不敢吃,问过医生之后喷了一点点药,但也并没有好转太多。


    他本来都挺久不吐了,现在身体一虚弱,又开始早晨起来头晕想吐。


    祈琰坐在一边盯着他干呕,眉头皱得死紧,给程知蘅拍背。


    干呕了一会儿程知蘅缓过来了一点,整个人力气却都像是抽空了一样,侧躺在床上,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祈琰坐在一边陪着他,哑着嗓子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受一点吗?”


    程知蘅安静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已经好了,我们去看医生吧。”


    所有报告都出来了,他昨天就和医生约了时间说一下手术情况。


    程知蘅死活不肯祈琰陪他进诊室,说要保护隐私,祈琰这回没再说不肯,只是在门口等。


    王医生对着电脑屏幕,又对着昨天的检查单,脸色挺沉,诊室内的氛围有些凝重。


    “医生,究竟什么情况呀?不是说好留观一天,今天是确认手术细节和时间的嘛?我最近都可以……”程知蘅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问题么?”


    “是的孩子,”王医生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程知蘅,语气有些凝重,“我一会儿就跟你说手术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下,说:“根据最新的检查结果,结合你之前发生的晕厥和观察情况……我认为你的情况并不适合进行原定的终止妊娠手术。”


    “什么?”程知蘅惊了。


    “你先别急,”医生说,“我非常理解你一定坚持要进行手术,我只是必须要告知你风险。如果你听完之后一定坚持要做的话,还是会照常为你进行手术。”


    说完,她非常仔细地介绍了一遍手术的流程细节和相关风险,丢出了不少概率数字,听得程知蘅小脸煞白。


    不仅风险极高,手术费用也相当高昂。


    “这个手术目前没有人做过,相关的风险都不可预知。不过现在胎儿情况一切正常,如果你想要选择生下来的话,其实我们的把握会更大一些,因为之前也和你说过,我们医院就接诊过相关案例,有过类似的操作经验……”


    “……我觉得你还是可以慎重考虑一下,和家人啊、爱人都沟通一下,其实如果有条件,这也是一个挺好的机会,因为同性的爱人之间其实很少有这样机会拥有彼此的亲生孩子……”


    “……我们不会催着你做决定,但还是需要尽快。目前算是一个手术的最佳时期,胎儿再大的话手术复杂性也是成倍增长的……”


    医生说了很多,从诊室走出来的程知蘅脸都木了,踉踉跄跄地扶住祈琰递过来的手。


    “怎么了,情况不好吗?”祈琰问,“怎么脸都白了?”


    程知蘅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他脚步发飘,走回病房的路上一直心不在焉,医生的嘱咐似乎犹在耳边。


    骇人的数字,令人胆寒的概率——竟然有那么高的可能性,他会死在手术台上。


    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年轻,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


    可是,如果为了更高的手术成功率生下这个孩子……他想起医生的话。


    方才,医生的语气温柔又和蔼,她说:“……孩子,和你父母,和对象好好沟通一下这件事,就是门外等你的那一位吧?”


    听见这个问句后,鬼使神差的,程知蘅没有摇头,只是往门外望了望。


    透过玻璃,看见祈琰坐在门口等他的那个遥远模糊的轮廓,他竟然莫名觉得心安。


    祈琰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传来,不由分说将程知蘅的思维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声音低沉,有些紧绷:“究竟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哪天动手术?”-


    作者有话说:


    预收《穿进限制文后怀了暴君的崽》求收藏[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闵三穿书了,穿成一本报社n//p黄文里的主角受,因过人美貌被皇帝等n个攻折磨了一辈子,死无全尸。


    坏消息:闵三根本没认真看小说,单纯因为猎奇心理观摩了几段劲爆床戏。


    更坏的消息:按照他对其中一段床戏的记忆,再过半个时辰,本文中的残暴皇帝就要把他提溜起来,在案台上狠狠地对他*$#%@。


    闵三:……………………


    毁灭吧。


    进门时,狗皇帝正懒洋洋卧在榻上,悠悠转醒。


    原书中他荒淫无道,手段毒辣,害得主角死无全尸。


    闵三肝胆俱裂。他掀袍一跪,冷声道“陛下”。


    然而,就在他以为马上要迎来那段强制剧情、闭眼打算认命时,床上的暴君伸手指了指桌子上几个药罐子,慢吞吞说:“爱妃,帮朕冲一杯草莓摇摇奶昔。”


    闵三当场热泪盈眶。


    谢天谢地,皇帝也是穿来的。


    *


    有了老乡罩着,闵三的生活滋润多了。


    吃饱喝足后他决定逃离这个世界,连夜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行动计划念给暴君听,斗志蓬勃道:“老乡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暴君听得频频点头,表示计划很不错,但婉拒。


    他拍了拍闵三肩头,很语重心长道:“乱搞权谋会把自己搞死的,宝贝儿。我好不容易才刷到皇帝剧本,现在只想退休躺平,当一个昏君。”


    闵三:“…………”


    没有皇帝身份相助,几千字的计划犹如废纸。为了回家,闵三觉得自己必须想点办法。


    他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角色优势。


    过了几个月,闵三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找到在御花园里勤勤恳恳种白菜的暴君陛下。


    闵三:“我怀孕了,是你的。”


    暴君扔掉了小锄头:“可我没碰过你………”


    闵三(危笑):“所以你是不想负责吗?”


    暴君:。


    *


    有了皇帝相助,一切果然顺风顺水。


    然而计划进行到关键节点,却出了一点致命的小差错——闵三意识到,能离开的只有两个人。


    怀里抱着刚出世的婴儿,能扛事儿的皇帝老公又恰巧不在身边。人头不够,他必须独自做决定。


    为了将回家机会留给队友,闵三忍痛选择死遁。


    几年后,天下大变。传言当今圣上失了爱妃后阴晴不定、暴虐无度,已经疯了很多年。


    闵三并不知道这些。


    他废号重开做新任务,迷迷糊糊闯进皇宫内院,没见到后宫佳丽三千,倒看见梨花树下的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长得白乎乎的小太子跪坐在碑前。


    小太子远远地冲过来抱住他,黏糊糊地喊他“娘亲”。


    抬头一看,暴君远远立于殿前,正阴沉沉地看着他。


    闵三没认出他来,还以为这是原书里的暴君。


    他被吓呆了,腿一软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心道: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


    #


    我被困在穿越世界里已经很多年了。


    我经历了太多,造过反修过仙砍过丧尸,也曾醉心权术,如今我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我真的已经很累了,所以随便刷了个养老剧本躺平,计划休息几年然后去死。


    但我遇到一个娇气包。他很聪明,也很可爱,总让我放心不下。


    为了他,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想我应当改变一下我的计划。


    第32章


    程知蘅不肯说, 只是搪塞道:“医生说还要观察情况。”


    他撒谎的技巧太拙劣,祈琰甚至不需要动脑筋就可以看出来。一看着程知蘅眼神游离声音变小就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人。


    “程知蘅。”祈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要么你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要么今天你就别出这个医院门,我们就在这儿耗着,直到你说实话为止。”


    程知蘅苦着脸笑了一下:“我回去和你说吧, 别堵在人家路上啊。”


    说完他就甩开祈琰的手快步往前走。


    进了病房, 又把自己一个人缩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着,外头除了哗哗水声什么也听不见。


    他捧了一把冷水往脸上一泼, 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病了面容憔悴,他看见自己眼眶底下两块硕大的乌青和暗淡的脸色, 消瘦的下颌,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丑得很。


    他不是很在意自己外表的人, 但身边的朋友大多有钱有精力把自己捯饬得人五人六, 他只跟着学个大概, 外加一张天生好看的脸, 多少人背后提起他都忍不住夸一句好看。可现在连一句“好看”都不剩了。


    程知蘅垂着眼睛,心里犯愁。


    怎么会这么危险呢?倒霉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他身上呢?


    医生劝他生下来, 可现在才三个月呢,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 得怎么办呢?


    他其实很喜欢小孩子, 这个宝宝虽然来得意料之外,可他像天下所有的父亲母亲一样,天生的爱他。


    偶尔午夜失眠的时候,他也会去幻想另一种可能——他生下来孩子, 一点一点养大,给他挑选漂亮的小衣服,教他读书认字,用小小的鹅黄色的勺子喂他喝牛奶,被他半夜的哭声吵醒,然后搂进怀里慢慢哄睡着。


    其实是很美好的吧?


    可他害怕必须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一个人面对冰冷的手术台,和接下来一天比一天艰难的孕期。


    他一个人,真的能生下来、对这个小孩儿好吗?他担心自己做不到。


    先前他可以决定不生,可万一真死手术台上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在水声中冷静了很久,怎么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从前,他觉得自己已经二十几岁,虽然表面没个正经,但内心其实已经足够成熟,可以独当一面做决定了。漂洋过海读了几年书回来,生活学习都是自己负责,一直也都活得挺开心,没有烦恼。


    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前二十年活得顺风顺水,老天爷就非得给他个颜色瞧瞧,下了这么大一个绊子在前面等着他。


    真的需要在大事上做决定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么脆弱,还是不想要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


    他看着自己镜子里红了一筐的眼圈,忽然想起昨天夜里。


    病房里灯光晦暗,祈琰的声音低沉温柔。他说,“别再这么瞒着所有人了,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


    他还说,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他。


    程知蘅抬起眼,瞳孔深处闪了闪。


    真的可以吗?他会被吓跑吗?会和他一起分担吗?


    就在这个时候,洗手间的门再次想了想,是叩门声。


    程知蘅猛的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这道叩门声已经响了很久了。


    这个洗手间是几个病房公用的,他本能地觉得是别人要用,于是他赶紧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马上就好,我很快就出来。”


    他赶紧关了水,开门出去。


    站在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祈琰。


    他脸色并不好看,手臂一抬,拿住程知蘅的手腕,把他堵在洗手间外的门板上,低头靠近他。


    他声音很低,隐隐有些怒意:“出什么事了,不能好好说么?非要躲起来?敲门也不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程知蘅的委屈就忽然倾泻而出了,鼻酸眼睛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他的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像一池湖水,此刻风雨欲来,马上就要溢出来,落下去。


    他觉得很想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又觉得男孩子在公共场合哭很没面子,想往外跑,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逃。


    他只迫切地想逃离祈琰的凝视,想了一圈,还是躲进祈琰的怀里最安全。


    人脆弱的时候脑袋容易短路,于是程知蘅脑袋一短路,就这么一头撞进祈琰的怀里,张开双臂抱住祈琰的腰,头埋进了他肩窝。


    他哭起来可怜巴巴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安静又乖巧。只是时而有些抽噎,脑袋蒙在祈琰怀里,一上一下的。


    祈琰被他哭得心都乱了,刚才的怒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心尖一软,伸手回抱住了程知蘅。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很轻地拍了拍。


    就这么安静地等着程知蘅哭了很久,眼泪稍有停歇的趋势时,祈琰敛眉温声问:“怎么哭了?是难受了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只是难受,程知蘅才不会哭成这样,才不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


    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小朋友爱面子,这么一句话,他就能顺着台阶下,也能好受很多。


    程知蘅在他怀里很慢地点点头。


    然后祈琰很用力回抱了他一下,一个安抚的拥抱,接着把他揽进怀里,温柔地说:“我在呢,不要怕。乖乖。”


    和爸爸妈妈一样,他喊他乖乖。


    平时嫌弃太幼稚的小名,这时候听着,却叫人安心。


    程知蘅眨了眨眼,这下终于绷不住了。


    他再也没法撒谎,于是带着哭腔对祈琰说:“医生说打掉太危险,要我生下来。”


    接着他带着泪眼抬头去看祈琰,吸了吸鼻子,闭了闭眼睛,剔透的泪珠从眼角顺着莹白的脸颊往下滑:“我是男的,我怎么生啊。”


    他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扑在祈琰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祈琰看着他这个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双目低垂,是心疼极了的样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程知蘅的肩膀,揽住他的全部重量和眼泪,温声一句句哄着:“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出来吧。”


    程知蘅这下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水全曾在祈琰身上,衣服都哭湿了一大块,他微微抬起头,可怜兮兮地边哭边说:“对不起祈琰我把你身上都哭脏了我真的太难受了……”


    “没事,”祈琰替程知蘅刮掉眼角的泪,“我不嫌你脏,哭吧。”


    他手掌捧着程知蘅小小的脸,垂着眼对他说:“你要是生下来,我替你养活。你要是不想生,我们去大医院,去找更好的医生,手术肯定能做。不要哭,无论什么事情都有解决方法的,我会陪着你。”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沉,让人很安心。


    任凭什么人来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比不上一句“我会陪着你,会替你解决一切”。


    程知蘅眉心微动,也怔愣了半晌。


    “可爸爸妈妈会怎么说呢……”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们肯定特生气,我要是生,怎么瞒得住?”


    “你真不想他们知道?”


    程知蘅用力点点头。


    祈琰抹去程知蘅额前的乱发,沉声说:“好,我不会说的,别担心。他们那么爱你,就算知道也不会怪你的。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然他们才会生气担心。”


    他们很久没有隔得这么近,程知蘅只轻轻一抬眼,就能看见祈琰滚动的喉结。他忽然莫名其妙又想起很久以前那晚,他也是这样躺在祈琰的怀里,那时候神智不清,他一仰头,吻在祈琰的脖颈上。


    他心里一乱,赶忙低垂下眼,长睫毛不安稳地乱颤。


    这一阵子心力交瘁,他不知道多少次悔得肠子都青了,希望那一夜的混乱不曾发生。


    可今天,在祈琰的怀里,他忽然头一次庆幸那一夜碰见的人是祈琰,庆幸遇见了他。


    有了他,那个幻想中的世界好像就完整了。


    ……


    程知蘅平静下来之后,在祈琰的要求下,两人又一起去看了一次医生。


    两个人坐在走廊上等号,程知蘅手冷,他的衣服没口袋,就把手放在祈琰口袋里暖着。


    祈琰随便程知蘅靠着,与此同时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分屏开着一个文档,一直在打着字。


    程知蘅没心情去看他在写什么,只很安心地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


    等到了号,程知蘅先进诊室聊了一会儿才开门来叫祈琰,后来一直在和医生说话的都是祈琰。


    程知蘅已经听过一次医嘱,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祈琰则开了电脑,边问边记。


    程知蘅这时候才发现他电脑上记的全都是相关的病例和病情知识,他不懂这些,只有尽力抓紧时间去学。程知蘅看得一愣,久久地收不出话。


    祈琰时不时还和医生有来有回地探讨,说了许久,医生起了身,说带程知蘅去做个b超,看一看宝宝的情况。


    比起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做b超,他总觉得看起来宝宝长大了好多,又觉得只是错觉。


    查b超的是个眼生的医生,她见着程知蘅瞪着大眼睛看盯着屏幕看得入神,也看出他年纪不大,于是没忍住笑了笑,很温柔地对他说:“现在宝宝已经开始练习呼吸、打嗝、吞咽啦,也开始长指甲,你看他在这里……”


    她还没说完,站在一边的王医生打断了她:“好啦,这些之后再说。”


    程知蘅也察觉到她是特意说这句话,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王医生知道程知蘅还没有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所以特意打断,想必心里也担心这些小细节干扰程知蘅的决定。


    幸好有这些细小的善意,倘若医生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恐怕他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程知蘅心中一暖。


    之后医生又说了许多注意事项,都是祈琰在用心记,程知蘅就安静坐在一边听。


    两人离开前,医生再次询问他们:“还是决定做手术吗?还是也考虑生下来呢?只是问一问你们的大概意见。”


    祈琰没办法替程知蘅回答,并没有说话。


    医生转过头来看程知蘅。


    他低头想了想,说:“我都考虑,但还需要犹豫一下,可以吗?”


    医生点了点头,说如果决定生就需要尽快建档,又说了一些注意的事项。


    “……孕期后面可能会很辛苦,你这个情况比其他产妇危险很多,会需要经常来医院,家里人也要用心照顾……”


    程知蘅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出了门后,他还有些呆呆地愣着。


    祈琰替他撑着门,见程知蘅出来,问道:“刚才你提前进去,和医生说了什么?”


    程知蘅有点心虚。他进去,是和主治医师说了自己的情况,让他不要提到在祈琰面前孩子周数。


    他不愿意再用一个新的谎言去圆一个旧慌,于是只是愣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没说话。


    看起来,像是还在为刚才医生的嘱咐而担忧,没有听见祈琰的问句。


    像是看出程知蘅的心思,祈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程知蘅的双手捉住,捧在掌心替他暖着。


    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也没有出声,口型却很清晰。


    他淡淡地说:“我照顾你,不要怕。”-


    作者有话说:


    想起一个事~ 宝宝出生之前也未知男女,但如果写“ta”感觉有点影响阅读,于是这里文中我先就全部用“他”代替了


    坦白还有五六章的样子,比较心焦的家人可以囤一囤[亲亲],千万不要让自己难受![红心]


    第33章


    考虑到堕胎手术的复杂性和风险, 周数不宜过大,最终程知蘅和医生约好了,他有一周的考虑时间。


    一周后, 他需要给医生准确答复,决定是否要进行手术。


    在医院做的一系列检查得到的结果告诉他,情况还算稳定,呼吸道感染的情况不算太要紧, 可以不必继续住院。但为了规避之前那样的晕倒情况和激烈孕反, 必须规律作息和一日三餐。


    七天时间, 程知蘅要做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


    因为有这么一个给人巨大压力的事情悬在头顶,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凌乱, 像是狂风骤雨中的一株小草,必须要紧紧依附着祈琰这棵大树才能勉强不被吹走。


    虽然先前才刚刚在祈琰面前撂了狠话说要搬出来, 但经历了刚才这些事,他忽然觉得不想离开了。


    他很少哭, 许久以来的唯二两次哭泣都是在祈琰面前。


    当在另一个人面前流露过了所有脆弱、见到了他的全部温柔, 两个人的关系总在不察觉间变得更近了很多。


    程知蘅边走神边拉着祈琰的衣角跟在他身后走。祈琰一个人帮程知蘅又办了出院, 又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切东西带他往外走。


    都上了车, 程知蘅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仰头问祈琰:“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不回家吗?”祈琰看了看他, “医生说这七天没紧急情况不用急着过来, 你还要搬出去吗?”


    程知蘅这下宽了心。他脸颊上还挂着一点早些时候没干透的泪痕, 弯着红红的眼睛冲着祈琰笑:“那我就再住几天吧, 等之后万一住院再搬出来。就是可惜你白请假了……”


    “你现在别管我,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祈琰想了想,又嘱咐道,“现在可能压力比较大, 但心情要保持愉快。”


    “好啦好啦,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我妈一样絮叨。”程知蘅急着堵他的嘴,“那我们回家吧!我正好想吃你煮的小馄饨。”


    祈琰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说“嗯”。


    接下来的两三天程知蘅就这么安心地回家住了下来。


    开天辟地头一回,他既没有出门作妖又没有在家熬夜熬穿,而是很听祈琰话的在家安静养病养胎,一日三餐、规律作息。


    这次医生的医嘱他是真听进去了——在决定手术之前,他不要忘记腹中都还有这么一个小生命。他有手有脚,在努力地学习呼吸和生存。


    程知蘅想,虽然这个孩子来得意料之外,之前作为父亲的自己还一心想要放弃他。可是在决定作出之前,他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保护这个宝宝的人了。


    也许是因为头一次思考留下这个孩子的可能性,洗澡时候望着小腹的时候,程知蘅的目光会莫名变得柔软起来。


    他低垂着眼睛,长睫毛挂着水汽,在脸颊上投出一片小小的暖色阴影,把他的目光和轮廓都衬托得温暖起来。


    他伸出指尖,缓缓地触碰自己的皮肤。仅有一点点凸起的小腹,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生命。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这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模样。


    会长成什么样子呢?像他,还是像祈琰?


    会乖巧吗?还是淘气呢?


    一定会长得特别好看。


    因为营养不良,此刻程知蘅修长的手指有些细瘦,透过弥漫着水汽的镜子,可以清晰看见肋骨。


    他忽然又有一点歉疚。他对着镜子,很温柔地小声说,对不起,之前没有好好保护你。


    程知蘅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一点水汽。他裹着厚厚一层浴巾,湿润柔软的乱发垂在额前,他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不安稳地乱扇,似乎是在出神。


    祈琰坐在客厅里开视频会,这时候按了静音键,从耳朵上把耳机捞下来,修长的眼睫抬起来,看向程知蘅。


    “快回房间穿衣服,别着凉了。”他说。


    “哦。”程知蘅点点头,却往他这边凑,要看祈琰在干什么。


    他弯腰往电脑上打量,祈琰却看着他。


    察觉到视线,程知蘅问:“你看我干什么?”


    祈琰想了想,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程知蘅的目光有点躲闪:“……为什么这么问?”


    祈琰的眉心柔软了些,他说:“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在笑。”-


    请假之后,祈琰并没有回学校。


    他的课其实不多,忙的是论文的事情。他住的客房里没有桌子,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坐在客厅的书桌或是餐桌上看电脑做他的事情、饭点给把程知蘅捞过来吃饭,吃完饭喂药,晚饭后再陪着程知蘅在客厅里随手点个电影看。


    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开心。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过多地在闲聊中提起怀孕和手术的事情,程知蘅不提,祈琰也不问。


    有时候程知蘅也会有点担心,万一祈琰已经起了疑心呢?万一祈琰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呢?万一祈琰其实已经猜到了,但没有和他说呢?


    所以很偶尔的时候,他有点惴惴不安。每每担心的时候,他就会小心地打量祈琰的神情,试图通过一些细枝末节来猜想祈琰的想法。


    只是这种方法效率低还容易被抓包。他总是盯着盯着,忽然和抬头的祈琰撞上目光,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偷窥得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祈琰从来不问。


    他好像总是很忙,一直在电脑背后,脸上映出一点光亮,敲击着键盘。


    知道他忙,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请假——这一回程知蘅总算消停了,骚扰祈琰的频率大幅度下降。


    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直到第五天。


    从第五天早上开始,程知蘅就很明显的焦灼起来,从起床开始就是如此。


    他围着客厅一直溜达,手指绞在一起,眼神飘忽,饭也不好好吃了,有一口没一口的。


    直到第六天的晚餐时分,看着程知蘅那又只动了几筷子的饭,祈琰终于撂了筷子。


    程知蘅想开溜,却被他在身后喊住。


    祈琰的声线是惯常的平冷:“程知蘅,我们聊聊。”


    每次听见他喊自己大名,程知蘅都心里一紧。


    他转过头:“聊什么?”


    “医生的话,你是怎么想的?”他缓缓问,“明天你要答复了。”


    程知蘅这时候已经明白,在祈琰跟前根本没必要撒谎,因为完全瞒不住。


    这两天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也写在脸上,其实很明显。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他不敢说。


    无论是生下来还是手术拿掉都要开腹,都会很辛苦,在这方面似乎差不多。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手术的死亡概率和养育一个孩子的巨大责任。


    于是他垂着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呢?”


    祈琰垂眸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这个孩子,真的不是我的吗?”


    程知蘅的心猛然一紧。


    他一直没有告诉祈琰孩子是他的。


    一来是因为一开始脑子短路撒了谎,于是不得不将错就错,二来也是难以开口。


    程知蘅从前也看过肥皂剧,狗血剧情里男女主角碰到大事总喜欢憋着不告诉对方,非要瞒着,最后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看得他简直七窍喷血气不打一出来,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长嘴把事情好好说明白。


    可直到轮到自己身上,他才明白,实话实说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明明是一句“孩子是你的”就能解决的事,他却死活不知道该怎么张嘴。一开始是觉得既然不打算留下孩子也没必要丢面子,现在……或许是害怕看到祈琰的反应吧。


    害怕他惊讶,害怕他不惊讶,害怕他生气离开,害怕他说要负责。


    现状已经如此复杂,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会改变一切。


    之前,作为他名义上的哥哥,祈琰会为了安慰自己说出“生下来我替你养活”这样的话,那么作为父亲,他是否还会说得理所当然?


    他还是个学生,还有大好前程,还有追求者无数。他会愿意牺牲那些吗?和一个男人,生下一个不知道是健康还是畸形的孩子;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别人还在安心求学、吃喝玩乐的年纪,成为一个父亲。


    其实,无论祈琰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程知蘅都能够理解。


    祈琰或许会因为担忧而劝说自己放弃这个孩子,或许会因为责任心而留下成为孩子的父亲。这都是正常人会有的思维。


    但程知蘅既不想看见祈琰因为现实放弃这个孩子,也不想看见他为了孩子放弃自己人生更多的可能性。


    他宁愿小心保守着这个秘密,不让现实击垮他对生活虚幻的想象。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抗拒面对这个问题。


    即便如此,他也料到了会有这一问。孩子的周数和二人的初遇日期能够对上,检查单祈琰都能看见,他心里当然会有疑问。之前没问,只是在等他自己说。


    这些天,程知蘅已经无数次演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准备了很多个版本。


    终于押题成功,他却没办法再毫无犹豫地否认了。


    程知蘅心虚地摇了摇头,转移话题:“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真的。无论谁是另一个父亲,都不会改变我现在需要做的选择。”


    祈琰的神色黯淡了些,却没有生气。


    他顿了顿,开口道:“既然这个孩子和我无关,那么我也没有办法、没有立场帮你做决定。这是你的身体、你的人生,我无法说任何话去左右你的决定,也不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没有平时的温和。程知蘅有些内疚地低了低头。


    祈琰却继续说着:“这些天,我也有搜一些相关的资料。”


    “我之前在医院里说的话并不是随口一说,我是认真的。”


    “如果你决定打掉,我们就去最好的医院,这些日子我一直有在搜相关案例,也有联系医生。西京有一个医生我已经联系好,他说可以为你手术。但他也和我说,手术非常危险,他保证的成功率并不比王医生高太多。”


    说到这里,他从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一个页面。


    密密麻麻,全是手术细节和医生的信息,有堕胎手术的经验分享,也有成功生育的案例。


    术前术后、相关案例,网上能找到的信息不多,他搜集到的,几乎已经是全部。


    “但如果是私心,”祈琰忽然抬头,盯住程知蘅的双眼,“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健康地活下去。”


    “医生说打胎危险太大,我不想你冒险。”


    祈琰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如果你决定生下来,我会帮你养大。既然你不打算再管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我愿意承担这个角色。程知蘅,我们的家庭关系很复杂,但你的孩子就是我父母的孙子,和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没有两样。”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希望你好好的,手术的风险实在太高,我实在不希望你去冒生命危险。如果你担心这个孩子影响你的未来,我希望我的帮助可以让你少一些担心。”


    “这几天我一直不敢问你是怎么想的,我担心我说的话会影响你的决定,可我也真的担心一直拖延下去对你的身体更不好……”


    “别说了。”程知蘅打断他。


    听到这里,程知蘅的眼圈已经红了一片,心都听软了。


    祈琰话少,这是他头一次当着程知蘅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一个字,都是这几天以来的殚精竭虑,为他考虑。


    亲生的哥哥都做不到这一点,何况他们还只认识三个月。


    即便他有所隐瞒,没有把一切如实相告,他却还是竭尽一切,为自己着想。


    再听下去,他真怕自己又会掉下眼泪来。


    这些日子他已经哭掉了从前几年的眼泪,不能承受再软弱一次了。


    所以这一次,程知蘅勇敢地看着祈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祈琰。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决定了,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么多,”程知蘅缓缓合了合眼,“我以为你只是帮我权衡利弊,却没想到你帮我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祈琰只是静静看着程知蘅,良久,他淡淡说:“没关系。”


    程知蘅对着他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


    他坐回了椅子上,继续说着:“我想了很久……觉得我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之前不愿意生下来,一是因为担心其他人的眼光,不敢告诉父母,二是担心我太年轻,养不好他。”


    “但我现在觉得我都可以克服。与其死在手术台上,仅仅因为逃避责任、逃避别人的目光就愧对自己的生命,愧对孩子的生命,愧对父母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觉得太不负责任。”


    剩下的最后一点,程知蘅没说。


    在心里,他希望这个孩子的父亲可以期待他的到来。


    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但等到祈琰消气,等到孩子降生,他或许早晚要告诉祈琰这件事。如果祈琰没有说过刚才的这些话,他没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


    “你说会帮我,我真的很感动,多一个人爱孩子,多一个人帮我分担我害怕的未来,对我而言是没有损害的。”


    “可是……”程知蘅弯了弯眉毛,露出一个有些担忧的笑,他拉了拉祈琰的手,说,“我也希望你不要付出太多。”


    “别请假啦,回去上学吧。为了我耽误你自己的学业,我真的会愧疚的。”


    祈琰这次很久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沉声说:“我无所谓,你不愿意告诉爸妈,我就多照顾一点。”


    他顿了顿,忽然避开了程知蘅的目光,说:“一家人,应该的。”


    程知蘅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了。


    祈琰并非没有理由地沉默。


    他只是忽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一些事,已经有些越界。


    他作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既不是程知蘅的亲生哥哥,也并非程知蘅的恋人,他本不需要对这件事这样上心。他关心则乱,忘了自己的位置。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是程知蘅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程知蘅是他父母唯一的亲生孩子,所以他理所应当照顾程知蘅。可过了这么久,他自己都快有点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看着程知蘅的眉眼,这些日子如同梦魇一般纠缠他的一些幻象又开始复现。


    他总是想起他们初见那日,程知蘅醉酒时乖顺地躺在他怀里,软声喊他哥哥。


    一不留神,他真的成了他的哥哥。为什么,他还会觉得不够呢?-


    作者有话说:


    坦白还有五六章的样子,比较心焦的家人可以囤一囤[亲亲],千万不要让自己难受![红心]


    第34章


    祈琰出神, 程知蘅却显得心情不错。


    他心大,更别说原本心里就藏着事情,没有意识到祈琰惊涛骇浪的内心世界。


    他人一轻松, 就开始贫嘴开玩笑:“哎呀真没想到,我这么年轻就当爸爸!”


    祈琰回头来看他,也跟着有了一点笑意:“这也不难,等你生出来, 今后出门跟别人介绍就说是你弟弟, 保不齐都信。”


    “哦, 弟弟也行……完了完了,这下真成人家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了!”他忽然说。


    “什么?”


    程知蘅瞪大眼睛:“我小时候跟着我妈看肥皂剧, 人家都是家里的千金大小姐不小心意外怀孕,家里人为了保全她的名声, 对外就说是妹妹,其实是她的女儿!”


    祈琰听完也笑了, 不知道程知蘅脑袋里哪儿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剧情。


    “对了祈琰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答应……”


    “什么?”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 你能不能假装说是孩子的爸爸?因为医生看我年纪不大, 总是催我和家里说……上次你不是陪我去来着, 我就骗他们说你是孩子的爸爸。所以找你串供,免得下次被抓包。”


    程知蘅真的是乖宝宝, 总觉得王医生长得像高中班主任, 生怕一不留神被告家长。


    祈琰眼神却忽然一动。


    程知蘅两次否认孩子的父亲是他, 显然是在回避问题。可这时候又提出这样的请求。


    看他神情, 倒真像只是随口一说,可是……


    许多从前的疑点浮现,祈琰实在无法全部忽略。


    “怎么了?”程知蘅有点慌,“是不是太唐突?你不愿意就算了!!”


    祈琰这时候却抬头,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这是小事。没问题。我刚只是有点惊讶。”


    程知蘅捂着心口,说吓我一跳,还好你答应。


    祈琰垂眸,却没有说话。


    他当天就跟医生回电说决定还是不做手术了,医生通知尽快去医院一趟,建好档案再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隔天祈琰就陪程知蘅去了医院。


    做完检查程知蘅紧张地问医生:“情况怎么样呀?宝宝正常嘛?”


    医生顿了顿,努力地组织语言。


    她艰难地表示,除了这个孩子的妈妈是个男人这个最为不正常的因素之外,其他的地方都还算是正常。


    程知蘅艰难地长舒一口气,简单表达了对医院和命运的感恩,愉悦地离开了医院。


    天色还早,程知蘅觉得身体也还不错,于是撺掇着祈琰带他去家附近吃越南粉。


    这阵子他生病,一直食欲不佳,好不容易大好了,心情也跟着阳光明媚,在副驾驶根本就坐不住,一个劲拉着祈琰推销:“祈琰祈琰我跟你说,我之前念本科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校门口一家pho,我回国以后吃了很多家都感觉不对味,只有这家店子是我找到的味道最像的,你必须跟我去尝尝!”


    祈琰分出神看了他一眼,淡笑说“好”。


    越南粉味道还不错,祈琰其实没吃出什么特别。只是看着对面的程知蘅吃得高兴,也觉得东西比想象好吃。


    两人快吃完的时候服务员过来问说今天店里有活动,问两个人是不是情侣,是情侣的话可以送两杯小饮料和一份点心。


    祈琰刚要摇头,就被程知蘅一把捂了嘴。


    程知蘅看了小点心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我们是我们就是!快送吧!”


    店员跟着笑了,说麻烦给个好评,看了截图就送饮料。


    程知蘅赶紧跟着捣鼓了好一会儿,还听从店员的指挥拉着祈琰的手五指相扣拍了张照片发点评,很快饮料和点心就上了桌。


    程知蘅咬着吸管冲着祈琰笑:“你看你,一看就没经验,这种不都是哄人的!有吃的谁管真情侣假情侣,嘿嘿。”


    祈琰眯了眯眼睛:“所以你经验很丰富?”


    程知蘅刚要摇头,忽然想起自己立的玩咖人设。


    一个摇头硬生生被他点了下去,程知蘅硬着头皮,干巴巴说:“好好好,那个,我经验当然丰富了……怎么看着不像吗,哈哈哈……”


    祈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程知蘅不满意地敲敲桌子,盯着祈琰看:“你怎么不说话了!”


    祈琰没办法,只得凉凉开口:“你希望我说什么?夸你是大情圣?”


    程知蘅:“哎呀这有什么,谁不谈恋爱啊,你不也谈吗?”


    见祈琰不说话,程知蘅一脸神秘地开口逗他:“我上次去你学校,可是听了一耳朵你的事情哈!”他说得嘿嘿笑起来,“说有个特漂亮的学妹追了你很久来着,是不是!”


    祈琰眯了眯眼睛,盯着程知蘅的眼睛,过了好几秒,“嗯”了一声:“是有这回事。”


    说完这句话,他垂下头去看手机,似乎不想聊下去。


    程知蘅一心要听八卦,伸手就去按灭祈琰的手机:“诶诶诶,怎么一句‘有这回事’就完了?细节呢?其他前任呢?快如实交代!”


    祈琰手机没得看,拿程知蘅没办法,只得把筷子一放,叹了口气,很无奈地问:“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做弟弟的关心你的情感生活嘛。”程知蘅理直气壮。


    说完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哦不对,其实啊,法律上我其实是你哥哥呢。身份证上我可是比你早出生一个月,结果一直是我叫你哥,简直太吃亏了!快,你也叫一声哥来给我听听。”


    祈琰给他闹得没办法,偏头哑然失笑,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堵了程知蘅的嘴:“吃你的吧。”


    吃完点心又喝完饮料,程知蘅还是觉得没吃到瓜有点亏,缠着祈琰要听他说情感经历。


    这回祈琰在开车,根本不搭理他,稍微偏了偏头对他说:“先送你回家,你昨晚就没睡着多久,回去赶紧睡午觉。我有点事要回学校一趟,弄完回来接你吃晚饭。”


    程知蘅一看套不出话,只能恹恹地说:“好。”


    祈琰:“你重复一遍,回去要干什么。”


    程知蘅:“……”


    程知蘅:“睡午觉。”


    祈琰:“你听见了啊,不是玩手机,不是打游戏,不是看小说,不是跟你的崔学长邹学弟聊天,而是睡午觉。”


    程知蘅翻了他一个白眼:“我知道!”


    祈琰终于满意了,又嘱咐他:“我怕晚上回来晚,灶上炖了鸡汤,你饿了就喝点垫肚子,别点那些外卖吃,不干不净的。”


    程知蘅乖乖点点头。


    “你回学校什么事呢?不是说论文已经忙完了吗?”


    “学校元旦要办晚会,我有点研会的活儿要干,要看彩排过流程。”


    程知蘅瞪大眼睛笑:“你还在学生会呢!当官哦。”


    祈琰有点无奈:“我之前想拿奖学金,研会干活儿每学期加分加1.5,还蛮多的。”


    “1.5分你就把自己卖啦!”程知蘅根本不懂国内的评分体系,“你这奖学金多少钱呢?”


    祈琰淡淡笑了一下,偏头揶揄:“少爷,跟你的生活费肯定比不了。”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家,程知蘅到点下车,跟祈琰挥了挥手说拜拜。


    他当然是不可能乖乖上床睡午觉的,一回去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他刷了几个视频,又总觉得祈琰不靠谱,于是打开那天去X大看电影的时候加到的崔奇女友木子的微信,点开空白的聊天框,发过去一句:【木子,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那边大概正好在看手机,很快回过来一句:【啥事儿啊,问吧!】


    程知蘅:【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说祈琰和你都在研究生学生会,你们是不是今天排节目呢?】


    木子:【诶你怎么知道,是的我们今天彩排~】


    木子:【我感觉我刚还看见他了,应该就在这边,等我找找】


    程知蘅眼睛亮了亮,那边果然不过多时发过来一张照片。


    木子:【[图片] 喏,左边的就是,他在跟主持人对稿子呢】


    程知蘅看着图片,忽然眯了眯眼睛。


    照片一看就是木子随手拍的,照片里祈琰这时候正低着头和一个女生说话。


    果然不愧是有名的帅哥,只有一个侧脸,随手一拍都很好看。他一身黑衣,对面正说话的女生一身主持人的靓丽晚礼服,背景是舞台和灯光,这么一看,倒显得有点相配。


    鬼使神差的,程知蘅问:【他和谁说话呢,好暧昧啊![图片表情]】


    木子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消息:【嘿!说起来也真是巧了!】


    木子:【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学妹,经管学院的姜筱庄~没骗你吧,是不是特别漂亮!】


    程知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祈琰!


    岂有此理!


    逼着自己回家睡午觉还不许玩手机打游戏,自己转头回学校把妹去了!


    木子自然不知道手机这头的程知蘅气成了河豚,发过来一条消息:【学长我现在要忙了哦,咱们下次聊!下次来我们学校玩我帮你预约入校!】


    程知蘅盯着手机看了半晌,脑袋里冒出一个好主意。


    他很快回过去一条:【不用下次了!我今天就想来,可以帮我约吗!】


    木子相当靠谱,没几分钟就帮程知蘅约好了入校,甚至没有八卦他为啥要过来,只说因为自己比较忙没空去校门口接他进来,让他自己刷身份证随便逛。


    程知蘅打了辆出租车就去了,照着地址直奔大礼堂,誓要把祈琰这么个双标还心口不一的家伙捉个现行。


    他溜进礼堂的时候,木子已经猫在后门等着了,一脸“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兴奋表情,拽着他悄悄往里走。


    “你来得正是时候!”木子压着声音,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他俩正加微信呢,快去看,绝对精彩!”


    程知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好气又好笑,跟着她往里一瞧——果然,舞台边上,祈琰正和那位传闻中的姜筱庄站在一起。女生穿着礼服裙坐在台沿,两人都拿着手机,不知在说什么。


    上次见面还觉得木子是个安静的女孩,一到了八卦的时候就显得活泼又兴奋,她两眼冒光,推着程知蘅往里走。


    程知蘅从背后悄无声息地靠近,凑在祈琰的耳边,幽幽地出了声:


    “哟,加学妹微信哪。”


    祈琰闻声转头,正对上程知蘅一双眯得弯弯的、写着“被我抓到了吧”的眼睛。


    祈琰显然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


    旁边的姜筱庄闻声抬头——她今天应该是彩排,穿了礼服却没化妆,皮肤白得剔透,眉眼清秀,落落大方。


    祈琰还没说话,她先笑了,语气爽朗:“对呀对呀。”说完她看向祈琰:“学长,这位是……?”


    程知蘅卡壳了。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也好整以暇地扭头看向祈琰,要看他怎么介绍自己,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祈琰叹了口气,换了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伸手搭上程知蘅的肩膀,对姜筱庄介绍:“这是我弟弟。”


    说完,他偏过头,目光落回程知蘅脸上,眼底隐隐浮起一点危险的微光,咬字一字一顿地道:


    “至于他为什么在这儿……我也想知道。说实话,我还以为他这个点正在家里睡、午、觉、呢。”


    程知蘅“呵”了一声。


    他先转向姜筱庄,露出一个标准阳光笑脸:“你好呀。”再扭头看祈琰时,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起来也是挺不公平的哈,这阳光明媚的下午,有的人可以在外面加美女微信,有的人就必须呆在家里睡觉。”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噼里啪啦溅起无形的火星。


    程知蘅到底记得场合,也记得还当着人家女孩子的面儿,于是面上仍撑着笑,实则心里的小人已经挽起袖子。


    姜筱庄察觉气氛微妙,赶紧笑着打圆场,主动朝程知蘅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姜筱庄,经管院研一的!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真是他弟弟?”


    程知蘅一怔,机械地握了握手,脑子飞速运转:“嗯……其实也不止弟弟。”


    姜筱庄好奇:“那还有什么关系?”


    祈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程知蘅,面无表情,眼神里却透出点隔岸观火的凉意,淡淡接话:“对啊,你说,还有什么关系。”


    程知蘅瞥他一眼,心道:谁怕谁啊!真以为我不敢说?


    我们的关系可多了去了!


    亲过,抱过,睡过……他还是我肚子里崽的亲爹!


    但话到嘴边,理智及时拉闸。他冲姜筱庄扯出一个灿烂的假笑,一字一顿:“哈哈,没别的了,就是弟弟。不是亲的。”


    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


    程知蘅暗自庆幸,那些事毕竟只是意外,没必要为了一时意气当着外人掀桌,太不仗义。


    最后,他只是软绵绵地捶了祈琰肩膀一拳,恢复常态笑道:“不好意思啊,开个玩笑!你们继续加,不用管我,我在外面等你啊祈琰,弄完了一起吃晚饭哈!”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底抹油般溜出了礼堂。


    一路冲到礼堂外的洗手间,程知蘅拧开水龙头。冬日冷水刺骨,他看也没看,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他忽然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程知蘅啊程知蘅,你到底在干什么?人家谈恋爱加微信,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只是个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弟弟,人家照顾你看着你是因为责任,你又在不满什么?就因为他是孩子爹,你还真以为祈琰干什么都要围着自己转?


    一夜情而已,清醒一点!


    凉水泼脸上,他感觉自己也清醒了,对着镜子看向自己的双眼,他忽然有种如梦初醒感。


    他深吸一口气,抽纸擦了脸,走出洗手间。


    他走得挺慢,感觉自己已经恢复正常情绪,打算离开,回家乖乖睡午觉去。


    谁知道他刚走出来,转角竟然碰上了人。


    “学长!”姜筱庄站在走廊边,笑盈盈地朝他挥手。


    程知蘅脚步一顿。


    她正巧站在楼道转角处,一往里拐是个僻静的空间,没什么人。


    “学长你好,我是筱庄,咱们刚才见过的。”她走过来,笑容依旧爽朗,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真。


    “你好你好!”程知蘅赶忙礼貌地打了招呼,“我叫程知蘅,你不用叫我学长!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只是来找祈琰玩儿呢。刚才都是开玩笑哈哈哈。”


    姜筱庄“哦”了一下,笑了笑:“原来如此啊。”


    程知蘅没急着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筱庄低了低头,像是有点害羞的样子:“其实我是想来问问……你和祈琰学长,真的只是兄弟关系吗?”


    程知蘅心头一跳。


    “就是……我一直挺喜欢他的,追他挺久了。”姜筱庄语气坦然,带着点无奈,“但他一直不怎么回应。所以我就想打听一下,你们真的只是兄弟吗?我听说……有人说他可能是gay,如果是真的,我就没必要坚持了吧?”


    程知蘅愣住了。


    完了完了,这个他可怎么回答??


    祈琰是直是弯,他也不知道啊!


    看着她真诚的眼睛,他思量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措辞。


    是说实话呢,还是随意模糊过去呢?


    这么漂亮又大方的女孩子,喜欢祈琰,还追了很久?那万一祈琰真是弯的,如果不说实话,会不会她继续这么耽误下去?


    思量了许久,程知蘅最终决定,干脆就实话实说得了。


    于是他开口道:“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他是不是。”


    他声音低了些,看着姜筱庄的眼睛,很真诚地说:“但如果你追了很久都没有回应的话,也许……可以考虑换一个人?你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


    姜筱庄眨了眨眼:“那你们……”


    程知蘅一咬牙,破罐子破摔:“其实我和他……真不只是兄弟……我和他,关系比较复杂。”


    “我们亲过、抱过,还……”


    “还?”


    “……还睡过。”


    程知蘅一不留神,还真全说了,这时候也显得有点慌张:“这件事你别和别人说啊!”


    “我只是觉得觉得既然他对着男人能……那么他真的很有可能不喜欢女生啊!但我也不确定,只是给你个参考,如果你也不是非他不可,要么可以考虑一下……别耽误时间了。”


    话音落下,姜筱庄似乎也完全是意料之外。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程知蘅:?


    他正要问姜筱庄何出此言,忽然,姜筱庄的眼神一转,往程知蘅身后看去。


    她眼睛弯成月牙,朝程知蘅身后扬了扬下巴:“我的任务超额完成啦,你别忘了打钱啊,祈琰学长!”


    离开前她伸手用力搭上程知蘅的肩膀,很真诚愉悦地说:“学长你真的好好,谢谢你!之后我帮你看着他,肯定不让别人接近,你放心好了!”


    说完,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就跑向楼梯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高挑的女生,一直静静等着。姜筱庄扑过去挽住她的手,回头和程知蘅招了招手,似乎是告别。


    两人牵着手,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走到门口很远的地方,程知蘅看见,高个子女生很自然地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再看不出她俩啥关系就是傻子了。


    程知蘅彻底呆在原地。


    他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祈琰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听了多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点微光,分明是压不住的笑意。


    “你、你你们……”程知蘅眼睛瞪得像铜铃,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圆了。


    “我们怎么?”祈琰慢慢走近,语气悠长。


    “你们认识?!”


    “嗯,本科就认识了。”祈琰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她那会儿和女朋友闹分手,想气气对方,就跟我商量假装追我。正好我当时也嫌麻烦,顺水推舟帮她一把,后来她们和好了,她就顺便帮我散播了个‘难追’的名声,清净了很多。”


    他顿了顿,挑眉:“这故事,你没听过?”


    程知蘅张着嘴,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偶。


    “哦,不对。”祈琰忽然向前一步,程知蘅下意识后退,脊背轻轻抵上墙。


    “你刚才说,我们的关系‘不一般’。”祈琰又近一步,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


    程知蘅耳朵发烫,想逃,腿却像灌了铅。他睁着大眼睛盯住祈琰,微微撅着嘴,说不清是害羞还是生气。


    “亲过?”


    “抱过?”


    “还……”祈琰最后一步,几乎将他笼在身影里,气息拂过他发红的耳尖,“睡过?”


    程知蘅闭上眼睛,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想跑,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祈琰将他轻轻拉回,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压低的愉悦:


    “程知蘅。”


    “我发现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


    第35章


    程知蘅被这句“特别可爱”说得耳根发烫, 心头那点羞恼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他用力想抽回手,奈何祈琰握得紧。


    “你玩儿我呢!”他瞪圆了眼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道歉!”


    “好,道歉。”祈琰从善如流,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指腹在他手腕内侧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就想着逗你玩玩儿。”


    这道歉一点也不诚恳, 但祈琰那点笑意和温和的语气轻轻巧巧就把程知蘅心里那点气性勾散了大半。


    他面上还绷着, 哼了一声,扭过脸, 只留给祈琰一个“我还在生气”的侧影和微微鼓起的脸颊,实际上气一下消了大半。


    “好了, 别生气了,”祈琰看了眼时间, 安排道, “我晚点还有点事……你中午是不是没休息?”


    程知蘅没吭声, 既不想承认又不好意思撒谎。


    祈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递到他手里:“去我宿舍睡一会儿吧,正巧我前几天刚换的干净床单还没睡过。去躺一下, 你现在最要好好休息。”


    程知蘅接过钥匙, 嘴上却还要嘟囔:“那你室友……”


    “我会跟他打招呼。他之前也常带朋友回来, 不会介意。”祈琰言简意赅, 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我送你到楼下。别让我担心。”


    祈琰的宿舍在研究生公寓,环境比本科生那边清静不少。刷开门, 里面整洁得近乎性冷淡风,东西少,摆放得一丝不苟,果然是祈琰的风格。


    屋里有个男生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看到程知蘅时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哦!你就是祈琰的表弟吧?你好你好,我叫卫来,他室友!”


    程知蘅赶紧换上招牌笑容:“你好你好,我叫程知蘅,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卫来笑得露出虎牙,很是热情,“祈琰刚发消息跟我说了。你随意啊,就当自己家!对了,”他放下游戏手柄,拿起手机,“咱们加个微信呗?以后有空一起玩啊。”


    程知蘅自然不会说不,两人扫码加了好友。卫来又聊了两句,才重新戴回耳机。


    程知蘅爬到祈琰的上铺。被单果然是刚换的,有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祈琰身上那种冷淡清冽的气息。


    他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身心的疲惫渐渐涌上来,加上怀孕后本就容易嗜睡,他很快就在熟悉又安心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靠近。


    “起床了。”祈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缓清晰,“带你去吃晚饭。”


    程知蘅困倦地“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才不情愿地缓缓掀开。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祈琰那双沉黑的眼睛。


    他就站在床边的梯子旁,微微低头。因为程知蘅睡在上铺,两人此刻的高度差被奇妙地拉平了,他一睁眼,便直直地撞进了那片近在咫尺的深潭里。


    祈琰大概也是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但眼神却是温和的。


    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连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程知蘅刚睡醒、朦胧的视野里,也显得格外清晰而……好看。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喧哗,而这一方小小的床铺空间却异常安静。程知蘅甚至能看清祈琰眼中自己小小的、睡眼惺忪的倒影。


    某种温热而暧昧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裹住了心跳。


    程知蘅率先败下阵来,耳根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撑着坐起身,嘟囔道:“……知道了,这就起。”


    祈琰也没说什么,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笑意。


    “你们彩排完了?”程知蘅揉着惺忪睡眼下了床。


    祈琰给他把外套递过来:“不知道,我没有一直待在那儿。”


    程知蘅有点疑惑:“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教务处有点事。”祈琰说,“晚餐想吃什么?”


    “去吃上次没吃到那家呗!”程知蘅说。


    “辣的你现在能吃吗?”祈琰皱了皱眉。


    “怎么不能吃!”程知蘅不干了,“当然能吃!”


    “行。”祈琰看着他有点好笑,“你就馋吧。”


    程知蘅看着他笑,觉得心情还不错。


    他怀孕以后睡眠一直不好,总是翻来覆去总觉得顺不过来气。但是这个下午在祈琰的小床上睡得莫名很好,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觉得或许是床的原因。


    他在家都是睡两米大床,偶尔地睡一下学生宿舍的棺材床,倒觉得还挺温馨的。


    边往餐馆走,他就边刷手机,没一会儿功夫就下单了一个小床。


    过马路他还刷手机,一只手抱着祈琰的胳膊整个人的力气都挂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抱着手机不肯停。


    祈琰伸手轻轻一拍他后脑勺:“走路看路。”


    程知蘅乖乖收起手机,跟他说:“我买东西呢。”


    “买什么?”


    “买床。我感觉我的床太大太软了,所以才睡不好,感觉你们宿舍这小床怪好睡的,你看,”他把手机屏幕举到祈琰面前,“我买了个小床。”


    祈琰叹了口气:“买吧买吧。你真会睡吗?”


    “嗯……”程知蘅想了一下,“不好睡的话……就留给我姑娘以后睡好了!”


    祈琰看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姑娘儿子了?”


    “不知道啊,但是我比较想要女儿,多乖啊!”程知蘅叹了口气,显得很遗憾的样子,“我小时候就跟我爸妈说想要个小妹妹,可惜他们不肯生。”


    祈琰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玩,于是跟他开玩笑:“幸好没生,这么娇惯的,有你一个就够了。”


    程知蘅一脸震惊:“你嫌弃我!”


    祈琰:“没有。”


    程知蘅不可置信,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自己:“我?我娇惯?!”


    祈琰看着他笑,没说话。


    程知蘅把揣在祈琰胳膊上的手一收:“我不跟你玩了。”


    这时候马路已经过完了,程知蘅说完就往前面快步冲过去。


    他还没冲出去两步,就给祈琰拉住了手腕。


    祈琰轻轻一拉,就把他拉住了。程知蘅重心不稳,一下给祈琰拉进了臂弯里。


    他被吓了一小跳,瞪着眼睛,一抬头目光就撞进祈琰眼底。


    他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抽回目光。祈琰低声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生气了?娇气点又没什么不好。”


    程知蘅忽然心里一动。


    他脑袋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大概他做什么,祈琰都不会生他的气。


    莫名其妙的,他生出一点逗逗祈琰的心思。


    于是他抬眼去瞧祈琰,忽然伸出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小声说:


    “你是碰上好时候啦,我也不是对谁都娇。”


    说完这话,他一溜烟跑出去好远。


    见没有人追,他回头去看。


    之间祈琰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远远地望着他,脸上淡淡的挂着一个笑。


    程知蘅扶额,笑得直不起腰来,蹲在地上。


    隔了好一会儿,祈琰走了过来,在他头顶摸了摸:“好啦,少爷,起身了。”-


    这天之后,祈琰一直呆在家照顾程知蘅,没有再去学校。


    程知蘅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全世界都以为他在伦敦,爸妈都不管他,他乐得清闲自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祈琰揪起来去楼下健身房跑两步,说怀孕更得好好锻炼身体素质,过得乐不思蜀。


    直到一周后,祈琰陪着他从医院检查了出来,他终于有点意识到不对。


    他本来是在和朋友聊天,对面忽然发了一句【不聊了不聊了,我们期末周,我得复习去了,女娲补天】


    程知蘅皱了皱眉,抬头问祈琰:“你们不要期末考试吗?怎么没看见你复习?”


    祈琰提着大包小包检查材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我的学业来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的学业呀。”


    “研二了。我们没什么考试。”祈琰言简意赅。


    程知蘅“哦”了一声,心里疑问却没有完全解开。


    祈琰之前是请了一段时间假没错儿,但按照时间推算,这假应该早销了。就算不要考试,课总要上、组会总要开的吧?学校总要去的吧?


    他之前只顾着自己过得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差点忘了注意,祈琰这阵子根本没去学校,甚至之前不离手的平板电脑都很少打开了。


    他在搞什么?


    于是程知蘅站原地不动了:“我不信,那你怎么学校都不去?我之前还没注意这事儿,现在可想起来了。”


    两人已经到了停车场,车子就在前面拐角。


    祈琰见他不动,先把东西提上了车才回过头来牵他:“我们本来事情就不多,而且我翘课了。你少关心点我学习的事情,走,回家了。”


    程知蘅不动弹:“你怎么不上学了呢?到时候让我爸妈知道,要怪我把你带坏了,你还是回学校吧,别整天待在家里了,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外边风大,不比室内有暖气。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的功夫,程知蘅耳朵都冻红了,手也冰凉。


    祈琰心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就鬼来了,接着吸了口气,沉声道:“听话,上车。”


    程知蘅:“那你回去上课。”


    祈琰:“好好好,我回去上课。”


    见他松口,程知蘅总算愿意走路了。


    他跟在祈琰身后,说:“那不一样,你是好学生啊,而且我都毕业了。我念书的时候也挺少旷课的。”


    上了车,见程知蘅还板着个脸,祈琰只好偏过头来跟他认真解释:“我不是好学生。而且就算好学生也总有厌学的时候吧。我就不想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就烦。”


    这说法倒是有几分在理,程知蘅脸色松动,心想这倒是人之常情,谁坐在教室里不烦。


    但转念一想,这话对于他来说是真实,对祈琰来说却很怪异。


    对平时在家里手机都不爱玩,游戏也不怎么打,就喜欢抱着个电脑打字工作的人来说,其实很不正常。


    他总觉得祈琰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但问他本人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程知蘅打开手机,总觉得得从别的什么人那里旁敲侧击确认一下才能放心。


    他灵机一动,想起之前认识的祈琰的室友。


    于是他打开备注为“祈琰室友卫来”的聊天框,删删减减,发出去一条消息:


    【同学你好!我是祈琰的表弟,想问问,他这段时间为什么没去学校呀?你们最近没有考试吗?】


    第36章


    对面没有立刻回消息, 程知蘅就按灭了手机,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补觉。


    他倒也不是不困,只是每晚夜里睡了一会儿就要醒, 不是头痛腹胀就是想去洗手间,有时候还觉得腹部抽痛,唯独谢天谢地的是不再吐了。


    他那天激情下单的小床早已经到了。买回来全是零件,程知蘅丢在一边懒得拼, 还是祈琰忙了一晚上给他拼好, 又放上新的床垫和三件套让他睡。


    只是这一□□完, 没睡几天就被程知蘅闲置了。


    小床上的程知蘅照样睡不着。事实证明字写得不好怪笔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现在程知蘅就是这样处于“一整天都在犯困,上了床又睡不着”的状态。


    幸好还有祈琰在身边照料, 头疼腰疼都能给程知蘅揉一揉,睡不着的时候还能坐他床头陪他聊聊天。


    说实在的, 决定生下孩子的这几天以来,多亏了有祈琰照顾。


    除了这些不适的时候祈琰能在身边照料之外, 更重要的是意外事件发生时。


    前阵子有天程知蘅大半夜的忽然出血, 把两个人都吓得不轻。


    程知蘅当时是自己半夜肚子疼疼醒的。


    看着天还没亮, 他实在不想喊人, 于是自己抱着肚子蜷缩在飘窗上忍着一阵一阵的绞痛,心想, 等到天一亮就喊祈琰带他看医生。


    疼的时候时间就忽然变得很慢, 他觉得自己等啊, 等啊, 但天就是不亮。


    他陷入了一个有些混沌的精神状态中,清醒和昏迷的中间态。


    他脑袋里转了很多事情。


    比如是不是白天吃错了东西?


    比如他是不是要和宫斗剧里的妃子一样流产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如果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容易就好了, 一碗药下去就没有烦恼了。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他想流产还得开腹,还有大几率活不下去。


    疼痛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减轻,反而变严重了。


    他有点意识恍惚,没留神间喃喃地念出了声,祈琰快来,我痛啊。声音很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然而这话刚出口没几分钟,祈琰就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奇异的心灵感应。后来他问的时候祈琰只说,自己是莫名其妙醒了,走到客厅,看见蜷缩成一团的他坐在飘窗上,孤零零的,喊也不动,把他吓了个半死。


    看见程知蘅状态不对劲,他赶紧给人穿好衣服抱下楼,连夜往医院送。程知蘅的下巴搁在祈琰的肩膀上,双眼时而睁开时而闭着,迷迷糊糊任由祈琰抱着送医院。


    幸好一通检查下来发现问题不大,医生给开了点药,让躺着静养,回来路上天都擦亮了。


    程知蘅早些时候已经给折腾得没什么力气,满头是汗的趴在祈琰的肩膀上,也不说话,就趴着。


    祈琰脸色很沉,过了好久才问:“你疼怎么不喊我呢。”


    程知蘅这会儿很累,像刚分娩出来的小鹿,很长的睫毛往下垂,四肢绵软。额头湿淋淋的,眼神也湿淋淋的。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很小声,很慢地说:“大半夜的,你睡觉呢,我感觉不大严重就没喊你了。睡之前就吵了你好久,害你凌晨才上床,有点不好意思……真的!也就是一点点痛吧,忍忍就过去了,我想着天亮还疼就让你带我上医院……”


    祈琰很久不说话,到了车上才冷着脸对他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替他擦掉汗水,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本以为和之前一样,祈琰会在他不爱惜身体的时候和他生气,但这次祈琰并没有再说其他的。


    只是那天之后,祈琰看程知蘅就更紧,有时候大半夜的也来检查程知蘅睡得好不好。


    这件事被程知蘅发现了很多次,因为他经常失眠。但他没有戳穿也没有制止,只是每回等祈琰来了,他就闭着眼睛装睡。


    有时候祈琰会在门口站很久,程知蘅装着装着,就睡着了。


    想到这些,程知蘅脸色软了软。


    他嘴上嚷嚷着要祈琰回去上课,心里其实是觉得——比起祈琰不愿意离开他,他更害怕的是自己越来越离不开祈琰了。


    或许上学能撇开祈琰的注意力,这样他就不会再有那么多时间来关心自己。


    他也就不会再这样不可回头地越来越依赖祈琰。


    想着想着程知蘅睡着了,然后他做了个梦。


    这并不是个好梦。


    梦里祈琰回去上学不要他了,然后他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一个人起床,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医生,肚子越来越大,不敢出门。


    大半夜的,他抱着肚子,疼了也没人哄,好像又回到那一夜的飘窗上,只是没有人会像能预知一切一样忽然出现拯救他。他只能一个人掉眼泪。


    车子颠颠簸簸,这个梦也做得颠颠簸簸,他梦见很多断断续续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是莫名其妙觉得很难过。


    车子缓缓停了,程知蘅感觉到有一只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擦了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只手是替他擦掉眼泪,然后听见祈琰的声音:“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程知蘅缓缓睁开眼睛,还有点懵懵懂懂的。


    他偏头看,车子已经停在楼下了,他们约定好,今天来看望奶奶的。


    意识到自己在安全熟悉的环境里,刚才所做的梦都不是真实的之后,程知蘅瞬间觉得心安。


    他缓缓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眼泪就没声音地掉下来,他对祈琰说:“我做了一个特别恐怖的梦。”


    祈琰拿很软的纸巾给他擦掉眼泪鼻涕,小声哄他:“没事了,梦都是反的。”


    程知蘅把眼泪全蹭他手背上,然后点点头。


    他们推门下车,程知蘅拿衣袖又擦了擦眼睛。他眼角的红不大明显,只是像刚打了个呵欠。


    奶奶早知道他们要来,进门的时候正坐在厨房里择菜。


    “琰琰蘅蘅来啦,快坐!”老人家一脸笑意,从盆子里拿出两个西红柿一人递一个,“饭还没好,你们坐一下啊,看看电视。”


    程知蘅乖乖点头抱着西红柿啃,祈琰则把他的也塞给祈琰,起身赶紧说让奶奶坐,饭他来做。


    奶奶把人往厨房外面推:“哎呀不要你帮,你去和弟弟一块坐着。学习辛苦了,今天奶奶照顾你俩。”


    程知蘅也不怕使唤祈琰,坐在沙发上大声帮着祈琰说话:“奶奶您就让他弄吧,您刚出院不久要多歇着!”


    奶奶说着不应该,但还是笑意盈盈地出来了,到沙发边挨着程知蘅坐下:“我俩孙子这么乖哦,那我也享享清福,今天就吃孙子做的晚饭。”


    程知蘅笑了:“可惜我做东西实在太难吃!要是做得好,我也真想给您露一手。”


    奶奶笑着拉过他的手拍一拍:“没事儿,你过来陪奶奶,奶奶就很高兴啦!”


    “那我就陪奶奶说话好啦,”程知蘅靠在奶奶身边,“奶奶你这阵子还不舒服吗?保姆阿姨说你精神还好,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好。”


    奶奶出院后,程家就给帮忙请了保姆一对一照顾,加上祈琰和程知蘅时常探望。老人家一辈子劳动惯了,轻易还真闲不下来,总爱到处逛逛,精神倒还好,只是晚上偶尔睡不好。


    “我很好啊,没有睡不好!”奶奶说,“蘅蘅最近忙什么呢,我上次听你程妈妈说你去外国了?怎么就回来啦,也不多玩玩?”


    程知蘅:“我想家了偷偷跑回来,奶奶你千万别和我妈妈说啊,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我想着自己玩两天,不然她总是管着我。”说完他瞪大眼睛抱着奶奶胳膊撒了个娇,“奶奶您不会把我卖了吧!”


    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好好好,奶奶帮你瞒着妈妈,不说不说。”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从吃喝玩乐扯到了小区里其他几个老头子老太太的八卦上,聊得不亦乐乎。


    说着说着,奶奶忽然扯着程知蘅的胳膊打量了一下:“蘅蘅,奶奶怎么看着你胖了一点呢。”


    程知蘅:!


    屋里开了暖气,他想着自己也不怎么显怀又热,进屋后就脱得只剩短袖,差点失察,露了馅。


    听见这话,他赶紧往后退,摸到外套就往身上套,边套边干笑:“啊哈哈哈,真的吗??我感觉我这阵子是吃多了一点……”


    “刚才还没注意哦,你胖倒是不胖脸,就是腰粗一圈……诶别穿呀,让奶奶看看……”


    程知蘅不敢再和奶奶一对一相处了,就往厨房逃去,赶紧躲到切菜的祈琰身后用他挡住自己,边躲边大声说:“奶奶你别说了我今晚一回家马上就去健身!!”


    奶奶也不追他,只是站在客厅里,远远瞧着他笑:“别躲啦,奶奶不说你!看你吃胖了奶奶高兴,之前就觉得你太瘦!”


    厨房切菜是背对着外边的,程知蘅这时候和祈琰面对面站着,猫着腰躲他肚子边上,两只手抓着祈琰的衣角,边躲边咯咯笑。


    看奶奶坐下开始调电视看,不管他俩了,他才缓缓抬头,和祈琰对上目光。


    祈琰见他这个样子,也跟着一时没忍住,偏过头去无声地笑了。


    程知蘅见他笑,伸手就去掐他的腰:“不许笑!!”


    祈琰含着笑低头看他:“你躲什么呢。”


    程知蘅赶紧捂他嘴,瞪大眼睛警告做口型:“别出声!!”


    他是真有点后怕。


    虽说这事情没多少人能猜得到,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奶奶也是生过小孩的人,程知蘅还真有点怕她看出什么。


    祈琰抬手开了抽油烟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你放心,你这事情太离奇,没人猜得出来的,没必要心虚。”


    程知蘅“哼”了一声:“好好好,没人猜得出来是最好。”


    他正还要开口说点什么,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程知蘅顺势也就拿出手机点开看,竟然是早些时候发给祈琰室友的消息有了回信。


    他赶紧走到厨房角落打开锁屏,聊天框里多了个回答:【期末考试有啊,但是祈哥应该不用考吧。】


    程知蘅眯了眯眼睛,很快发回去一句:【为什么?】


    发完回信他抬了抬头,看着眼前祈琰的背影。


    他勾了勾唇,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祈琰肯定有事情瞒着他。


    手机震动两下,对面很快回过来两条消息。


    祈琰室友卫来:【?】


    祈琰室友卫来:【他休学了,你不知道吗?】


    程知蘅心脏猛地一跳,嘴角的笑意僵了-


    作者有话说:


    【重要预警[害怕]】接下来两章小情侣要吵架!


    慎买!慎买!!慎买!!!!!!!!!!!


    吵完就会掉马坦白[合十]


    章节名可以看出来,强烈建议跳订or囤文(我争取两天走完这段剧情)


    不太能接受误会和吵架 / 对剧情逻辑要求相对高 / 只能看纯甜文 / 在之前第一次差点掉马或者主角难受的时候就觉得看着不舒服……等等情况下的宝宝,请【一定、绝对、千万不要立刻看接下来两章】,或者千万囤到两个人和好再看,看文是为了快乐,我怕你们会不开心[求你了]


    如果点进来下2章的就默认不会骂主角和作者了哦……


    第37章


    程知蘅只觉得心脏透凉, 没想到祈琰此人看着靠谱,背后给他憋了个大的。


    休学?


    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几秒钟之内,程知蘅脑袋里飞过一万句质问, 有时候他真是想掰开此人的脑袋看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多少浆糊。


    他又没有身体问题,到底有什么事情要紧的事情犯得上休学?这么好的学校放着不上让我上好吗?


    他很想立刻就冲上前去质问,却想起来两人现在还和奶奶在一起。


    万一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吵起来或是把气氛闹僵, 恐怕要害得老人家不高兴。


    于是他抬手用力按灭了手机, 心想:罢了, 秋后再算账。先吃完这顿晚饭再说。


    只是虽然不算账,被骗的生气是少不了的。程知蘅气鼓鼓出了厨房, 也没和祈琰讲话,把自己锁房间里去了。


    晚上这顿饭吃得倒是如常, 但是程知蘅心里有气,奶奶说话的时候谈笑风生, 但很明显不怎么接祈琰的话茬。


    吃完晚饭从家里出来, 他和祈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上了车。程知蘅这次没等祈琰先开门, 自己一拉车门坐了驾驶座, 板着脸发动车子。


    祈琰看他要开,在车外边站了几秒, 伸手拉开了副驾驶坐进去。


    他早察觉出来不对劲, 问道:“你怎么今天要开车?”


    程知蘅一脚油门就启动, 硬梆梆丢下一句:“我的爱车我自己开。”


    他开车向来有点不稳当, 爱往前横冲直撞。这阵子在家出门基本都是祈琰开,他好久没上手也是微微有点生疏,老式的小区地下车库位置不够,都是直接停楼下, 很挤——程知蘅这一启动,差点撞到前面的车。


    祈琰看他这样脸色也冷了,偏过身子来让他停车,接着伸手就按刹车按钮。


    他偏头看程知蘅的眼睛,眉头微微锁着,声音很沉:“你气什么呢?说就行了,没必要搭上咱们一车三条命。”


    程知蘅也没好气转过头:“你话说这么重干什么?我撞车了吗?稍微踩个油门你心脏就要受不了那你回幼儿园去坐宝宝巴士吧比较适合你。”


    祈琰不想和他吵架,吸了口气,沉声问:“说吧,什么事。”


    见他摊牌,程知蘅也干脆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休学了,怎么回事?因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祈琰皱了皱眉:“谁跟你说的?”


    程知蘅板着脸:“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出乎程知蘅的意料,祈琰竟很爽快承认了。


    “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念得好好的,之前那么刻苦,到哪儿都不忘了丢你那笔记本电脑,到哪儿都开会看论文,做实验做得废寝忘食,怎么现在……说不念就不念了?”


    程知蘅生着气,本来打算保持冷漠,结果说着说着就绷不住了,越说语速越快,脸色也绷不住,显然是着急的神色。


    他在国外念书,其实对gap year没什么不理解的,一直当作寻常事,如果是换做他的那些朋友们哪个忽然要休学,他可能也只会好奇地问一句怎么回事就不管了,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在祈琰身上他偏偏无法冷静。


    祈琰为什么休学?又为什么瞒着他?


    他心里隐隐有个答案,这个答案像一块烙铁搁在心里,烫得他心里不舒服,非得化成脾气发出来才够。


    “休学而已,又不是退学。”祈琰声音短促,似乎是不打算解释。


    “你不是之前亲口和我说过,国内学制紧竞争大,都没什么人gap的吗?你发生什么事情要休学?和我说实话!”程知蘅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抓住祈琰的胳膊。


    “没什么原因,想休就休了。”祈琰说,“念不动,不想念。”


    程知蘅狠狠皱了皱眉:“你回去上学!不然我告诉爸爸妈妈!”


    祈琰很无所谓地拿出手机放在程知蘅手上:“那你去说吧。现在就打电话,我看着。”


    程知蘅闷着不说话,死死瞪着祈琰,眼睛都瞪红了。


    祈琰伸手来摸程知蘅的背,还按之前一样好言好语劝:“我太累了,早就想歇息一下。你就让我喘口气吧。在家里我挺开心的,顺道还能照顾你。”


    “之前我不该瞒着你的,我怕你听说这消息多心。别生气,你现在怀宝宝,最不适合生气。”


    程知蘅是乖孩子,按照平常,这样温言好语哄,一下就哄好了。


    但今天却忽然不管用。说完了,他依然瞪着眼睛不动弹,盯着祈琰,似乎是还想要个说法。


    祈琰伸手开了车门绕到程知蘅这边来打开驾驶座车门,温声说:“你去后座睡一觉,我来开。”


    程知蘅不动弹。


    他不动,祈琰就上手来拉他,抱他,可程知蘅只是坐在原地不动,脸也僵着。


    他心里知道祈琰不是会随随便便因为累就休学的那种人。


    瞒着他是一回事,骗他又是另一回事。程知蘅板着脸,声音也闷闷的,他说:“你说实话。”


    祈琰不再试图拉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沉了沉:“你要听什么实话。”


    程知蘅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人身边都走过了好几个街坊邻居,还有几个跟祈琰打了招呼。


    过了很久,程知蘅终于开口。他声音很轻,好像下一秒就要化进风里:“你不会是因为我的事情休学的吧?”


    祈琰没说话。


    程知蘅催促:“你说话啊。”


    祈琰点了点头,终于承认:“是。你一个人在家,又不肯和爸妈说你的事儿,没人照顾,我实在不放心。”


    “那值得休学吗??”程知蘅震惊了。“你那天说回学校有事,就是去休学的?”


    “是。”祈琰叹了口气。


    他顿了顿,缓缓说:“去年,我同门师姐读博的时候意外怀孕了,我记得她那时候很辛苦。她本来想坚持,但还是休学了。怀孕没有人照顾不行。”


    程知蘅摇了摇头:“行,那你想错了,其实我自己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快点给我回学校,跟老师说你搞错了,别休了。”


    祈琰顿了顿,说:“我没这个打算。”


    程知蘅急了:“什么?什么叫没这个打算?”他越想越慌,很快的语速小声盘算:“完了完了,爸妈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生气,到时候就都怪我!”


    他猛的一抬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要是早说你没办法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我怎么会告诉你?而且我也有朋友可以帮忙照顾我的。”


    祈琰眯了眯眼睛:“朋友?谁?又是那个邹柏宇?他自己都过成什么样子,有功夫照顾你吗?”


    “他照顾你,可以一周七天一天24小时看着你吗?他也顶多就是送你去个医院,住院了给你拎个果篮,还能干些什么?家人和朋友是有区别的。”


    程知蘅顶嘴:“我是成年人,我二十一岁了!哥,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生病了谁都要人照顾,更别说你是……祈琰顿住了,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和年龄无关。”


    见程知蘅只是垂着眼睛不讲话,他皱了皱眉。


    “晚上冷,回家吧。你去后面坐着,我开。”


    这一次程知蘅死活不听他的话了。


    他抬手把车门一关:“我说了我的爱车我来开。”


    程知蘅犟起来谁都拿他没办法,祈琰没再和他争。


    当天回了家,开门进门,洗漱上床,程知蘅都没和祈琰再多说话。


    他劝不动祈琰,似乎就要用这种方式把人冻回去。好像一夜之间又变成小学生,只能用冷战解决问题。


    他第二天比祈琰起得还早,点了旁边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全部打包好送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满汉全席。


    午餐他继续这样,点满了一桌子的大菜,就是不吃祈琰给他做的。


    祈琰看了这个情况也没话说,只垂着眼睛盯着桌子看了半晌,回了自己房间。


    祈琰本来也不是话多的类型,平时都是程知蘅缠着他聊天得多。现在程知蘅自己要单方面和他冷战,两个人之间几乎彻底没了交流。


    一开始这样,祈琰也懒得和程知蘅闹脾气,似乎根本不打算接招。


    他跟从前一样,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早上准时敲程知蘅的房门喊他起床,到了晚上该休息的点,照样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视。每次程知蘅点了一大桌子东西吃不完,他也只是沉默地帮忙收拾残局。


    但这表面脆弱的平衡没维持几天,就被程知蘅亲手打破了。


    晚上到了点给祈琰关了电视,他二话不说起身回房,“咔哒”一声反锁房门,然后故意开着语音打游戏,笑声和叫喊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


    等到早上,祈琰喊了他也死活不起,早饭也不肯吃,他知道祈琰拿他没办法。


    他用行动划清界限:什么样的生活模式,纯归他自己选择,祈琰说什么做什么不管用。


    每一次故意的挑衅,祈琰都只是锁紧眉头,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晚上没睡足,早上总不能真的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程知蘅其实一直在等。等祈琰忍无可忍,冲他发火,大吵一架,然后彻底失望,意识到照顾一个“不识好歹”的人纯属浪费生命,最后摔门而去,回归他正常的生活轨道。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祈琰依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爆发。


    祈琰不接招,不吵架,程知蘅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一阵,程知蘅心里那点气其实消了大半,可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却留了下来。


    他最开始没料到自己一时的脾气会延续成这么久的冷战——他原来以为自己是更倔强的那一个,现在才发现祈琰要远比他执拗得多。


    两个人好像又退回了最开始认识时候的样子,又变成暂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两个陌生人。


    与从前不同的是,那时候两人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生活同频,倒也相安无事。而如今,祈琰的生活完全停滞,程知蘅茫然自转,两个人像两颗错轨的行星,运动规则濒临崩坏。


    时间长了,程知蘅心里开始发慌。


    他忍不住去猜祈琰在做什么、想什么。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裂痕在无声扩大,那场他“期待”的争吵迟早会来,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祈琰这个样子,程知蘅心里有时候直打鼓。


    他生怕这座横贯在二人之间的活火山在不察觉间忽然爆发,生怕两个人之间就从此这样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只是想要祈琰回到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却并不是想把他彻底推走。


    这种焦虑愈演愈烈。他越是控制自己不去想,就越是忍不住关注祈琰的一举一动。


    有时很早醒来,却故意赖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等着看祈琰会不会来叫他。


    有时点了两人份的午餐,故意坐在凉透的饭菜前,眼睛却瞟向门口,期待那个身影出现。


    但祈琰没有来。


    局面逐渐脱离掌控,程知蘅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甚至冲动地想,要不干脆把怀孕的事和盘托出,再把所有的纠结和恐惧都说清楚。敞开了谈,祈琰是不是就能理解,就不会生气,就会听他的了?


    ……不行。都僵持到这个份上了,现在坦白,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猛然惊觉,自己闹了这么久,从始至终,其实根本不知道祈琰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在生气,还是……根本不在乎?


    程知蘅浑浑噩噩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剩菜多得吃不完,他终于幡然醒悟不再乱点,打算找点昨天的剩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热继续当晚饭吃。


    冰箱里用保温盒分类放了各类食物,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大概是昨晚他睡着之后祈琰收拾的。


    祈琰跟个田螺姑娘似的,每次都在他睡着之后出没,收拾好一切,连衣服都给他洗完,就是一个字不说。


    他总是这样,默默处理好一切,连换洗衣服都洗净晾好,却吝于给一个字的解释。


    程知蘅感觉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眉心微动,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拿出一盒菜,打算用微波炉热一热。


    按下按钮,微波炉毫无反应——坏了。


    鼓捣半天无果。放在以前,他早就扬声喊“祈琰”了,可现在,他不想开口。


    算了,用烤箱吧。程知蘅自己做饭少,公寓里有烤箱但根本没用过,对着复杂的按钮研究了半天,随手搜了搜就把盘子往里一塞。


    设定时间到,烤箱发出“叮”的提示音。他戴上手套打开炉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盘子边缘有一点焦黑,但整体看起来还行,甚至散发出一点诱人的香气。


    他脱掉手套,转身去拿筷子。拿着筷子回来时,动作无比自然地伸手就去端那个盘子。


    完全忘了那是刚从高温烤箱里拿出来的。


    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瓷盘的瞬间,身后猛地袭来一阵风,一只手用力拽开了他的手腕。


    “哗啦——!”


    瓷盘砸落在厨房地砖上,瞬间粉身碎骨,饭菜溅了一地。


    祈琰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我就热个饭……”程知蘅懵了,看着满地狼藉,视线缓缓上移——


    祈琰的左手手背上,一片刺目的红痕正迅速蔓延开来,看着触目惊心。


    电光石火间,程知蘅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祈琰冲过来拉开他时,自己却下意识用左手把那个滚烫的盘子用力打开,才导致了盘子脱手碎裂。


    如果祈琰没有拉他那一下……现在手被烫伤的人,就是他自己。


    程知蘅瞳孔骤缩,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祈琰的手腕,疾步拖到水槽边,拧开冷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持续冲刷那片红肿。


    “别动,我去拿烫伤膏!”他声音发紧,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了。”身后传来祈琰很低的声音,“过来,我们聊聊。”


    他的嗓音很低,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听得程知蘅心脏猛的一跳。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


    他在国外的时候自己做饭被烫伤过不止一次,所以家里一直常备烫伤膏。他也熟知被烫了之后要立刻冲凉水,冲半个小时以上。


    现在去拿烫伤膏也没用。冷了这么好几天,祈琰终于开了尊口,程知蘅想了想,于是留下了。


    “聊吧。”他靠在料理台边,声音干巴巴的,“你想聊什么。”


    哗哗的水声持续不断,冲刷着祈琰的手,也冲刷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水声越响,程知蘅越觉得安静,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祈琰沉默了许久,久到程知蘅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时,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程知蘅。


    祈琰沉默了很久,抬头盯着程知蘅的眼睛:“你说说到底想怎样吧。”


    惯常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我想怎样?”


    “你这阵子过成这个样子,不就是为着我休学的事儿么?你说吧,要我怎样。”祈琰的声音很冷静,像是没有一点生气。


    程知蘅点了点头。好,总算等到这场对话。


    他心一横看回去,硬着口气说:“我就想你回去上学,别管我了。”


    祈琰唇边扬起一抹很淡的笑,他偏头合了合眼:“我不管你,你打算就过成这几天这个样子?”


    程知蘅:“你不管我,我会比这几天过得好。”


    “你就回去吧,怀孕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和我一起分担?你还有学业,有自己的朋友,那么多事情……你别管我了吧,还是说我就那么让人不放心?”


    祈琰脸上的笑意没了,声音沉得可怕:“放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程知蘅跟前。


    他比程知蘅高很多,这样站着,低着头瞧他,很有压迫感。


    “你没有任何一点值得我放心的。”


    “空调坏了不会喊人,自己坐在楼顶上受热。自己发烧了,明知道体温不对还泡澡。”


    “生了病,还不好好吃饭睡觉,熬夜熬到四五点钟。热个饭不会热,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盘子空手去抓。还有那天晚上肚子疼,流血,连床单都染色了,你能忍着一声不吭一晚上不喊我。”


    “你知道那天我看见你坐在飘窗上的时候,心里有多怕吗?你坐在那里发抖,凌晨,疼得动都动弹不得,身子底下是一滩血。”


    “你如果出事,我要怎么和你爸爸妈妈交代?怎么和你过世的爸妈交代?”


    “你太让我不放心了,程知蘅。”


    说到这里,程知蘅看见祈琰受伤的手在轻轻发抖,手背上已经冒出来一排触目惊心的水泡。


    然而祈琰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就这样用极其平静的语气一桩一桩翻旧账,程知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沉。


    程知蘅眼眶红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心痛那排密密麻麻的水泡,后悔刚才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更快一点给他的手冲凉水。还是因为祈琰的指责,是因为他冰冷的口气和眼神。


    从小到大,就连爸爸妈妈,也没有对程知蘅说过这么重的话。


    他几乎下意识要反驳,抬起头就噎回去,语气也不怎么好:“我这辈子都这么过过来了,你又是谁呀?忽然跳出来要管我?还要指责我过不好自己的生活?”


    “不就是你忽然冒出来,我才不得必须得离开吗?说到底,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是抢了你整个人生的那个人对吗?你讨厌我,所以你现在才要说这些话,让我这么难过……”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倒没有往下落。


    遇见祈琰之前,再难的时候,他也不允许自己掉眼泪的。


    程知蘅一难过,说起话来就语无伦次,完全没了逻辑,想到哪儿就说哪儿。


    他顿了顿,重重地合上双眼。他的双眼又变成那样湿淋淋的,小动物似的脆弱的眼睛,他竭力要掩饰住自己脆弱的这一面。


    程知蘅小声地继续控诉着:“我做得还不够吗?我尽量地远离你们,不去麻烦你们,我搬出来,我尽可能地不招人烦了……”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像是哽咽了一下,差点说不下去,停了好久才继续开口。


    “但你们还是讨厌我,还是觉得我……我不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不懂事吗?你都说了好多好多次了……”


    祈琰的呼吸微颤,像是忽然醒悟自己说重了话。


    程知蘅没注意到祈琰的神色变化。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湿了,他觉得心里很难受,所以忍不住要把这种难受变成尖刀一样的话语呕吐出来。


    “我一直自己过得挺好的,为什么非要把我说得这么不堪?我又不是你亲弟弟,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祈琰不说话了。


    他后退了一步,浓黑的睫毛垂着,遮住瞳孔,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很久,抬手关掉了水龙头,又向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害怕自己会再伤害到他。


    程知蘅顿住了,看出祈琰难看的脸色。他意识到自己也说错了话。


    他并没有说难听的话,却比难听的话更伤人。人在气头上,难免口不应心。


    “我,我……”他想解释,但好像忽然罹患失语症,无法组织出完整的语句。


    祈琰的眼神像是僵硬了,瞳孔比刚才更黑,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程知蘅不敢看他,只抬步上前要再把水龙头开起来:“还没冲够时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还没说完,忽然被祈琰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了手腕。


    他喉结重重一滚,低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过。”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要你难过。你没有不负责任、不懂事。也没有招人烦。”


    祈琰的声音很低,比方才更嘶哑,他一字一顿,说得很缓慢。


    “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每一个音节落下,程知蘅的心都会自我毁灭式地狂跳一下。他纤长的睫毛不安稳地乱扇,根本不敢抬头看祈琰。


    祈琰靠着身后的洗手台,他垂着双眼,很用心地盯着程知蘅。


    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陷进他的瞳孔内。


    “如果我说那些话,让你觉得难过,那么都是我的错。程知蘅,我的父母都死了,你知道的,我现在也只能关心你了。我只剩你了。”


    祈琰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莫名让人听了心里难受。


    他缓缓抬眼:“你不要再把我推开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还没吵完[可怜]我预警过了的噢


    人生气就会口不择言,麻烦不要逐字逐句上纲上线,不要骂角色不要骂作者谢谢!!!!![红心]


    第38章


    程知蘅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重话,只得点点头。


    他嘴唇微张,口型是个“好”字, 下一秒就要出声。


    可就在目光偏转的瞬间,他忽然看见祈琰的手背,看见那一排触目惊心的烫伤伤痕。


    程知蘅忽然顿住了,所有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他双唇轻颤, 几度开合,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明明知道此刻该说什么——那些理智的、冰冷的、能把人推远的话。可刚刚才听过祈琰那句低哑的“你不要再把我推开好吗”, 对上那双沉黑眼眸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那些话, 像带着倒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祈琰像是看出他的挣扎和纠结, 他淡淡敛眉,说:“你想说什么?说就好了。”


    程知蘅合上眼, 用力地呼吸了几下, 仿佛在积蓄勇气, 终于开口:“我没有要推开你。但……”


    他顿了顿, 声音干涩:“但我不能让你留下。祈琰。”


    “我觉得我们这段时间走得太近了。我们名义上是兄弟,可说到底, 我们本来没什么关系。”


    “现在我刚毕业, 爸爸妈妈看在原来的情分上照料我, 让我们兄弟相称。可总有一天我要长大, 我会离开。你才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我比你了解他们,他们爱你,看重你的一切。如果他们知道……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休学,一定会生气, 会难过。我不想让他们生气,更不想……让他们因为这件事,而对我产生哪怕一点厌烦。”


    “其实说到底休学一年似乎不是大事,但你实在不应该为了我再牺牲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生活。”


    “爸妈现在还愿意供着我,你看着他们的情面,看着我生父母的情面,叫我一声弟弟,我已经很知足了。人生的前二十年,我阴差阳错过了你该过的生活,我已经很幸运。你真的……不需要再觉得亏欠我什么。”


    “所以,真的。”他重重合上眼,像是要隔绝眼前的一切,“我不想跟你吵架,祈琰,你回去吧。别再为我操心那么多了。”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祈琰微红的眼眶,看见他受伤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祈琰那么冷淡自持的一个人,好像从未失态过,此刻却露出了这样近乎脆弱的裂痕。


    是失望吗?


    程知蘅心里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伤人。祈琰刚刚才放低姿态,近乎恳求地让他别推开自己,他却转身就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划清了界限。


    他努力去看清祈琰此刻的表情,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好再说点别的找补。但祈琰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见祈琰的起身时的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我先出去上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你再重新想一次,刚才说的不作数。”


    程知蘅呆住了,过了很久,他听见大门扣上的“啪嗒”一声。


    他愣在原地,急促地喘着气,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程知蘅努力想把注意力拉回来。地上还一片狼藉,碎瓷片和冷掉的饭菜混在一起。他蹲下身,开始机械地收拾。


    边收拾,方才的对话却依旧在程知蘅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来回复现。


    即使祈琰已经离开,他左手小臂内侧那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和旁边新鲜刺目的烫伤,却仿佛近在眼前,挥之不去。


    烫伤,烧伤,擦伤。如果他们之间的事情从未发生,如果从始至终,他们二人的剧本没有被互换,祈琰那双干净、修长、漂亮的手上,不会有这三道疤痕。


    程知蘅忘不掉。一闭眼,那伤口就好像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程馥文。想起每一次家庭聚餐前她的焦灼,祈琰回家之前,她都会一次一次擦拭桌面,不停看向钟表。


    他那向来从容优雅、顶天立地的母亲,只有在提及这个遗失多年的孩子时,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才会流露出心疼和脆弱。


    程知蘅看出她对祈琰的那份沉甸甸的亏欠。她竭尽一切去弥补。物质、金钱,和爱,或许一切都来得及,又或许……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倘若祈琰在程家长大,他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不会这么沉默,不会这么疏离,身上不会有那么多伤疤。


    如果她知道,祈琰因为他的事情而抛弃了学业,又会怎么说呢?


    亲生的孩子因为抱错的孩子,人生再一次偏轨。她会心疼吧?会生气吧?还是……对他这个鸠占鹊巢者,生出无法掩饰的失望与迁怒?


    失去了血缘这最牢固的纽带,他和程家之间,只剩下薄如蝉翼的情分和这个姓氏。这些东西能维持多久?程知蘅不知道。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亲生父母一面,他们便已离世。祈琰刚才那句“我只剩你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他心里。


    又何止祈琰只剩下他?在这茫茫人世间,某种意义上,他们都只剩彼此了。


    扪心自问,程知蘅何尝不希望祈琰留下?


    顺着今天的台阶下来,两人重回之前那种彼此依靠的平静生活,似乎皆大欢喜。


    但人不可以天真一辈子,更不能任由一些刹那的冲动冲垮理智。


    过去的程知蘅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所有人毫无保留的宠爱,因为那时他自以为父母俱在,他是天之骄子,是掌上明珠。


    可现在,他只是失去双亲、身份尴尬的孤儿。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任性。


    他不能靠着牺牲别人的人生来满足一己私欲,不能利用祈琰在这个刹那的脆弱和对亲情的渴望,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肆意推到别人的身上。


    更何况,他腹中的孩子……


    倘若真相让爸爸妈妈知道,让祈琰知道,后果更是不知道要怎么预料。


    祈琰他……他只是太想念已故的父母了,才会把对他们的爱投射到自己身上。这样的爱是危险的,与其某一天任由他醒悟过来,拥抱新生活,决然离开,徒留自己一人困在原地,不如现在就由自己来斩断。


    一想到这里,程知蘅的心里就发痛。


    心跳快得发慌,一种焦灼的情绪无处宣泄。他无意识地十指交缠,用力撕扯着自己的指甲,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转移内心的煎熬。


    “嘶——”


    一不留神撕破了皮,十指连心,程知蘅疼得一颤。


    还没等他看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程知蘅,你在干什么?!”


    祈琰的声音一向很低沉,他却从没听过他的声线这样可怕,这样嘶哑。


    程知蘅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


    祈琰就站在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眼眶猩红,死死地盯着程知蘅的手。


    他突然听到一声很重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面上了,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是祈琰冲到他身边时,膝盖触地时发出的重响。


    祈琰几乎是冲了过来,劈手从他手中夺走了什么东西。


    程知蘅茫然地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地上散落着锋利的碎瓷片,而他的掌心,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此刻流了一地的鲜红,看着像凶案现场。


    刚才的疼痛根本不是撕破皮,而是他在心神恍惚收拾时,一不留神,瓷片刺入了掌心,


    现在祈琰从他手中夺过瓷片,大概是太生气,用力太狠,瓷片深深刺入他的掌心,留下一道和程知蘅一样的疤痕。血涌出来,刺目的,鲜红的。


    程知蘅被吓得眼珠都不会转了,眼神呆滞地懵在了原地。


    他是不小心的,怎么又伤到了祈琰呢?


    他没看清祈琰脸上那近乎狰狞的可怕表情,只感觉对方粗暴地撸起了他的袖口,急促地检查手臂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幸好,只有手上这一处。虽然血流得吓人,但伤口不算太深。


    祈琰似乎极其短暂地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程知蘅,回答我,”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发飘,不像他,脸色惨白如纸,更衬得那双眼睛红得骇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我想收拾一下……不小心割到了……”程知蘅语无伦次。


    “是吗?捡个碎瓷片,会捡进手掌的肉里?你以为我傻?”祈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他,他的脸色惨白,更衬出双目通红。


    祈琰惨然一笑:“你这么做,是为了气我?”


    程知蘅浑身都僵住了,他慌乱地说我没有。


    祈琰:“我陪着你,你就这么厌烦?”


    “没有!不是的!”程知蘅只会苍白地重复,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的词语。


    祈琰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直至僵硬,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就是想赶我走,对吗?”


    他掌心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流淌,啪嗒啪嗒,往下滴在地面上。


    程知蘅说不出话了。他垂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动物,声音带着哭腔:“祈琰,对不起……怎么会这样……你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祈琰的五指。


    但祈琰猛地将手抽了回去,动作决绝。


    程知蘅猛一抬头,用力地解释:“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之前……我之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气你,我想你回去上学!但刚刚我真是不小心的,我走神了。”


    他伸出手想拉祈琰的手:“你给我看看你的手,我感觉你割得比我严重,你看,这样不小心,就是会受伤的……”


    祈琰将手再次抽了回去。


    他站起身,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激烈从未发生:“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你永远有你的托辞。好听的也好难听的也罢,我听够了,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程知蘅只是呆在原地,急促地呼吸着。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全部注意力都在祈琰滴血的那只手上。那些红色的液体从掌心流向五指,从五指落下,仿佛砸进他心里,砸得他五脏六腑酸涩揪疼。


    原来有些伤痕在别人身上,是会比在自己身上还痛的。


    祈琰缓缓合上眼,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似乎说出的话令他难受,但他咬着牙,还是说了。


    “我搬走。我们分开住一段时间吧,你不用为了气我再做出这么多事情来。”


    程知蘅的长睫毛猛的一颤。


    他还想解释,祈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程知蘅,低声道:


    “没事,不会再来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和好下章就和好!小情侣没有隔夜仇~


    人生气就会口不择言,麻烦不要逐字逐句上纲上线,不要骂角色不要骂作者谢谢![可怜][红心]


    第39章


    祈琰什么也没收拾, 就这么离开了。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指尖的刺痛才再一次传到程知蘅的心里。


    十指连心,也不知为什么, 这感受竟比一开始要猛烈好几倍。


    闹了这么久,程知蘅终于如愿以偿,把祈琰气走了。他本应该终于可以如释重负。


    但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好像很没有天赋。


    程知蘅迟钝地从地面上爬起来,他垂目静静瞧着脏掉的地面和破碎的碗碟, 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他用还完好的手打电话喊了保洁。在祈琰住进来之前, 都是这个熟悉的保洁阿姨替他打扫公寓的卫生。他恍然惊觉自己已经那么久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甚至花了好些功夫翻出来。


    这个公寓不大,从前他自己住的时候一直觉得空间大小正正好, 可如今祈琰搬出去了,他却头一次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 随意发出点声音都能听见回声。


    程知蘅狠狠闭了闭眼。


    他不能再想这件事。


    等待的间隙,他找出工具箱为自己的手包扎上药。伤得不重,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他很随意地就处理完了。


    看, 没有祈琰, 这些事情其实他都可以处理得很好。遇见祈琰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保洁阿姨来得很快, 她显然还记得程知蘅, 进门的时候还亲切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走进厨房时却傻了眼:“哎哟, 怎么这么多血??”


    程知蘅坐在岛台边的高椅上,闻声转头看过来。


    他笑容温和,带点了歉意,沉声说:“我没留神砸了碗, 把手割伤了,手不方便也不好自己收了,所以麻烦您。”


    阿姨瞧着他惨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笑意,赶紧上手打扫了起来,边收拾地面边嘱咐:“哎哟没事儿,你赶紧歇着,好好清理一下伤口啊。”


    “嗯好。”


    程知蘅很放心她,没盯着看,自顾自回了房间。


    他在沙发上瘫了好一会儿,木然地盯着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


    落日时分,今天天气好,天际线是火红的,晚霞铺满了整面窗子。


    这里视野好,他从前心里乱的时候,盯着窗外不一会儿就能觉得安静很多。


    可这一次没用。


    他眼睁睁地看着火红的晚霞逐渐烧成粉紫色,再慢慢黯淡下去,熄灭成淡蓝色,深蓝色,继而是一片漆黑。


    阿姨早已离开,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程知蘅转了一圈,半睁着眼,有点百无聊赖的意思。


    他拿出手机,在各个社交软件里逡巡了一圈,朋友圈里百花齐放,ig里一片五彩斑斓的未读快拍,他却兴致缺缺,懒得往里点。


    没来由的,他又翻回微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点进去列表里一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id是祈琰。


    他的朋友圈里没有新内容,翻来翻去还是那几条很无趣的转发推文。程知蘅眯着眼睛瞧了半晌,心说暗恋祈琰的人可倒霉了,要想通过翻找他的朋友圈获得他的个人偏好和海底捞针没有区别。


    程知蘅看笑了,狠狠关掉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点了联系人列表里最顶上的一个号码。


    没过多时,邹柏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喂,老程,啥事儿?”


    程知蘅顿了顿,开口道:“我在家呢,你今晚有空没?”


    那边声音显得有点嘈杂,不知道邹柏宇又在哪里花天酒地。他声音好像带点醉意,慢悠悠地飘过来:“那要看你找我做什么了。正事没空,喝酒有空。”


    “好,那你出来。”程知蘅很快回答,“我想喝酒。”


    “我没有熟悉的酒吧,你选地儿,在哪里见?”


    “什么???”那边的声音像是一下子换了个人,忽然变得清醒了许多,“你要喝酒?”


    众所周知,喝酒是留学生群体中出场频率相当之高的一个社交活动。然而在他们几个一块儿长大,又一块儿出国念书的朋友里,只有程知蘅是几乎从不出席该环节的。


    正常的时候都不喝,更别说不正常的时候了。


    “你要喝酒?”他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疑问。


    “对。”


    “你怎么回事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脸色却不太好。


    邹柏宇挑了挑眉,既然程知蘅不想提这个事,他也就没有再多嘴了。


    于是他熟练地报出一串地址,程知蘅记下后就挂断了电话。


    程知蘅计划喝醉,特意没开车,直接打车去的。


    到地儿了之后发现邹柏宇已经喝起来了,他抬头看着程知蘅,笑了一声问:“你怎么回事?”


    程知蘅冷着脸抽椅子一坐,外套往桌子上一撂,脸色很差劲。


    “一言难尽。”他说。


    邹柏宇摊了摊手:“我有得是时间。”


    程知蘅则气鼓鼓地说:“咱们先喝行么?”


    不等邹柏宇回答,他伸手就去摸邹柏宇面前的杯子。


    他拿起酒杯就灌,往下用力喝下去一口。


    程知蘅不爱喝酒,再好的酒他喝着也像喝中药。


    这么一大口灌下去,只见他紧抿双唇,眉头皱着,显然并没有喝到美酒的喜悦之情,只有难喝踩雷的愁眉苦脑。


    “诶诶诶,悠着点儿!”邹柏宇抬手按住杯口,眼神意有所指流连程知蘅的小腹,“你确定你能喝?”


    程知蘅斜了邹柏宇一眼:“你怎么忽然变这么废话。”


    邹柏宇叹了口气,抽了纸递到程知蘅手上让他擦擦嘴角。


    “喝这么急,谁惹你了?”他缓缓问,“而且,你不是因为……‘那件事’,发誓说再也不喝来着?现在又敢喝了?”


    “我反悔了。”程知蘅也不知道在和谁置气,说着又气鼓鼓地灌下去一口。


    他嘴角留了点泡沫没擦掉,这时候盯着落地窗外边儿的灯火喃喃道:“得喝多少能醉来着?”


    他声音小,邹柏宇没听清,倒是在这个当口瞧见程知蘅包了纱布的手:“你手怎么回事儿?”


    程知蘅实话实说:“做家务砸了碗。”


    邹柏宇显得有点讶异地挑起眉:“你怎么亲自做家务了?你那便宜哥哥呢?”


    两个人经常聊天,程知蘅的事情和他说得多,所以祈琰照料程知蘅的事情邹柏宇也都略知一二。


    程知蘅这时候不偷邹柏宇的酒喝了,自己开始照着酒单琢磨想点什么。他跟念书看课本儿似的研究菜单,回答的时候眼睛都没抬。


    “被我气走了。”


    邹柏宇早看出程知蘅有哪里不对劲,这时候才终于明白不对劲在哪里了。


    他把菜单从程知蘅手里往回抽,正色问:“究竟怎么回事?”


    程知蘅还不肯说,扯着酒单从邹柏宇手里往回抢。


    邹柏宇挑了挑眉,没跟他认真争,由着程知蘅乱点一通。


    桌面上摆了一大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饮品,可惜程知蘅不会品,全然只是借酒消愁。


    原本还不想说,但酒意一上来,该说的不该说的,程知蘅全说了个干净。


    两个人都喝多了,程知蘅脸上漫上一层很明显的红晕,邹柏宇比他开始喝得更早些,说话已经开始有点大舌头:“他要休学你就让他休啊!为了这个事情吵也太不值当……”


    程知蘅醉得一塌糊涂,哭丧着脸大声下论断:“他就是不听我的!他非和我对着干!他就是讨厌我!!”


    饶是邹柏宇醉了,这时候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实在弄不懂程知蘅的脑回路:“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还以为他欺负你呢。你正缺人照顾,他陪着你不是挺好吗?这点小事用得着你气成这样……?”


    程知蘅皱了皱眉。他醉了,脑袋处理信息的速度也变慢,盯着邹柏宇看了半晌,眨了眨他的卡姿兰大眼睛,像是大脑过载。


    他这时候已经全然忘了之前自己和祈琰吵架的逻辑,只听邹柏宇说的这句话,倒忽然觉得有道理。


    但这和跟人吵架吵到一半忽然发现对方是对的是一个道理——管他是对是错,气势不能输。


    于是程知蘅硬着头皮坚持自己的逻辑:“这不就是欺负我!把我气成这样,他还能对吗?”


    邹柏宇听出这是玩笑话,于是笑着跟他掰扯:“休学一年算什么?又不是退学,明年等你生了他不就照常回去了。”


    “他是孩子的爸爸。换作你是他,怀孕了,肯定得休学。孩子不是你一个人怀的,他也有一份啊,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本来就应该负责。”


    程知蘅:……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祈琰还不知道孩子是他的啊。


    见程知蘅不说话,邹柏宇继续输出:“老程,你改变不了别人的选择的。他想陪着你,你就让呗。你一直把人往外推,反而伤感情了。”


    他说着说着眯了眯眼睛,细想着,喃喃道:“其实我之前一直看他不顺眼,但现在他能休学照顾你,我倒是觉得刮目相看……”


    邹柏宇还想着继续当程知蘅的人生导师。然而他肚子里的墨水没倒完,忽然被一阵更汹涌的酒意顶了上来。


    他脸色一变,捂住嘴。


    “怎么回事儿啊,要吐吗?”程知蘅慌慌张张问。


    邹柏宇用力摆了摆手:“没事儿……”他含糊地又丢下一句“等会儿说”,踉踉跄跄冲向洗手间。


    卡座里只剩下程知蘅一个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脑袋更是晕得像一团浆糊。邹柏宇刚才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他更加混乱。


    祈琰留下对他而言,原本是没有坏处的事。他闹了这么一出,无非是……


    他到底知不知道孩子的事?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难道……祈琰坚持留下,是猜到了什么?


    他现在去哪儿了?真的生气了吗?


    难道今后永远不理他了吗?


    程知蘅晚上跑出来喝酒,一则是想借酒消愁,二则就是想借着酒意找人捋清这团乱麻。


    邹柏宇在的时候,他还能强撑着嘴硬,现在只剩下自己,那些被酒精泡发的委屈、恐慌和思念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再思考,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闷。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酸楚。


    他瓷白的脸颊染上大片红晕,一直蔓延到眼尾。


    几缕柔软的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只被雨淋湿后找不到家的小猫。


    邹柏宇久久未归。程知蘅觉得这里又吵又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买了单,胡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也顾不上穿好,就这么半披半挂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门外走去。


    也不知道他醉成这幅德行是怎么进的电梯,总而言之,不过多时他下了楼。


    刚推开门,冬夜凛冽的寒风“呼”地一下灌了他满怀,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也被吹散了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茫然和冷。


    他站在街边,冷风一吹,脑袋更晕了。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指不太灵活地划拉着,最终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祈琰。


    程知蘅瞧了半晌,到底没有勇气点进去。


    他迷迷糊糊地沿着街道走,随意拐进一家便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软软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侧着脸,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偶尔颤动一下,双眼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神涣散,没了焦距。


    他又一次掏出手机,直视着那两个字。


    鬼使神差的,又或者只是酒壮人胆,理智离家出走——他屈指点了上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程知蘅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心跳也跟着那漫长的忙音一点点沉下去。


    程知蘅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接通电话。


    就在他终于打算按灭手机的时候,对面接通了。


    程知蘅也被吓了一跳,他捧着手机,忽然像捧住一块烫手山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喂,祈琰,你在吗?”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在程知蘅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那边才传来一个极其简短、听不出情绪的字:


    “在。”


    声音淡漠短促,程知蘅的心先凉了半截。他吸了吸鼻子,迷迷瞪瞪地问出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伤好了吗?”


    这是醉话,没人的伤能好这么快。祈琰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只冷声问:“什么事。”


    见祈琰不和他好好对话,程知蘅委屈得不行,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努力忍着哽咽,声音小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不起……祈琰,对不起。”


    他的醉意太明显,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不正常的软糯。


    电话这头。祈琰独自坐在房间里,右手扣着手机。


    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昏暗光线下,脸色显得很苍白。他手上的伤口只草草包扎,连同着没用完的纱布摊在一侧,凌乱而颓唐,很不像他的气质。


    他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直到听出程知蘅鲜明的醉意,听见他仿佛带着慌乱的道歉。


    祈琰蹙了蹙眉,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在哪里?”


    程知蘅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可怜巴巴地嘟囔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我,我就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祈琰那边安静了片刻。


    他很静地合上双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再开口时,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缓和了许多。


    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语调和缓好听,莫名让人安心:


    “你说。”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打开了程知蘅情绪的闸门。他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像是犹豫挣扎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让他日夜不安的问题: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究竟知不知道?”


    说完他朦胧的视线向下移动,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在小腹上。


    窗外寒风刺骨,他却莫名想起那个燥热的夏夜。想起同样是醉酒,但唇边的吻清晰炽烈,那个人的拥抱是真实的。


    饶是醉了,程知蘅的神情也柔软起来。


    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肚子里的小宝宝,是我们两个人的?


    祈琰显然没立刻听懂这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某种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起来,他声音陡然一变:“知道什么?”


    程知蘅醉得厉害,情绪也跟着乱得一塌糊涂,根本没听清他的反问。


    他忽然觉得很沮丧,没来由的委屈难受。


    他固执地沉溺在自己的逻辑里,声音越来越小,惨兮兮的,一次次重复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究竟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再迟钝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也该察觉出不对劲了。祈琰也不例外。


    随着问句一个个落下,他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凝重。


    祈琰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颜色:“知道什么?程知蘅,你说清楚。”


    这次,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变化。


    他的声音急切,混合了疑惑、震惊和某种早有预料的猜测被证实的紧绷。


    程知蘅却又一次忽略了电话另一头的声音。


    他目光涣散,带着一点哭腔,几乎是呜咽着问:“你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生我气了?”


    程知蘅抽了抽鼻子,回想起之前的别扭和欺瞒,回想起伤害祈琰的那些话,越想越慌。


    他带着哭腔道歉:


    “对不起,祈琰……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真的不是……”


    “我……我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祈琰却在这一刻猛地站起身。


    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所有先前的怀疑和不解,在这一刻,被程知蘅醉后含混的只言片语,如同一条无形的线,瞬间串联起来。


    他动作幅度太大,压到了手上的伤口,却仿佛丝毫没在意,此刻紧紧握着电话的手正在发着抖,一丝血珠顺着手腕往下落。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方才絮絮叨叨的小可怜却在这时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迷迷糊糊问:“祈琰你是不是永远都不理我了?”


    祈琰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切,平生头一次慌成这样。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程知蘅,告诉我,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在现实世界,孕妇是绝对不可以喝酒的,会影响胎儿发育!!


    由于本文逻辑和医学常识双双出走所以才会出现这个情节,麻烦视作架空世界没有这条规则,首章已经排雷+架空了噢,麻烦大家不要骂小蘅[求你了]


    虚拟小说绝对绝对不要代入现实,更不要学习错误行为噢


    感谢包容,深深鞠躬[合十][合十][合十][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0章


    程知蘅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醉,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他的感官像是被浸泡入水池里,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忽然被模糊成哗哗水声。


    他听不清,只在迷茫中缓缓抬起头。


    便利店的玻璃窗起了雾, 他伸出手指抹了抹。


    莹白的手指擦在玻璃上,擦出一片局限的朦胧夜色。这时候已经很晚,街道不算空荡,但也比白天冷清许多。


    酒意上头, 程知蘅盯着道路不远处, 那一星点的暖色光线。


    他忽然想起从前。


    他想起先前和祈琰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一阵子他每每出去玩, 无论是去朋友家还是商场餐馆,准备离开前都会先透过落地窗往外看。


    祈琰总是会开车来接他,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他厚着脸皮求的,但祈琰从来也不拒绝。


    每次像今天这样往外看, 冲着那束暖黄色的光线,总能看见祈琰站在车边, 或是开着窗坐在驾驶座。


    他穿着大衣, 身形颀长, 缄默地遥遥立在夜色里。暖黄色的路灯洒在他的脸上, 依旧是冷白色的,程知蘅总是贪看许久, 像是忽然回到年纪小的时候, 望着橱窗里漂亮的玩具走不动道。


    可现在, 他用力擦出一片水雾中的窗子尽头, 没有人再等他了。


    程知蘅当了二十年独生子,二十一岁这年,上天决定送给他一个哥哥。


    可他太粗心,把这个礼物弄丢了。


    他没有关掉电话, 手机里像是一直在往外发出噪音,程知蘅终于从沉思中被惊醒,看向手机。


    “什么?”他对着听筒小声喃喃,“我没有听见……你再说一遍。”


    祈琰的声音终于冲破耳侧哗哗的水声,再次清晰起来。


    他问:“你在哪里,程知蘅,别让我再问一次。”


    祈琰的尾音微微发颤,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问这个问题。


    可无论他问什么,说什么,电话那头都没人说话,只有静悄悄的呼吸声。程知蘅的。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程知蘅身体本来就不舒服,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还怀着孩子。大晚上的,门外的风冷得能冻死人,他不仅往外跑,还跑去喝酒。


    醉成这样没人照顾,不知道一个人在哪里,只能打电话来找他哭。


    现在问他在哪里,也不回答。


    祈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祈琰面色冷沉,有一刹那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很想冲着电话发一通脾气,像醉酒的程知蘅一样,借着两个人中有一个不清醒,把真话假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全说出来。


    然而他最后还是没有。


    他想起从前对程知蘅生气,甚至还没起高调,程知蘅曾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神色。他眼睛湿漉漉的,两片枯叶一样的睫毛像被狂风吹着一样扇动,僵在原地,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他还记得程知蘅小声求他,让他不要大声对自己说话。


    他是被呵护着,当成眼珠子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所以理所应当养成一身娇气的毛病,稍微喘口气跌一跤都让人心惊肉跳。


    祈琰无法不去想为什么程知蘅要去大晚上喝酒,无法不去想程知蘅这段时间为什么故意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他从前明明那么听话。


    他心里明明有答案。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所以才会怒不可遏。与其说是气程知蘅,更多的是气自己。


    所幸,在祈琰的耐心耗尽前,程知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依旧是醉了的口气,比平日添了些细弱。软绵绵的,带着哭腔,很慢很慢地报出一串地址。


    祈琰:“好,你就呆在原地不要动,我现在去接你。”


    程知蘅的眼睛忽然很缓慢地亮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吸了口气,很小声地问:“你要来接我,真的吗?你不生气啦?”


    祈琰没回答,只说:“不许挂电话,别哭,呆在室内不要往外跑懂吗。”


    程知蘅含着眼泪点点头,寒风里,他像是小红帽划亮一根火柴,看见不可思议的幻象,生怕声音一高,梦就醒了。


    他只点头,祈琰那边听着没声。


    于是他沉声问:“听到了吗?听到就说一声。”


    程知蘅于是乖乖说:“听到了。”


    等到祈琰赶到便利店外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程知蘅像一只小猫儿似的蜷缩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结满雾气的玻璃窗子上,露出光滑雪白的脖颈。


    他长睫毛垂着,上头还挂着点水渍。


    听见声音,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睛睁开来。


    月光皎洁,程知蘅的眼眶里原本干净得像一池夜色,这时候看见祈琰,莫名就波光潋滟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小兽物一样,好像生怕把人看丢了。


    他泪痕没干,还醉着,却笑得眉眼弯弯,冲着祈琰张开双臂,是一个小孩儿要抱的姿势。


    程知蘅醉得不轻,行动和音量都不受控制,先前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全忘了,心里只剩下看见祈琰的喜悦。


    他笑着说:“你来啦,你真的来啦。”


    祈琰垂眸盯着他看了半晌,上前把人捞进怀里,打横抱起来。


    他手上没好,为了避免碰到伤口,抱得有点不大稳当。


    程知蘅一躺进祈琰怀里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扒拉祈琰的衣领子。


    他醉了依旧是乖乖巧巧的,只是比平时更黏人。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曾经有领这个醉鬼回家的经历,祈琰几乎要误以为这人酒品很好了。


    程知蘅没有注意到祈琰难看的脸色,他盯着祈琰的下颌看了半晌,忽然小声叹道:“你长得好好看啊。”


    祈琰:……


    程知蘅认真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你真的长得很好看。”


    祈琰声音很低:“你上次说过了。”


    上回……


    两人还不认识,程知蘅揪着他领子就往上他嘴上亲的事件还历历在目。


    祈琰有点庆幸今晚程知蘅打的是他的电话,更庆幸的是这次自己没喝酒。否则类似的惨案如果再发生一回,情况还不知道要差到什么地步。


    他稳稳当当把人抱在怀里走出门去,塞进车后座,又往程知蘅身上盖了一块薄毯,低声嘱咐:“你安静躺着,要吐先跟我说。这是你的车,你爱惜着点。”


    “我没有要吐。”程知蘅垂着眼睛低声说,“我清醒着呢。”


    祈琰眼睛都没抬:“好,你清醒。”


    他起身就要关门去前座,却被程知蘅拉住了手腕,他急慌慌地问:“你要干什么去?”


    “我去开车。”


    程知蘅原本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好好的,这时候被一个人放进后座,又看见祈琰要走,莫名其妙就慌了。他揪着祈琰的袖子掉眼泪,没出息极了。


    “怎么了,怎么又难过了?”祈琰顿住脚步,敛眉看去。


    程知蘅仰着头,眼眶里汪着剔透的一池泪,惨兮兮地吸着鼻子小声说:“祈琰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惹你生气了。我之后乖乖的。”


    任凭谁再生气,看了这一幕,心都该软透了。


    祈琰沉了沉嗓子,软声解释:“我不走,我只是去开车。”


    他伸手给程知蘅轻轻擦掉眼泪,接着把人往椅子上按。


    程知蘅不大清醒,硬是不肯坐回去,扯着祈琰的袖子不撒手:“开车不就是要走了吗?你留下来陪我。”


    祈琰拿他没办法,只好他伸手捧住程知蘅的后脑:“那你保证说你今后会乖。”


    幸而程知蘅醉了好糊弄,见祈琰原愿意离他这么近,想必是没有继续生气了。


    程知蘅睁大眼睛,很慢地点点头。


    祈琰说“好”,又说:“乖啊,不哭了。”


    程知蘅就点点头,只是手上仍旧不肯松开。


    祈琰走不了,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地坐下。他坐在程知蘅身边,车窗开了一线,任由程知蘅靠在身上。


    长夜无聊,这么一直不说话也不是办法。他敛眉开始问程知蘅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程知蘅。”


    “咱们现在在哪儿?”


    “在车里。”


    两人一问一答,问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弱质问题,程知蘅紧紧扯着祈琰的袖子,倒是一直乖巧地回答。


    祈琰又伸出手指:“你告诉我这是几?”


    程知蘅盯着五根手指看了半晌,秀气的眉毛终于缓缓蹙起来:“五啊!你当我是傻子呢。”


    祈琰垂目,没有声音地笑了笑。


    他没有再问这些问题,只是安静坐着。程知蘅扒拉在他的胳膊上,缓缓软倒,脸颊贴在祈琰的手臂上,像个扒不掉的布娃娃。


    他安静地盯着窗外,像是在数星星,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祈琰问他:“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等我哥哥。”


    祈琰盯着程知蘅,眼神变得有点阴沉:“什么哥哥?”


    程知蘅认真说:“就是……祈琰啊。”


    闻言祈琰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他喉结滚了滚,哑声问:“那么我是谁?”


    程知蘅想了很久,眼珠子转了转,最后下巴往下一搁,肯定道:“你就是祈琰。”


    这话音落下后程知蘅缓缓回过头来,正正撞进祈琰的眼底。


    只是一个刹那,祈琰心内却轰然一动。


    他盯着程知蘅,看着他的眉眼,他温软的轮廓和醉意朦胧的神情,某些东西和几个月前那个夜晚重合,仿佛梦境复现。分明喝酒的人是程知蘅,醉的人却好像是他。


    祈琰眼神变得幽暗,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


    为什么喝酒?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孩子真的是他的么?为什么要瞒着他?又……为什么愿意依赖他。


    身边那么那么多的朋友,醉酒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要打扰的人,是祈琰吗?


    问题太多,他却反而无法出口。只能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顾左右而言他。


    程知蘅这时候微微仰起头,他双唇一张一合,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地问:“你干什么盯着我看?”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翘,车窗漏下的灯光倾洒在他侧脸上,真是好看极了。


    醉了的程知蘅没有一点攻击性,一双眼睛像湖水一样澄澈。只消向他眼底一望,那些祈琰曾刻意去遗忘的缱绻记忆,刹那间都如海水一般翻天覆地地席卷回来,叫人无法挣脱。


    外头风很烈,室内温度却仿佛忽然升高。灯光昏暗,视线里像是漆黑一片,只有眼前人是清晰的。


    祈琰的心脏沉重地砸下来,几乎要将他砸得四分五裂。


    他喉结滚了滚,低头看向程知蘅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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