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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但即便如此, 祈琰也没办法夜夜都看护到。


    他说了很多次,让程知蘅难受就喊他,可程知蘅就是不听。


    程知蘅难以理解他——并没有什么紧急的事儿, 只是一点早已习惯的难受,忍忍就过去了。


    再说祈琰也不是属止痛药的,本质上帮不上他,实在没必要大半夜的把人折腾起来。


    这件小事上, 他和祈琰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像是想到这里, 祈琰的眉头皱了皱。


    他声音低沉了些许:“你这几天晚上还难受么?”


    祈琰刚发现程知蘅晚上睡不安稳的时候心疼得不行, 第二天就去找了医生聊了许久,后来又搬回家好几本大部头, 都是孕期学习的书。


    祈琰看书的时候,程知蘅就坐在一边吃小饼干, 等着学霸给他画重点。


    程知蘅自己平时也很经常刷一些科普性的视频,但看书还是有点太超纲了。


    程知蘅先前每次见祈琰跟研读论文一样看那几本书, 就忍不住笑:“这孩儿是我怀还是你怀呢?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上心?”


    他的语气一听就是打趣, 祈琰也不跟他计较。他只低着头, 淡淡回答:“也不是你一个人怀上的。”


    祈琰问他话, 程知蘅却不好回答。


    他既不想撒谎说每晚都睡得很好,又不想说实话, 惹得祈琰再担心。


    见祈琰脸色已经开始有点不那么好, 他赶紧转换话题:“哪里有?我说的是情绪, 情绪!怀孕心情是会七上八下这个没错吧?你那些大部头里没说这个?”


    祈琰不置可否。他看着程知蘅显得有点慌, 脸上神色软了软,语气也竭力放温和了些:“你别着急,我只是关心你,又不是要审你。”


    程知蘅捂胸口:“真的吗?那太好了。”


    他如释重负, 注意力又回到了生日宴会上:“我这个表姑姑最烦了,谁家都有几门子糟心的亲戚吧,我们摊上的就是她。”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心理,说好听的话就难受似的,特爱说那种下头的话让人心情不好,逢年过节见到她我就烦。”


    这时候开始吐槽,程知蘅就来劲了,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她爹味真的超级重,小时候就特喜欢考考我。”


    “后来我刚出国念本科,她见到我之后就总说”他学着这个表姑的语气道,“哎哟哎哟,有钱真好,国内大学考不上好学校说出去就出去。”


    “我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也不是考不上的,我成绩在学校一直挺好,学校也是辛苦申请上的。”程知蘅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有点委屈。“出国确实走捷径了不用吃高考那么多苦我承认,可她每次见面都要贬低我,实在不懂什么心理……”


    “还有!她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小时候次次期末考都要跟我比,学什么乐器课外班也要跟我比,真不知道比来比去有什么意义,又比不过。”


    “我读研之后又来了,开始天天关心我谈不谈恋爱,交的什么样的女朋友,又说什么我出国念书了应该交外国女朋友啊云云。”


    “然后又和我爸妈说,送出去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不谈朋友,说完又要吹嘘她儿子已经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


    祈琰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仅有的一些也都还算好相处。


    这时候听着程知蘅又说了许多例子,他还没说完,祈琰都快听力竭了。


    程知蘅摇了摇头,失笑道:“……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脑袋里一堆别人的事儿,仗着自己是长辈摆谱,好像天天致力于给别人添堵。有时候特别扯我也懒得计较,有时候是真的说得我火大。”


    “要不是尊敬她是长辈,我早不跟这种人来往了。”程知蘅嘟了嘟嘴,“都是看在爸妈的面子上从来没跟她顶过嘴,真是笑脸给多了,惯得全是病。”


    “这次过生日根本没请她,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贴过来……”


    程知蘅终于吐槽完了,他眨了眨眼,有点不满意地戳了戳祈琰:“我说完了,你怎么不帮我一起骂她!”


    祈琰笑了:“骂。真的很离谱,你别理她,当她是空气。”


    程知蘅还是显得有点不满意:“你也这么说!爸妈也总是这么说。”


    祈琰还没说话,程知蘅倒提前转换话题:“算啦算啦!不讲她了!平白把人心情都搞坏了,你们说得对,到时候就那她当空气……”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反正这么多年还不都是当空气么,忍都忍过来了。”


    说完这个,程知蘅忽然睁了睁眼睛,想起一桩重要的事儿。


    “对了祈琰,那个……我过生日那天你什么安排?”


    挺简单的一个话题,程知蘅莫名说得有点磕巴,甚至没敢看祈琰的眼睛。


    “你生日?”祈琰摇了摇头,“没有安排。”


    他盯着程知蘅双眼,笑着问:“你计划了些什么?上次听见你和邹柏宇讲电话,是在安排吧?”


    程知蘅猝不及防瞪大双眼:“什么?什么讲电话?”


    “就是出门买橙子那天,我问你跟谁打电话打那么久。”祈琰提醒他。


    程知蘅:“啊……好像,emm,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是的,我们……我们就是在计划生日,打算请几个朋友出去玩……”


    他紧张得要死,因为和邹柏宇打电话讨论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生日计划!


    而是……


    他赶紧挂上一个标准微笑,有点欲盖弥彰地问道:“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安排呀,想请你一起参加派对嘛,目前计划去那个匀江上租个游船开派对,然后再去别墅一起玩一下也就是了。”


    说完,程知蘅又急冲冲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初步计划噢,还没有定好,后面会改掉也说不一定……”


    “我很愿意来。”祈琰说,“不过你的朋友我都不熟悉,我这人比较没趣,担心到时候扫了你们的兴。要不等你们快结束了我再去吧。”


    “啊?”程知蘅皱了皱眉,拉住祈琰的胳膊,“别呀,你去嘛!你……”


    他本来想说你也带上你的朋友就不尴尬了,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没说出口,只说道,“我的朋友都特别好讲话的,我到时候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绝对不会有一点尴尬!”


    见祈琰没有立刻说好,他揪住祈琰的胳膊摇晃:“你一定要来啊祈琰,你不来的话生日派对就没有主角了!我计划的时候都想着你会来的!”


    祈琰给他闹得没办法,只好笑道:“好好好,我会来的。”


    这阵子也不知道程知蘅怎么回事,比之前话少了不少,也没有那么活泼,还总是鬼鬼祟祟的。


    之前祈琰总以为是他怀孕辛苦的缘故,就只好多照顾一些,几乎是把程知蘅当公主养着。


    今天好不容易逗他多说几句又撒娇,本来生日就是开心的场合,为着这个事情程知蘅花了那么多时间,虽说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祈琰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看着程知蘅高兴地笑,他也觉得心情好许多。


    答应完这件事,他拿了钥匙准备出门,临走到门前跟程知蘅交代:“我出去一下,有点事去一趟实验室,很快就回来。你要是出门记得多穿衣服,我回来做晚饭。”


    见他要走,程知蘅赶紧起身跑到门边,他扒拉着门框苦着一张脸:“你怎么又要去呀?上次不是说项目忙完了能休息一阵子吗?”


    祈琰虽然休学了,但之前手头的项目和论文没有完全停滞,时不时还得去学校,也得找导师。平心而论,出门的时间不算多。


    程知蘅最近睡不好,心情也不稳定,难免更需要人陪着一点,他不会说让祈琰留下来的话,只会可怜兮兮地问他为什么要出门。


    “之前带的一个学妹的项目,说出了点小问题想找我帮忙看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家里,啊。”


    “什么?学妹?又是学妹?”程知蘅缓缓瞪大双眼,似乎有点不敢置信。就差没问出一句“你宁愿去陪学妹也不陪我?”。


    他连问三个问句,但是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并没有质问的意思,似乎只是有点疑惑和不可置信。


    祈琰站在门口,其实有点没看懂程知蘅的意思。他正要问,程知蘅却垂了垂眼睛——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学妹的事儿。


    想起那次的事儿,程知蘅忽然用力把脑袋一转,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你去吧去吧,我才不管什么学姐学妹呢。”


    祈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觉出味来。


    他无声地牵了牵唇角:“那我走了哦?”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


    程知蘅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快走快走!”


    祈琰把手放在把手上,眼中带笑:“我真的走了。”


    程知蘅本来还没动,听见把手的声音终于回过头。


    他脚用力踩踏地板,走到祈琰跟前仰着脑袋怒道:“你又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祈琰不说话,只是笑。


    程知蘅又气又要笑,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怒火,只好屈指不轻不重敲了祈琰一个暴栗:


    “你真是出息了祈琰!我怀着你的小孩儿,这么辛苦!结果你跑出门去帮别的女人做项目!你真是出息了!”-


    作者有话说:


    乖吃醋哥就很高兴


    第62章


    祈琰跨了一步进门, 反手锁了门。


    见他不知怎的又没离开,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歪脑袋问:“你又不走了?”


    祈琰低头垂下眼睫, 遮住了视线,淡淡道:“你早说不想我出去,我就不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急事。”


    程知蘅这时候还要嘴硬:“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你出去了。”


    祈琰没跟他争,只说:“好好好, 那是我自己不想出去了, 行不行?”


    程知蘅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蹦蹦跳跳地躺回沙发里。


    庆祝生日的家庭聚会转眼就到。


    程父程母定了一个江景饭店,包间三面都是江面, 不算很铺张,但景色很美。


    开始入席的时候正值日暮, 波光粼粼,灯光明亮, 加上包间内做了生日的装饰, 圆桌边上小推车乘着一个两层大蛋糕, 生日气氛拉得很满。


    特殊场合, 程知蘅很稀少地认真打扮了。


    他眼睛大睫毛长,加上头发皮肤眼睛颜色都浅, 平时气质偏温和挂, 但这时候穿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发胶一抹, 皮鞋一蹬,原本漂亮的长相多出贵气来,让人一看见就挪不开眼,实在难以忍住夸一句好靓仔。


    他这个样子, 完全和出门前对着镜子捣鼓造型、崩溃地问了祈琰一万次要不要打领带这个问题的程知蘅判若两人。


    因为程知蘅坚持要穿西装,祈琰也不得不陪他穿。兄弟俩一身西装出现在众人面前,光是走在饭店的门廊上就已经吸引了一众目光。


    大包间里勉勉强强加了椅子才塞下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人还没来齐,程知蘅坐在奶奶身边陪她唠嗑,祈琰则站在一边和程父程母说话。


    不一会儿程知蘅的姑姑婶婶都来了,在程父程母的邀请下入座,吃饭上菜切蛋糕拆礼物,来了的几个小孩还在父母的指挥下给两个哥哥敬了果汁,整个宴会其乐融融。


    程父程母精心策划了许久,见一切顺利也很高兴。


    程知蘅从前是独生子,一向不大喜欢父母举办生日、升学之类宴会——倒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仅自己一个人做主角,多少有点孤单也有些尴尬,现在有了祈琰陪,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场合的乐趣。


    室内有暖气,大家都在门口挂了外套,只有程知蘅因为担心腹部会显怀,坚持要套着西装外套不肯脱。


    他特地选了不算特别合身的西装,套上外套也不明显。


    因为程知蘅不脱,为了不显得太奇怪,祈琰也陪着穿着。饭吃到尾声,他额前冒着点薄汗,终于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祈琰伸手松了松领口,偏头看向在专注地挖帝王蟹钳子肉的程知蘅:“我出去一趟,你们慢慢吃,爸妈问起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程知蘅抬头,有点懵:“哎呀你要去哪儿?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


    饭吃到尾声,大家都开始聊起天来。有孩子在的场合,无外乎就那点话题,程知蘅刚毕业,一直低头狂吃才避免成为话题焦点,这会儿祈琰一走,不出几分钟恐怕问题就要转到他身上了。


    聊天声很大,两个表亲小孩儿拆了生日布置的气球,在一边追着笑闹,分明是包间,莫名却也多了几分人声鼎沸的嘈杂。


    祈琰弯了弯眼睛,微微俯身,凑在程知蘅耳侧,低声道:“热。出去凉快凉快。”


    挺简单的一句话,程知蘅却觉得半边脸都麻了。


    他抬抬脑袋:“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祈琰认真看了看他,这个钳子程知蘅正挖到一半,于是劝道:“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吃,不用陪我。”


    程知蘅招呼了一下服务员,用热毛巾飞快擦了嘴角和双手:“不不不,是我也热!”


    螃蟹性凉他也不敢吃太多,祈琰给他拆的,最终大部分都喂了坐在一边的小表妹,程知蘅只吃了一点过嘴瘾。


    他有点急,擦得不仔细,祈琰看他唇角还沾了点油,于是接过毛巾很自然地低头帮擦了一下。


    他动作很快,其实并不明显,因为做过很多次,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


    然而这动作被一边程知蘅小姨看见,却很大惊小怪地拉着程馥文笑:“你看你小蘅和他哥哥好亲密哦!哥哥还给弟弟擦嘴!”


    小姨年纪比程馥文小很多,不过不妨碍姐妹俩关系好。


    程馥文没看着,有点急,拉着妹妹问:“啊?什么?我没看见!”


    她还想看,程知蘅和祈琰却已经前后脚离开了包间,小姨扼腕叹息:“哎呀你错过了。”


    程馥文伸手掐了她一下:“谁叫你看到了不立刻喊我!”


    小姨乐了:“你自己儿子,平时在家里不观察的啊?还要等我提醒。”


    程馥文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小孩儿大了多难管,一个两个都不肯住在家里呢,我是想看也看不着呀。”


    说完她伸手把小侄女儿从妹妹怀里“抢”过来,伸手掐了掐她小脸,抱在怀里逗起来,笑着说:“还是我们妹妹好,是不是?多乖呀,比两个哥哥听话多了……”


    小侄女儿咧开嘴笑了,门外的程知蘅则狠狠打了个喷嚏,并不知道是他妈在背后讲自己坏话。


    祈琰:“赶紧把羽绒服穿着。”


    程知蘅吸了吸鼻子,听话地裹上了:“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呀,就搁大堂里坐着?”


    两个人并排瘫坐在大堂沙发里,周边人还挺多,热闹,没人注意他俩。


    祈琰笑了:“我说让你别跟来。我真的就是透透风,没什么特别的安排,里面太闷了,又热。”


    “那你把外套脱了呀!”程知蘅道,“我是不好脱,你随意就行了!”


    祈琰认真答道:“你还穿着,我脱掉的话会太明显了。”


    程知蘅怔了怔,没想到这一层。


    他莫名有点歉意,却没到道歉的程度,只低头解释道:“哎,过生日嘛,我就想稍微精神点。不然次次都穿宽松的衣服,真是憋得慌。而且我之后还得有大几个月没法儿穿好看点的衣服出门见人……”


    祈琰按了按他肩膀,笑道:“说什么呢,这么穿很好看。”


    猝不及防被夸,程知蘅脸颊红了红。他伸出双手捧住脸:“哎呀我怎么觉得大堂里还是很热,我一会儿回去就喊他们把暖气调低点。”


    其实这里比屋内还是凉快多了,也更通风。祈琰闻言就说:“那我回去调一下,你在这儿坐,我马上回来。”


    程知蘅点点头,还不忘喊他:“那你回来的时候帮我顺两个桌上的核桃包!”


    祈琰答应了就走回去,先找服务员让调低暖气,然后就回桌上拿核桃包。


    他正俯身去拿,身旁一个亲戚忽然发话了:“小琰,怎么不坐下吃呀?想吃核桃包我给你转过去。”


    祈琰礼貌性笑笑,实话答道:“没事儿不麻烦了,我给知蘅拿的。”


    “诶对哦,小蘅人呢?”她像是忽然想起来。


    “屋里有点闷,他坐在外面了。”


    本来只是很自然的对白,忽然,那位程知蘅曾进行预警绝对不要进行对话的表姑插嘴了。


    她脸色仿佛有两分不悦,语气也阴阳怪气的,半是自言自语又一半想让人听见似的道:“长辈都还在桌上呢,他怎么说走就走呢?今天都是为了你们俩来的,他不在怎么回事儿?”


    说完她又偏头对丈夫说:“要我说,修永他们就是太惯着儿子了,惯得长辈也不尊重,分不清楚场合。”


    这话看似是对丈夫耳语,然而声音不大不小,坐在远处的程父程母听不见,然而站在这边的祈琰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句实在话,她这话说得太吹毛求疵。


    且不说这本来就是程知蘅的生日宴,即便只是简单的阖家团聚,宴席吃到最后,偶尔离席也是正常的事儿。


    而且程知蘅今天整个晚上对所有长辈都是笑脸招呼,没有任何不尊重的地方。


    此话一出,祈琰脸色就冷了。


    他平时话少,这时候却不知道怎么的,想也没想就开口冷声道:“姑姑。屋里是热,程知蘅穿得厚了点,出去透透风而已,您没必要这么说他。”


    表姑这时候才偏过头来。


    她一头有点俗气的卷发,嘴唇很薄,口红涂出来了一点,虽说是大脸盘,却不知怎的依旧神色刻薄。她皱了皱眉,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祈琰在这里似的。


    到底是生日宴会,气氛不错,没有挂脸的道理。她还是维持了脸上僵硬的笑容:“是小琰呀。”


    祈琰没应声,他垂了垂眼,端着盛了两个核桃包的盘子,正要往外走。


    表姑却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别急着走呀,坐一下嘛,表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呢,啧啧啧,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


    祈琰眉头皱了一点,脸上还是冷的:“您还有什么事儿么?”


    表姑直接忽略了祈琰想走的脸色,继续拉着他自顾自唠嗑:“看出你话不多哦,小琰啊,之后出门在外还是要外向一点的好。我们家儿子我就一直让他锻炼着多说话,这不,出门在外就大大方方的。不是我说你哈,这一点你可以跟他学一学。”


    祈琰:。


    他脸色这样,表姑竟然也能自顾自地继续教育下去:“我之前还想着要跟小蘅多说两句这个事儿啊,你们现在也是正儿八经二十多岁了,不是十几岁小孩儿了,出门在外要稳重……”


    “程知蘅我是看着长大的,哎呀,真是没想到会抱错……小琰你比程知蘅大吧?”


    “到底来说你们程家正儿八经的儿子还是你,作为程家的长孙这个责任你要承担起来……程知蘅年纪小,现在爸妈都没了,他不懂事你作为哥哥要教育他……”


    “……”


    祈琰的脸色越听越黑。


    眼看着她要滔滔不绝,说得还全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活在上个世纪么,什么鬼长孙?今天是什么场合,还提祈家父母的事儿?


    他这时候才明白之前程知蘅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夸张——这表姑真是极品。


    他想起之前程知蘅的告诫,让他不要顶嘴,否则这表姑会没完没了,于是还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只沉着脸色道:“不好意思啊,我还有点事儿先出去一下。”


    “诶诶诶,什么习惯?”表姑脸色一沉,眉毛高高挑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口吻,“长辈还坐在这儿说话呢,招呼不打一声,说走就走?这像什么样子!”


    她这下是真动了气,声音又重又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还算和谐的聊天背景音里。


    周围几位坐得近的亲戚朋友纷纷停下交谈,转过头,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程父程母他们正好坐在圆桌的另一侧,正和小姨一家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大概是关于小表妹的日常,几人笑声阵阵,全然没注意到另一侧骤然绷紧的气氛。


    坐在表姑旁边的真·亲姑姑见状,连忙脸上堆起笑容打圆场。


    她先是轻轻拉了拉表姑的胳膊,语气放得又软又和缓:“哎呀,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小琰有事才要先走嘛,孩子有自己的安排,咱们做长辈的理解一下,没必要,真没必要。”


    说完,她又赶紧侧过身,安抚性地拍了拍祈琰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明显的回护意味:“小琰,没事儿啊,你有事就去忙你的,啊。”


    表姑却被亲姑姑这和稀泥的态度弄得更加不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尖利了几分:“就是你们一个个脾气都这么好,事事顺着,孩子才越发没了规矩!这还要不要管教了?啊?”


    亲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和这位表姑本来也不算多亲近,逢年过节才见一面,不好当场扯破脸皮,但看着祈琰被她这样当众数落,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


    她只好微微倾身,凑到表姑耳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劝道:“今天好歹是孩子们过生日……小琰也没做什么出格的,就是先离个席,谈不上不礼貌。你消消气,别动肝火呀。”


    谁知表姑非但不领情,有了她好声哄,反而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更来劲了。


    她眼见在“礼貌”问题上似乎占不到绝对上风,眼珠子一转,开始翻起了旧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个大概:


    “你就是脾气太好才管不住!你看看,从前程知蘅耍起脾气来,家里不也是这么个态度惯着?”


    她先踩了一脚程知蘅做铺垫,随即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祈琰,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痛心疾首”:“你还不知道吧?我前两天可听小文说了!他们兄弟俩这次过生日,好好的家里不待,非要跑到什么山里去!结果呢?遇上大雪,两个人在山上困了一天一夜!还是自己开车去的!”


    “这么大的两个人了,出去玩连路线天气都不会提前看好。”


    她成功吸引了更多注意力,然后立刻调转枪口,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祈琰皱紧眉头,手指隔空点了点,劈头盖脸地数落:


    “当哥哥的还不会照顾弟弟。小的不懂事也就罢了,大的也不懂事?”


    这话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批评,而是近乎无理指责了。明明是一次意外,却被她说得像是程知蘅不负责任、祈琰蓄意为之。


    祈琰的双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懒得跟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多费口舌,甚至连眼神都欠奉。


    他直接转过身,抬手就要去拉身后包间门的把手。


    表姑见他这副油盐不进、彻底无视自己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没得到预期的服软或辩解,她自觉面上无光,干脆冲着身边的丈夫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刺耳,一字一句地飘出来:


    “哼,到底是在外头养大的,没人好好教!也不知道那祈家是怎么养的,真看不出来是程家的种!不尊重长辈也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礼貌都没有!真是……”


    “砰——!”


    她刻薄的话音未落,包间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惊人的巨响,硬生生截断了她未尽的嘲讽。


    所有人惊愕望去。


    是程知蘅。


    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些故意找茬的话,他恐怕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祈琰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可程知蘅动作更快。他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祈琰的手,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在表姑面前站定。


    表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强自镇定下来,下巴微抬,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惯常的、属于长辈的矜持和傲慢。


    她大概心里还笃定着,不管私下如何,在这种公开场合,程知蘅作为小辈,总要顾及场面,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毕竟之前她也不是没教育过程知蘅,他从没真和她顶过嘴。


    然而这一次她算盘打错了。


    程知蘅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比表姑高出很多,这时候低头冷冷盯着她,手上还紧紧捏着一个刚才带进来的玻璃酒杯,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五指倏地松开。


    “哐当!”一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


    第63章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响。


    玻璃酒杯里原本盛的是饮料, 还剩了个底儿,此时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粉碎, 液体迸溅了一地。


    满室骤静。


    如果方才还只有四五个人在注意这边的动静的话,这时候,室内的所有目光都惊骇地聚焦到程知蘅身上了。


    所有交谈声、碗筷声、乃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地上那一滩狼藉和剑拔弩张的对峙。


    表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微张,显出一种滑稽的惊愕。她身边的丈夫也愣住了, 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众人的视线在面如寒霜的程知蘅和一脸急怒交加的表姑之间来回逡巡。


    程知蘅则连眼皮都没朝地上的碎片瞥一下。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与平日里那个总是眉眼弯弯、一团和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加上他今日的穿着打扮,冷着脸的时候气场很足, 此刻冰冷的怒意散发出来, 让熟悉他的人都有点感到陌生。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表姑惊惶的眼睛, 声音不大, 却清晰冰冷,字字清晰。


    “您说这话——”


    “也太过分了。”


    他顿了一下, 像是要压抑言语中的怒意, 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加锋利:


    “祈琰和我同岁, 他哪有什么照顾我的义务?您要怪我不负责任, 可以,找他麻烦干什么?”


    “爬山是我要去的,生日是我要过的,所有主意都是我出的, 您有什么不满,找我说得了!揪着他一个劲儿地数落算什么本事?欺负他刚刚认回我们家,不好意思和您红脸么?”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门外清晰听到的那些刻薄字眼。“外头养大的”、“没人好好教”、“祈家是怎么养的”,每回想一遍,心头的火就往上窜一截。


    他狠狠皱了眉,继续冷声反问道:“还有,什么叫做‘外头养大的’、‘没有好好教’?这话是您该说的么?”


    他自己这些年没少听这位表姑明里暗里的“指点”,多半左耳进右耳出,为了爸妈的面子能忍则忍。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祈琰的生日,是他们俩一起庆祝的重要日子!她凭什么在这个场合,用这么恶毒的话,去攻击祈琰,甚至诋毁他已经逝去的亲生父母?!


    “从今晚开席到现在,包括我和祈琰,在场有任何人对您有半分不尊重吗?本来说到底,今天是我和祈琰两个人的生日宴,您是长辈不假,但也只是客人!非要在他自己的生日宴上,揪着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不放,还要说出这样侮辱人的话,我倒想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祈琰的亲生父母,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轮得到您在这里随随便便挂在嘴头妄加揣测、随意诋毁吗?!”


    他句句反问,逻辑清晰,音量始终控制在一个让全场都能听清却又不至于嘶吼的程度。但这种冷静的、充满压迫感的质问,远比大吼大叫更让人难堪。


    表姑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青筋都涨了出来,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你竟敢……”


    从前面对自己的“教诲”,程知蘅都只是静静听着低头不语,顶多笑眯眯和几句稀泥。


    她没想到只是几个月不见,这个她自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家的儿子,竟然也学会当众顶撞自己了!


    震惊过后,长期处于长辈姿态的惯性让她迅速找回了平时教训人的气势。


    她挺直了那并不笔直的腰板,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轻蔑和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拔高,试图用音量盖过程知蘅的冷静:


    “我诋毁谁了?我诋毁你父母了?啊?你们两个小辈自己做事欠考虑,不顾危险,我作为长辈,关心两句,提醒两句,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诋毁’了?!”


    她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周围默不作声的亲戚,仿佛在寻求认同:“我说‘没教养’难道还说错了?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过个生日,就真当自己是小皇帝了?长辈说不得碰不得了?今天敢摔杯子顶嘴,明天是不是连人伦纲常都不放在眼里,要无法无天了?!”


    说完她又低声对着丈夫咬耳朵:“之前我就觉得他们家儿子没教养,哈,是外头人家的养的也就罢了,还以为养在身边的能好点,谁知道也是这副德行,真不知道是谁带坏谁,果然不是亲生的,外面的野种……”


    表姑再怎么蠢倒也不会当着众人说这种话——她声音很低,显然是只想说给自家人听的。


    只不过大概是气愤过头了,音量没控制好,有那么两句,周边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程知蘅眯起了眼睛,漂亮的琥珀色双眼里此刻寒光凛冽。


    他正要再次开口反唇相讥。然而一个比他更沉、更冷的嗓音,却先一步从他身侧稳稳响起,截断了表姑的喋喋不休。


    “不懂礼貌?没教养?”


    祈琰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几乎与程知蘅并肩。


    他微微垂着眼睑,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而强硬:


    “我们两个从头到尾,对您有哪一点不礼貌么?反倒是您,抓着一点小事不肯放,话不占理还要抓着我父母的教育说事。”


    他略一停顿,目光终于抬起,淡淡地扫过表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接着他伸出手,动作轻缓却无比稳定地搭在了程知蘅的肩头,仿佛一种无声的支持:“我没打算和您计较您对我亡父亡母的不尊敬,但程知蘅不过替我说两句话,难道也要跟着受您的委屈?”


    祈琰身量高挑,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是很有压迫性。他微微前倾的阴影笼罩下来,让色厉内荏的表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语气镇定平心静气,却丝毫没给她留情面:“我不是在程家长大的,今天和您也是第一面见,所以感觉我也有这个资格,说句平心静气的公道话——”


    “您说我没照顾好他,我是没照顾好,但即便如此,也远远轮不到您来管这件事。”


    “我不清楚您是因为个人生活的不幸,还是对其他什么事心存怨怼,也不在乎。但有脾气麻烦找对地方发。我们不欠您的,更没人活该在这里听您这些脏话和教训。”


    说完他微微偏头,敛眉去瞧程知蘅的脸色。


    只见程知蘅瞪着一双大眼睛,有点看呆了,怔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反应过来,唇角微微上牵,眼睛闪了闪,在其他人的视觉死角用右手比了个大拇指,给了祈琰一个赞赏的颜色,顺便做了个口型:“厉害哇!”


    祈琰垂了垂眼,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耳边,表姑气急败坏的、拔高了音调的驳斥和抱怨还在继续,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


    但奇怪的是,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们似乎都没听见那些嘈杂,只是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介入的、短暂的眼神交流里。


    在旁人眼中,那或许只是兄弟间简单的对视。但那种彼此支撑、默契回护的氛围,却浓烈得让好事者都一时哑然。


    表姑见两人完全不理她,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恼羞成怒。她眼珠子一转,几步跨到主位旁边,一把抓住了程馥文的胳膊——她知道,程馥文管教孩子向来比好脾气的程修永更严格,平时也总教导程知蘅尊重长辈,平时没少教导程知蘅这些。


    她自以为着了靠山,脸上立刻堆起混合着委屈和愤慨的表情,又开始控诉:


    “小文!你看看!你看看小蘅他们这像什么样子!你平时就是这样教孩子的吗?啊?都惯得没边了!连长辈都敢不放在眼里,当着这么多亲戚朋友的面摔杯子、顶嘴!这像是正经有教养的家庭里出来的孩子吗?!”


    她眼神中带点怂恿,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程馥文在工作和家事上都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和雷厉风行,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丢自己的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让她当众下不来台,她一定会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威和程家的“家教”,站在自己这边,严厉地训斥甚至惩罚程知蘅。


    程馥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喋喋不休的表姑,看向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两个儿子。


    此时此刻,祈琰似乎正微微侧头,对程知蘅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程知蘅方才还冰冷的脸上瞬间仿佛冰雪消融,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他弯着眼睛笑着,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快乐,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看见两个儿子关系这样好,外人面前能够互相回护,程馥文心中一暖,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父母从小对她是打压式教育,后来又只生了程知蘅一个儿子,难免关心太过,把他保护得太好,惯得他有些骄纵,性子也软,她总担心程知蘅这样的性格今后在社会上会吃亏。


    后来认回祈琰,她又多了一个孩子心疼——心疼他年少失怙,性格冷淡,怕他心里藏着伤,难以融入这个家庭。


    她常常为两个孩子担忧,怕他们在外面会受委屈,有时候担心得觉都睡不着。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两个孩子,在关键时刻能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彼此,有了这份羁绊和依靠,未来即便她和程修永老去、离开,他们也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他们会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儿,连旁边一直叭叭叭的表姑都差点忽略掉了。


    表姑被这明显的无视弄得更加不满,音量又拔高了一度:“小文!你在想什么呢?你倒是说话呀!这事你怎么说?孩子们这个样子,无法无天了,要我说,是不是得好好管管?给个教训?!”


    程馥文眉头倏地一皱,这才仿佛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意识到身边还有个等着要“说法”的人。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头看向抓着自己胳膊不松手的表姑,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烦。


    她先是轻轻但不容置疑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打断了表姑连珠炮似的控诉:


    “邬颖,好了,别说了。”


    她还试图先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维持住最基本的体面,语气还算委婉,眼神也温和带笑:


    “两个孩子今天过生日呢,是高兴的日子,就算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作为长辈提点两句也就罢了,咱们没必要揪着不放、咄咄逼人呢。即便要教育,也可以等往后私下再说。”


    “不过,无论如何不能摔杯子,乖乖这个做得不对,我绝对是不赞同的,晚些时候让他单独给你道歉。”


    她态度上已经给了十足十——本来就是表姑强词夺理在先,又说了极其过分的话,程知蘅做错的不过是不该摔了杯子。他们都是成年人,当众责罚实在不是明智的教育方法,让他私下诚恳道歉,已经是相对偏向表姑的处理方式了。


    然而这显然不是邬颖想要的结果。


    闻言,她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哎哟喂!小文!就是因为你们平时总是这样纵着、惯着,孩子才会变得这么无法无天!你看看他们刚才那态度,那像是知道错的样子吗?还是说程知蘅不是你亲生的,你就这样娇纵?他们……”


    她还要继续说,却被程馥文第二次打断了。


    “够了。”


    这次,她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刚才那点委婉的客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直视着表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今晚一直在场。他们两个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不尊重长辈的举动。反倒是你,邬颖——”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你今天真的过了。”


    第64章


    “平时我都教育知蘅要尊重长辈。尊重是重要, 但如果长辈先不尊敬甚至咄咄逼人,我也觉得没有尊敬的必要了。”程馥文也没有继续给她好脸色,“实不相瞒, 你刚才说的悄悄话我也听见了两句,本来听见了也打算装没听见,但是你先给脸不要脸的。”


    “什么叫不是亲生的??我怎么疼儿子,轮得到你来置喙?”程馥文的声音冷硬, 话语也是完全没留情面。


    说完, 她便十分生硬地送客:“刚才我听你说小勇今晚会带女朋友回家看你?那也不好耽误晚了吧?我让修永开车送你们回去。”


    说完她回头拉了程修永的胳膊,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你赶紧开车把他们夫妇送走吧,别在这里闹我儿子的生日了, 真是过分!本来好好儿的,非要搞这出, 再不走我真忍不了了。”


    程修永闻言点了点头,带了笑脸过来说和, 又是招呼服务员打扫赶紧地面的碎片, 又是笑着招呼表姑夫妇离场。其他亲戚看着这个场景, 也上来打圆场。


    表姑邬颖脸上还是愤愤不平, 她丈夫却也觉得人家的生日宴会咄咄逼人大闹一场是面上无光,很快就答应两人提前离席。


    除了表姑, 在场的都是至亲, 也都是看着程知蘅长大的。两人离席后, 僵住的气氛一下就化解了, 又恢复了刚才的和气一片。


    小表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揪住程知蘅的衣角,奶声奶气地笑:“哥哥你刚才好凶哦!”


    程知蘅赶紧蹲下来摸她脑袋:“不好意思啊瑶瑶,哥哥刚才是生气了。”


    瑶瑶歪着脑袋小声说:“谁惹哥哥生气了?哥哥你别不高兴, 瑶瑶帮你骂回去!”


    程知蘅蹲下来笑道:“谢谢瑶瑶,我们瑶瑶真好。不过现在让我生气的人已经走啦,哥哥已经不气了!”


    人走了,程馥文才走过来。


    她先是伸手轻敲了一下程知蘅的额头,板着脸教育他:“乖乖!再怎么样也不能摔杯子呀,她是太没礼貌,但咱们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君子动口不动手嘛,下次绝对绝对不许这样了哈!”


    程知蘅赶紧陪笑:“是的是的,不好意思啊妈妈,这件事我是做得不对。但……你是没听见她说的那两句话!我实在是气糊涂了……”


    “您要是介意,我一会儿就回去编辑条短信,就摔杯子这个事儿还是跟她道个歉。”


    程知蘅在外人面前一直是乖巧懂事挂的,今天这个小插曲的确是表姑说错了话,程馥文也替孩子委屈。这时候见他这样懂事愿意先道歉,赶紧满意地摸了摸他脑袋,笑着说:“好孩子。”


    看完他,程馥文又偏过去拉祈琰的手:“下次受委屈,一开始就别忍着了,怼回去,没事儿的,妈给你们撑腰。”她又拍拍祈琰的手背,“你千万别听表姑说的,你是特别好的孩子,你爸爸妈妈也把你教得特别好。”


    一边的几个姑姑婶婶也赶紧冲上来安慰他们。


    她们都和程知蘅熟,也都喜欢程知蘅,先是拉住他的手打趣:“乖乖啊你现在出息啦?都敢当着你表姑摔杯子啦?”


    和程知蘅开完玩笑,又正色安慰祈琰:“你第一次见你表姑不知道,她说话就是这样的,别跟她一般见识。你看你乖乖弟弟,就是被他表姑教育多了,今天终于忍不了了,哈哈哈哈……”


    表姑原本就不是特别亲近的亲戚,又是有错在先。几人都站在程知蘅和祈琰这边,笑着打趣儿,很快把摔杯子事件化作一个小插曲,气氛回归了和睦愉快。


    “来来来,切蛋糕切蛋糕!刚才瑶瑶盼盼就都闹着说想吃蛋糕了。”


    “是啊是啊,两个寿星快点过来许愿!”


    “……”


    一直热闹到九点多,大家都玩得差不多了,又因为家里几个带小孩的要回去哄睡觉,宴席也就结束了。


    后半程切蛋糕、吃蛋糕,又唠嗑家常,气氛愉快,都忘却了刚才的小插曲。


    回家路上,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几人说好了今天一起住在程家,程知蘅和祈琰都有了单独的房间,还收了一大堆生日礼物,虽然大部分是红包形式,但也有许多需要整理的,还是带回程家比较方便。


    路上是程修永开车,母子三个则坐在后座聊天。


    祈琰之前就和程父程母提过自己休学的事儿,只不过没说真实原因,只编了个理由说是因为压力比较大,希望休息一年找一下人生方向。


    说前两个人都有点紧张,一则害怕程父程母看出什么,二则担心他们会强烈反对,谁知他们比预料中平静许多,全都对祈琰的选择表示全力支持。


    程馥文表示现在拔苗助长的教育模式她本来就不赞同,好像根本不许人停下来歇息,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似的,她完全支持祈琰休学一年,多探索自己喜欢做的事。


    程修永的观点则更简单,他表示儿子想干啥都行,已经这么优秀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反正做什么家里都能拖底,大不了就将来进公司,反正偌大家业都是他俩的。


    就算不工作也无所谓,他说,爸爸妈妈奋斗了一辈子也就是为了孩子能活得健康快乐无忧无虑,反正养他俩一辈子也都养得起,外人的眼光根本无需在意。


    这话说得人眼眶发热,也完全出乎二人的意料。程知蘅还更意料之外一点——他是了解父母的,却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完全猜错了反应。


    不过最初的惊讶一过,两人也都觉得安心,祈琰这时候就在和程馥文聊在学校的一些科研项目和方向,程馥文从前也是学理工科的,和他能聊上一些。


    程知蘅则不怎么懂,只坐在一边乱问不着边际的问题捣乱,程馥文和祈琰却也不和他计较,全都很认真地作答。


    说完,程馥文揪了揪程知蘅的脸颊:“你怎么今天突然多出这么多十万个为什么?之前让你多说多问,你还不肯搭理咱们。”


    程修永开着车,慢悠悠插嘴:“哎呀你还没看出来啊?我们乖乖喜欢跟他哥哥讲话呢,不爱跟你说!你就别闹他们兄弟俩了。”


    程馥文故作一脸惊讶:“什么?!这样么?”她转头质问程知蘅:“乖乖你说,你是不是有了哥哥就不要妈啦?”


    程知蘅赶紧求生欲拉满,矢口否认:“我哪有我哪有!我爸纯乱讲!”


    程馥文差点笑得直不起腰,又想起刚才的事儿:“刚才在那里跟表姑吵架呢,你们两个,看都不看人家,在那里说悄悄话儿!把你们表姑气得脸都紫了,哎哟我真是笑得……”


    几个人笑成一团,过了许久才转换话题。


    程馥文揉了揉笑僵的脸,忽然想起一桩正事要嘱咐:“你们这个表姑是不着调,不过也不是我说,你们两个啊,太不长心!下次出去玩,一定要看好天气,小心再小心好吗?大雪困在山上,太危险了!我差点着急死……”


    程知蘅赶紧好声好气哄他妈:“好了好了妈,我们下次肯定小心的,这次实在也不是故意的……”


    程馥文心疼地看着两个儿子,叹了口气:“你俩啊,哎!”


    “到底还是男孩子,太粗心不稳重,做决定喜欢头脑一热!要是女孩子就好很多。”她喃喃道,“出去玩,也可以不止兄弟两个啊,也可以叫几个熟悉的女孩子嘛,有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程馥文是个摩登的中年妇女,很多事情上比寻常父母这辈的平均水平稍微开明些,但即便如此,在她身上也逃不脱一些对儿女的普适性期望,比如——结婚生子。


    她提起女孩儿细致,倒也不是真的对男女性格真的有什么偏见和刻板印象,而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一下两个孩子,催他俩赶紧找对象。


    “二十几岁,也不小了啊,怎么没见你往家里带女朋友呢?”她皱了皱眉,显得有点不满意,“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最招女孩子喜欢了,怎么长大了反而不和女孩儿做朋友了?”


    程知蘅还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很认真地反驳道:“我哪有不跟女孩子做朋友?我有很多朋友都是女生啊!妈妈你提建议也要讲逻辑好不好呀,我俩这是出门过生日,带什么女孩儿啊?”


    见他油盐不进程馥文也懒得计较,转而催祈琰:“哎小琰,妈妈还没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祈琰摇摇头:“没有。”


    “没有女朋友,那总有喜欢的女生吧?”程馥文双眼冒光,“在学校难道没有女生追你?”


    祈琰脸上神色未动,继续平淡地重复同样的两个字:“没有。”


    他本来就话少,程馥文也没觉得这么回答有什么不对劲,见他似乎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于是没有继续非得揪着他不放,又回过头去继续说程知蘅的事儿。


    “小琰我跟你说啊,你是不知道,我们乖乖小时候说过好多话现在都不肯承认了!之前我问他将来长大了结不结婚生不生小孩儿啊,他都是说会的!结果现在又说什么不谈恋爱也不要结婚生小孩,真是,自己说的话一点信用都没有的,全都翻脸不认账。”


    “妈你现在又提这个干什么……”程知蘅很小声地控诉着。


    说到结婚生子,程知蘅这时候就心虚。他是肯定不会结婚了,孩子……就算要生,方式方法估计和程馥文的预想也是大相径庭。


    现在……他还预谋着把程馥文的另一个儿子拐跑,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程知蘅赶紧掉头指着窗外试图转移话题外加躲避程馥文的视线:“诶你们看门口怎么又开新店子了?旧的那家又倒闭了?这个风水问题么……”


    “你别转移话题!”程馥文一眼看穿他。


    “每次一提起这个,你就要转移话题……小时候说将来要娶媳妇生小宝宝,现在都忘啦?”


    程知蘅很不好意思,拉她不许她说下去。


    程馥文知道他爱面子,没有继续说这件事,只是瞧着程知蘅,脸上忽然洋溢起回忆过往的幸福微笑:“小时候多乖巧,奶团子一样,让跟着就跟着,说想抱怀里就安静待在怀里,哎呀,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


    当着祈琰的面这么说,之前好不容易想建立的良好形象全都要告吹了!程知蘅又急又气,脸都红了,扭头看向窗外,不看他们了。


    见程知蘅这个表现,程馥文反而更来劲,她又拉着祈琰笑道:“小琰你看他!让他早早找女朋友将来组建家庭,难道我还说错了?都说成家立业,自然要先成家咯。”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你们肯定又要怪妈妈太唠叨,思想太老套啦。可我是亲身经历啊!你们小年轻现在都是一个个都不听老人言,其实有自己的家庭孩子,真的会很幸福的!”


    听到这里,程知蘅看向车窗外的眼睛忽而亮了亮,像是想到许多值得高兴的事。


    被程馥文拉着的祈琰却不相同。


    他也转头看向窗外。脑海中依据着程馥文说的话,铺陈起许多美好的画面。


    程知蘅怀里抱着孩子,笑着逗他,程父程母在一边,一家子其乐融融。


    只是,和几个人站在一起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陌生的、面目模糊的女孩。


    这是程知蘅本该拥有的人生。


    灯火流光下,祈琰沉黑的双目黯淡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宝贝们!


    第65章


    程知蘅本该无忧无愁一辈子, 毫无心理负担地去过这样最朴素、简单而幸福的人生。


    他或许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碰上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孩,组建家庭,结婚生子。


    他可以在母亲询问关心时自然地回答道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 不必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


    祈琰缓缓垂眼,想起自己近日来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感情。


    这段时间,他心中装了不该有的感情,放任自己许多次。


    方才那个女人诋毁自己的父母, 他本该怒不可遏, 可现在回想, 祈琰惊讶地发觉,那时自己心中情绪翻涌, 无论是忍耐抑或是发作,全是因为程知蘅。


    从什么时候开始, 看向程知蘅的双眼时,不再是因为这让他回想起母亲?


    他恍然惊觉, “思念双亲”和“责任”这些冠冕堂皇的原因, 再也无法继续用作靠近程知蘅的理由, 再也无法继续用来欺骗自己——


    他单纯的, 只是想要看见程知蘅的双眼,想要看见他的笑容。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明白程知蘅单纯的依赖, 却一再放纵自己打着兄长的名义靠近。


    他不是不明白, 有时候这样的关怀已经过界。


    可他越想将程知蘅排除出脑海中, 他的存在感却越强。矫枉过正,如今无论看见什么,心里想的都是他。


    倘若一直这样下去,后果会怎样?他自己也就罢了, 可程知蘅呢?程家父母呢?放纵自己的个人感情,


    这样真的合适么?


    他对得起父母,对得起程知蘅的信任和依赖么?


    这个孩子的存在已经拖累了他——如果不是遇见自己,他本该拥有更完美的人生。


    祈琰心中猝不及防一疼。


    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太久,一不留神陷了进去。现在想要脱身,何其困难。


    好在,意识到了错误,总比一直如在梦中的好。


    程知蘅被保护得很好,他可以天真也本应该继续天真下去。他可以分不清喜欢和依赖,但自己必须明白。


    他们是兄弟,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能一错再错。他不能。


    祈琰出神了许久,脸上神色并不怎么好,还是被鼻子底下一个响指拉回了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程知蘅扒着车门低头看他的眼睛,他双目明亮,笑眼弯弯。


    夜色也遮不住他眉眼的好看。


    祈琰呼吸一滞,缓缓垂目,淡笑道:“没什么。”


    当天两人住在了程家,第二天才回到昭悦府的公寓。


    之后几天过得很平常,和从前似乎没什么分别。


    程知蘅还是有些鬼鬼祟祟地筹备着他的计划,祈琰则忙着自己的事儿,事无巨细地照料程知蘅的日常生活,似乎和从前一样。


    有时他还比从前更小心,极其害怕让程知蘅嗑着碰着,有时候甚至到了让程知蘅都有些惊讶的程度。


    分明没有什么不对,然而不知为什么,莫名的,程知蘅总觉得和祈琰之间有了微妙的隔阂。


    一开始,只是晚上不陪着他看电影了,泡在学校和实验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依旧毫无疏漏地照料好程知蘅的生活,只是开始很巧合地缺席一切暧昧的环节。


    程知蘅一开始很高兴他又愿意经常回归学校、专注学业。可有时候找到了好看的电影,或是看好了不错的餐厅打算邀请祈琰一起,却等到很晚也没有等来他回家时,他也会有些失落。


    两人的生活轨迹悄然错位。


    程知蘅还是偶尔睡睡懒觉,等到他醒来的时候,祈琰已经离开,只留下灶上热着的早饭。


    他怀孕困得早,有时候裹着被子在沙发上看电影,才八九点的时候看着看着就会睡着。祈琰则总是漏夜回家,替他关掉电视,把程知蘅抱回床上。


    而这一切,程知蘅都没有知觉。


    程知蘅空闲的时间其实很多,从前有祈琰陪着,他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慢,反而渴望一天可以更长。


    可自从祈琰忙起来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天可以过得这么慢,漫漫白昼,竟然也会变成一种煎熬。


    两个人说话的频率开始比从前少许多,倒不是不愿意说,只是没什么机会。


    说得少了,面对面的时候难免显得生疏。祈琰总是沉默,程知蘅则是茫然。


    是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自己的心意被发觉了?难道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越是一个人呆着就越容易胡思乱想,越不见到祈琰,反而满脑子都是他。


    可偏偏和这样的祈琰,程知蘅却连发脾气的由头都没有。


    只要跟他说话,他绝不会不回复。每天的饭菜都做好了摆在灶上,早上连牙膏都给他挤在牙刷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在衣柜,该吃的药全部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连保姆都没他细心。


    程知蘅几次和他说过不需要这样细致,简单的可祈琰前一天说了好,第二天依旧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那么这种莫名其妙的隔阂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或许是……更亲密的举动,他很有分寸地不再做,好像他和程知蘅住在一起,就是为了当一个尽责的保姆。


    程知蘅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他还没来得及表白,难道就要失恋?


    于是他寻了个由头逃出家去,出了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爱情是让人头脑发晕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和思维能力也随之下降。


    去哪里呢?


    ——如果走远了,祈琰会不会又要着急生气?


    ——他又不回家,又不跟我讲话,哪里会注意到我不在。


    去骚扰朋友的次数已经格外多,这时候正是晚饭时间,程知蘅没打算去。


    于是他独自打车到了河边,沿着河岸乱走,试图梳理思绪。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播放着一些慢节奏的悲伤音乐。


    稀里糊涂的,他买票上了一艘游船,坐在顶层的观景位,眺望河岸的风景。


    他这阵子被祈琰说的次数多了,终于懂得要穿足衣服。但夜晚的风挺冷,坐在游船顶层,依旧被冻得手脚冰凉。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坐回楼下的室内去吹暖气,打开手机,打算给祈琰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免得又要生气,谁知刚打开手机,对面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是祈琰。


    怎么这次发现得这么快?


    程知蘅心里一凉,按了接听。


    对面响起熟悉的冷淡嗓音:“你在哪里?”


    “我……”程知蘅本想告诉他自己的位置,然而观察了一圈周围漆黑的景色,却什么都看不出来。程知蘅走神想道大晚上坐游船真是个愚蠢的决定,什么都看不清,完全两眼一抹黑。


    “说话。”电话那头响起催促。


    程知蘅回过神来,认真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对面停顿了一刹那,说:“发个定位来。”


    程知蘅赶紧回答:“不不不,我不是迷路了的意思,我来坐游船了,现在刚走了一半,漆黑的,我也不知道到哪儿了,大概……还半个小时会回上船的码头吧?”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似乎是要挂电话。


    过了半晌,却又低声问道:“大晚上的,坐什么游船?”


    程知蘅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就忽然想看风景。”


    “好。”祈琰问:“就是平时坐船最多的那个桥边对吧?”


    “是的。”


    “你下船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程知蘅正要开口回绝——大晚上的,离家也不远,他打车回去就行了。


    然而祈琰没给他这个机会,已经挂了电话。


    虽说被挂了电话,程知蘅却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下了船后他发完消息在周边溜达了一圈。这边算半个景区,河边有许多小摊贩兜售纪念品和小玩意儿。


    冬夜风凉,他看见一个奶奶穿得很单薄还在卖花,心里一热,就把她的捧花全买了下来。


    于是等到祈琰到河边来接程知蘅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程知蘅冻得鼻尖通红,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坐在桥边的长椅上,像一件羽绒服上长了个脑袋,怀里还抱着一大捧花。


    见到祈琰来,他蹦蹦跳跳站起身冲祈琰跑过来,然后把花全塞他怀里。


    他低了低头,长睫毛翻飞了一下,小声说:“送你花,谢谢你来接我。”


    祈琰垂了垂眼,像是愣了一下,惊讶似的,像没想到这花是送给自己的。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谢谢。


    说完他便转身要带程知蘅去车上。过生日,程父程母看两个人之前一直开程知蘅一个人的车不方便,给他送了新车,所以这段时间他出门也就更方便。


    程知蘅却半晌没挪步子,非等得祈琰停下、折回来找他。


    “怎么了?”他问。


    程知蘅轻轻皱皱眉,脸上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软着嗓音控诉:“我送你花了诶。”


    祈琰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又说了一次:“谢谢你。”


    程知蘅歪了歪脑袋:“那你怎么不笑一个?”


    祈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眼神微动。他牵了牵唇角,却没有笑出来。


    风吹起来,他往左边挪了几步,挡在程知蘅身前不让他吹到风。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怎么忽然想起送这个?”


    “因为……”程知蘅低头想了想,觉得好像送自己喜欢的人一捧花,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原因。


    但是祈琰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所以程知蘅勉为其难认真思考了很久,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因为想你高兴。”他仰起头。


    祈琰点了点头。


    “谢谢。”他第三次说。


    程知蘅却在这时候忽然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光下仿佛有点潮湿。情绪翻涌,仿佛只是这一刹那的事儿。


    祈琰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冷淡?”


    这次祈琰沉默了更久,才回答:“我没有对你冷淡。”


    程知蘅摇头:“你说谎。”


    祈琰没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盯着程知蘅。


    他有很多想说的,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不能回头。


    他连自己的思绪都还没有理清,怎么能连累程知蘅和他一起焦头烂额?


    程知蘅并不知道祈琰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仿佛无论他说什么,他都很愿意听似的。


    又是一阵风吹起来,程知蘅瑟缩了一下,然后连带着那捧花一起钻进祈琰的怀抱里,额头贴住祈琰的心脏,好像要听到他的心跳声才可以安心。


    祈琰僵硬在原地没有动,这一刻他忽然希望程知蘅可以收回这捧花,这样,他推开这个怀抱的时候就可以更坚决一点。


    他的嗓音很低,沉沉地撞进程知蘅的耳廓:“好了,我说谎。起来吧,外面冷,我们回家了。”


    程知蘅却不肯起来,他缓缓仰头,湿漉漉的目光从浓密的睫毛后投撒出来,紧紧盯住祈琰的下颌。


    这么近,只有几厘米。只要凑上去,就可以吻到他。


    不过这时候冷风吹得人太清醒,这样冲动的事程知蘅还是做不出来,只好继续做缩头乌龟,躲在祈琰的怀抱里。


    过了许久,程知蘅的声音终于闷闷的,从祈琰的心口传过来。


    他很没有攻击力地威胁道:“祈琰,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第66章


    祈琰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过界的关怀, 什么过分的冷静,他全抛到一边了。他伸出手很用力地回抱住怀中的程知蘅,长久地没有说话。


    程知蘅听见他沉闷的心跳声, 一声重似一声,有些本来计划留在在生日那天要说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祈琰轻轻皱了皱眉。


    是他的态度让程知蘅难受了吗?


    他很想在这一刻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告诉程知蘅对不起, 他不是不理他, 只是这段时间心里太乱, 很多事情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程知蘅的脸颊,缓缓地闭了一下双眼。他顿了顿, 就要开口。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程知蘅看见祈琰软下来的脸色,心中升起一些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的安心。


    看祈琰的神色, 是想要解释的。


    既然他已经决定敞开心扉,那么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程知蘅善解人意地笑道:“没事儿没事儿, 你先接电话。”


    祈琰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再接。”


    他伸手要挂断, 却在这一刻看清了来电人。


    他的眉头一蹙:“是你的医生, 那我还是接一下。”


    程知蘅点点头, 祈琰则当着他的面接起电话。


    从他的角度,可以断断续续听清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


    她语气仿佛有点紧急:“很紧急……有结果了……对, 如果要做的话……尽快带他来一趟……”


    祈琰的脸色则越来越凝重, 抓着电话往远处走了几步, 隔着几米距离, 程知蘅听见他沉着脸色短促地问了几个问题,接着才挂断电话。


    等他再次抬头看向程知蘅的时候,神情和方才已经完全不同。倒不是有坏消息的样子,而是一种很混杂的神色, 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让人看不明白。


    程知蘅的心脏狠狠一跳,脑袋里一刹那间冒出许多糟糕的设想。


    他脸色也变了,有些慌忙地走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医生说什么?宝宝出什么问题了吗??”


    祈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望向程知蘅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一触即分:“不是孩子的问题,是……”


    程知蘅听见孩子没事儿,很快捂着胸口松了口气,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可见祈琰依旧面色凝重,吞吞吐吐,于是他有点急地催促道:“是什么呀?别卖关子了,让我担心。”


    祈琰顿了顿,有一刹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面对程知蘅期待的眼神,他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沉沉开了口:“是堕胎手术。”


    他迎着程知蘅震惊的眼神,低声道:“医生说,A市刚刚成功了一个案例,和你的情况非常相似。手术方式有了重大的突破,那边的医院和她们分享了新闻,并且主刀医生也……同意为你手术。”


    程知蘅的双眼缓缓瞪大,他终于理解了方才祈琰的欲言又止和沉郁脸色。


    这通电话带来的,竟然是一个能够改变一切的消息。


    程知蘅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但不是,不是说手术很危险,我会死吗?”


    “我刚问了。她说,因为是重大突破,评估后,术后生存率可以到达100%。”祈琰低声说,“她说时间紧急,你的月份再大就不能做了,要我们……要你,尽快决定。”


    程知蘅脚下一软,差点没跌下去,让祈琰狠狠捞住了,松松揽在怀抱里。


    “别急,别急。”祈琰沉声道,伸手拍了拍程知蘅的肩头。


    他眼神也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低声开口,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劝程知蘅:“这是好事,这意味着有了选择。先回家,我们坐下来再思考。”


    程知蘅也是惊讶得说不出来话,他愣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挪动脚步。


    回去的车上,气氛一片沉闷,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


    在他最焦急想要摆脱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时,医生告诉他手术做不了,他必须生下来。


    可现在,可现在……


    现在,他早已经接受了现实,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个孩子。


    他已经开始为宝宝购置衣服,思考名字,已经开始幻想有了这个孩子之后的生活,他已经……已经爱上了这个幻想中的家庭。


    可在这个时候,医生告诉他,原先的这个被他抛弃的选择,还有转机。


    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恩赐?


    程知蘅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很难以思考。


    回到家后,他逃也似的钻回房间,却在这时路过衣帽间。


    路过这个他曾经一点一点布置、收拾好的,为腹中未来孩子建造的小家。


    许多东西已经被搬到别墅里他的房间,但为了避免立刻被父母发觉,大部分还留在这里。


    程知蘅缓缓走上前,抬手,放在了衣柜上一叠小小的衣服上。


    他想起上一次待在房间里,祈琰站在一侧静静看着他,他则慢慢用新买来的衣服把柜子全部填满。


    那时候他虽然依旧有些担忧和害怕,但满心是喜悦。他兴奋又幸福地畅想着腹中的宝宝降生时的场景,幻想着他或她能够穿上这些自己亲手选好的衣服,再一点点长大。


    祈琰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笑着靠在门边,眼神温和得不像话,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程知蘅一直以为,这就是他所幻想的,未来家的模样。


    可现在医生忽然告诉他,可以打掉这个孩子?


    要他怎么去做这个手术呢?这个宝宝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是未来的一部分。是心爱的人的骨肉。


    程知蘅的心越跳越快,手也开始发抖。


    那些他曾经思索过的,畏惧过的现实问题,再一次扑面席卷而来。


    他一个男人,要说不害怕生孩子,那是不可能的。


    倘若打掉孩子,他一直以来畏惧的——告诉父母事情真相的情节,就不需要发生了。


    生下孩子后,朋友、亲戚、熟人,真的不会一遍又一遍好奇、窥探、背后议论么?这些旁人异样的目光,他是否可以全然不在乎?


    两个男人生的孩子,真的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么?


    就算真如医生一直以来所说,孩子平安健康,那他会不会被其他人歧视?会不会过得不快乐?会不会没有办法幸福健康地长大?


    一对过于年轻的父母,会不会没有办法养好这个孩子?


    这些问题太多了,程知蘅觉得自己难以承受。


    他在房中一次又一次踱步,一次又一次地权衡利弊,一次又一次地思索着。


    当初,他没有选择,只是需要下定决心而已。


    那时候的他没有想到,原来有选择,比没有选择会更难,更煎熬。


    夜很深了,程知蘅房中的灯还一直亮着。


    他双手抓着头发,蜷缩在床边角落的地毯上,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有了决定。


    他望向窗外,心中缓缓想着:祈琰睡着了吗?他……是怎么想的呢?


    程知蘅扪心自问,当初决定生下孩子,不只是因为医生的嘱托,不只是因为自己怕死。他是真的做好了准备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腹中的孩子来得意料之外,可这是自己的骨肉,怎么可能不爱?


    这些日子,他改掉了从前的坏习惯,竭尽全力地规律作息、饮食健康。他熬过了孕早期一次又一次的恶心呕吐,熬过了深夜的腰酸背痛,忍受着忽上忽下的情绪,接受了逐渐消失的小腹肌和腰线。


    旁人看来,或许这只是一些不足以影响重大决策的沉没成本,可在他眼中,这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甘愿承受的付出。


    他虽然时常任性、不够成熟,可他也是成年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力,也能够理性思考。因为有父母、有哥哥庇佑,他理所应当地扮演稚嫩和任性的角色,以至于有时候大家都忘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能够独当一面。


    年少离家万里,他锻炼出无论被扔在任何环境都能生存、能够处理解决问题的性格。


    即便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即便在最脆弱的时刻得知自己不得不孕育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孕育已经是千难万险,他在此之外,还要另加一件:要对抗所有世俗的眼光,忍受身份危机和家庭变故。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怨天尤人。他任性过,倔强过,拧巴过,可他一直坚持着,从没有任由困难将他打倒。


    这一切的坚持都少不了父母和祈琰的保护和庇佑,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风浪中央,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一切旁人难以替代的压力和危险。


    现在,承受过一切并挺过来的程知蘅有了决断。


    可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一个人的想法,还不够。


    医生说过孩子健康,那么最重要的问题不需要担心。


    孩子的幸福和快乐,建立在一个幸福有爱的家庭之上,或许是因为程知蘅自己生于幸福的家庭,他知道如何去爱,有信心给孩子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


    可……旁人都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他们家却是两个爸爸。孩子会怪他么?旁人的目光对他而言虽说可畏,却毕竟可以抵抗。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呢?


    以及,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又是怎么想的?


    他已经知道祈琰不在乎为了孩子稍稍牺牲自己的人生,可他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心疼祈琰。


    他现在不在乎,愿意抛下学业、抛下前途照顾另一个男人和他们的孩子。可将来呢?倘若将来的他改变了主意呢?


    世俗的眼光重若千钧,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刻,他忽然后悔从前的决定,想要组建一个正常家庭?现在的一切是否会让他觉得太过困难?


    他们毕竟都还太年轻了。某些决定太过沉重。


    程知蘅缓缓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身体。他伸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扶着墙面,伸手打开了门。


    无论如何,他得去先问一问。之前的经历教会他沟通。


    他依旧默默期许着,祈琰可以和自己想得一样。


    客厅果然还亮着一线暖黄的光。落地灯下,祈琰支着额头,坐在桌边。


    他脸色显得有点憔悴。和程知蘅一样,他想必也被这个忽然而来的意外折磨得难以入眠。


    程知蘅眼神一闪,涌上了许多心疼。


    为了这个孩子,祈琰付出了太多,多到让他心痛。


    分明脑海里还有理智,可夜色仿佛模糊了一切界限,程知蘅盯着祈琰灯光下有些朦胧的轮廓,心头像涌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无法克制心头的感情。


    他没有忍住地说了实话,声音很轻地开口问道:“祈琰。我生下孩子,好不好?”


    第67章


    祈琰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大概今夜都无法入眠了。


    早些时候程知蘅靠在怀里,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任由冲动控制大脑, 什么理智什么考量全部抛在一边了。


    好在这通电话令他清醒。


    坐在客厅里,他脑海中的幻象越发清晰。


    程家人原本其乐融融的景象,那个幻象中面目模糊的女人。她脸上有着和婉的微笑,比起另一个冷冰冰的、沉闷乏味的男人要好许多。


    他想起程知蘅原本应该拥有的人生, 想起他因为遇见自己而被迫承受的所有痛苦和挣扎。


    好在命运现在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可以纠正一切错误的机会。


    祈琰望向程知蘅紧闭的房门, 却在这一刻想起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 想起那些原本已经很清晰、清晰到有了轮廓的未来生活。


    他想起那个已经被布置得很完备了的婴儿房间,布满了漂亮的、梦幻的颜色。想起自己近来在翻书的时候总会对美好的字眼不自觉地多加留意, 希望可以为未来的孩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想起程知蘅有时候看向肚子时候会不自觉流露的愉快神色,想起心间时常泛起的暖意。


    他们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祈琰知道。


    如果可以任性,他何尝不希望可以和爱的人组建家庭, 何尝不希望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可以真的降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可以留住这一切。


    这段时间和程知蘅在一起, 像是梦境一样。


    他们同吃同住, 一起散步, 一起看电影,一起期待孩子的降生, 一起布置未来的家。他从前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生活, 竟然就这样再度出现了。


    幸福触手可及, 却又是那样脆弱。


    当时只道是寻常。


    命运像是窥破了他的幸福, 迫不及待地要收回一切。


    好在祈琰还能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的一己私欲,绝不能左右他人的选择, 绝不能阻碍程知蘅去拥有他本就值得的幸福生活。


    无论从任何层面而言,这都是一个好消息。祈琰告诉自己。要高兴,要感激。不要去想那些本就没有属于过自己的东西。


    他想起从前在医院,程知蘅因为必须要生下孩子而害怕惹不住掉眼泪,理所应当地认为,程知蘅知晓这个消息,是会高兴的,是会欣然接受的。


    他支着头,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不知多久,不远处的门被悄然推开了一条缝。


    程知蘅站在角落,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撒在他面颊上。他穿着毛茸茸的拖鞋和毛茸茸的家居服,眼睛圆圆的,整个人柔软得像一个漂亮的玩偶。


    他问话也很小声:“祈琰。我生下孩子,好不好?”


    祈琰眉头微不可查蹙了蹙,像是没听清楚这句话。


    “什么?”


    程知蘅走了过来,挨着祈琰坐下。


    他轻轻开口:“医生说可以打掉孩子了,你……你是怎么想的?”


    不等祈琰开口,他先说起了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刚刚想了很久,其实,其实生下来也不错,是么?我们可以养好他的,我都做好决定了,我……”


    说到这里,程知蘅又想起自己从前任性的前科,以及做过的荒唐事儿,他低了低头,有些歉疚地道:“我坏习惯都改了,这段时间都一直听话,你知道的。”


    “只是……这是我们两个的孩子,所以,还得问问你的想法。”


    说完他轻轻抬头,认真看着祈琰的眼睛,问道:“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做这个手术?”


    祈琰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有些话重若千钧,他说不出口。


    程知蘅平时好像是一个有点迟钝的人,但他在这个时候看穿了祈琰的犹豫。


    他轻轻皱了皱眉,眼角含了一点湿润的颜色,他轻轻地,有点不可置信地捉:“你想要劝我打掉,是不是?”


    祈琰静静地回望他,他时常冰冷的双眼里,此刻有许多复杂涌动的情感。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默认了程知蘅的猜测。


    “为什么?”程知蘅仰了仰头,“我想要他。你之前也说过,说过一直支持我的。”


    “程知蘅。”祈琰皱了皱眉,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眼神里有很多心疼和痛苦。


    他说:“你太年轻了。这个年纪还不该生孩子。当初和你一起,是我错了,现在让你痛苦纠结,也是我错了。现在有了机会挽回这个错误,我不能任性下去。不能看着这个错误延续。”


    程知蘅听着听着,就憋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祈琰每多说一个字,都仿佛一柄利刃捅破程知蘅美好梦境中的泡沫。程知蘅眼睁睁看着幻想中幸福的生活破碎,却无能为力。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程知蘅很小声地问:“是我太任性,太幼稚,对不对?你觉得我照顾不好他,你觉得我保护不了我的宝宝,是不是?”


    看着他落下眼泪来,这泪水就好像滚烫的热水浇在祈琰的心脏上,他跟着痛不欲生。


    “不是。”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知蘅含着泪:“可我都改了,我,我……”他说着说着,却觉得没有了信息和立场。


    他哽咽着喃喃:“可我都期待他这么久了,我都怀了这么久了,现在放弃他,我怎么能做得到呢?”


    祈琰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替他刮掉泪水:“你会有孩子的。但你现在年纪太小了,等你长大,等你有了真正喜欢的、愿意共度一生的人,你现在期望的一切都会有的。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程知蘅摇了摇头:“可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他已经有了喜欢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这样的时候,他怎么可能告诉祈琰,这个人就近在眼前?


    程知蘅沉默了很久,忽然仰头问:“如果是我自己非要生呢?”


    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像是夜色下的新雪一样晶莹剔透。


    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


    祈琰用力呼吸了一下。


    明明他们两个都渴望这样的人生,明明他们两个都这样期望这个孩子。可是……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命运要折磨他们两个?是他已经受过的苦还不够多么?


    祈琰低头,很轻地伸手覆住程知蘅的手背。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程知蘅,声音很低:“你会后悔的。”


    程知蘅挣脱开他的手,敛眉问道:“如果我说我不会呢?”


    祈琰没有说话。


    程知蘅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他深呼吸了一下,低声说:“我觉得那我们都再犹豫一下吧。今天先睡觉,先不说这个事儿了。”


    其实很容易察觉到程知蘅的情绪。他不高兴了,却也不发脾气,只是冷淡着脸色,说话语气也不那么和气。


    祈琰不是没有察觉到。


    从前,程知蘅也闹小脾气,他总能立刻察觉,好言好语哄两句,程知蘅就能高兴回来。


    但这次,祈琰却没有要继续惯着程知蘅的意思。


    他跟着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别的,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程知蘅躲进房间。


    这样没有反应的反应,几乎就是固执地坚持己见了。


    程知蘅一转身,门不轻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中回荡。


    这声音分明并不重,却好像敲在祈琰的心上,钟鼓轰鸣一般刺耳,他狠狠闭上眼睛。


    当夜,祈琰在客厅枯坐了一整晚,一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他依旧没有挪动位置。


    阳光洒了进来,分明是明媚的好天气,祈琰却只是上前关掉窗帘。


    程知蘅在他心上烙下晒伤,晒到太阳只会加重病情。


    一直到即将正午,程知蘅也没有从房间出来,祈琰也没有去敲门喊程知蘅起床。


    祈琰做好午饭很久,程知蘅依旧没有出来。


    前夜不欢而散,程知蘅说想要第二天和他聊聊,无非是期望过了一晚他会改变想法,在等他的说法。


    过了许久,祈琰终于还是冷着脸去敲了门。


    “进。”房间里程知蘅的声音也显得有点虚弱,打开房门,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原因。


    他抬头,睁着大眼睛,软绵绵盯着祈琰问:“怎么了?”


    “吃午饭了。”


    “我有一点没胃口,你先吃吧。”程知蘅小声说,“今天别等我了。”


    “没胃口也得吃。”祈琰走到窗前,用力拉开了窗帘。


    光线倾洒进来,程知蘅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祈琰一回头,看见光线下程知蘅发白的小脸,一想到他昨夜大概又没睡好,到底还是没办法一直生气。


    他下意识放软了语气:“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出来吃一点吧。”


    “我是真的不饿。”程知蘅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问道,“昨天的事情,现在怎么说?”


    继续拖着也不是办法,他还是关心祈琰怎么想。


    可这一次祈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先吃饭。晚点咱们先去医院看一看,然后再讨论。”


    听见他说要去医院,程知蘅如临大敌。他猛的一他头,眉头紧皱,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再开口时他语气冷了许多,显然是赌气的话,硬邦邦道:“我说了,我不饿。”


    祈琰见他不肯吃饭,脸色也冷了,皱着眉:“早饭就没吃,午饭又不吃?你还爱惜自己的身体么?”


    程知蘅也不肯放让。他抬起头:“你还关心我吃不吃吗?我身体好不好,又怎样?”


    他很没有攻击性地瞪着祈琰,继续说着气话:“反正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只有我一个人,也不值当你的照顾。我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儿。”


    话音落下,听到这句话的祈琰脸色冷得仿佛能冻死人。


    “不关我的事?”他缓缓抬眸,语气低沉了许多,压着嗓子很缓慢地重复,“又是不关我的事?”


    他声音低缓,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执拗:


    “程知蘅,我明确告诉你,你的一切都关我的事。”-


    作者有话说:


    看到好多宝宝好奇为啥这本被黄牌,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之前在wb停车被举报了。


    这个时候细心的读者朋友就要问了。其实很多作者都会这么做,为什么只有我会被举报呢?(部分读者应该有看到删减片段,仅有三百多个字,且完全不露骨)


    这件事说来其实特别狗血[托腮]简单来说就是交友不善。


    我有个认识很久的在晋江一起写文的朋友,也是作者。之前经常一起分享日常、写文经验等等,我一直很信任她,认识以来几乎每天都会讲话。


    我糊的时候她鼓励我,祝愿我早早写出好成绩,然而当我在这本新书终于成绩比从前好一些后,她表面恭喜,背地则扒我马甲举报我。


    首先是举报我的wb片段导致这本文黄牌,接着又挑在周三大规模恶意举报我的文章sq和数据造假,意图让我下周丢榜单。


    当时真的把我害得蛮惨的,故意挑着周三举报,意味着一旦被锁文我将没有修改时间,只能轮空。本来写文就写得焦头烂额还一直被骂,现在还要处理这些烂事儿。当时我还在旅游。船上、山上、大巴上、飞机上,不得不一直修文,晚上睡不着,凌晨惊醒,玩也玩不好,睡也睡不好。


    后来我发现举报我的人是她就找她讨要说法,她则直接不回,装死消失。好话歹话都说了,她就是不回,既不狡辩,也不删我,完全挑衅。直到今天我一句道歉都没得到。


    在晋江被恶意举报还蛮多的,但被“基友”暗害则非常罕见,可以说是超级无敌倒霉。


    我得知真相的时候笑了,发现她估计永远不会道歉了将这样一直装死到世界终结又笑了。真的有一种无力感。怎会如此呢?哈哈哈。心理委员呢心理委员你在哪里我需要心理委员、、、、


    红眼病巧设连环计,苦作者误上断头台,这种勾心斗角和背刺暗害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经历,讲出来也供大家一笑。


    最后,分享一个血与泪的教训:交朋友一定要谨慎啊!!!


    第68章


    祈琰的脑海里在这一刹那闪过了许多事儿。


    他想起在医院程知蘅趴在自己怀里压抑地哭, 想起黑暗的夜里他一个人蜷缩在飘窗上发抖,想起他身下暗红的血,想起这些日子里程知蘅夜夜睡不好。


    他又想起之前程知蘅因为不想拖累自己而瞒着怀孕的事, 一个人孤零零承受一切。


    他可以接受程知蘅骗他,可以接受程知蘅不信任他。可他实在,实在没办法继续看着程知蘅受苦。


    他没办法接受程知蘅再一次将两人之间的责任分配得泾渭分明,不能接受他再把自己推开。


    他看着此刻坐在床上的程知蘅, 他瘦了, 小腹已经开始有了明显的弧度。


    他像眼珠子一样爱惜的人, 到底还是在慢慢枯萎。


    要让他怎么接受?怎么甘心?


    祈琰语速很慢,却有着压抑的怒火:“你怎么安排自己的人生, 怎么规划自己的未来,这些确实不关我事。但你和我上床睡觉, 有了我的孩子,现在因此生命垂危, 难道还不关我的事??”


    他越说, 越开始隐隐开始压不住火:“当初如果我不问, 你又会瞒我到什么时候?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难道又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么年轻去生孩子,去经历这个鬼门关?”


    “我……”程知蘅见祈琰显然是要生气, 也开始急了。他想反驳些什么, 又因为之前自己的确瞒过祈琰而理亏。


    祈琰在生气, 但说的全是为他着想的话, 程知蘅实在是无从辩驳。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祈琰的声音打断。


    刚才那一句“不关你事”的气话,几乎是正正戳中了祈琰的逆鳞。


    他垂了垂眼,重重吸了一口气:“其他一切事情, 都可以按照你想的来,但这一件不可以。且不论你是我名义上的弟弟。你的亲生父母把我养到十六岁,这是我欠他们的。”


    他抬眼看着程知蘅,眼睛里有压抑的痛苦:“你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我要怎么和他们交代?告诉他们,是我害死了你?他们疼了一辈子自以为的儿子,害死了你?”


    “如果你以为我会看着你自己去送死那你就错了程知蘅。今天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我绝对不会允许。”


    认识以来,祈琰一直冷静自持,几乎从没有过这样放狠话的时候。


    一句“我不允许”,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程知蘅的心口,卡得他心脏剧烈跳动,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用力捂住心口,急促地喘着。


    他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到了。


    祈琰也显得很生气,冷着脸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什么都没有继续说。


    程知蘅捂着心口平静了许久,很小声地问:“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爸爸妈妈的亲儿子,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对我好?才会照顾我,对不对?”


    说出这句话原本是为了质问,谁知道还没伤敌呢先自损八百,这话太戳程知蘅的心,仅仅是说出来,他眼眶就湿了。


    他很用力地低了低头,实在不想再哭,实在不想继续脆弱。现在伤心,或许肚子里的宝贝也要跟着哭泣。


    他把头埋得很低,可眼泪还是一点一点掉下来,滚落在被子上,一星一点,像开出许多透明的雪花。


    他还要哭,却在这时候被祈琰用力地抓住了掌心。


    他抬头,对上祈琰漆黑的双眼。


    他的声音很低,眼睛里有程知蘅看不懂的情绪,如同暮色四合时翻卷的海水。


    他沉沉道:“不是这样。”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委屈巴巴地继续问着:“你嫌我丢人吗?”


    “你也觉得一个男人生孩子很不正常对不对?所以你不愿意陪我?”程知蘅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你也觉得我是怪物??”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祈琰摇头,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程知蘅,“我怎么会?”


    程知蘅听见这句毫无犹豫的“没有”,心脏也一刹那酸软一片。


    他伸出手,拉住祈琰的手指,用力忍了忍哭腔,小声哄他:“既然你不嫌弃我,那就不要生气了吧。哥,不要生气了。”


    “医生说了,我生不会很危险的。”


    “我就想好好把我们两个的孩子生下来,这辈子,难道还会有其他机会吗?我不怕苦的。”程知蘅湿着眼睛低声说。


    祈琰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想这么,只是垂着眼,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孔,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


    “生孩子很难的。我记得你最怕痛了。”


    祈琰一夜没睡,这时候思绪已经开始有点乱,眼皮发沉,视线边缘发灰。


    外加离程知蘅太近,他冰凉柔软的手就这样乖巧的给握在掌心,祈琰觉得有点难以思考。


    他平时话都少,这次却鲜有的说了很多。


    他说,养一个小孩很难。他自己也就罢了,他愿意照顾孩子,但程知蘅喜欢自由,喜欢四处玩,一个小孩子会拖累他。


    他说,程知蘅年纪还太小,还有大好前途,还远远没有到应当为了家庭和孩子牺牲自己的年龄阶段,不该过早承受异样的眼光和压力。拿掉孩子,他还可以有崭新的人生。


    “你想错了,我远远比你更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我愿意陪你度过,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可这件事不是有关于我,更是有关于你,我们总要往长远看。”


    他伸出手,难受地按着眉心:“我总在后悔,遇见你的那一夜,我不该喝醉,害你多了这么多的痛苦。”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同性恋。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喜欢的人,会希望和她组建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到那一天你就会明白,年轻的时候不该去做鲁莽的决定。你还有一辈子呢。”


    “我不只是把你当作爸爸妈妈的儿子的。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祈琰的声音微微发颤,说出最后一句:“你如果出事,要我怎么办?”


    看着他难受,程知蘅的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又是这样呢?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让祈琰难受了。


    他合了合眼睛,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身体上先前再难受,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看不得祈琰皱眉头。


    程知蘅很认真地反思。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是他太任性了么?


    他想要留住祈琰,想要留住这个已经成型了的家,是他错了么?


    明明一切本来都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多了这么一个选择?命运为什么一直戏弄他呢?


    想了很多,又想回祈琰身上。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祈琰自己说出的话。


    他说,他也想要这个孩子。


    程知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很清晰炽烈地跳。这是他在等的答案。


    于是他很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开口问道:“哥,你总是考虑我,什么时候考虑过自己?”


    “既然你也想要,那为什么不说?”


    程知蘅眼里有很多心疼,他轻轻道:“你为什么总是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那晚我也喝醉了,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就算一定要是谁的错,那也是我的。那天,是我要缠着你的。”


    “你虽然是哥哥,但我们其实一样大。”


    “哥,我也很看重你,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是我……”说到这里,程知蘅顿了顿,“我也想照顾你,也想你能高兴,也想为你解决所有事端,让你安心。”


    “祈琰,我也会心疼你。”


    祈琰看着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他的眼神变了,像是生于赤道的飞鸟此生第一次看见雪。


    程知蘅伸出手捧住祈琰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眼。


    做完这些,他很认真地说:“我比你想得更坚强,也比你想得更懂得承担后果。”


    “你以为我说我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只是一时兴致么?你说到的这些,我都认真想过。我是成年人,我有责任心,我不怕牺牲。”


    程知蘅微微皱了皱眉:“你再责怪自己,我真的会生气。既然我们都能承担责任,我们都愿意付出和牺牲,既然我们都期待这个孩子,那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虚无缥缈的未来?对我来说,当下遵从内心的选择就是对未来的一种负责。”


    说完这些,他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有待澄清。


    程知蘅盯着祈琰的眼睛,歪了歪脑袋:“以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同性恋?”


    祈琰怔了怔,瞳孔微微放大,没有说话。


    程知蘅看了他半晌,见他不讲话,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愤:“我他妈不喜欢男的能跟你上床啊。”


    祈琰垂了垂眼,掠过一刹那的笑意,摇头道:“喝醉了不算数。”


    “醉了不算数?”程知蘅一挑眉,“我现在清醒着,你要我证明是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要从心脏中迸裂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现在很冲动,之前压抑多次的理智终于有要碎裂的迹象。


    程知蘅没有再等祈琰的回答。


    他合了合眼,仰头吻住祈琰冰凉的双唇-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安慰,抱住你们呜呜呜


    然后今天有亲亲!!!放烟花!!![哈哈大笑][烟花]


    其实这个吻来得都出乎我的意料,原本计划在另一个剧情点的,但写到这里,忽然觉得两个人都忍太久了,到了这个份上,好像不亲一个不行了,于是我冲动之下,就这么写了。所以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都是一个冲动之吻。


    互通心意还差一把火,但也快了!


    第69章


    吻上去的那一刻, 程知蘅被自己惊跳的心脏撞得指尖发麻。


    祈琰的双唇冰凉,程知蘅扣住他的双肩,急切想要他染上自己的温度。


    他不太会接吻。


    上一次是喝醉了, 迷迷糊糊的,什么都记不清。这一次是清醒的,清醒到能感受到每一寸触感。


    他只能凭着本能,急切又笨拙地舔舐祈琰的唇瓣, 像小孩子终于含住一颗垂涎许久的糖, 舍不得放开。越是不会, 越是执拗,这个吻反而愈发缠绵。


    分明知道是冲动, 但真正双唇相碰的瞬间还是那么不真实。


    原来人与人的唇瓣相碰时,可以那样软。


    原来清醒的时候亲吻自己心尖上的人, 好像从指尖麻到了头发丝,每一刹那都让人心颤。


    湿热的唇舌相贴, 他逐渐觉得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双手攀上祈琰的肩, 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贴过去, 带着点飞蛾扑火的劲。


    反正都亲了, 亲到底吧。


    耳侧传来祈琰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下一秒,程知蘅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祈琰的掌心冰凉, 力道不轻不重。


    轻一分怕把持不住, 重一分怕他疼。


    程知蘅睁开眼, 睫毛湿漉漉的, 小鹿一般将他盯着。


    他们还唇齿相贴。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此刻凌乱滚烫地交织,好像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要碎裂。


    视线湿沉黏重地撞在一起,程知蘅的睫毛很轻地眨了眨, 随着呼吸颤动起来,像狂风中的蝴蝶须子。


    “可以了。”


    祈琰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吻戛然而止。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他们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亲吻带来的眩晕感太重,重到倘若再吻下去,好像就要天崩地裂。


    程知蘅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怕。


    他刚刚是在做什么?


    再也没有酒意可以作为情动的借口,当冲动褪去,他必须直面自己的私心和欲|望。


    程知蘅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合上眼,絮絮地在心里骂自己。


    程知蘅,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方才的一切都在双目合上的那一刻汹涌而来,他想起唇齿间每一刹那的触感,想起方才近在咫尺的祈琰修长的睫毛,祈琰吻得安静而专注。


    再睁开眼,他低声问:“现在你相信了吗?”


    祈琰没说话。


    程知蘅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他又等了几秒,见祈琰还是没开口,他心里又乱起来。


    程知蘅的眼睛亮晶晶的,心一横,终于说了心里话: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他声音软得不像话:“你照顾我,我照顾孩子。我们可以一起陪他长大。生下他,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程知蘅看见祈琰眼睛里压抑的情绪。


    祈琰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压抑得很深。程知蘅看不懂,只觉得那眼神像一团被捂住的火,烫得他心尖发颤。


    刚才那个吻,是他冲动。祈琰没有推开,却也没有回应。


    一个吻,就已经耗尽程知蘅的全部勇气和叛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抬头,他对上祈琰英俊的眉眼,看见他唇畔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祈琰双睫微抬,程知蘅就掉进他深黑的眼眶里。


    他看着程知蘅,专注又安静,仿佛全天下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你不用证明这么多的。”他皱着眉头,笑得苦涩。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程知蘅的脸颊,一触即分,“你不生我的孩子,我也一样照顾你一辈子啊。”


    其实你不用牺牲那么多的。


    一个吻,太重,太多了。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就算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也愿意一直照顾你啊。


    程知蘅愣住了。


    他不懂。


    他没有听明白祈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更不知道祈琰误解了这个吻。


    他只知道,祈琰好像又在把他往外推。


    他眉睫忽闪,几不可察地摇摇头:“那能一样么?”


    “祈琰,”他轻轻地、认真地叫他的名字。“别的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要你的一句实话。”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住祈琰的指尖,带点执拗:


    “我不要你的理性和权衡,我只要你的私心。”


    像是审判当头落下,祈琰的双目重重合上,他叹息般答道:


    “我想要。”


    三个字落地,其他的担忧好像都没有存在的道理了。


    程知蘅握住祈琰的手,终于笑了。


    他笑起来光明璀璨,好看得不得了。


    “你也想要,那就太好了。”他轻轻说,有点不可置信似的,“你不要担心,我会对他好,我会付出我能给的一切。你只要爱他就可以了。”


    祈琰看着他,眼神依旧很沉。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不要误会。我之前不支持这件事,不是因为怕负责任。”


    程知蘅笑了。


    “我知道你不怕。我这么麻烦的人你都能照顾得好,我真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到的。”


    祈琰垂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弧度。


    气氛好像刚刚好。


    好到,有许多一直想说的话,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说出口。


    程知蘅借着一点冲动,差一点就把那句心里藏了太久的“我喜欢你”顺出口。


    可抬起头,看见祈琰眉间那点还没散尽的东西,他又犹豫了。


    祈琰没有追问刚才那个吻。他们默契地绕开了它,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要说吗?


    任由一切像多米诺骨牌般倾倒,由一个冲动驱使另一个冲动,或许,50%的可能性,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可还有50%,却是程知蘅不愿意面对的结局。


    其实,一个冲动下偷来的吻,已经足够了吧?


    程知蘅敛眉,想起不久后的生日,想起他准备许久的玫瑰和烟花。想起许久前邹柏宇问他的那句“你不敢了?”


    他怕了吗?


    程知蘅合上眼。


    他好像真的怕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祈琰刻意的冷淡,倘若任由自己这么说了,会不会又变成那样?


    他实在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想又起方才祈琰那些让人心痛的剖白。那些他曾经无数次猜测过的、担忧过的,原来都不是真的。祈琰真的很在意自己。


    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已经非常满足。朋友的爱,亲人的爱,哥哥的爱,祈琰对他的好,已经多到他不敢相信。


    程知蘅深呼吸着,在心里告诫自己:很多事情,过满则亏,其实已经拥有的就很好。


    不是想要什么就非得得到不可。


    可再睁开眼,祈琰的眉目撞进眼眶里,他又觉得血液鼓噪起来,热血翻涌。


    程知蘅心脏轰然跳动,他终于意识到,忍耐和自我纠结是无果的。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忍不住。


    他想要祈琰,这是真的。


    再过多久,再过一百年,再泼一万次冷水,他也忍不了的。


    他双唇微张,和祈琰对上双目,一个“我”字已经出了口。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


    好像老天要和两人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要说出口,却被腹部一阵剧痛扼住了咽喉。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狠狠拧了一把,程知蘅浑身一软,像被抽了骨头,脸色刷地白了,重重抽了一口气,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


    “祈琰……”他疼得声音都在抖,死死抓住祈琰的袖子,“我,我肚子疼……”


    话没说完,他已经疼得弓起了身子。


    “怎么了?!”


    祈琰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程知蘅疼得厉害,整个人蜷在祈琰怀里发抖:“我……我疼……送我去医院吧……”


    祈琰一秒钟都不敢耽误,打横把人抱起来就往外冲。幸好车就停在楼下,他把程知蘅放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都在抖,指节泛白。


    “马上就到了,乖啊,不疼,别怕。”


    他声音压得很低,伸手轻轻擦过程知蘅的太阳穴,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知蘅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他的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同样泛着白。


    祈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他一路疾驰。祈琰一边开车一边拨电话,是之前存过的医生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王医生,程知蘅突然腹痛,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大概十分钟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咬字依然清晰,“没有外伤,没有出血,就是突然剧烈疼痛。”


    电话那头王医生说了几句,祈琰应着,挂断后对程知蘅说:“她马上通知急诊,让我们直接去妇产科那边,她在等了。”


    程知蘅疼得迷迷糊糊,只是听见祈琰的声音,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车刚停稳在急诊门口,祈琰就冲下去拉开副驾门。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在那里,是医生安排好的。


    “他自己能走吗?”


    “不能。”祈琰二话不说,又把程知蘅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程知蘅被推进医院通道,头顶的白炽灯一盏盏掠过,刺得他睁不开眼。小腹的疼痛剧烈,像浪潮,每次涌来都让他忍不住蜷起身子。


    “祈琰……”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我在。”


    祈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程知蘅偏头,看见他跟在轮椅旁边跑,一只手始终扶着自己的肩膀。


    他的掌心还是凉的。


    程知蘅抬头看祈琰,疼痛模糊了现实和幻觉的边界。


    他莫名觉得,这个刹那,好像祈琰就是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腹痛和怀孕无关,不是特别严重


    第70章


    “没事儿不用担心, 问题不大,带他回去好好休息……”


    “……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身体啊,一惊一乍的, 把我也吓一跳……”


    “饮食作息一定要规律,懂吗?你的情况特殊要格外仔细……”


    “……”


    “知道了知道了。”


    程知蘅点头如捣蒜,一副很不好意思的神情,缩在祈琰身后, 脸还是惨白兮兮的, 但已经不怎么痛了。


    赶到医院查了大半天, 肝胆脾胃血以及b超全部查了一通,除了几项结果要晚点出来, 其他的问题都不大。


    医生初步排除了是胎儿的问题,猜测剧痛是消化系统引起的肠绞痛。


    知道结果后,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只不过程知蘅觉得麻烦人忙了这么一大通,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医生也没怪他, 都说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幸好是虚惊一场。


    程知蘅方才的确是疼得狠了, 现在吃了药加上最痛的那阵已经过去了, 已经可以行动如常。


    只是方才的疼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程知蘅歪在祈琰腿上, 蜷缩成一团。他这么躺着依旧是有点乏力, 话也不说, 只安静地睁着眼睛, 耳朵上塞了两个耳机。


    祈琰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检查结果,另一只手放在程知蘅肩膀上,给他轻轻捏着。


    还有几个结果没出来,加上程知蘅的情况也还需要观察一会儿, 医生说既然来都来了,也可以沟通一下手术的问题。


    两个人反正也没有其他紧急的事儿,于是在诊室外坐着等检查结果,顺便排号。


    他们还就坐在妇产科外的候诊区,此刻天已经擦黑了,但就诊的患者也还是很多。候诊区里人来人往,嘈杂声此起彼伏。


    大肚子的孕妇三三两两坐着,有的老公陪着,有的是其他家属陪着,有的一个人攥着病历本发呆。偶尔有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叫号广播隔几分钟响一次,冰冷的机械音念着序号和诊室号,盖过周遭嗡嗡的交谈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程知蘅本来想睡的,但太吵了,睡不着。


    他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


    不看还好,一看更烦躁。旁边那排椅子上,一对年轻小夫妻正搂着腻歪,男人把手放在女人的肚子上轻轻摸来摸去,两人脸上都笑着,女人靠在丈夫肩膀上,笑得一脸甜蜜。


    看着别人高兴的样子,程知蘅也忍不住面露微笑。不过他只笑了一会儿,又忽然嘟了嘟嘴。


    秀什么秀,谁还没个对象似的。


    他偏头往上看了看祈琰的下巴,又飞快收回目光。


    好吧,是还没有。


    该死,本来都鼓足勇气了,都怪这个意外。害得他不仅丢面子,大好良机也错失了。


    程知蘅正要继续闭目养神,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什么意思啊你?啊?我儿子配不上你吗?”


    一个尖利的,有些熟悉的女声炸开,穿透整个候诊区的嘈杂,直直刺进程知蘅耳朵里。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他的视线被前方的座椅挡住,看不到闹事的人。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她穿得倒还算体面,只是一张脸此刻正扭曲着,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相貌平凡,双手插兜,一脸事不关己地别着头。


    两个人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素着脸,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她衣服不厚,依稀可以看出肚子有些隆起,估摸着月份还不大。她站在那儿,像一只被围猎的小动物,手足无措。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孩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那你什么意思?说啊!”中年女人往前逼了一步,“我儿子对你多好啊!知道怀孕了二话不说就带你来做产检!你倒好,张嘴就说要分手?还打胎?你还有没有对生命的敬畏?还有良心没有?我的孙子,由得你想打掉就打掉??”


    “我……”女孩往后退了一步,她显然是又丢面子又生气,此刻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声音气得发抖,却还竭力维持冷静,“您小声一点,这里人很多……这是我和严勇之间的问题,我是需要……需要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年轻男人终于开口了,语气烦躁,“都怀孕了还考虑什么?你肚子里是我儿子,你不嫁我嫁谁?”


    程知蘅眉头皱起来,听得脸都黑了。


    他仰头,祈琰这时候还在低头研究着程知蘅的检查报告。他其他人的关注一向欠缺到了近乎淡漠的程度,根本没注意到这场闹剧。


    程知蘅没打扰他。


    女孩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她肩膀微微发颤,像受惊的小鸟。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哽咽道:“你上次……你,你明明说过做了措施的……”


    “怎么又提这个?”男人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意外懂不懂?你看看这儿,不谁都怀孕的?怎么就你怀一个这么矫情?”


    程知蘅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祈琰抬头看他,伸手拉了他一下:“还难受吗?怎么站起来了?”


    程知蘅对着祈琰摆了摆手,没有过多解释,抬脚就往前走。


    那女人还在那叭叭叭:“就是!这种事儿难道怪小勇一个人么?你一个女孩子,孩子都怀了,不跟我儿子跟谁?啊?谁还要你?”


    那女孩一个人身形单薄,大概是有素质不愿意当着外人大声吵架,又没有别人挺她,显然是闹不过一个中年泼妇。


    程知蘅满脑子热血往上涌,根本没仔细看对方的脸,满脑子都是这些人欺人太甚,必须路见不平帮一把。


    他走过去,站到女孩身边,都没转头看那中年女人,开口就怼:“你们几个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要吵出去吵,这里是就诊区知不知道?”


    中年女人一愣,转头看他。


    程知蘅挡在女孩面前,对她说:“你没事吧?”


    女孩眼含热泪,抿着唇,既没拒绝,也没点头,显然是还没从委屈的情绪里出来。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伸手就掰程知蘅的肩膀:“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路过的。”程知蘅冷着脸转过头,“看不过眼。”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他,忽然皱起眉头:“你……”


    程知蘅这才正眼去看对方。


    这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这这这,不正是先前生日宴席上闹到不欢而散的表姑么?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自然就是她儿子,程知蘅那个表弟小勇。


    三个人就这么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程知蘅?”表姑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狐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怎么在这儿?”


    程知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想好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身后,叫号广播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


    “请程知蘅到3号诊室就诊。”


    表姑眼睛一转,目光落在程知蘅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她心里又涌上一股隐秘的幸灾乐祸。


    程家一向喜欢炫耀儿子懂事又有出息。但现在,这个所谓优秀的程知蘅,难道也搞大了谁家女孩的肚子,要瞒着父母,偷偷摸摸地跑到妇产科来?


    还是……


    医院暖气足,程知蘅刚才嫌热,把外套脱了搭在祈琰那边。此刻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身形一览无余。


    表姑的目光在他小腹上停住了。


    他腹部有着难以忽视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不仔细看可能注意不到,但此刻她就这么盯着,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你怎么会在妇产科?”表姑慢慢重复了一遍,“你要进去干什么?”


    程知蘅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忽然慌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程知蘅肩上。


    祈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将他半挡在身后。


    祈琰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视线这么平扫过去,掠过表姑的脸,却好像只看见了空气。


    他瞥了一眼严勇,又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


    程知蘅没说完的话,他开口说了:“抱歉,请问您需不需要帮助?”


    女孩眨了眨眼,泪水终于掉下来。她抿唇点了点头。


    祈琰气质太冷,身量又高,但从气场上就压人几分。趁人严勇还没反应过来,他很快找来医务人员和保安帮助,把女孩护送走了。


    表姑在身后骂骂咧咧:“诶诶诶,我准儿媳妇,谁准你们带走……诶诶!!!还有没有天理了???”


    严勇更是上手就要去拉他前女友,只是抓了个空,反被祈琰一把拿住了手腕,又狠狠甩开。


    他面无表情,若要仔细说,似乎还隐隐带了点冷笑:“初次见面。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表姑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祈琰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恭喜你们。要当奶奶和父亲了。不过……我好像恭喜得早了一点?”


    这话出口,表姑和严勇瞬间气得脸通红。


    他们还要理论,祈琰却不愿奉陪了。他伸手揽住程知蘅,冷冷丢下一句“你们忙,我们还有事。”


    说完,他就揽着程知蘅的肩膀,直接往诊室相反的方向走。


    程知蘅被他带着,脚步有些踉跄。


    身后,表姑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狐疑越来越重。


    直到走上了电梯,门在身后关上,程知蘅才猛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祈琰扶住他,低声道:“没事,我在。”


    程知蘅抬头看他,心脏还在狂跳。


    “我们绕一段路过去,没事的,她不会知道。”


    完了,被看见了。


    表姑那个大嘴巴,今天的事……


    程知蘅担忧地喃喃道:“她……她会不会看出来了?会不会对我爸妈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糟亲戚之后会认真收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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