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


    婚房得买，是个必需品。


    林菁点点头，“好，大年初一我会去找你。”


    林菁新年没什么事要做，只需要回老宅吃个饭刷个脸就好。


    其余时间，大约都会在她自己的小屋里躺着。


    上大学后的几个春节，她都是这么过的。


    忽然有个人约她春节一起出去，她还有些不太习惯。


    吃完饭，二人一起把碗洗了，宋知礼又替林菁处理了排骨，放在砂锅里炖煮，让林菁一个半小时后记得关火。


    宋知礼交代完之后出了门。


    林菁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罕见地觉得冷清。


    明明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个人的。


    她又将被子从房间内抱出，放在沙发上，自己钻了进去，躺到排骨炖熟。


    她起身去厨房，掀开锅盖，鲜香的热气冒出，排骨已经软烂脱骨，汤汁细腻。


    她关了火，将排骨汤盛出，先自己喝了一碗，很香，将她的身子都变得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跟宋知礼说些什么。


    没别的意思，就是只是单纯地感谢一下宋知礼的排骨汤。


    林菁又在聊天页面找到宋知礼，点了进去，再一次看了一遍他们之间仅有的四条消息。


    【我是宋知礼】


    【我叫林菁】


    【嗯】


    【我知道啊】


    再看一遍林菁依旧觉得脚趾扣地。


    哦对，宋知礼说了从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一切重新开始。


    他们现在算是已经重新开始了吗？


    林菁拍下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小碗排骨汤，碗里放了个勺子。


    【排骨汤很好喝，谢谢】


    宋知礼此刻正在学校研讨室内，帮另一个人看代码。


    他们的初创公司承包了一个企业的智能化工程项目，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他的室友何泽也是公司的一员，就是那个倒车入库把宋知礼的车撞坏的蠢货。


    他已经熬了两个晚上，有个代码就是结果不对。


    偏偏他舍友宋知礼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昨天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何则昨日持之以恒打了十个电话，宋知礼才终于回他，说在忙，明天联系。


    今天下午两点，宋知礼才姗姗来迟。


    何泽仿佛看见了救星。


    原本二人的分工是宋知礼负责管理，何则负责技术。


    但宋知礼的代码能力比何则强不少，很多技术问题兜兜转转还是需要宋知礼去解决。


    宋知礼只把这次创业当作磨练自己的机会，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宋知礼忙着帮何则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收到了林菁发来的消息。


    他很意外，林菁竟然学会了主动给他发消息。


    何则还在一旁做笔记，“懂了懂了，下次前端不用这个架构了。”


    宋知礼视线离开电脑，对他说：“等一下。”


    他点开聊天记录，看到了林菁发来的排骨汤照片还有她感谢的话。


    他忽然一笑，对着手机露出了温柔的一面。


    他很满意今日林菁对他的主动亲近，这是个好现象。


    他双手打字。


    【应该的，不用谢】


    何则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他，“知礼，你手机里有什么，我从未见过你露出这种思春的表情。”


    宋知礼放下手机，目光的温度直线下降，直视何则，思春?他需要思春?


    他转头看向电脑，神色不悦地找个由头骂人。


    “这个框架，我两个月前就跟你说了换掉换掉，太旧了，跟很多包不适配，你就是懒，就是不换。”


    “成天就知道在网上找现成的代码抄，现在学成个半吊子，报错只知道找ai。”


    有这功夫关心他手机里有什么，不如多精进下代码能力，少让他跑几趟。


    何则捂住耳朵打断，“好了好了，别念了，你一点儿都不思春，刚刚是我看错了行了吗？宋大爷，我一定好好学习，为咱们公司肝脑涂地。”


    宋知礼替何则看完代码，又去干公司内的其他事。


    理论与实践终究有差异，很多东西都需要自己亲自做一遍才不会纸上谈兵。


    年前的日子日复一日，宋知礼都在学校忙碌。


    很快到了除夕。


    一早，林菁就收拾完搭车去了林家老宅。


    她今日穿了件红色毛绒大衣，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配一双帆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很乖巧。


    林家老宅在一片树林中，由高高的栅栏围着。


    自多年前奶奶去世后，只有林佑山一个人长住在这儿。


    他的两个儿子时不时就会来看望一下他，所以日子过得也不孤单。


    这些年，林佑山逐渐放权，将公司大权逐步交给大儿子林建峰，自己享天伦之乐。


    林菁是第一个到老宅的，林佑山正在前院晒太阳。


    林菁跑过去，喊了声爷爷。


    林佑山从石凳上站起，招呼林菁过来与他一同晒太阳。


    林佑山对这个孙女是很满意的，虽然孙女对金融管理不感兴趣，他没法进行指导，但孙女的物理学得好，他也很骄傲。


    而且今年孙女保研了。


    他拉着林菁的手，问了问林菁的学业，问她导师是谁，哪个方向的。


    学业聊完，林佑山忽然问她：“宋知礼人怎么样？”


    如此仓促地将孙女嫁过去，他实在心中有愧。


    是他们董事会管理不当导致林氏的资金链忽然断裂，是他们这群老头的错，但这个错误却需要林菁来承担。


    林佑山清楚地知道，这对于林菁来说，不公平。


    林佑山忽然想到，几个月前忽然把林菁叫到老宅，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林家长孙宋知礼时，林菁眼神中的慌张与无措。


    但最终，他乖巧听话的孙女还是以大局为重，同意了这门婚事。


    虽然宋家与他们家门当户对，但如此勉强的一段姻缘，林佑山怕宋知礼对此心生芥蒂，怕林菁过得不好，蹉跎下半辈子。


    他握住林菁的手，忧心忡忡地说：“菁菁，你受委屈了。”


    林菁觉得还好，因为这个包办婚姻的对象是宋知礼。


    她清楚宋知礼的脾性，也信得过他的人品。


    宋知礼从未强迫过她做过什么，是个正人君子。


    无论他们是不是被迫在一起，都不妨碍宋知礼是个对她很好的人。


    她说：“知礼人很好的，嫁给他没有受委屈。”


    林佑山根本不信，“你都没见过他几面，怎么知道他人好？”


    林菁抿唇思考了下，说：“看面相。”


    林佑山被孙女冷不丁的幽默逗乐了，哈哈大笑。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来了，林佑山也从门前的花园转移到大厅内的座椅，与其他人聊天解闷。


    林菁的表哥林斯齐也来得早，带着他的夫人温煦一起，给爷爷拜年。


    他们坐到了林菁的旁边。


    温煦压低声音问她，“宋家的少爷没与你一起来吗？”


    林菁说：“他今天要回宋家老宅。”


    两个人做新手夫妻，做得实在不像话。


    按道理该二人一同拜访两边的长辈，但林菁不想让宋知礼过多接触她父母，所以就装作缺心眼的样子，只当是自己忘了，凡事考虑不周。


    温煦也没多说什么，刚结婚的夫妻都是这样生疏，她理解的。


    她办完婚礼后，还迷迷糊糊地对林斯齐说，婚礼终于结束了，她要回家了。


    让林斯齐好笑地掐着她的腰，问她一句，“你要回哪?”


    所以，她能理解林菁与宋知礼现在对身份转换的不习惯。


    林佑山坐在大厅内的主座，看着拜年的客人进进出出，都是些与林氏有生意往来的家族，来与林佑山道声新年快乐。


    忙活到中午，林佑山的两个儿子和儿媳都没有出现。


    林建峰在公司忙碌，这个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林建华在干嘛。


    又过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四个人才姗姗来迟。


    大儿媳徐晴先跟老爷子说了声抱歉，她与丈夫林建峰都在公司忙，现在才抽出空来回老宅。


    林佑山摆摆手表示都是小事，不拘这些虚礼。


    二儿子林建华也跳出来说：“爸，我今天也忙到现在。”


    林佑山喝了口茶，抬额问他：“在忙什么？”


    林建华没料到林佑山还会追问，嗯嗯啊啊老半天，说：“……就，忙着整理年末的资料。”


    其实，他是听老宅的佣人传的消息，说他大哥大嫂今日迟迟不回老宅，还在公司忙碌。


    他觉得那他也要装得忙一点，去晚一点，这样才不会落了下风。


    他就跟秦瑶在家里玩了一整天，快要天黑才回老宅。


    林佑山冷哼一声，没再回他，只招呼大家，“一家人都来齐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一家人按照长幼先后落座。


    秦瑶与林建华坐在林菁旁边。


    秦瑶立马发现了宋知礼没跟林菁一起回老宅。


    她无意中随口一问：“菁菁，知礼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看爷爷?”


    林菁说：“知礼今日回他家老宅了，明日再过来探望爷爷。”


    秦瑶放下筷子，温柔地批评教导她：“菁菁，你结婚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做事情还是这么不周到。”


    林菁一愣，哪里不周到了?


    她都说了宋知礼明天会来看爷爷，还不行吗?


    “这团圆饭就是得一家人一起吃，你不劝劝知礼跟我们一起吃饭吗？就任他一个人在宋家老宅孤苦伶仃?”


    林菁听到“孤苦伶仃”四个字，终于忍不住蹙眉，“他是宋家人，新年自然要在宋家待着。”


    “宋家那剩下的人跟他的关系，还没有菁菁你与他亲近吧，毕竟他父母……”秦瑶还在温声细语地指责。


    林菁终于忍不住摔了筷子，语气僵硬地说了声“够了”。


    秦瑶似乎被林菁吓了一大跳，立马闭了嘴，不知所措地看着林建华。


    林建华站起身向林菁喝道：“年夜饭摔筷子，像什么话？你秦阿姨不就是想让女婿陪着一起吃个饭吗？有什么问题？好不容易回家吃顿饭，还闹得不安宁，跟你爷爷道歉。”


    林菁对上秦瑶的目光，秦瑶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


    她的眼里没有扳倒林菁的得意，只有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渊。


    林佑山打圆场，“好了，好了，陪我吃个饭怎么还站起来了，耍什么威风，快坐下吃饭。”


    剩下的饭，林菁都咽得艰难。


    温煦默默替她夹菜，林建峰和徐晴也看出了氛围的不对劲，一直努力暖场。


    吃了饭，按照每年的惯例，大家都需要在老宅住上一晚。


    林菁的房间早早有家里的阿姨替她打扫过，她吃了饭就躲进自己的屋子，不愿继续在楼下待着。


    这样不符合礼节，但她真的害怕继续待下去会跟秦阿姨吵起来。


    爸爸总是偏心秦阿姨，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她灰溜溜地道歉。


    但秦阿姨说的其实并不是完全没道理。


    宋知礼一个人在宋家过得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好像真的是个很冷漠的人，宋知礼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却不知道关心他。


    她想逃避自己的责任，脑海中刻意地想要把那段记忆抹去。


    但这样，她做的错事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她好像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那一日，滂沱的雨，拥挤的高速道路，汽车从高架桥上摔落，摔得支离破碎，尸骨无存。


    这些，都是因为她一时的叛逆。


    她觉得身上冰冷，哪怕裹了被子，依旧感觉到刺骨的冷。


    眼泪又不争气地从眼眶滑落，她缩在床的一角，止不住地发抖。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温煦。


    “妹妹，阿姨切了水果，我帮你端了些上来，放门口了。”


    林菁止住哭泣，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对门口说：“谢谢堂嫂，我一会儿拿。”


    门口的脚步声远去，林菁再次缩回被子里，一个人发愣。


    窗外传来小孩的欢呼，是来附近放鞭炮的孩子，乱跑中钻进了林家的树林。


    他们在树林里放鞭炮，你追我打，嬉戏打闹。


    一切都欣欣向荣，只有林菁心若死灰。


    楼下聊天声逐渐变小，她听到了管家关走廊灯的声音。


    大家都睡了。


    林菁依旧清醒。


    半夜十一点，她听到一辆汽车从门口开出。


    是林建华和秦瑶。


    每年的大年初一，他们都要去庙里上香。


    并且要在十二点准时上头柱香。


    头柱香的价格不菲，且需要常年向寺庙大额捐款，寺庙才愿意将头柱香的资格留给他们。


    这十几年来，每年的除夕夜，林建华和秦瑶都准时出去。


    林菁知道，他们要去祈福。


    祈求神明赐予他们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这些年，林菁占了林家独女的名头，不是因为父亲的宠爱与继母的宽厚，而是因为他们二人生不出别的孩子。


    过了年，秦瑶42，林建华55，两个人依旧没有放弃。


    持之以恒地跑医院，看偏方。


    林菁记得，小学的时候半夜去洗手间，听到秦瑶与林建华在争论，两个人究竟是谁有问题才会生不出孩子。


    林建华说她已经有一个女儿了自然是秦瑶有问题。


    秦瑶冷笑一声，反问他，怎么确定林菁就是他的孩子。


    林菁那天晚上迟迟睡不着，她听到她爸爸的脚步声。林建华打开了她的房门，温柔地替她盖好了被子，揉了揉她的脸颊。


    接着，拔走了她的一根头发。


    ……


    这些年，林菁一直对这件事心怀芥蒂，但她从未对别人说过，一直藏在自己心里。


    林建华不缺她的吃穿用度，她知道感恩，不计较其中有几分是责任，几分是爱。


    屋外响起烟花迸溅的声响，浓墨重彩的烟火将黑夜照成了瞬息白昼。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新年到了。


    所有群里，不约而同开始刷起了新年快乐。


    宿舍小群里，林菁也在群里接力了一句新年快乐。


    她与高中时的陆羽薇还有李霄何有一个群，陆羽薇也已经在群里发了新年祝福。


    林菁一一跟上。


    她忙着回各种消息，祝其他人新年快乐，接收其他人的新年祝福。


    可是，她并不快乐。


    这个新年，她一点儿都不快乐。


    但她没有办法告诉那些朋友，那会影响他们过节的心情。


    这样不好。


    聊天页面的消息闪得很快，一个黑色头像一闪而过。


    是宋知礼。


    他说：“睡了吗?菁菁，新年快乐［烟花］”


    林菁停了许久的泪忽然又涌了出来，落在屏幕上，让她的屏幕失了控，没法打字。


    她真的很不开心。


    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焦躁的心情。


    她愧对宋知礼，又很想见宋知礼。


    她觉得自己没救了。


    五分钟后，窗外的烟花终于安静了些，黑夜重回。


    林菁的泪打湿了床单，她还是无法按耐心中的欲望。


    她想逃出去，从林家逃出去，去见宋知礼。


    她胡乱地抹了几下手机上的泪水，试图给宋知礼打字。


    但手机因为屏幕沾了水有些不灵敏。


    她直接按了语音条，吸了吸鼻子，尽可能冷静地询问：“我想现在去你家。”


    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末了又带着忍不住的哭腔补了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