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圜丘。


    祭天典仪已毕，你正欲回偏殿换掉这繁复的礼服，忽闻急报。


    “大量山贼挟持百姓？”你的步子一顿。


    南郊向来人迹罕至，况值今日祭天大典，原不该有平头百姓擅自靠近。奈何光京迢迢，远水难救近火，此刻再传檄调兵，已是缓不济急了。


    你当机立断：“祭坛外围仍有大批禁军镇守。潜渊，你速带人去护佑生民。”


    立在你身侧的黑影颇为迟疑：“可陛下的安危——”


    你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留一队御前侍卫即可。其余人，速去护好百姓。”


    “朕稍后便至。”


    潜渊心下担忧，但他早已惯了奉诏而行，久已成习。于是应下，带着人转身迅捷地离开。


    春寒料峭，凉意侵骨。南郊树木茂盛，将天空遮了个七七八八，阳光难以穿透，更生凛冽。


    你没在外多留，疾步走入偏殿，桂枝立刻迎了上来：“陛下，奴婢为您更衣。”


    你从前本不喜这等贴身之事由他人帮衬，然而祭天的服饰穿卸都过于复杂，只得由旁人代劳。


    你望着她，正启唇欲言，忽而感受到右侧半开着的窗棂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疾风。你抓着桂枝的手臂，带着她躲过自窗口处破空而来的箭。


    “有刺客！保护陛下！”


    殿外的暗卫听闻屋内动静，纷纷现身，霎时间屋外骤起刀剑相撞之声，铮鸣不绝。


    你心下凛然：潜渊与绝大部分禁军皆被你派走，只余部分留驻于此；来者不善，人数又颇多。


    你循声辨势——唯你身侧这扇门厮杀最烈、攻势最猛。


    …也最先沦陷。


    门骤然从外被大力踹开，有三人玄衣蒙面、持剑而入。


    好在你玩游戏时把自己的武力值点到了900，虽说此时衣服有些限制行动，但应能撑至援军赶来。


    你推了把旁边立着的屏风，朝着第一个冲着你杀过来的刺客砸去，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女：“桂枝，你先寻个安全的地方躲——”


    刀刃刺破了你的胸膛。


    桂枝握着刀的两只手都在抖，眼中盈着泪：“陛下…对不起……是他们拿奴婢的家人做要挟…”


    她满面愧色，语带哽咽：“奴婢活着的时候对不住您…愿先陛下一步而去，扫清黄泉路上的障碍。”


    语毕，她取下头上的簪子，毫不犹豫地捅破了自己的喉咙，身体在你眼前脱力缓缓坠地。


    那几名刺客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无讶异之色，似是对此早有预料。


    他们心下已明白你也必死无疑，随即翻出了窗，决定尽早脱身而去。


    桂枝是死在了你前头。


    …但你自己也快死了！


    你此刻怒火攻心，非常想引爆世界。不仅是因为桂枝的背叛，还因为——这个游戏不能存档！你现在死了以后得重开！全部重新肝！


    系统开始了生命倒计时三分钟，鲜红的数字在右下角一秒一秒地减少。


    “陛下——！”


    闻声赶来的众人见状惊恐，急忙七手八脚搀扶着你坐在床榻上，太医翻找药箱的手臂抖得厉害，险些磕碎瓷瓶。


    你努力压下情绪，内心思索着接下来的三分钟总不能什么也不干。


    于是你朝着他们摇头：“不必医治了，取纸笔来…朕要写遗诏。”


    幸好你开了痛觉弱化，心脏被刀捅穿的剧痛感只化为了被蚁虫叮咬一口的痛痒。


    众人面色煞白，却无敢有违。一位宫女躬身应下，领命速取了东西来，将案几抬至你面前，细细铺好了纸。


    此时倒计时只剩不到一分钟了，你心知有些空话不必写也没时间写，挑着拣着最要紧的写才是真的。


    你思索完毕，迅速执笔：


    “朕大行之后，由东方钧继位，文武百官当尽心相辅。若有逆命乱常、窥窃神器者，天下共诛之。


    惟愿新君及群臣继朕遗志，护社稷安康，保山河无恙。”


    你手一顿，忽而又想起，古代帝王驾崩后存在“守国丧”的规矩，期间严禁之事繁多、麻烦，弊大于利。于是继续下笔飞快地又添上一句：


    “死生，天地常理也。勿哀勿恸，以至损伤类如嫁娶祭祀之事宜。皇室宗亲及官员百姓，皆只出临——”


    倒计时还剩最后两秒，可你还差足足两个字没写完。


    你余光忽而瞥见苏暄跌跌撞撞地踉跄进门，冲到床边，将你抱入怀中，面色苍白：“……陛下！”


    从你胸膛处朝外汩汩流淌的血液浸满了他的手臂，苏暄悲怒攻心，呵斥着面前的人：“太医！为何不医治！”


    你松开笔，无暇解释其他东西，也没心思分辨滴落在你手臂上那温热的液体究竟是你自己的血还是别的东西。


    你只来得及攥着他的衣领，气若游丝道了句：“壹日…”，随后就被游戏弹了出去。


    「玩家昵称：东方曦——达成结局中道崩卒。」


    面前的场景变回了游戏开局的初始界面，游戏名称——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帝王一试”徐徐而出。


    你深呼吸了好半天，终于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你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想再看见这个游戏了。


    你冷漠地关闭游戏，拿着钥匙起身出门，决定出去逛逛好好平复一下心情。


    ----


    “八年三月，帝崩于南郊圜丘，年二十四。东方钧遵先帝遗诏继位登基，改元仪阳。”


    你盯着游戏面板上的王朝纪事，凝神看了许久，眉头不展。


    …居然真的穿进之前玩过的游戏里来了。


    《帝王一试》是一款全息类的自由度超高的游戏。玩家可以自行设定姓名、外貌。


    开局统一设定是王朝新任女帝，后续发展全靠玩家本人发挥主观能动性，开创属于自己的帝王人生。


    你在位时期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上斗奸官污吏下惩土豪劣绅，一手抓政治一手抓经济一手抓教育一手抓军事。


    八年岁月如梭，王朝不说多么繁荣强大，但好在终于有了欣欣向荣之势，不再像开局那样式微。正当你以为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阵子后，却猝然崩于春日中的一次祭天大典。


    ……即使是现在再想起来也还是好气啊！


    游戏为了模拟真实的帝王人生故而无法存档，想读档救一下也不可能，所以你的一切都没了！气人！非常气人！


    你当时一怒之下也没有心思再开新档，游戏被你晾了整整三个月，直到你某天无聊想起来后准备玩玩以当消遣，刚点开游戏界面就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红光，刺得你睁不开双眼甚至最后昏了过去。


    再睁眼，便是已经置身在这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里。


    游戏内的世界已过去了三年，可你在现实世界中只度过了三个月。


    ——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一致。


    你扫视了屋内一圈，随即目光落回妆台上：铜镜清晰地映照出你的眉眼。


    …竟是你原身穿了过来吗？！你确信这张脸就是你自己的，可这身份又是怎么回事？还是说在这个世界有一个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那也同样意味着和东方曦相像。毕竟当时玩游戏的时候你当然没有把自己真名填上去，只随便填了个游戏昵称。


    但你导入的是自己的数据，后面又调整了一下，故而东方曦的长相和你原本的脸有七分相似。


    长得像不要紧，世界上多得是容貌相似的人。可要命的是，长得像先帝。


    那你得抓紧时间跑路、寻找回去的办法了。


    找什么理由离开京城？离开京城后去往何处？何以谋生？每一件事都实在令你头疼。


    有点怀念以前当皇帝的日子了，那时你何曾为生计发过愁。


    不对，你以前是皇帝。


    你惊坐而起，立马在背包里划拉页面，足足好几十页，几乎每一格都是宝贝，拿去当掉，足够你后半辈子逍遥自在了。你安了心，正准备退出来，突然瞥见一个按理来说不该出现在背包里的东西。


    ——传国玉玺。


    你点了它一下，立马弹出来一个界面：


    「是否取出：传国玉玺？」


    ？这东西为什么能出现在你的背包里？还能取出来？


    只是你万万不敢轻试——这玉玺取出之后，究竟能否安稳归位，此刻尚无半分把握。


    若是不能，玉玺砸在手里，你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看来有些东西轻易不能取出啊，也最好不要取出，平白惹一身祸。背包里的东西一定要小心取用。


    你又在界面上划拉好几页，终于找到了一个心仪的物件：一枚玉簪。你从前仅戴过几次，想来应当是随葬了吧？你取这个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况且簪子样式不算罕见，这种东西拿去当了也不会引人注目。


    门板徒然被人从外扣响，你将簪子放下，起身走到门旁：“谁啊？”


    “是姨母！”


    你一开门，宋遇春就急忙拉上你的手，欲带着你往正厅走：“你姨父和其余归京将领进宫面圣，陈述此次西域战役之事。陛下感念你双亲英勇，又怜你成了孤女，特封你为青阳县主。派来宣旨的是郑公公，那可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呢。快随姨母去厅堂领旨谢恩。”


    郑公公？大太监？那不就是郑烁！被他看见自己这张脸的话一定会出事！


    你拍了拍姨母的手，飞快跑回屋内：“姨母！我感了风寒，不可再吹风。容我戴上斗篷再前去吧。”


    ——


    你把脑袋裹在斗篷里，同众人跪拜谢恩，身子垂得很低。


    “青阳县主这是…？”


    声音自头顶悠悠传来，你看不见郑烁的脸，只能瞧见他穿佩着的蟒袍鸾带。


    你压着嗓子，唯恐郑烁辨出你的声音，还故作咳呛了两下，好叫他听不出异样。


    “臣女感了风寒，才做此装束，还望公公见谅。”


    在封建的旧时代，皇权高于一切。即使帝王本人没在场，可他身边的大太监在此，也足以让众人觉着压力颇大。


    你也同样有此感受。


    良久，郑烁才将落在你身上的目光移开：“既如此，咱家也不多留县主说话了，便先回去向陛下复命。”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你那快跳出来的心终于收了回去。你握着圣旨，从地上站起来，跟着姨母姨父回了屋。


    ----


    皇宫，紫宸殿中。


    东方钧以手撑头，闭目养神，桌上还摆着些奏折。


    少年眉眼间是玉炉香也吹不散的稠艳，红烛火也遮不净的极丽。若是稍微离他再近些，便能瞧见其面上缀着的哀愁，平添了一丝郁气。


    郑烁躬着身：“回禀陛下，旨意已亲手交由青阳县主了。”


    那坐在龙椅上的人这才缓缓睁开双眸。目光锐利冷冽，被他注视的人往往会忽略其皮囊的浓丽，领略到的是属于天子威严的压迫感。


    郑烁伴君十几年，算得上是满宫最熟悉他的人，每每被东方钧这样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的时候，还是不免心中生寒。


    东方钧淡淡应了声，随后起身走进内室。


    自他登基以来，常宿在紫宸殿中，左右也设有偏阁，白日里疲乏时可去小憩。


    东方钧此时确实批奏折批得有些困倦，但他却并不准备午睡，而是走至床边摆放着的黑漆四方桌前坐了下来，俯身开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由金丝楠木制成的三层妆匣。


    龙凤钗、嵌珠银簪、翡翠耳珰…东方钧动作一顿，指节在其中轻轻拨弄了几下，似是在寻什么东西。


    他将妆匣扣好，放回暗格中。起身走至殿外，步子明显比方才进去时急了许多。


    他面上愠色渐生，沉声道：“郑烁！从昨夜子时至今，谁擅自进过紫宸殿内殿？”


    郑烁回忆了一下，连忙摇头：“陛下，没您的允许，无人敢进啊。”


    可那匣中分明少了一枚玉簪。


    一枚样式很简约的玉簪，远不及其他饰品贵重。但那妆匣里的每一件东西、连同其材质样式、还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瑕疵，东方钧都记得一二清楚。确实有一只玉簪不见了。


    竟有盗贼狂妄至此，连皇宫都敢偷？可宫中守卫森严，不缺高手…


    “传朕旨意：满宫上下，若见有人怀揣一枚尾端有月牙形缺口的白玉簪子，即刻押至大牢。”


    他略一沉吟：“宫外也派些人寻。”


    亥时二刻。


    吕府之内，蕴星端着一碗汤药，急匆匆往明苑赶。


    你原本只是随便找了个感了风寒的借口，谁曾想竟真咳了起来。宋落春陪着你坐在床边，很是心疼：“晚些我唤人拿一床更厚的被来。”


    你听见姨母叹了口气：“定是方才在院中冻着了。可这陛下降旨，又不能不亲去…”


    不能不去，去了又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次你披了斗篷瞒了过去，如果下次再遇见相似的事情，怕是不能再用这招了。真是相当麻烦，看来跑路的事情越早办越好。


    你将蕴星端来的药喝下，脑子越发昏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见了一些前尘往事。


    你将奏折随意搁于御案上，神色已有些疲倦，但语气仍然有力决绝：“堤坝修筑、运河疏浚之事关乎国运民生，不可轻慢。以上工程皆浩繁，油水丰沛，必引小人趁机牟利。总领人选务必精挑细选，且需设专人严加督查，以防中饱私囊。”


    苏暄恭敬地回话：“一应事宜，悉遵陛下圣裁，臣当尽心督办。”


    他躬身俯首，姿态谦卑至极。可那份刻意为之的毕恭毕敬，反倒让你心生几分警惕。这般姿态背后不知藏着什么算计。


    是此次工程的私润？还是想将自己的人获得这份肥差？


    …抑是你坐着的这把龙椅？


    你垂眸，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苏相先下去吧，此事朕自有考量。”


    站于殿中之人于是敛袂躬身，礼数周全：“臣告退。”


    你没有抬头瞧他，于是也没能发现那双眼睛中刻意堆出来、恭顺温和的笑意已悉数消散，被沉沉的独占欲念取而代之。


    并非是苏暄想在此事中壮大党羽、徇私牟利；他对皇位也无丝毫觊觎之心。


    那道满是侵略性意味的目光没有落在你坐着的龙椅上，而是直勾勾盯着正阖眼养神的帝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