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伪神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本能地有些畏缩,可又觉得这畏缩来得毫无缘由,便狂怒地张嘴就想讥讽回去。
可他表情扭曲地刚张开嘴,一道道魔法就洞穿了他的身体。
精准, 冷冽, 毫不留情, 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 他就在空气中被撕成了碎片。
——是莫特默。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ω的可爱嘴形,全然不像刚以一种堪称冷血与杀伐果断的果决杀死了“柯杰”, 掐断了伪神的话。
所有人都哑然地望着莫特默, 眼中流露出点点愕然。
他们从未见过莫特默如此模样, 自认识莫特默的第一天起, 他就是活泼灵动的,爱撒娇的, 爱恶作剧的, 像是孩子般天真纯粹又鲜活自由, 仿佛一切在他眼中都镀着一层美好。
他虽然自称是邪恶的死灵法师, 但他却更像是童话故事的主人公, 是长不大的彼得潘,是拥有邪恶力量但最喜欢的, 还是在花园中追逐蝴蝶的魔法猫咪。
但此时的莫特默就像是推翻了众人之前对他的印象, 露出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教堂内, 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莫特默抬起脸, 自若地看向众人,那些目光中的复杂他一定读懂了,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一点变化。
他只是开口:“回废弃工地。”
他的声音蓦然冷了下去, 简单的五个字就像五块冰,一块一块砸进死寂中。
某种锋锐的东西在他眼底闪烁,声音回荡在教堂的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要,再一次召唤亥伯龙。”
只一眼,阿利斯泰尔原本还想插科打诨,安慰莫特默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
莫特默的这句话不是请求。
而是命令。
他是在作为死灵法师,作为他们这些死灵的主人,命令他们,将他带回安全的基地。
这一刻,所有死灵无论内心在想着什么,都默然不语,服从并执行了莫特默的这道命令。
莫特默回到废弃工地,回到他第一次召唤亥伯龙的地方。
他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召唤室地面上的魔法阵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已经变得模糊缺失,墙壁和不远处的地上还残留着亥伯龙刚被召唤出来时攻击莫特默后留下了裂纹。
他就要在这相同的地点再一次召唤亥伯龙,但莫特默的心中却怀着和第一次召唤时不同的心情。
还记得,在第一次召唤时,他心中满是强打精神的积极,急切,犹疑和孤注一掷。
来到陌生世界的他急需一位能够保护他安全的保镖,所以即便缺乏魔力,即便疲惫虚弱,状态不好,即便连会回应的死灵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他也毫不犹豫地举行了召唤,在死灵拒绝他时,更是强行与其签订了契约,拉到了身边。
而出现在召唤阵中的亥伯龙虽然在一开始对他颇有微词,却口嫌体正直,帮助小猫度过了最开始的艰难时光。
想到这,莫特默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而现在。
亥伯龙已经脱离了只是单纯保镖的定位,成为了他的铲屎官,在他犯懒时无奈地叹气,成为了他的床垫,在他困倦时任由他蜷缩在身上,成为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以及……
某种莫特默现在还无法准确命名的,某种朦胧却毋庸置疑,很重要的东西。
莫特默知道的哦。
和其他死灵不太一样,亥伯龙在看他的第一眼时,就已经很喜欢他了。
所以他才会对亥伯龙得寸进尺,对亥伯龙呼来喝去,一开始就对亥伯龙态度肆意。
而他,他对亥伯龙……
记忆中突然响起那句曾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莫特默莞尔,露出俏皮的笑容。
有什么话,就等亥伯龙回来后再说吧~
他们会有大把的时间,就像死亡无法将他们分开,断开的契约也无法将亥伯龙永远带离他的身旁。
现在虽然已经没了召唤亥伯龙的媒介,但凭借着亥伯龙这些时日来在这栋大楼里留下的气息,莫特默相信,也足够了。
而且……
难道亥伯龙还会不回应他的呼唤吗?他底气十足地想。
莫特默耐心地将法阵描补好,站在法阵的前方,怀着期待的心情,像第一次召唤亥伯龙那样,念诵出死灵魔法的咒语。
熟练的咒语从口中溢出,魔力翻涌,法阵随之发出光芒。
渐渐地,莫特默的四肢泛起久违的酸痛感,莫特默吃惊地抖了抖胡须。
虽然他之前召唤尸妖大军时挥霍了一些魔力,但召唤亥伯龙需要的魔力竟比预期中还要多。
第二次召唤就连被大量抽取魔力时的肌肉抽搐也要复刻吗?
莫特默啼笑皆非,但还是放任自己浩瀚的魔力没入召唤阵。
法阵发出的光愈发强盛,亮到最极致时,莫特默忍不住在耀眼的白光中闭上眼睛。
光芒渐渐散去,召唤结束了,莫特默高兴地睁开眼,得意地说:“亥伯龙,欢迎回……”
话语戛然而止。
他面前召唤阵中,分明空无一人。
莫特默:……?
他困惑地左顾右盼,想要看清亥伯龙是不是藏在某个地方,可不大不小的召唤室连家具都没有,又哪来的躲藏之地?
“亥伯龙?”莫特默轻声呼唤,“亥伯龙?”
无人应答。
形状完美的召唤阵被完整地刻画在地面上,可本应该出现在上面的身影不见踪影。
“……我知道了。”莫特默恍然,“你是生气了吧。”
“因为我没有好好给你答复,因为我说好要帮你杀死伪神却让他逃脱了。”
他撅起嘴,气鼓鼓地说:“真是小气!”
“好吧,伪神逃脱了是我没想到,但退一步来说,你没有发现伪神的异常,让他把我们之间的契约切断了,你就没有错吗!”
他絮絮叨叨地,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还倒打一耙,控诉起亥伯龙来。
无人应答。
莫特默喵喵喵地说了好一会儿后,才意犹未尽地停下,颐指气使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不许不回应我了喵!”
警告完毕,莫特默再一次启动召唤阵。
这一次,肌肉处传来的痛感更加剧烈,莫特默默不作声地忍耐着,看着法阵在眼前发光。
法阵发出刺眼的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这一次,即便光再亮,亮到他眼睛感到生理性的不适,想要流泪,他也没有闭眼,而是一直睁得大大的,专注认真地盯着召唤阵瞧。
光芒缓缓散去,召唤阵上……空荡荡的。
莫特默:……
莫特默:…………
他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强光留下的残影还在视网膜上跳动,可他视线所及只有虚无。
眼眶的酸涩蔓延成刺痛,他却连眨眼都忘了,只是那样空茫地、怔怔地看着。
召唤失……
败了?
失败……?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滚动,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像是某种异次元的语言。
“龙?”他看着面前空荡的房间,视线懵懂又怔然。
难以置信的话下意识溜出嘴边,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他自己都愣住,
“你不要我了吗?”
轻轻的声音回荡在房间。
无人应答。
寂静像实体一样压下来,压在莫特默的耳朵,眼睑上,胸口上。
莫特默的眼睛在一片寂静中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阖上。
他是天才的死灵法师,他不会失败。
他从没有失败过,他的召唤也绝不会失败,失败这个词就不在他的词典中。
所以……
莫特默在心中轻轻说出答案,轻得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是龙不愿意回应他?
莫特默:……
莫特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着,再一次举行了召唤。
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一次又一次。
法阵亮起又熄灭,召唤室里只有莫特默小小的身影。
他没有停。
他停不下来。
直到塞拉菲涅强行闯入召唤室,将因为剧烈的疼痛无法控制身体,瘫软在地上的莫特默强硬地拖走。
在最后被带离召唤室时,莫特默犹不甘心,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怒极似地一口狠狠咬在塞拉菲涅的手上,抗拒离开此地,终于再一次发出声音。
那声音几乎像是在尖啸:“我不结束,我不接受,我是未来最有可能成为最强的死灵法师的猫…我不会失败……”
“我不会失败!!!!”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浑身炸起毛,喉咙发出威吓的哈气,第一次朝其他人发火,挣扎着要爬到召唤阵前,但还是无法抗拒地被拖走,被说着“您需要休息”,放在了他高高的垫子上。
从那一天起,莫特默就陷入了沉默。
他沉默地窝在自己的垫子上,沉默地站在召唤室里,沉默地喝下一瓶瓶补魔的魔药。
也沉默地拒绝了所有的沟通。
阿利斯泰尔担忧地注视着空荡的猫窝,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在试图哄莫特默开心,可往常管用的手段个个都失了灵,变作狼形邀请莫特默骑在他背上,换来的只有莫特默将头埋进腿间的无声拒绝,邀请莫特默和他一起打游戏,换来的只有莫特默像是想到什么人后更加低落的模样,故作搞怪地说一些笑话,莫特默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一看就什么都没听进去。
就连他给莫特默梳毛,莫特默也沉默着,柔软的身躯硬邦邦的,像是风干了的面包。
大楼内没了莫特默平日里喵喵的叫声和闹腾声,好似一瞬间寂寥了下来。
就在刚才,在龙族送来了亥伯龙生前的物品让莫特默有了可以定向召唤的媒介,但莫特默的召唤仍失败了后,
莫特默就在拒绝了所有人的跟随后一只猫跑走了,跑出废弃工地,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阿利斯泰尔很担心,但阿利斯泰尔不知道怎么办。
就这么几天下来,阿利斯也跟着郁郁起来,有了莫特默和阿利斯这两个好似头上下着雨的家伙,大楼内都要发霉地长出蘑菇。
又是一声叹息。
阿利斯泰尔忧愁地望着大门的方向,为气氛灰暗的大楼内再加上一份愁绪。
“啪”的一声,一旁的瑟兰迪尔受不了地合上手中的书,朝阿利斯泰尔看过来,面色淡淡:“你没事干吗?”
这个时候有个唉声叹气的晦气家伙在身旁,一贯性情暴躁的他竟没有吐出一些屏蔽词,虽然话语依然不是很友善,但已近乎是一种指点和明示,
“与其在这当一个雕像,不如去做点什么你能做的。”
“莫特默不是下达了命令,说要找出所有的信徒吗?”
阿利斯泰尔愣愣抬头,然后像是被点醒了眼睛忽地一亮,一扫头顶的阴云密布,重新回复成平时阳光开朗的模样:“你说得对,瑟兰谢谢你!我这就去联系伊夫林他们!”
说完,他匆匆地往外走去。
身处同一个房间,见到刚刚这一幕的塞拉菲涅挑眉:“你竟然偶尔也会说出点人话,狗嘴吐出象牙了?”
“而且你竟然会服从莫特默的命令……”她眼眸流露出意外之色,上下打量瑟兰迪尔,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般稀奇,“最近帮助伊夫林他们寻找和围猎信徒的,除了维萨罗斯,就是你了吧?”
瑟兰迪尔神色淡然:“为什么不?”
“我想不出不去这么做的理由。”
塞拉菲涅定定地看了瑟兰迪尔一会儿,轻笑了一下。
……这家伙。
而另一头,“离家出走”的莫特默正独自在路边,低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些天来,他的话少得可怜,但这种缄默没能让他变得冷静,反倒仿佛变成了某种无声走动的时钟,让焦灼在他的心底一点一滴地堆积。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他的召唤为什么会失败。
他不是……天才亡灵法师吗?
莫特默倔强地思考。
是他和亥伯龙之间的羁绊不够深吗?
是他不小心做了什么,惹了亥伯龙生气?
是他的天赋不够,无法成功达成召唤?
莫特默吸了吸鼻子,不知怎么,他鼻头酸酸的。
又或者,其实,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不相信那个伪神的诅咒会实现,不相信就因为伪神,他就无法召唤成功,不相信凭借他,无法战胜伪神设下的阻碍。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难道他的召唤再也成功不了,他就要这样永远都见不到亥伯龙了吗?
亥伯龙为什么不回应他,为什么……
不远处,一对牵着手的情侣脚步轻盈地走过,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没有看到躲在路边的小猫,自顾自与彼此笑谈着,他们的笑声飘过来,那幸福的氛围光是看到似乎就能被他们感染。
但莫特默只感受到巨大的难过,某种忽然出现的悲伤像是一条坏鲸鱼,在莫特默的心上吞下了一大口下去,让小猫的心出现了一个大洞,一股脑地灌着冰冷的海水。
他还没回应亥伯龙的话,还没让亥伯龙露出更多的,气急败坏的表情,没有让亥伯龙对他伏低做小,咬牙切齿地答应他一堆不平等条约……
莫特默在一片树荫下站定,风刮过,吹起沙沙的声响,一片树叶随风飘落,落在莫特默身前。
他盯着这片树叶,鎏金色的眼眸黯淡下来。
为什么……
不,又有什么为什么呢……
他知道的。
莫特默仰头望向头顶的树叶,支离破碎的光在树叶间摇晃,晃得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连将他养大,说是最喜欢他的老师都不愿意回应他,又何况……
亥伯龙。
莫特默静静地想,视线不争气地越来越模糊。
就像老师一样,亥伯龙不会回应他的。
就像他曾千百次画好召唤阵呼唤老师,可就连偷偷使用了那个作为“神器”的蜡烛,老师都不愿意出来见他一样。
莫特默感到一阵清醒的麻木与倦怠,身体好似沉得抬不起来,他蹲在那,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就算杀了所有的信徒,杀了伪神又如何?他见不到亥伯龙了……
老师,这是你给坏孩子的惩罚吗?
惩罚他没有好好学习,惩罚他老是调皮捣蛋,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惩罚他擅自离开了家……
家……这里不是他的时代,这里不是他的家。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很广阔,也很精彩,让小猫目不暇接。
但他想回家了。
但……他的家在哪?
欢声笑语声渐行渐远,莫特默也机械地重新抬起脚步,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他茫然若失地走过了几条马路,觉得脚下的道路变得陌生又无法辨认,阳光更是刺得他睁不开眼,所有的东西好像也变得不堪入目。
周围的灌木和大树歪歪斜斜,东倒西歪,人们的身形也奇怪地扭动着,像是另一个物种。
连脚下的道路也变得陌生,向各个方向变得越来越宽,宽到了荒谬的地步,因此,他的家也离得越来越远了。
回去。
他要回去。
回——
回不去了。
莫特默怔怔地想。
他不是穿越到了异世界,而是从千年前穿越到千年后,即便是从老师口中,莫特默也没有听说过有可以令时光倒流,让人回到过去的魔法。
那回废弃工地?
但废弃工地和千年前的法师塔又有什么区别?那里有舒适的环境,友善的死灵,有所有应该存在的东西,但唯独不是他理想中的那个“家”。
莫特默的脚步倏地停下。
他走不动了。
老师,你说过,有你在,我永远都有犯错的资格。
但你没有说过……没有说过如果你不在,我该怎么办?
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亥伯龙。
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现在你在哪?
你怎么可以食言?
你怎么可以……抛下我?
莫特默抬起头,天大地大,四面都是路,哪处都可以去,但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应该往哪走。
他就这样站在那,像一尊石像,太阳从他头顶慢慢滑向西边,金红色的光涂在他身上,又慢慢泯灭。
莫特默一直站在那,呆呆的,一动不动。
街道上的人影变得越来越稀少,太阳落下,大家都陆续回家了。
只有莫特默还站在那。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站定。
莫特默慢了几秒,才迟钝地扭身。
风吹起金色的长发,耀眼的金发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老师……
瑟兰迪尔站在那,说:“回去吧。”
莫特默死死抿住嘴巴。
明明知道对方不是,明明知道眼前只是一个长得像的死灵,但他还是终究没忍住。
一直没有落下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莫特默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小小的鼻涕泡吹出粉色的鼻腔。
渐渐地,小声的抽泣变为嚎啕大哭,哭声中满是诉不尽的委屈和悲伤。
莫特默哭得弯下身子,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部用光,哭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哭得瑟兰迪尔都像阿利斯泰尔一样低低地叹了一声。
但。
天色晚了。
晚到就算是迷路的小猫,
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第62章
日落时分最后的余晖洒向街道, 路灯成排亮起,废弃工地里的大楼的窗户也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
可本该站在窗边的人影却不见踪迹。
阿利斯泰尔、塞拉菲涅等人都站在废弃工地的大门口,望向门外,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夜晚的寒气悄无声息地蔓延,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他们的神色逐渐开始变得有些担忧起来。
但好在, 他们的等待没有落空。
伴随着一道轻轻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们齐齐凝神望去,捕捉到瑟兰迪尔怀中抱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时, 不由露出清浅的笑容。
瑟兰迪尔不紧不慢地走近, 进入结界, 其他死灵们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 查看莫特默的情况。
只见莫特默闭着眼睛蜷缩在瑟兰迪尔的怀中,他眼睛肿肿的, 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 显得可怜中又有几分搞笑。
感受到周围的目光, 莫特默顿了顿, 像是疲惫到极致, 又像是难为情一样,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他睁开眼睛, 就见到一张张关切的面容, 每个看着他的死灵眼中只有怜爱和安慰, 没有一丁点责怪。
猛地一下,某种情绪冲上心头, 本来已经消退了的泪意又涌上眼眶,莫特默喉咙里古怪地咕哝了几下,却说不出任何话。
就算是任性如他, 也是知道这些天来他的行为有多么一意孤行,对外界又是多么漠不关心,今天更是独自跑走,一股脑地跑到陌生的地方,还是瑟兰迪尔把他找回来的。
但好在其他人也不需要莫特默说什么。
瑟兰迪尔在展示完自己完好无损带回来的小猫,就无视周围的死灵,径直往大楼内走去。
莫特默能感到在一阵颠簸后,他被放置在了熟悉的,柔软的地方。
一被放下去,他的身体立马陷了进去,柔软的织物像一个轻柔的怀抱般将他整个人抱住。
莫特默迟缓地抬头,微微张开嘴。
瑟兰迪尔:“睡吧。”
他这么说着,好像莫特默此时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这个,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他去考虑。
莫特默的嘴巴嗫嚅了一下,乖乖地闭上了嘴,将头枕在爪上,合上了眼。
高高的垫子上,黑白配色的小猫眼睛肿肿地睡了。
挂在眼角的一滴泪慢了一拍地沿着脸颊滑下。
“滴答”
水滴进梦境的湖泊,泛起阵阵涟漪。
漆黑的梦境随之晕开色彩,响起欢快的声音。
“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呀?”
“喵!”
“谁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猫呀?”
“喵!”
“谁是世界上最有魔法天赋的小猫呀?”
“喵!”
“那谁是世界上作业做得最多最好的小猫?”
“喵……喵嗷?!”
“猫不是,猫不写!”黑白配色,戴着一顶高高的魔法帽的小猫嘴上叫着,四条腿就飞快滑动起来,想要逃跑。
“别跑!”金色长发的男人无奈又生气地笑。“怎么一提到学习就跑得这么快,死灵魔法多好啊。”
他一把捞住四只脚还在飞奔的小猫,另一只手点了点小猫的额头,“要好好学呀。”
小猫象征性地挣了挣,哼哼唧唧起来,“死灵魔法很难嘛,不想学……”
男人轻轻笑起来,捋起小猫额头的毛,温声说:“莫特默已经很厉害了,其他人想学都没我们的莫特默学得快。如果莫特默肯再努力一点,将来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师。”
“我不需要成为最厉害的魔法师!”莫特默说,“因为老师已经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师了。”
“要当的话……”莫特默想了想,说,“也只能勉为其难当世界第二厉害的魔法师吧。”
老师失笑:“好。我们未来的世界第二魔法师大人。”
莫特默得意地哼哼了两声,随即想到自己的作业,又萎靡了下来,嘟囔地抱怨道:
“老师你都已经是最厉害的魔法师了,为什么还要发明死灵魔法这么难的魔法?”
老师不仅会各系的元素魔法,连有意思的空间,创造,预言之类的魔法都会,或者说,他就不知道老师有什么不会的!
他还曾误打误撞地碰见过老师面前开启过一个像是传送阵又像是水镜的东西,对面有一堆人跪在地上,对着上方毕恭毕敬,表情虔诚,要给老师献上什么,称老师为某种伟大存在,请求老师教授他们知识。
他问了后,老师说这是因为他是传奇大法师。
成为传奇大法师就会被这么对待?
猫不懂,但既然老师这样说,就应该是吧。
但无所不能的老师却非要猫学魔法,还要学死灵魔法。
猫一点都不喜欢那种复杂的魔法!也一点都不想学!
“因为……”老师顿了顿,没有解答而是轻声问:“莫特默,你认为什么是死亡?”
“?”莫特默眼神懵懂。
莫特默知道,死就是身体变得硬硬的,冰冰的,并且再也不能动也不能讲话了。
像是那些能被死灵魔法召唤的,就是已经死了的。
老师看出了莫特默的想法,笑了笑,“不,虽然万物终会有一死,但□□的死亡从来不是真正的死亡。”
“躯体会腐朽,意识会消散,但构成我们存在最本质的印记,却铭刻在更高维度的法则之上。”
他语气轻缓地在莫特默耳边娓娓道来,耐心地教导,
“这个印记像是一种无比复杂的魔法频率,记录着你的记忆,情感,乃至灵魂的独特波动。当躯体死亡,这个印记不会被抹去,它只是失去了载体,像一片羽毛,飘入了我们无法触及的帷幕之后。”
“所以,死灵魔法并非玩弄尸骨的戏法,而是一种召唤。我们使用特定的物品作为媒介,作为世人还没有将他们遗忘的象征,以魔力为丝线,穿透那层隔绝生死的帷幕,去触碰、去共鸣那些飘荡在彼岸的印记。当共鸣达成,我们并非复活了他们,而是将他们的印记再次投射到我们的世界。”
“他们从帷幕之后应约而来,我们所做的,就是为他们提供一副由魔力编织的,能在此世显现的躯体。”
老师低头朝莫特默弯了弯眼角,
“所以你知道了吗?我发明死灵魔法,不是为了奴役死者,也不是为了复活某人,而是邀请他们,让他们能在我们的世界留下来,让他们有机会……”
他应该还有什么话继续在说,但莫特默听得昏昏欲睡,又可能是听到了但没记住,话的尾音隐没在一片模糊的音节中。
睡梦中的莫特默半梦半醒,恍惚地想起。
是了。他一开始,一点都不喜欢死灵魔法来着。
比起能改变花朵颜色,又或者将任何东西变成纸飞机的魔法,死灵魔法要天天和尸体打交道,要背繁复又麻烦的魔法纹路,要努力和死灵沟通,和他们打好交道。
这种魔法怎么会讨他喜欢呢?
那他是为什么会用心钻研死灵魔法,日日夜夜在羊皮纸上练习画魔法阵,并在最后成功掌握了大量的死灵魔法,甚至想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死灵法师呢?
是、是因为……
啊,他想起来了。
梦境中的画面再次展开。
那是平常的一天,和平时一样,小猫趁着老师偶尔出门的时间,在法师塔里为非作歹,并偷偷摸摸将自己造成的破坏在老师回来前藏好。
一切都和往日差不多,只是最近老师总是时不时地走神,似乎有心事。
莫特默不清楚,只知道老师最近在进行着一个实验,时不时需要出门收集实验数据。
不过,这次出门前老师的脸色变得轻松了一些,应该是实验有结果了吧?
法师塔的结界传来波动,老师回来了,这一次老师比平时回来得早了一些,所以莫特默也没来得及藏好自己的作案现场。
可回到法师塔的老师竟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检查小猫又做了什么怪,而是像是有些疲惫般坐在了沙发上。
见状,莫特默忙松了一口气,屁颠屁颠地凑到老师身前,讨地跳上沙发,甜甜地说:“数据都收集好了吗?”
“啊。”老师说,“都收集好了,并且实验也已经成功了。”
他没有回头,说着莫特默听不懂的话,像是在高兴又像是释然,“这样就好,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活下去了,太好了,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莫特默疑惑地歪头。
接着,老师那双碧绿色的,总是盛放着温柔笑意的眼眸转了过来。
下一秒,盈盈的忧伤难以自禁地流出那双眼眸。
“可你怎么办?你还这么小……”
说着,他竟流下泪来,用手比划着莫特默的大小。
莫特默吃了一惊,探头探脑地往上看。
他从没见过老师哭的模样,甚至说连他自己也从没有哭过,他对这种透明的水从眼睛流出的情况只从书上见过。
老师这难道是……实验成功,喜极而泣?他探究地想。
老师静静地流着泪,他凝视着莫特默,眼眸深深,像是穿透了莫特默的身体,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忽然开口。
“莫特默……我祝福你。”
他慢慢俯身,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莫特默的脑门,泪水落在莫特默的脑门,烫了他一下。
泪原来是这么烫的东西吗?莫特默吃惊又惊奇地想。
然后,他听到老师说:
“你将会踏上一段美好的旅程。踏上的这条路,会比你想的更远,也比你想得更近。”
“在这趟旅途中,你遇见的人,会比你想得更多,你会收获快乐,收获朋友,收获成长,收获能一直陪伴你的人,也会有恶意的目光从暗处望来,但当你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在。”
“别怕犯错,风会认得你,星星会为你指路,在这个世界与我的古老誓约之下,命运将为你见证,你所需要的都会在冥冥中汇聚到你的身边,你走过每一步,都会托举起你的脚步,然后,你就能……”
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黄昏时拂过书页的风,
“……你就成为一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猫啦。”
莫特默想到刚刚老师看他的眼神,冥冥中有所察觉:“这是预言吗?”
老师:“是的,你喜欢这个预言吗?”
莫特默思考了一下,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觉得还可以。”
老师欣然地笑了:“是吗,那就好。”
然后他又接着细细地叮嘱起来,
“我教给你的死灵魔法,你要好好学,好吗?”
“在我不在法师塔的时候,也要做一个好孩子。”
莫特默茫然:“你才刚回来,又要走了吗?”
“是啊。”
“这次要走多久?”
“……很久……很久。”
“那是很远的地方了?”
“非常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
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
老师说:“等你……成为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的时候。”
说完,他笑着,闭上了眼。
莫特默轻轻哼了一声。
说什么等他成为最厉害的死法才回来,根本就是为了让猫好好学习的小花招,猫才不会上这种当!
但看来老师这次出门是真的累了,都累得直接睡着了。
可就这么睡在沙发上可不好。
他小小的身体搬不动老师,所以莫特默唤来了在修剪花丛的仆从。
庞大的法师塔里一般只有他和老师两个,但偶尔,也会有来帮忙修剪花园,收拾法师塔的仆从在结界内出没。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据说因为受过老师恩惠,所以自愿来打理法师塔,但他的性格实在无趣,就算被莫特默恶作剧也只是拍拍身上的灰尘离开,所以久而久之,莫特默也没有兴趣骚扰对方了。
但好在今天他在,可以帮忙把老师搬到床上。
听到呼唤而来的仆从站在沙发前,沉默了半晌,在莫特默的催促声中,终于开口。
“他走了。”他说。
莫特默迷茫地看着嘴角挂着笑,闭着眼睛歪头靠在沙发上的老师,困惑又不理解。
“走了?”
他看了看老师,又看向沉默寡言的男人。
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就在这吗?”
仆从沉默。
没办法,莫特默只好用爪子推搡起来:“老师,老师?不要在沙发上睡……”
但那天老师睡得太沉了,莫特默到最后也没能将其推醒。
……
直到许多天之后,莫特默才知道,老师,应该是“死”了。
他的身体硬硬的,冰冰的,再也不会抱起他,无奈地点他的脑门,也不会开口,说一些莫特默真调皮的话了。
高高的法师塔里只剩下莫特默一个。
再没有人收拾莫特默制造的烂摊子,没有人会将花变成会飞的纸飞机,逗莫特默玩。
莫特默一开始有些茫然,但渐渐明悟过来。
这是对他的考验吧!就是所谓的期末考试!是老师对他学习进度的考察。
虽然老师“死”了,
但老师说□□的死亡从来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死灵魔法是可以让生灵留在身边的魔法,
并且他也说,等莫特默成为最厉害的死法后,他就会回来。
所以……
只要他努力学习死灵魔法不就好了?
于是,莫特默第一次主动翻开了老师留下的,关于死灵魔法的书籍。
书上的一笔一画都是老师的字迹,旁边还有着像是怕莫特默看不懂般而写的备注,看上面的墨水的深浅痕迹,有很早之前的,也有新添加上去的,从书的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像是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写上去。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莫特默才明白,原来学习魔法是这么枯燥又麻烦的一件事呀。
以前有老师的讲解,有老师哄着夸着,有老师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和画好的魔法阵,可现在,不仅要去看令猫眼晕的文字,什么都还要他自己去弄。
莫特默坚持了两天,就放弃了。
就算他不好好学,就算老师“死”了,老师也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最多……就是会被打几下屁股嘛……莫特默心虚地想。
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窗外的花丛逐渐凋零,蹲在窗边的莫特默没能等来熟悉的身影。
好吧。看来这次老师是认真的。
莫特默想。
而且老师估计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才迟迟无法归家。等不及等老师自己回来了,他要让老师提前回来!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认真地对待已经落了灰的藏书室,对待厚厚的书籍上熟悉的字迹,哼哧哼哧地苦练死灵魔法的召唤阵。
可能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莫特默真的很有天赋,所以不过是等到窗外的枯萎的枝条抽出新芽,绽放出花朵,莫特默就掌握了大部分的死灵魔法,可以进行最高级的,特定的死灵召唤了。
成功掌握了死灵召唤魔法的那一天,莫特默兴奋得都要跳起来。
哈哈!没想到小猫这么厉害吧!他这就要召唤老师!他还要老师狠狠地夸夸他!
莫特默不得不承认。
……他想老师了。
可法阵亮起又熄灭,他的召唤失败了。
莫特默困惑又不服输,回头将老师留下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不断出去寻找需要的魔法材料,在不同场地实验魔法,再不停地进行尝试……法阵亮起又熄灭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花丛几番枯萎又抽芽,不知不觉间,莫特默成为了死灵魔法大师,也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名气,周围聚集了很多被他召唤的死灵,高高的法师塔内恢复了生气。
可其中就是没有老师的身影。
渐渐地,莫特默陷入了迷惘。
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有老师召唤不成功?
他不应该失败才对。他将老师留下的书背得滚瓜烂熟,画的法阵又快又好,成功的案例更是数不胜数。
又或者……莫特默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其实他没有失败,只是帷幕那头的老师没有回应他?
这一个想法瞬间点亮了莫特默的眼眸。
啊哈,大魔王,被我发现你的小花招了吧!
对!他没有失败,他也不可能失败!
是老师!
他说……他要等莫特默成为最厉害的死法才回来,所以……是因为他还没成为最厉害的那个,还没有达成老师的期望,他才装模作样,不愿意出现!
哼哼哼,别想骗到小猫。
等莫特默完美达成之时,老师一定会走出他的召唤阵,无奈地摇着头认输:“一段时间不见,莫特默竟然真的成为了最厉害的死法,真没办法,只能来见你了。”
于是莫特默明白了。
他,莫特默,是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亡灵法师的猫!
对,他要成为最厉害的死灵…法师……
金色的猫瞳在现实中睁开。
莫特默怔怔地从睡梦中醒来,梦中的场景在他醒来后没有遗忘,反而清晰得每一秒都历历在目。
不,这不是他的梦……是他好久、好久都没再回想起的回忆。
他想起来了,死灵法师的含义,他又为什么要成为最强的死法,为什么他无法接受自己在召唤上的失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老师”
莫特默无声地念出这个词。
与此同时,莫特默失声痛哭!
泪从依旧红肿泛疼的眼眶中落下,打湿了身下心爱的垫子,但莫特默已经顾不得。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这段回忆,他都明白了。
他的虚张声势,他的自欺欺人,他的软弱,他的傲慢,他的自大。
他知道的,他其实一直知道的。
老师他死了!
他永远,永远地离开了!
在老师离开后,他去打听了老师之前做的事,翻阅了老师留下的手稿,也就隐约地知道了,老师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将自己的魔力全部榨干,将自己的灵魂整个当作柴火投入了某种“熔炉”,在这个“熔炉”中,连灵魂都会被燃烧殆尽,更何况是铭刻在灵魂中的印记。
回到法师塔的老师其实已经只是某种余烬了,那时的他却什么都没发现,而在那之后,老师……
用现在的说法,就是魂飞魄散了。
在老师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永远地失去了老师。仆从说得对,老师走了,他去了一个遥远的,远到他无法抵达的地方。
老师总说□□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但如果连灵魂也消失了呢?
老师走后,他学会了死灵魔法,学会了如何留住死去的人,却永远也无法将老师留在他的身边了。
一个连灵魂都不在了的人,他要怎么召唤?
他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没有失败,只是、只是没有达到老师的要求,所以老师才不愿见他。
就好像,不去看,不去回忆,不去想,老师就没有死,没有离开他,他就一直还是那个无忧无虑,被老师纵着,保护着的小猫。
但一直疼爱他的老师,又怎么只是因为他没有成为最强的死法而不愿意见他呢?
就像亥伯龙,怎么可能因为对他生气了,就不回应他的呼唤呢?
莫特默越来越大的哭嚎很快引来了死灵们的关注,他们团团围在莫特默的身边,一张张关切又担忧的面孔在莫特默模糊的视线中出现。
这是他召唤的死灵,他可靠的护卫,他真挚的朋友,关心他,在意他的人。
是啊,是啊,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一直都一直被好好保护着,被老师,被亥伯龙,被这些死灵们。
穿越前的那些死灵不知道他的逃避吗?不,他们知道的,但还是温柔地没有戳破,穿越后的这些死灵们不知道他在使性子,无理取闹吗?不,他们知道的,但还是默认了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他也心安理得地任性着,像是长不大的小孩,理所当然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但他已经不是小猫了。
他不是小猫了。莫特默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老师对他的预言,他想起那天在公园湖边亥伯龙看他的眼神。
某种决心在他心中酝酿,就像他下决定要好好学习死灵魔法那天一样。
莫特默狠狠地吸了一口鼻涕,胡乱地在身下的垫子上蹭了蹭脸,蹭掉脸上的眼泪,然后一鼓作气地站起。
他要找回龙。
伪神曾利用柯杰的身体刺了他一刀,那刀没有在他的身体上造成任何伤害,但亥伯龙无法被召唤是不争的事实。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相关的缘由。
他要找到其中的原因,然后将龙好好地带回来。
并且如果……
如果他真的再也见不到龙了。
那么,就算找不回龙,他也要狠狠报复回去!!!
他要让伪神知道。
莫特默的眼神变得坚毅,鎏金色的眼睛在光下熠熠生辉,其中的神采让周围的死灵齐齐一愣。
——猫,可是很记仇,并且睚眦必报的一种生物!
“维萨罗斯……”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哽咽,但很坚定,“通知伊夫林,让维萨罗斯回来一趟。”
梦魇是梦境的主宰,而梦境连接着灵魂的欲望,所以想要检查灵魂相关的问题,最合适的人选,无疑就是梦魇之王,维萨罗斯。
周围的死灵又是微微一愣,但这次,他们都露出欣慰和愉快的表情。
阿利斯泰尔的表现最夸张,他猛地举起莫特默,又将莫特默贴在自己的脖颈间,像是在恭喜一名重症病人从ICU出院一样,感动地说:“莫特默,你终于活过来吗!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莫特默毫不客气地将鼻涕蹭在阿利斯肩膀的衣服上:“我就没有死过!”
塞拉菲涅抱臂,红唇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浴缸的热水已经放好了,而且您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我去给您准备餐食,洗完澡正好能吃。”
“?!”莫特默条件反射地拒绝,“我不要洗澡!”
“不洗澡怎么行!”“哪有猫洗澡的,舔舔就好!”
在阿利斯和莫特默拌嘴的背景音中,瑟兰迪尔垂下睫毛,矜持地说:“恢复过来就好,早看你那**的*样不爽了。”
莫特默胡须一颤,第一次当面提起,直言不讳地嫌弃道:“我之前怎么会觉得你和老师像,完全是两类人啊!”
瑟兰迪尔:“哼。”
明明是死对头,不想说话就发语气词这点这方面倒是像。莫特默暗自腹诽。
啊,他又想到亥伯龙了。
他猛然反应过来。
但这一次,和之前想到亥伯龙就产生的自哀自怨,自暴自弃甚至一丝丝怨怼不同,此刻莫特默的心中涌动着勇气,希望和决心。
好。
莫特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虽然刚刚又痛哭了一场,但可能是解开了一个以前的心结,又刚确立好了目标,他的大脑空前的清明。
调整状态。
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猫猫要重新踏上征途了!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这么团圆的日子,就不让大家不开心啦,二合一起发出来给大家~[红心]就是作者彻底燃尽了[躺平]
第63章
维萨罗斯得益于梦魇可以随意传送的优越性,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就回到了废弃工地。
他像以往的那样,从碎裂的空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捏着一支长柄的烟斗,黑色的长发垂在莫特默, 脸凑得极近, 狐狸般眯着眼, 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莫特默调侃道:
“哎呀呀,虽然已经听说了, 但还是这副充满活力的模样更适合你。”
他微微偏头, 像是在闻什么东西般鼻头轻嗅了一下空气, 喃喃:“悲伤, 恐惧,遗憾……”
“只是可惜, 没能品尝到你的噩梦。”他语气蓦然低落了下去, 像是错过了什么稀世珍宝般, 遗憾地哀叹道。
莫特默:“想都不要想, 猫才不会做噩梦!”
即便是让他落泪的那个梦, 也不是噩梦,而是莫特默珍贵的美好回忆!
“所以, 我到底有没有出问题?”他有些紧张地问。
“真是心急。”
维萨罗斯像是面对不耐烦晚辈的老人般抱怨了一句, 微微睁开了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
这时莫特默才发现, 他竟不知何时褪下了人类的伪装,镜片后的, 分明是一双有着黑白圈纹的诡异瞳孔。
维萨罗斯注视着莫特默,可与他淡淡的表情不同,那极具穿透性与重量, 像是看穿了皮囊望进了灵魂最深处的眼神让莫特默背后的毛都本能地微微炸开,被窥探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不过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维萨罗斯重新眯上了眼睛,所有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捉摸不透又显得人畜无害的梦魇,甚至还露出了些许讶异的表情。
莫特默抖抖还在隐隐发毛的后背,见状忙追问:“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维萨罗斯慢吞吞地说:“嗯……是有问题呢……”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问题呢……”
莫特默:?
什么意思?
是或否的回答回了个或,这时候还要卖关子?
莫特默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疑惑声,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道浮在半空中的身影,然后……
小猫火箭发射!
莫特默跳起来就是一个铁头功顶向半空中的维萨罗斯:“好好说话喵!到底有没有问题?”
“哎呀,哎呀。”维萨罗斯夸张地被小猫撞了个仰倒,顺势接住落在他身上的莫特默,对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本来是有问题的,但现在又没问题……”
“不……或者说,问题更大了?”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虚空,又改口道。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个鬼啦!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快给小猫好好解释!
莫特默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这行字,爪子按在维萨罗斯胸口,像是维萨罗斯不好好说话就随时准备给他一记猫猫拳。
维萨罗斯见状忍不住又笑了一会儿,才开口。
看来真是恢复了。
他将莫特默放回地上,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正色了几分。
“那把刺向你的刀,”他的声音沉下去,“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比起那个蜡烛,它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神器。”
莫特默耳朵动了动,盯着他等待下文。
“它在刺向你的瞬间,剜下了你一小片的灵魂,连带着那片灵魂上与亥伯龙之间的契约。”
“但那一小片灵魂实在太少了,根本无法给亥伯龙提供一副能在此世显现的躯体,所以可怜的亥伯龙当场就,”
他做了一个飞走的手势,
“化成光点飞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难掩一种看笑话的意味,嘴上说着可怜,但实际上完全没有一点同伴情,像是在说“亥伯龙当场化蝶,变成蝴蝶飞走了”般,甚至还配上了“噗”的音效。
莫特默没理会他的幸灾乐祸,低头思索了片刻。
很快,猫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很快想通了关键。
他低头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这样就说得通了,所以我才无法召唤亥伯龙!”
“亥伯龙根本没有回到帷幕之后!他只是因为失去了能够维持身躯的魔力,才消散了躯体。但他与我之间,与我灵魂缔结的那份契约没有解除。他的印记、他的灵魂都还留在这个世界里。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重新召唤他?”
“召唤的本质是将他从帷幕之后拉过来,可他根本就没回去过,是我因为失去了那一片灵魂,无法感知到亥伯龙的存在,所以误以为我们之间的契约断开了!”
也就是说,亥伯龙只是变成了无人能看见,也无人能感知的幽灵,不是消散,不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回到帷幕之后,而是一直徘徊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着。
“那我只要将那片灵魂找回来不就行了?”莫特立马想到。
既然如此,他只要将维系着链接的那片灵魂重新缝合回来,他自然就能重新感知到亥伯龙,让亥伯龙回到自己身边。
“嘛……我也是这么想的。”维萨罗斯拖长了音,随后又干脆利落地说,
“但是。”
莫特默:“但是?”
“但是你原本缺失了一小块的灵魂,”维萨罗斯用烟斗轻轻点了点莫特默的方向,“自己长好了。”
莫特默:“长好了?!”
“没错。”维萨罗斯肯定:“虽然我也不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就长好了,完整如初,可喜可贺。”
“一般而言,失去了部分灵魂后,变得浑浑噩噩,反应迟钝,身体跟不上思维,情绪大起大落,反复无常,以及嗜睡都很正常,灵魂失去得多了甚至会一睡不醒或彻底变得疯狂,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人。”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莫特默,
“而你在失去了部分灵魂后,竟然还有精力进行那么多次召唤,说实话,我已经很吃惊了。”
他感叹道:“要说灵魂上损伤能不能恢复,也不是不行,但这往往需要数以年计的时间,而绝大部分人一辈子也长不好。你却在短短几天内,灵魂恢复了完整,简直就是断肢重生的奇迹,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我这些天和伊夫林出去,一方面是给那些小家伙们搭把手,另一方面就是想帮你找找那片灵魂碎片,想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呢。”
“现在也不用找了,”他满意地吸了一口烟斗,雾气从唇边悠悠升起,“真不错~~”
莫特默:……
这么说确实是一件好事,但……
“那我与亥伯龙的契约怎么办?!”
他的灵魂长好了,那即便是找回了那片丢失的灵魂,也缝不回去了啊!!
“是呢。”维萨罗斯认真地应了一声,但也明显只是嘴上应着,一点都不上心,反而乐见其成般轻飘飘地说,“怎么办呢?”
莫特默:……
莫特默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呆在原地。
他再也无法收回他和亥伯龙之间的链接……
难道他,他真的要永远都见不到亥伯龙了?
不。
不,莫特默想,他下过决心要找回龙的。
亥伯龙没有回到帷幕之后,而是徘徊在这世间,也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难道他就要放任亥伯龙变成一个,没有人能听到他说话,没有人能看到,感知到他,只能永远被束缚在这个世上的幽魂吗?
不。
契约,契约……他就没有别的办法重新和亥伯龙建立起契约吗?!
契……
等等。
契约的本质是交易,死灵召唤魔法说到底,其实也不过是一场交易。
死灵法师找到死灵,付出魔力,提出交易:我把你拉回现世,并为你提供躯体,而你,要服从我的命令。
死灵答应了,便是交易达成,死灵召唤魔法成功,主仆契约就此成立。
而亥伯龙已经和他达成了这个交易,穿过了帷幕,自然不能再重复同样的交易。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可以和已经穿过帷幕的亥伯龙进行另一场交易,达成另一道新的契约?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莫特默便觉眼前豁然开朗,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虽然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死灵魔法,
虽然想要发明一个新的魔法从不是什么易事,从无到有,从零到一,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虽然他要无中生有,开创出属于他自己的魔法,但莫特默就是知道,他要去做,他会做到,而他也必定会成功!
在某一天,他将用这个魔法将亥伯龙重新带回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沿着老师的路走,从最基础的死灵魔法,到最高深的定向死灵召唤,他一直往前走的那条路,都是老师探索出来的那条,但现在,他也是时候该走出属于自己的路了。
莫特默的心微微一动,心中忽然若有所悟。
他一直说着他要成为最厉害的死灵法师。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对别人说,对自己说,说到几乎成了一句口号,一个标记,一个贴在身上的标签。
但如果他一直在拾人牙慧,在走前人走过的路,又怎么能抵达他口中的那种高度?
莫特默忽然想笑。
即使在最初,他要成为最厉害的死灵法师的原因,或者说执念,是因为老师。
但随着魔法的精进,随着围绕在他身边的死灵越来越多,他已经不知不觉间真正接纳了死灵魔法,将其视为自己的一部分,将成为最厉害的死灵法师这件事视为自己前进的方向。
是的,他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不是为了老师,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就只是……
莫特默嘴角高高扬起。
那笑容里透着自信,透着骄傲,甚至透着一点点孩子气的得意。
——只是因为他能!
常人需要耗费一辈子,甚至终生无法入门的死灵魔法,他不过是一旬就参悟透彻;复杂的,只要手抖一下就前功尽弃的召唤魔法阵,他画得信手拈来;无法被召唤,触之即死的强大死灵,他强买强卖地拽到面前。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超越老师,成为最强的死灵法师,那个人……
舍他其谁?!!
想通后,莫特默就开始对死灵魔法的研究,与此同时,他也向伊夫林要来了后世对死灵魔法以及灵魂相关魔法的研究和资料。
魔法经过千年的演变,衍生出了很多变体,莫特默从中得到了很多启发,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举步维艰。
死灵魔法从第三纪元开始就因为被“伪神”牢牢垄断,即便有野生的死灵法师,也是人人喊打,往往还没来得及留下什么像样的研究,就被当作过街老鼠围剿干净。
只有信徒的手中有着一些“伪神”留给他们的魔法和他们自己的零零星星的研究资料。
莫特默就这样一边像打地鼠一般和伊夫林他们一起在全世界打击消灭着伪神的信徒(或者说容器),一边进行着自己的研究。
每捣毁一处信徒据点,他往往能收获一些新的资料碎片,像拼图一样,慢慢填补着千年来的知识空白。
也多亏了他自己那特殊的,灵魂割了又能很快长出来的特性,大大提高了莫特默的实验进展的速度。
时间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信徒们的数量急剧减少,被打得抱头鼠窜,无处可藏,有一次,他们甚至堵到了“伪神”本人。
只可惜,明明上一次见面时对方口出狂言,说要让莫特默求饶,但真碰面了,伪神却没有一点想要正面对抗的心思,一看到莫特默溜得比谁都快。
在莫特默定居的国家和魔保会所在的W国内,已经完全没了伪神的踪影,他只在一些几乎没有魔法师和魔法生物的偏僻的小国低调地发展信徒,一被莫特默或魔保会发现,就毫不犹豫地抛弃那里的信徒,转移阵地,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一直藏下去,直到熬死莫特默为止。
但也由此,他们一直没能成功将伪神彻底杀死,和伪神的较量变成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拉锯战。
莫特默的实验也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大量的废纸堆积在大楼内,研究笔记和实验数据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但好在,此时的他已经不会再害怕失败了。
每一次失败,只会让莫特默觉得,他离自己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
勇敢猫猫,不怕困难!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莫特默穿越到未来的第五年。
他和亥伯龙分离,也有五年了。
晨光斜斜地穿过窗户,落在莫特默的身上,勾勒出一道优雅的剪影。
认真低头看着资料的莫特默褪去了幼崽般圆润的奶膘,变得更像是一只四肢更加纤长,脊背挺拔,体态更加成熟的成年大猫。
多年的研究生活在他眉宇间沉淀出一种沉静的气质,偶尔垂眸思索时,眼底会划过洞悉的光。
五年的时间,足够莫特默变成一只大猫,也足够一个天才蜕变为传奇。
莫特默的魔法早不止于死灵魔法,相反,有着周围这些在各个魔法领域都是顶尖的王者,莫特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博采众长,掌握了几乎是所有领域的高深魔法。
在追剿信徒,周游世界的途中,也有外国的魔法师因莫特默施展的,奇迹般的魔法而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称呼他为神。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莫特默哑然失笑,觉得自己微妙地理解了老师当时的心情。
“不,我不是神,我是……”莫特默想了想,嗯……他现在还不是最厉害的死法,那么此时此刻的他应该叫作……
他笑着说:“我是传奇大法师。”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自己是个喜欢吃鱼干的猫。可就是这个随意的回答,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魔法界。
于是渐渐地,人们开始称他为掌握世间所有魔法的传奇大法师,行走的奇迹,世界上最后一个真正的施法者。
不熟悉他的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往往心生敬畏。
不愧是掌握了无数禁咒,无论什么魔法都能信手拈来的传奇大法师!
而绝不会因为那身可爱的皮囊而将莫特默视作一只单纯的猫。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只要你轻轻唤一声“莫特默”,那双望过来的金色眼眸依旧会像五年前那样明亮又生机勃勃,偶尔又划过一道狡黠的光。
他依然是那个莫特默。
而在一个枫叶落下的午后。
终于。
莫特默的研究有了突破和新的发现。
那些纠缠他无数日夜的难题,像是被秋风扫开的落叶一样,再不能困扰他。
他创造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魔法:
在某个法则的见证下,他可以通过献出自己一半灵魂来进行交易,只要对方同意,就可以获得对方的一半灵魂。
而契约一旦成立,达成契约的两方从此共享彼此的一切,即便契约中任何一方的灵魂之后有所缺失,彼此之间的链接也无法被断开。
但也与此相对的,从此之后,一旦其中有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跟着一起死亡,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这个魔法是专门针对灵魂,或者说是死灵的魔法,无视空间的距离,无视帷幕的阻拦,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魔法几乎不需要多少魔力。
如果有其他人学会了这个魔法,即便是没有多少魔力的普通人,甚至都可以利用这个魔法,通过付出自己的一半灵魂和生命,将身体还未腐烂的死人“复活”。
研究有了突破的那天,莫特默难以自禁地露出欣喜的表情。
成功了。
只要通过这个魔法,龙就能回来了!
他站起身,想要欢呼,想要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悦,但又忽地停住。
现在研究成功了,将亥伯龙带回来的方法有了,他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
一个小小的。
一个非常,非常小的。
意外发现。
莫特默:……
莫特默:……………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复杂到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奶牛猫,而是三花猫一样。
随着研究完成,他对死灵魔法也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些曾经模糊不清的边界,那些他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前提,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
他站在了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自己毕生钻研的领域,然后他就发现了
——他自己为什么也会是死灵啊?!?!
想到这,莫特默就由衷地感到一阵窒息。
家人们,谁懂啊,学习死灵魔法学习了一辈子,甚至超越原有的框架自己创造了新的死灵魔法,步入了更高的境界,说一句死灵魔法大师不为过,结果到头来,发现……
惊不惊奇,意不意外。
莫特默,你,对,就是你,通过你自己的研究,从你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之间的关联得出了结论:
你,其实是一只死灵。(严肃)
莫特默:……
……这对吗?
这合理吗?
而且先不提这个结论诡不诡异,
他的灵魂深处,似乎还有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在。
那是什么?
他创造的魔法要求施术者灵魂的一半。在他搞清楚那是什么前,可不能随随便便将其交易给亥伯龙啊!
莫特默头皮发麻,大为震撼,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助,而死灵竟是如此陌生的东西。
第64章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如果他自己就是死灵, 他又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
可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就像是莫特默知道NaOH+HCl→NaCl+H2O一样,但知道归知道,实际看上去, 两瓶无色的液体混合依旧是一瓶混合的透明液体, 莫特默根据理论知识, 知道酸碱在混合后发生了变化, 已经变成了盐水,但除非用指示剂, 他是看不到的。
所以透明的液体明明就在那, 但莫特默浑然不觉。
而现在, 他看到了。
原本毫无分别的透明在如今的他眼中明显到可以一眼区分。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任何生灵,灵魂和躯体之间都有着一层几不可察的缝隙, 因为任何生灵都是先有了肉.体, 再有灵魂在□□中酝酿生长, 逐渐长成□□的模样, 填充了自己的身体。
但再怎么长, 也不可能完全贴合,就像在脚上穿了鞋一样, 脚再大, 鞋子和脚之间也会有那么一丝空隙。
而灵魂和躯体之间毫无缝隙只有一种情况, 莫特默也见过这种情况
他们的身躯是根据灵魂后天编织,所以可以像是完全量身定做的高定礼服一样, 严丝合缝地贴合灵魂。
这种情况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没错,是死灵,只有死灵会这样。
那谁来告诉他, 为什么他的灵魂也和身躯严丝合缝,他的身躯也是后天定制的?!
根据这套理论,他,莫特默,其实早就死过了,是一只死灵?!
可这怎么可能,他是死灵的话,谁给他编织了身体,是谁在给他提供在现世活动的魔力,他又哪来的魔力:召唤别的死灵?!
而且在他灵魂深处的那抹奇怪的色彩是什么?
一个人的灵魂可以有很多色彩,但整体是和谐的,但在他的灵魂深处,却有着一抹格格不入的颜色,像是有另一个灵魂在他体内。
但莫特默发誓,即使是穿越前最缺魔力的阶段,他也没有去吃其他人的灵魂来补充魔力!
而且哪来的灵魂可以被他吃这么久都没消失,又不是神……
……神?
莫特默蓦然微怔。
不,不一定是神。而是…而是某个强大到近乎神的存在。
一瞬间,莫特默之前一直没有想过的很多事纷乱地划过他的脑海。
他明明不是魔法生物却能使用魔法,伪神不停收集灵魂积攒魔力的行为,老师最后对他说的话,他意外发现自己竟是一只死灵,他之前误会了的亥伯龙不能被他召唤的原因……
一个一个碎片在莫特默的脑海中像是拼图般拼接,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莫特默嘴巴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师……?”
……如果,老师其实从没有对他说过谎,他成为最厉害的死法时他就会回来,
如果他作为死灵却能一直如常活动,也没发现异常,是因为有人在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魔力,
如果他不能召唤老师不是因为老师已经魂飞魄散了……
一场死灵召唤魔法明明可以成功,却失败了,会是什么原因?
那是因为。
莫特默怔怔地想。
这名死灵,已经在你身边了。
小小的心脏在这具身体中用力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正隔着时空,隔着生死,隔着一切不可逾越的界限,轻轻敲着他的胸膛。
阳光下,莫特默被晒得眯了眯眼,情不自禁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某种轻盈的快乐和幸福像是花花绿绿的气球般填满了小猫的心,让他爪尖痒痒的,不由自主地想要做些什么。
明明已经四肢抽条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猫,明明已经成为世人眼中神秘又有威严的传奇法师,明明已经厉害到可以自己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魔法。
莫特默却在原地开始踩起奶来。
软乎乎地爪子踩在屁股下的资料上,粉色的肉垫张开又缩回去,两只爪子交替地跺在桌面上,明明踩的是坚硬冰冷的纸面,却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般踩得不亦乐乎。
他的尾巴尖轻轻晃动着,耳朵随着自己的节奏一颤一颤,喉咙里甚至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
好在只是踩了一会儿,莫特默就重新想起正事来。
如果真的是老师一直没有离开他,一直陪着他,在他灵魂深处为他提供着魔力……
他知道怎么做了。
莫特默脸上的笑容渐盛,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最后化作眼底细碎的光。
——他要剥离那道灵魂。
不仅是为了再一次见到老师,也是为了能在之后施展与亥伯龙的灵魂契约。
想到就去做,莫特默转身跑出堆满了资料的研究室,就去找其他死灵。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活泼地跳跃着,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阿利斯,我的研究成功啦!”
莫特默跑过走廊,朝客厅里的阿利斯泰尔高声分享道。
阿利斯正在打游戏,闻言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回过头惊喜道:“真的吗莫特默!你太厉害了!”
他放下手柄,站起身想追问什么,莫特默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刮了过去。
“塞拉,我成功了哦!”
莫特默穿过阳台,朝在大楼外背光一面,正在与其他魔法生物们说话的塞拉菲涅喊道。
塞拉菲涅微愣,转过身,红唇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恭喜您,莫特默大人。”
“瑟兰,我马上就要将亥伯龙带回来啦!”
莫特默又窜回室内,朝正在和维萨罗斯下棋的瑟兰迪尔炫耀道。
瑟兰迪尔下棋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修长的手指夹着国际象棋稳稳落下,闻言淡淡道:“那头龙也是走了狗屎运,便宜他了。”
然后莫特默又看向维萨罗斯,他知道,那把伪神用来刺伤他的刀在最后是被维萨罗斯收起来了。
“那把伪神的刀给我用用呗!”莫特默兴冲冲地说。
维萨罗斯没有睁眼,但莫特默就是能感知到那双眼镜后的眼看了过来。
维萨罗斯看了莫特默几秒,眯眯眼似乎睁开了一瞬又闭上,其中闪过了什么,可似乎又只是一种错觉,他毫无异状地弯起唇角:“好呀。”
说完,他就抬起手,手伸入身旁蓦然打开的一个小型的梦魇空间中。
反倒是瑟兰迪尔停下动作,侧头看过来:“你要那个做什么。”
“切灵魂!”莫特默答得理直气壮。
他说了自己的推断,以及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去实施自己创造出来的魔法,语气中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瑟兰迪尔:“……”
“找死?”他慢慢地说。
依照莫特默的说法,不管那个灵魂是不是他的老师,将那个灵魂剥离出来,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未知。
没有那个灵魂的供养,没有魔力后续持续的支撑,莫特默只会有一个下场。
死。
本来供养死灵其中一方就必须是活人,因为魔力虽然蕴藏在灵魂中却需要□□才能将其施展,用魔法在两人之间建立一条链接,一方为另一方供魔。
按道理来说,如果莫特默真是死灵,在他老师死的那一刻,莫特默也会因为联结消失,没了魔力供给跟着身躯消散。
但他的老师钻了一个空子。
虽然□□死亡,但他将一缕灵魂投入莫特默的身体,就像是被莫特默吞噬的灵魂一样,代替原本的契约供魔。
就这样,莫特默的身躯一直维系了下来,甚至那道灵魂一旦察觉身体内魔力少了,就狠狠供魔,也就造成莫特默可以肆意挥霍魔力的场面。
而现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想把发电站拆了。
一旦那道灵魂脱离,支撑了莫特默这么多年的魔力供给就会瞬间中断。身体里储存的魔力会在极短时间内耗尽,然后……
没有然后。
莫特默会成为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尸体。不,连尸体都不会有。
瑟兰迪尔面色淡然。
……当然,理论上也存在着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以让莫特默活下来。
如果莫特默在那道灵魂脱离的瞬间,在体内的魔力彻底干涸之前,以“生者”的身份与对方达成死灵契约,由他为那道灵魂塑造一副新的躯体,再由对方用新的身体建立反向供魔通道,继续为他提供魔力。
这样一来,莫特默和对方就能实现互相为彼此供魔,为彼此维系身躯的循环,以此活下来。彼此为锚,彼此为源,在死亡的边缘维系住对方的生机。
理论上完美,但实际上……想要做到几乎是不可能的。
“几乎”。瑟兰迪尔想。
瑟兰迪尔开口:“就让亥伯龙等着吧,比起忽然回到帷幕之后,他应该会更情愿这么等着。”
维萨罗斯已经将那把刀拿了出来。
那是一柄极薄的短刃,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听到瑟兰迪尔的话,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那把刀递到了莫特默面前,动作甚至称得上随意,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支笔、一本书,或者任何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莫特默:“不,我已经决定好啦。”
他语调轻快,也像是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般,跳起来接过维萨罗斯手中的刀,一溜烟屁颠屁颠地就走了。
那迫不及待的背影不像是他要去用口中衔着的刀伤害甚至杀死自己,而是要去赴某个期待已久的约。
棋盘前的瑟兰迪尔和维萨罗斯望着莫特默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少顷,瑟兰迪尔突然道:“你早就想到了?”
“嗯?”维萨罗斯发出一道疑惑的音:“想到如何,没想到又如何?”
他捞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饶有兴致地在指尖转过来转过去地看。
“为什么不阻止他。”
维萨罗斯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笑了一声。
“阻止……?”他重复这两字,抬脸看向对面的瑟兰迪尔,“我吗?”
“相处了这么久,你还没发现?”
他哼笑着,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弧,那不是善意的弧度,而是某种剖开表象直抵内核的、近乎残忍的欣赏,让瑟兰迪尔的眉峰不自觉蹙起。
“我们这位小小的主人,可是很有主见,很有行动力,又很……”
他的声音低下去,咬字却愈发清晰,
“疯狂的。”
在决定了要学习死灵魔法后,废寝忘食,短短几个月将所有知识囫囵吞入脑中,在认定了自己只是没有达到老师的要求,不是召唤失败后,没有一刻停下自己前进的脚步,在决定了要将亥伯龙带回来后,为了做实验无数次剜下自己的灵魂。
哎呀,你认为那些千百次的实验和研究室里堆积如山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呢?
都是莫特默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得来的。
在此期间,他遭受了无数次魔法反噬以及灵魂受伤的阵痛。
灵魂上的伤和肉.体上的伤可不同,它不会在你受伤的那一刻就发出惨叫,不会流血,不会结痂,也不会在愈合时发痒。
而是在某个深夜,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机,冷不丁地发作,像是牙痛,像是风湿,却又比那更恶心,更阴毒,让你大脑炸开,让你痉挛着剧痛,恨不得将作痛的地方剜掉,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伤口。
即便如此,莫特默也要去做。
那他又为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莫特默?
维萨罗斯靠回椅背,双臂交叠,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有些骇人。他唇角的笑意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浸透了整张面孔。
成功了也好,失败了死了也罢,这都是莫特默选择的道路,而他期待着……
莫特默在最后,会拥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维萨罗斯再压不住喉间涌上的笑意,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却带着某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愉悦。
瑟兰迪尔对此评价道:“神经病。”
但这样说着,他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没有追出去阻止莫特默,而是重新捏上棋盘上的棋子。
虽然对维萨罗斯游戏人生般的态度不敢苟同,那家伙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场戏,连生死都能当成下酒菜。
但既然莫特默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那他自然没必要去自作多情。
他见过太多嘴上说着“我意已决”的人,也见过太多在最后关头眼神游移的人。但莫特默不一样。莫特默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是平的,是在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他们都尊重莫特默的选择,即便这会是一条十死无生的道路,一个决定莫特默和他们命运的瞬间。
这个时刻的到来不会太慢,也不会太快,可能连他们手上的这盘棋没下完,就会有结果。
而他们要做的,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等待,等到那一刻的到来。
“还有,”瑟兰迪尔头也不抬,
“把你手中藏起来的那个棋子拿出来。”
对面的动作顿了一顿。
“再敢偷棋子,老子**了你。”他说。
……
另一头,
莫特默叼着匕首,回到了自己的研究室。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镜子前放下嘴中的刀,舔舔毛,又用爪子梳理了自己一番。
镜中的奶牛猫和之前已经有了不小变化,但依旧是世界最可爱的猫。
莫特默心中既是充满自信又有些忐忑。
他知道他的做法有风险,并且是很大的风险吗?
他知道。
他都想过了。
那还要做吗?
他必须做。
就是……老师出来后,会很生气吧?
莫特默有些心虚地想。
想着,莫特默毫不犹豫给自己来了一刀。
像是将已经黏合的血肉撕开,又像是把一条烧红的铁丝从血管里一寸寸抽出来,莫特默痛得眼神发虚,但爪子依旧很稳。
他精准地在不伤害到那道灵魂一丝一毫的前提下,将其一点一滴慢慢剥离了自己的身体。
痛。
太痛了。
痛到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痛到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昏过去。但在这剧烈的,撕裂灵魂的剧痛中,莫特默却是笑着的。
因为他能感受到,能“看”到,那道灵魂正缓缓从他的身体中浮现。
先是若有若无的轮廓,再是一缕缕游动的光。它从他胸口溢出,像潮水退去后终于露出水面的礁石
就在其彻底脱离他身体的那一刻,巨量的,积攒了五年的魔力如泄洪般倾泻而出,一股脑地灌注向那道灵魂。
但与他往常与死灵的沟通不同,魔力传递过去石沉大海,灵魂吸收了魔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就像是这道灵魂已经彻底没有了自己的神智,只是单纯一块会发电的电池。
但莫特默清楚,不是的,是他付出的魔力还不足以契约对方,还不足以为对方塑造一个能容纳这个灵魂的躯体。
由于魔力的灌注,那个被剥离而出的灵魂逐渐被填充出色彩,一个半透明的男人缓缓成型,半浮在半空中。
长发,闭着眼,眉目温和。
莫特默的心狠狠一震
没有错……老师,是老师!
随着莫特默持续不断地注入魔力,那具半透明的身躯逐渐发出光来,但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那光芒还不够稳定,那轮廓还不够清晰。
再给,再给一点。
莫特默能感受到自己的魔力在飞速流失,力量在逐渐变得虚弱,他与其他死灵的契约也开始晃动。
由于灵魂的剧痛,莫特默无法分辨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因为被大量压榨魔力而在抽动,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感官在变得麻木。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代表着他的灵魂衰弱了下去,他的灵魂与身体之间的连接在减弱,再这样下去,他会……
“啪嗒”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又咕噜咕噜地从棋盘滚到桌面边缘,掉到地上。
维萨罗斯叹息一声,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棋:“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瑟兰迪尔已消失不见。
由于莫特默魔力的剧烈流失,他已无力维持与死灵的契约,最先离开的是瑟兰迪尔。
接着,就在维萨罗斯将手中的棋子放在桌面上的一瞬间,那只握着棋子的修长手指静静地消失在空气中。
两张座椅上空荡荡的,桌面上只留下还未完成的棋局,黑白色的棋子静静对峙,仿佛棋手们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大楼外,塞拉菲涅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即便是隔着一栋大楼,也无法阻拦她听到莫特默和维萨罗斯之间的对话。所以,莫特默那段话与其是说给维萨罗斯听的,不如说是说给所有死灵听的。
但这不是告别,是宣战,是莫特默在告诉他的死灵们,他要独自去战胜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困难。而你们不用担心,因为他必定会凯旋!
所以,所有的死灵也默认了莫特默接下来要做的事,静静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一阵风刮过,海妖族的女皇像是海面上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下。
最后,是坐在客厅打游戏的阿利斯泰尔。
他在听到莫特默和维萨罗斯的对话后就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神色出乎意料地舒朗,甚至有点欣慰。
他相信莫特默,他一直相信着,莫特默会战胜所有困难,会在接下来战胜自己的死亡,会与自己的老师团聚,会将亥伯龙带回来。
所以,这不是永别,而是为了之后更好地相聚。
客厅里游戏的音乐依旧欢快地响着,可对面的沙发上,只有一把游戏手柄无言地躺在那里。
……
研究室内,莫特默剧烈地喘息着,喉咙涌上一股腥甜,所有死灵和他的契约都断开了,可即便如此,不够,还是不够。
即便如此,他的魔力依旧不够满足契约老师的要求,为老师构建出他的躯体,唤醒对方的意识。
老师的灵魂就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枯竭,正在被抽干,就像一口即将见底的井,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土。
莫特默身体发抖,眼前变得模糊。
再这么下去,他的身躯就要消散,他就要真正的死了。
要放弃吗?
时间好似被拉长,一秒慢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死亡在他耳边偶偶细语,用温柔的声音劝他放手,劝他休息,劝他闭上眼睛。
不!
莫特默的眼中泛出炙热的光。
他是莫特默。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死灵法师。
在这场死灵法师和死灵之间的博弈中,
他会赢!!!!
赌上他的一切,他的魔力,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莫特默一鼓作气,拼尽所有,毫不留情地榨取着自己的魔力,他死死睁着眼睛,盯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
“来——!!!”
老师,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巨大的魔力洪流中,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光芒中,金色长发男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所有的魔法师都不约而同,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地抬起头,露出迷茫的表情。
第65章
莫特默感到自己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他在平静的海面上漂浮,身下有温软的触感起伏如波浪。一阵由衷的安宁从心底升起,所有的痛苦与疼痛都退潮般远去。
他像是在午后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又像是在被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着毛。
他这是……死了吗?
这个念头迷迷糊糊地浮上来, 又软绵绵地沉下去。
原来死后, 是这种感觉呀。
也不错。
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他并不后悔,就和亥伯龙曾说的一样, 他的一生中没有任何后悔的事, 只是有点遗憾。
他失败了, 那亥伯龙也回到灵魂殿堂了吧, 真可惜,没能再见对方一面。
还有老师……
他想到老师那双碧绿的眼睛, 想起在法师塔的日夜……
可能是因为铭刻着他所有记忆情感的印记正在轻轻地, 缓缓地飘向帷幕之后, 莫特默的一生在他的身下, 他的周围像是倒放的电影又像是走马灯一般急速回溯。
从刚刚发生的一切到他刚穿越到现代时的片段, 再往前到他在法师塔的日子,最后……
是他早就忘了的, 最初的最初, 他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
在一片不知时日的混沌中, 他忽然感觉自己有了知觉,于是睁开了眼。
什么是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出现在了这里,而面前的男人是他见到的第一个生物,也是……将他唤醒的人。
他对周围感到好奇, 也对面前这个男人感到好奇。
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他自己。
他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碧绿色的眼睛,看着其中如湖面般倒映出的一团模糊的黑白色块。
“Mortimer……”他听到这个男人说。
莫特默?这是他的名字吗?
他懵懵懂懂地将自己的“一部分”蔓延了过去,得到了名字后又渴望地朝男人问:“我……是什么?”
男人望着他。
望着这个庞大的,汇聚容纳了无数远古生物灵魂碎片,但竟有了自我意识的,帷幕后传说中的无生命之海/源质之海(Mortimer*mort=死,mer=海),眼神中流露出某种复杂的色彩。
如果说帷幕后的灵魂殿堂是灵魂安息之地,是印记的铭刻之地,那么源质之海就是沉寂的,吞噬灵魂之地。
总有灵魂不完整,总有灵魂不被任何人铭记,总有灵魂还未出生就已死亡,而这些无意识的灵魂没有印记,不会进入灵魂殿堂,而是流入源质之海,然后缓缓消融。
这样一个世界的“深渊”,真正的死亡之地,竟然能孕育出一个纯白的灵魂。
几秒后,他忽地嘴角弯起,温和地说:
“你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小猫咪?”▇▇▇吃惊道。
他,他是一只小猫咪?
“是啊,小猫,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说着,男人伸手,将半空中的他抱进怀中,温热的手拂过他的“身躯”,▇▇▇的视野忽地降低,再也无法看到周围360度视角,视野也变得狭窄,他顿时有些慌张地回身,然后看到了自己白色的尾巴尖和粉色的肉垫。
啊。▇▇▇的动作顿住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猫咪。
原来如此,他就是一只叫莫特默的小猫咪呀!
小小的猫伏在男人的怀中,高兴地抖了抖胡须,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名叫莫特默的小猫跟着男人回到了法师塔,开始了自己作天作地的日常。而那名男人,也成为了小猫的老师。
原来……他和老师的初遇是这样的啊。
那他死后,是会回到死海,还是会到灵魂殿堂?
莫特默胡思乱想着,思绪像是想抓但抓不住的碎片飘浮着,昏昏沉沉间,他感到自己仿佛化开了,手脚都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一点意识轻轻晃荡。
“莫特默……”
忽然间,他恍惚地听到有人似乎在唤他。
……谁?
“莫特默……莫特默……?”
干嘛呀……他好困。
“……别跑太远,该回来啦……”
啊,是老师的声音。
他下意识应声:“知道啦。”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吸力不知从哪传来,天旋地转。
莫特默猛地睁开眼,面前是老师的面容,身体也沉甸甸地,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感觉不到手脚,轻飘飘的滋味。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落在老师肩头,也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老师?”他呆呆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庞,没反应过来。
“哎。”老师笑着应道。
“老师?”
“哎。”老师又耐心地应了一声。
“老师!”
“哎。”
“老师老师老师!!!”
老师纵容地笑起来,接住一头向他撞来的莫特默。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
“在这儿呢。”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温柔,一样令人安心。
莫特默窝在老师怀里,乖得不像话。方才那个说要堵上一切的死灵法师不见了,那个被无数人敬畏传奇大法师也不见了。
他蹭了蹭,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一瞬间就似乎变成了小猫,喵喵咪咪地,带着点委屈就开始控诉:
“老师老师,”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瞒着小猫呀!”
“是老师的错。”温暖的掌心落在莫特默身上,带着让人平静的力量。
莫特默眯起眼,然后想起了什么,又开始道:
“老师老师,我现在可是可以召唤数名死灵的死灵法师了,还被其他人叫作传奇大法师哦!”
“莫特默真厉害。”上方的声音欣然地说,带着由衷的赞许。
“我还交到了好多朋友!”
“莫特默这么好,大家当然都会喜欢莫特默的。”
“就是有个自称是神的坏东西,刺了我一刀,让亥伯龙……就是我的一个……朋友,离开了我,我还暂时没能彻底给他个教训。”
“那老师给你报仇。”
简单七个字,没有问对方是谁,没有问有多危险,像是天经地义,像是理所当然。莫特默顿时像是在冬天喝了一壶温水般舒畅。
“还有还有,那个坏东西说,什么大寂灭就要来了,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莫特默眨着眼看老师,等着答案。
在他心中老师无所不能,这个所谓的大寂灭老师也一定也有办法!
老师自然没有让他失望,闻言后没有露出任何惊诧的神色,只道:“大寂灭……不用担心,老师有办法。”
莫特默便安心了。于是他又继续絮叨起来,零零碎碎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些年见过的风景,遇过的人,学过的法术,走过的路……
老师句句有回应,偶尔问上一两句,偶尔只是静静地听,偶尔轻轻笑出声。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良久,直到莫特默要说的都说完了,甚至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才缓缓安静下来。
老师静静地抱着他,莫特默将头枕在老师的手臂上,安静地扑闪眼睛。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少顷,他轻轻地问:“老师,你来见我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死灵法师,成为你的骄傲了?”
说这话时,他眼睛里藏着期待,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不。”老师说。
莫特默一愣。
“你无需成为任何人。”老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莫特默,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雪水,
“你本身就是我最大的骄傲。”
莫特默心中猛地一酸,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巨大的安心感包裹着他,让他情不自禁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忽地被托高,一个气息轻轻地落在他的额头。
是老师温柔地吻了他的额头一下,一如告别前。
“做得好,莫特默。”老师夸奖道,“你已经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猫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那些你口中的困难,一定也难不倒你,”
“但既然现在老师在这……”
他伸出一只手,往空气中轻轻一抓,随意得像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
“有些事情就让老师帮你解决吧。”
刹那间,一只有着诡异斑点的黑色大虫被他从虚空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莫特默眼睛微微睁大。
伪神?
莫名凭空被抓在手里的伪神也明显愣住了,随即他疯狂挣扎起来,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那只只是轻轻扣住他的手,像是被老鼠夹夹住的大耗子,挣脱不能。
他猛地回身,想去咬抓他的那个人,在看到莫特默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又变得愤怒。
莫特默顿时精神一振,乐道:“逃啊,不是很会逃吗。看你往哪里逃!”
伪神冷笑:“你真以为抓住我了?我只要随意夺取一个信徒的身体,你……”
他脸色唰地一变,“你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走不了?!!”
莫特默的笑容愈发邪恶,故意压低声音,发出桀桀怪笑:“桀桀桀,叫啊,叫破喉咙你也逃不掉!”
伪神这才看向抓住他的那个人,“精灵王?……不,你是谁?!”
莫特默趾高气扬地说:“这可是我的老师,第一代传奇大法师!”
“什么传奇……”伪神忽然怔住,随即像是被雷击中般浑身剧颤,他神色变得骇然,本就大的眼白凸起得像是青蛙一样,“你,你是……不,不可能。”
“你不是……不是说你为了推迟大寂灭,已经彻底消散在世界上了吗?!!!”
“即便是神,也不可能死而复生!!!”他尖叫。
“不,我不是神。”老师声音平静,轻轻松松地说,“我是传奇大法师。”
说着,他的手掌缓缓收拢,就要杀死手中的害虫。
莫特默敏锐地察觉到老师的意图,几乎是下意识喊道:“等等!”
看着老师投来的疑惑目光,莫特默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顿时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就是……那个……”莫特默的眼神飘忽,声音也低了下来,方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答应亥伯龙……要让他看着对方死去的……能不能等一下再……”
老师神色蓦然微怔,随即放松地笑开来。
他神色有些忍俊不禁,也有些欣慰,“我们的莫特默也有想要讨欢心的对象了呢。”
“啊!!!”
莫特默彻底恼羞成怒,急急辩解道,
“才不是!亥伯龙只是我的铲屎官,对,一个比较顺眼的仆从罢了!”
老师失笑:“真的?”
莫特默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只是仆从,仆从!”
老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收敛了笑意,“那么,让我见见他吧。”
“见见那个亥伯龙。”他认真地说。
见……莫特默这才惊觉,自己现在将老师的灵魂从自己身体内剥离了出去,魔力也恢复了充盈的状态,这么来说,他现在完全可以使用他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魔法召唤亥伯龙了。
可是,要在现在吗?
莫特默心中只是迟疑了不到半秒,就下定了决心。
见,为什么不见,亥伯龙又不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东西!
别的不说,亥伯龙长得还是很能唬人的!
想着,莫特默张了张嘴。
怎么使用那个魔法他已经了然于心,但要说什么呢……
在使用魔法时说的话一般是请求和死灵沟通,和死灵说明情况,以求死灵达成和自己的交易,那他该怎么和亥伯龙说?
说我这么久没召唤你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保有我们链接的灵魂不见了?说我为了把你带回来,绞尽脑汁创造了这个魔法?说我接下来要付出一半的灵魂,相对的,你也要付出一半,龙你同意一下?
话在舌尖打转,滚烫又沉重。
他垂下眼,毛茸茸的爪无意识地蜷了蜷。
半晌,莫特默也只是轻轻唤道:“亥伯龙……”
这声的呼唤和他之前任何对亥伯龙的呼叫相比,都显得过于轻柔。
可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
风起了。
不,等等。
那不是柔和的风,而是风暴!!!
一个拳头裹着猛烈的拳风轰然直直揍在伪神的脸上。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要发出尖锐的悲鸣!
“噗——!”
伪神的脸随之狠狠凹陷下去,他在空中停滞了一秒后,伴随着音爆的声音,猛然向后飞去,狂暴的气流卷起莫特默身上的毛和就在一旁的老师的金色长发。
老师攥着伪神尾巴的手,都被这霸道的力量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后滑了半寸。
狂风渐息,伪神凄惨地耷拉下来,在老师手中像是一个放了气的气球,又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麻袋。
亥伯龙收回刚刚出拳的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扯了扯嘴角,刚想冷笑着说什么,余光便瞥见一旁莫特默和一名长相神似瑟兰迪尔那家伙的男人。
一大一小,金色和绿色的两双眼睛瞪得滚圆。
莫特默和老师都眼睛睁得大大的,呆滞地看着亥伯龙。
但这不是重点。
莫特默身上的毛被风吹得根根炸起,一簇簇支棱着,直接蓬松了一倍,活像一只被雷电劈过的毛球。
而抱着莫特默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头平日里顺滑的金色长发此刻凌乱地翘起,几缕从额前垂落,几缕从耳后炸开,剩下的,全都在空中定格成一个狂野的弧度,活像刚做了杀马特造型。
他攥着伪神尾巴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那种呆滞的表情,和他怀中的毛球如出一辙。
两张表情格外同步,简直一模一样的脸一同望着亥伯龙。
莫特默&老师:……
亥伯龙:…………
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过,卷起老师头上翘起的,像是根呆毛的头发,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第66章
不过一秒, 亥伯龙就反应过来了眼前的男人是谁,也明白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
他的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竟就这么站在了原地。
亥伯龙陷入了沉默。
一秒, 两秒……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 将三个人都封存在这微妙的瞬间里。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 但那不过是几秒前的事了。此刻的研究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草丛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噗。”
一声轻笑倏地响起。
顶着一头凌乱金发的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抬手随意拨了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发丝, 眉眼像是因为自己和莫特默毫无防备地被狂风扑了一脸感到荒唐无奈,又像是觉得亥伯龙这幅哑口无言的样子很有趣一样, 笑意从他眼眸中流露。
这一声瞬间打破了空气中尴尬又有点搞笑的氛围。
莫特默也抖抖炸起的毛, 自然地抱怨起来, 尾音拖得长长的, 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龙,你干什么呀——”
亥伯龙像是自认理亏般侧过头, 依旧什么都没说, 但周身的气氛无疑缓和了很多。
莫特默还想气哼哼地说亥伯龙几句, 可又忽地想起老师在场, 立马紧急停住, 故作正经清了清嗓子,
“咳咳, 老师, 他就是亥伯龙了。”
“怎么样, 作为我召唤的死灵来说,他应该还算可以吧。”他矜持地说。
亥伯龙的卖相和实力还是很拿的出手的, 至于其他的……别管!
亥伯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和注意力都在莫特默身上, 又在那一瞬间明悟。
不,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莫特默。
“当然不止是亥伯龙!”可能是想到刚刚亥伯龙的登场,莫特默又急忙像是为了补救一般补充道:“我还契约了很多死灵!”
说完,迫不及待地将那些原本因为缺乏魔力而消散的死灵们通通都重新召唤了回来。
阿利斯泰尔一出现,还没睁眼就像个热情的大狗般想呼喊莫特默的名字。
可他一睁眼,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猛地怔住,像是乍一眼看到什么过于拟人的玩偶而产生了恐怖谷效应一样,有些被吓到了般地闭上嘴。
等莫特默向对方介绍完他后,阿利斯摸了摸鼻子,才和以往一样笑起来,老老实实又清爽地打了一声招呼。
塞拉菲涅几乎是在凝聚成形的一瞬间就辨认出了男人的身份。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表达着尊敬。
维萨罗斯竟也罕见地什么都没说,那张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嘴闭着,保持着沉默,瑟兰迪尔看到对方与自己格外相似的面庞时倒是微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属于魔法的光亮在不大不小的研究室内亮起,短短几分钟,各具特色的死灵们就出现在了莫特默周围,让房间平白地拥挤起来。
莫特默像是展示般向老师一一介绍过来,见老师眼睛含笑,神色欣慰,说得更起劲了,也就没有发现死灵们之间诡异的沉默。
亥伯龙站在最近的位置,他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他的视线越过莫特默兴奋的身影,静静地落在那位被称为“老师”的男人身上。
那名顶着一头凌乱翘起的头发,面容和善温和的男人正专心致志地听着莫特默讲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位再好不过的老师,再随和不过的人类……
如果忽略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的话。
亥伯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身边的几个死灵也都保持着某种克制的静止。
这是因为,他们都正在极力克制自己在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即便面容和善,即便顶着一头堪称可笑的发型,也不能掩盖莫特默老师的危险性。
在场的死灵们没有一个是弱者,所以他们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这个眉眼无害的男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收敛到极致后依然无法完全隐藏的气息。像一柄入鞘的剑,像平静海面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气息恐怖的男人始终没有看向他们,专注地听着莫特默朝他介绍,直到莫特默将全部的话说完,他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死灵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亥伯龙身上。
亥伯龙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束无形的光线穿透了他身体,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更紧地绷住了下颌。
男人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极了,他说:“别紧张,今天突然用这种方式见面是有点唐突,希望没吓着你们。”
没有人回应。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继续道:“莫特默平时肯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几秒后,
亥伯龙冷静地开口:“……没有。”
其他人也纷纷面露和缓的神色,有的甚至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第二种可能。
老师看着他们的反应,面色愈加缓和,他认真地说道:“谢谢你们。”
他这话是对所有死灵说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亥伯龙。
亥伯龙一怔。
“谢谢你们出现在莫特默的生命里。”老师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善意与一种温暖的笑意,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莫特默……是我自私地将他带到了我的身边,养在身边,却又失责地没能好好地陪伴他,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师,一个不称职的看护者。”
莫特默忙抬首反驳:“老师才不是!”
老师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现在,你们成为了莫特默的陪伴者,莫特默的朋友,也是莫特默的……”
他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后停在亥伯龙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了然,却没有将话说下去,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看着亥伯龙,只看着亥伯龙,“莫特默愿意和你签订这种契约,你一定是对莫特默很重要的存在。”
亥伯龙嘴巴微微动了一下。
老师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一步,目光中的温和带上一种奇异的重量:“我只想问你……你愿意负起我没能负起的责任,一直在他身边吗?”
亥伯龙没有犹豫。
“当然。”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可他立刻意识到,这答案本就无须思考,就像他刚刚毫不犹豫地响应了莫特默一样。
“好。”
这一声近乎叹息。
老师动了动,托起怀中的猫。
他缓缓地托起怀中的猫,递给亥伯龙:“那么……就拜托你了。”
他的语气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祝福。
亥伯龙心中一动,感到了什么,下意识郑重地双手接过莫特默。
莫特默也感到了什么。
他懵然地看向老师,声音听上去有点可怜:“……老师?”
这一次,老师没有回应,只含笑地注视着莫特默。
莫特默沉默了一会儿,眼中的懵懂逐渐褪去。
“你又要走了吗?”他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却藏着更深的颤动。
老师将莫特默稳妥地放在亥伯龙怀中,顺了顺莫特默的毛,温柔地说:“是呀。”
“你要去哪?”莫特默不解地问,声音开始发紧,“我现在是厉害的死灵法师,我可以将你留在身边,即使魔力不够,但负担你一个也是没问题,你完全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
一个指节轻轻敲在莫特默的脑门上,不重,却恰好打断了莫特默的话。
莫特默倔强地盯着老师。
老师忍不住又再一次弯起嘴角:“即便长大了,还是那个粘人包呀。”
“但老师也有老师的使命要去完成。”
他轻轻地说:“忘了吗?”
“大寂灭。”他提示道。
“大寂灭……”他叹息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就像是在对自己说,“其实本就是我的使命。”
“早在魔力的水平没有发生变化之前,我就预言到了这个空前的大灾难,几乎所有的种族都会死在那场大寂灭中,生灵涂炭,万不存一,我不忍看到这种未来,为了探寻这个灾难的真相以及找到解决办法,我开始四处调查。”
“当然,我也因此在途中发现了你,将你带了回来,养育你的那段时光至今都是我最快乐的回忆。”
他像是回想起什么美好的回忆,微微笑起来。
笑着凝视了莫特默一会后,他又自然地讲回刚刚的话题,
“为了解决大寂灭,我制造了一个可以缓冲魔力下降的熔炉,让其从一瞬间的骤降延长为数百年的缓慢流逝,如此一来,大部分的种族都能从这场灾难中活下去,但再慢,魔力也在流逝,而当空气中的魔力浓度过低,熔炉的缓冲机制也即将失效。一旦熔炉熄火,残留在空气中那点可怜的魔力被瞬间抽离,侥幸生存下来的魔法生物们还是难逃一死。”
“但好在在完全清除了所有魔力后,大寂灭将再也不复存在,所以我计划在千年后,在这所有魔法生物都已经适应这低魔力的环境中,填补上我计划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会将熔炉停止,立即触发大寂灭,并在大寂灭将所有魔力一卷而空后,将我的灵魂转化为纯粹的魔力逸散在这世间。”
“这样一来,从此往后,世界的魔力水平将永久稳定在一个虽低但不再流失的基准线上。”
“魔法不会再辉煌,但魔法生物们也再不会因为魔力流失而死亡。这将会是一个不是最好,但最适合的结局。”
老师笑着阐述着,轻描淡写得好似方才那番话里,那个将要魂飞魄散的人不是他自己。
莫特默怔住了。
老师的笑容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如果对此反应剧烈,都会显得像是在小题大做。
但莫特默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其他人也知道。
其他死灵也纷纷投来愕然的眼神。
“你走了,莫特默怎么办?”
瑟兰迪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冷硬如刀,劈开了凝重的空气。她蹙着眉,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结,目光直直地盯着老师,没有丝毫退让。
老师笑了,被瑟兰迪尔质问,他没有生气反而神色更加柔软,
“如果你是担心我不在了,莫特默也会随之消散的话……”
他摇摇头,“不,莫特默已经不需要我了。”
语毕,他朝莫特默眨眨眼,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莫特默迷茫地抬首,什么,他的身躯不是……
啊。
被遗忘的片段忽然变得清晰,莫特默想起来了。
对了,他根本不是死灵啊!!!
由于灵魂和躯体的过分契合,他误以为自己是被复活的死灵,可实际上……
莫特默回想起那种灵魂被海水托起的感觉。
他是根源之海孕育出的灵魂,一出生就在帷幕之后,天生没有肉.体,也不需要肉.体,灵魂也和生活在现实视线的生物不一样,不像他们一样有着固定的形状而是像水一样能随意延展变形。
是老师为了将他带到现实世界,才给了他一具可以凭依的身躯,甚至在这具身躯中的,也不是他全部的灵魂,而更像是一个分.身。
而他的灵魂能少了又长回来,就是因为他的灵魂联通着根源之海,失去的灵魂碎片回流到了根源之海后,处于根源之海的本体又给他拨了一点过来,让灵魂能重新填满这个壳子,让他能继续在人间活动。
在之前,他身处的这具身躯因为缺乏魔力消散,他回到了根源之海,本该回归于根源之海的本体,是他听到了老师的呼喊后,自己选择回到了现实世界。
现在这具身躯,也是他自己套上的,自然不需要老师了。
理论上,他可以有任何模样的身躯,是他在塑造时选择了现在这个最熟悉的模样。
老师说,声音平静又笃定:“不用担心,我保证,即便我不在了,莫特默也会一直存在下去的。”
“而等我完成我的计划,”他看向莫特默,声音温软,“莫特默也不用担心魔法生物们死亡了。”
莫特默沉默着。
他的身体不用耗费老师的魔力是一件好事,大寂灭被彻底解决了也是一件好事。
但。
为什么……一定要用老师去换呢?
“我不要。”
声音闷闷的,从胸口深处挤出来。
莫特默又说了一遍:“我不要,老师好不容易回到我的身边,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原因离开?一定,一定有其他办法的。”
老师却笑了。他温柔地摸了摸莫特默的头,
“听我说,莫特默。”他捧着莫特默的脸,眼神静谧,“早在投身熔炉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此时站在你面前的,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所以,我很高兴。”
“能再一次见到你,能用这残余的灵魂帮到你,能完成自己未尽的使命,真是太好了。”
“所以,不要伤心。”
“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吗?”老师浅笑着,
“死灵魔法从不是为了奴役死者,也不是为了复活某人,而是邀请他们,让他们能在我们的世界留下来,让他们有机会……”
他说,声音轻缓,
“来弥补他们生前的遗憾。”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老师的衣摆。
“不要不开心了,莫特默。”
“□□的死亡从不是真正的死亡,灵魂的死亡自然也不是。”
老师松开手,直起身,却仍低头望着他。
“只有当你忘了我,彻底不再需要我的那天,我才会真正离开你。”
“在完成使命的那一刻,我会化作这世间的魔力,活在你每一次的呼吸中,活在你每一次的思念里。”
“每一次风吹过你的鼻尖,是我在念叨着你,每一次星星在天上眨眼睛,是我在我为你指路。这个世界将永远在我的看护下,也将永远是你的乐园。”
“老师会永远陪伴着你,看着你快乐又幸福地生活下去的。”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像是要把这句话送进莫特默心里,
“好吗?”
莫特默:“……”
良久,
莫特默:“一定要去做吗?”
“一定要去做。”老师说。
莫特默张了张嘴:“……”
“……我知道了。”他低低地说。
老师欣慰地笑了。
他再一次看向其他死灵,说不腻般对他们说起要好好看顾莫特默的话。
维萨罗斯面色淡淡的,他像是不适应这种伤感的氛围,自出现后就一直保持着这幅冷淡的模样。
塞拉菲涅叹息一声,眼中似有惋惜,阿利斯泰尔面色复杂,好半响,才郑重地应了一声,瑟兰迪尔也微微朝老师颔首。
老师一一望过他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最后一次看向莫特默。
“那么,我走了。”他的语气和以往每一次出门前一般无二。
顿了顿,他释然道:“这一次,有好好地和你告别了。”
说完,他最后不舍地看了莫特默一眼。
老师转身走了。
莫特默窝在亥伯龙怀中,望着老师一步一步走出废弃工地。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灌满老师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
……
莫特默安静地垂下眼,尾巴甩了一下。
真正的死亡是什么?
作为死灵法师,作为无生命之海,他还是有些不明白。
对大部分人来说,肉.体机能的停止就是死亡。
对死灵来说,灵魂彻底消散就是死亡。
而对老师来说,他说,肉.体和灵魂都不算是真正的死亡,只有当记忆消失,被彻底遗忘,他才算是真正地死去了。
但对他来说……
对莫特默,对猫来说呢?
死亡是什么?
猫想不到那么远,也不懂那么多深奥的道理。
死亡就是你走出那扇门,然后门关上。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告别”,他只知道,你刚才还在这,你的手还摸过我的头,可现在……没有了。
我找遍每个房间,没有发现你的身影,跳上你最爱坐的椅子,那里是凉的。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看了很久很久,从太阳在中间看到太阳变成橙色,再看到天黑下来。
天黑以后,我依旧能看清外面,可你还是没有出现。
于是我知道,你死了。
但当你再一次开门进来的那一刻……
“Bong!”
人,你又活过来啦!
这一定是猫成功将你召唤回来了!
所以猫都是天生的死灵法师。
在每一次你要走出门时,猫就知道你要死了。猫会跑到门口,喵喵地冲你叫,想拦住你,可你还是会去那帷幕之后,帷幕的大门阻拦猫的视线,猫看不见你了,所以猫坐在门口,开始施展亡灵召唤魔法。
魔力穿过帷幕,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后,猫的魔法终于成功,门扉打开。
人又回到了门后,回到了猫的世界。
喵喵,死鬼,你回来啦!
这都是猫猫死灵法师的功劳哦,所以快不拿点好吃的犒劳猫猫!
猫猫高高翘起尾巴,用力蹭了蹭人的脚踝。
这就是猫眼中的死,这就是猫眼中的生。
现在,猫的人要出门,说着什么要继续未完成的使命,猫听不懂,只知道这是猫又一次无法阻拦的死亡。
所以……
莫特默抬眼。
——作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死灵法师猫猫,莫特默大人,当然要施展他的魔法,将对方召唤回来了!!!
莫特默歪起嘴,豁然露出肆意又邪魅的笑容。
他摊牌了,他不装了!
老师真以为他会乖乖听话,乖乖接受那套漂亮的说词?
说那么多,什么“不是真正的死亡”,什么“这是最合适的选择”,说来说去,不还是想自顾自地抛下猫猫,离开猫猫的世界?
不好意思。他莫特默,
最喜欢对自以为是的人说
NO!
——就算那个人是他的老师!!
牺牲自己拯救其他所有魔法生物?
哼!也不看看他答不答应!
看他先装乖狠狠将老师骗过去,然后……
莫特默昂起脑袋,尾巴高高竖起:
“老师的计划,我不允许。”
“所以,我要……”
他看向周围的死灵,意气风发地宣布,
“向吾师,发起华丽的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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