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得可怕,悬在头顶的灯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光芒,暖黄的灯光投进两对颜色截然不同的瞳孔里,映射出两张漠然的脸。
他们僵持着,不见丝毫反光的刀刃抵住后颈,如同一张不受光线干扰的催命符。
很多人都说那是一把适合杀人的刀,无论是割开还是刺穿,雅文邑的匕首都是最精妙的利器。而就像那把无往不利的匕首,他们也从未见过雅文邑在近战中输过,当弹夹清空的那一刻,雅文邑本人就是最后一枚坚不可摧的子弹。
但匕首的主人并非像匕首那样绝对的冰冷锐利到对一切生命无动于衷。
雅文邑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人,他常年游走在组织边缘,除了任务期间几乎看不到人影,即便后来冠以恋人之名住进同一间安全屋,诸伏景光依旧无法摸清雅文邑的踪迹,这也是他一直认为自己和雅文邑的关系薄弱不堪、双方同等不在意这段关系的原因之一。
这个组织里最为沉默寡言的人存在于各种流言蜚语里,冷眼旁观着所有人,他看起来对一切都不为所动,以至于猛然意识到这个人竟然也有在意的东西时,比起震惊更先感到的是困惑。
雅文邑可以为苏格兰去死,哪怕是在认清苏格兰一直在欺骗自己的那一刻,他仍然可以为了保全苏格兰而义无反顾自杀。
呼吸被一点点剥夺,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诸伏景光莫名又想到了那个问题:得知他是卧底的那一刻雅文邑究竟在想什么?是否像那些组织成员一样憎恨他?
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拉长,甚至分不清压在后颈的冷意消失是源自匕首被收起,还是他的体温传导至刀身,才让冰冷的威胁显得不再清晰。
锁住他双臂的手松开了,压在背部的重量消失,身上陡然一轻,诸伏景光咳嗽几声,忍住干呕,撑着茶几起身。
他将落在身侧的匕首捡起来,本能用袖子擦了擦,犹豫了一下,并未将匕首物归原主。
这个暂时还是放在他手里比较好。
“雅文邑,我对你没有恶意。”
对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身上的恶意快溢出来了。
这样的雅文邑跟印象中雅文邑的形象过于割裂,片刻后,诸伏景光抬眸认真说道:“我对苏格兰没有恶意。”
提及那个代号,雅文邑立刻有了反应。
诸伏景光哑然。
“如你所说,我的真实身份是公安警察。”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对方甚至还是雅文邑。
昔日里在彻底事发之前发现他的身份的人是雅文邑,重生后,在相似的时间节点,一口断定他是卧底的人依旧是雅文邑。
两次身份的揭穿,雅文邑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对他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雅文邑太过固执,认定一件事后就不再更改,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引来负面影响,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
“苏格兰在哪?”
这已经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
雅文邑似乎什么都不关心。组织里为什么有公安警察,潜伏进组织有什么目的,桩桩件件,那些好像对雅文邑来说统统不重要,他只想找到苏格兰,其他所有事都无关紧要。
“我可以告诉你,苏格兰现在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只要你不乱来,他就不会有事。如果你不配合我的话,那真正的苏格兰可就……”
诸伏景光顿了一下,并非为了心理暗示施压才故意停顿,而是这种说法太奇怪了——因为作为人质的他本人此刻就在现场,而且还把自己称作另一个人。
“我会配合你,只要你能保证他的安全。”
迟迟没等来保证,雾岛青时皱眉:“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目前只有这一条。”那个长得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人说,“你答应得太果决了,让我有些不理解。”
雾岛青时面无表情,不说话。
那个冒牌货反而自顾自地说起来,一副真的无法理解的模样:“据我所知,你和……那个苏格兰在一起才半年而已,见面的次数不多,电话短信交流也很少,以你的能力和地位,直接换个恋爱对象也没难度,为什么要为苏格兰做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涉及他和苏格兰私下的相处了。
雾岛青时的手指微微攥紧,掌心是空的,才想起匕首被夺走了。
他深呼吸:“这是拷问苏格兰的结果吗?”
“放心,公安会善待他。我只是不理解,你看起来并不爱他,他也并不爱你,你们只是因为利益才住在一起,还是说只要是你的恋人你都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诸伏景光语气笃定到仿佛真有这么一个被关押的组织成员,是谎言,也夹杂着真心话,他的确一直为此困惑。
“我和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回答。雅文邑对一些问题似乎有着固定的答案,也许也可以代表,他说的是不夹杂谎言的真心话。
诸伏景光认为再也没有比自己更有资格定义这段关系的人,但他和雅文邑的看法相左,这是他和雅文邑之间注定走向两立的清晰体现。
对他来说,这段关系从来不是错误,他也从未后悔和雅文邑在一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来的援手,脚下搭起的每一条捷径,雅文邑随手给的东西总是正好是他所需要的,所以这段关系当然有意义,而且意义非凡。
但他没看出这对雅文邑有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为了肉.体关系……
他的眼前忽然就闪过雅文邑一拳砸穿车窗的画面,转瞬即逝。亲眼目睹的仿若慢镜头的一幕,血液飞溅时在半空划出的弧度,手臂扬起时肌肉的线条,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的脸,在光影的变换中如同精美的瓷器……从未见过的暴力,也透着难以置信的美丽。
这样的雅文邑又怎么会缺一个床伴?
“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诸伏景光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雅文邑的眉毛快速拧了一下,仿佛在纠结什么,诸伏景光以为这是有话想说的表现,莫名紧张起来,但实际上雅文邑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说道:“没有。”
“……没有吗?”
“也不要告诉他这些事。”雅文邑又说。
诸伏景光的目光追随着从自己身侧路过的青年:“如果我是真正的苏格兰,听了这件事大概会有些触动,你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让他知道感谢你一番不好吗?”
短短几分钟,他已经能熟练地把“真正的苏格兰”这个称呼说出口了。
雅文邑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阳台的门。
他不了解雅文邑,但他觉得那个冷淡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讽刺。
是啊,他想,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雅文邑不需要苏格兰的任何东西,他什么都不想要,包括苏格兰的感谢。
在这场披着情色的利益交换里,雅文邑什么都没得到,被一点一点蚕食殆尽,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重来一次,他原以为会有什么不同,结果雅文邑失去了立场,变成了跟他一样必须在组织里如履薄冰的“叛徒”。
夜已经深了。
雅文邑的私人生活单调也规律,晚上十点半,无论在做什么他都会立刻去睡觉,他喜欢看书,那是他唯一一个趋近于普通人的爱好,但再精彩的剧情和再令人期待的结局都无法吸引他再多翻过哪怕一页。
诸伏景光隔着玻璃门看着靠在阳台抽烟的青年,又一次无言。
他都快忘了,雅文邑也会抽烟。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雅文邑抽烟。
十月底的晚风已经带上凉意,路灯的灯光笼罩住那个身影,显得模糊又单薄,如同从指尖蜿蜒升起的烟雾一般,仿佛下一秒那道身影就会被风吹散。
他别无选择。
他不了解雅文邑,想要控制住未知风险,只能对症下药——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雅文邑在意苏格兰这一点是确定的,所以最先被利用的也会是这一点。
重生后,雅文邑见到了另一个苏格兰,而他也见到了一个此前从未窥见到的雅文邑。
一个不会在苏格兰面前装作毫不在意的雅文邑。
**
诸伏景光和雅文邑迎来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同居,同时也跳出了所谓的恋爱关系。
无法说服雅文邑相信他真是苏格兰情急之下用苏格兰的安危威胁了雅文邑后,尽管关系依旧紧张,但少了件令人焦头烂额的麻烦事,这位组织里最为神秘的角色也跟着清晰起来。
为了配合他这个公安警察的行动,雅文邑几乎算搬回了安全屋住,也不再突然消失好几天音讯全无。与此同时,雅文邑不会像以前那样安静地靠在沙发里看书,也没再接受过一起吃饭的邀请。
他怀疑雅文邑是不想看见他又不得不回到这里,所以才总是一个人在阳台抽烟,或者什么都不做只眺望远处,直到深夜才勉强愿意回到室内与他共处。
雅文邑的冷淡既熟悉又陌生,只有无可奈何地说出“你也不想苏格兰……”的时候,雅文邑才会接受他的示好。
其实那更该称为不得已的妥协。
诸伏景光不确定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雅文邑,因为在苏格兰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雅文邑的形象截然相反。
也许现在的雅文邑才是真正的雅文邑,因为换位思考,现在这个连多看一眼都令他感到厌烦的苏格兰其实才是真正的苏格兰。
又一次,诸伏景光拉开阳台的门,在站在围栏的人抬脚离开之前把门关好,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你在擦匕首啊。”诸伏景光感叹。
救下本会在十一月初殉职的松田阵平令心情比往常更加高涨,那甚至胜过提前跟伊野圣吾产生了联系,他在客厅里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想跟雅文邑说几句话。
雅文邑并不回应,只是沉默地擦拭匕首,诸伏景光已经习惯了,随意将手臂搭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夜景,又在余光中看身旁那个人的侧脸。
路灯散发着圈圈层层光晕,雅文邑神色专注,像极了过去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模样,耳边仿佛响起了规律的还带着油墨味的书页被翻过的声音。
一切遗憾都是可以改变的。
无论是今天的松田还是未来的雅文邑,都还有时间扭转曾经的结局。
诸伏景光说不清雅文邑的死对自己来说究竟算不算一种遗憾,但他确定自己绝对不想看到第二次雅文邑死在自己面前,无论于公于私,那对他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这把匕首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诸伏景光继续搭话。
出乎意料,雅文邑竟然抬眸看了过来。
他想,今天的确是个幸运的日子,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松田阵平,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刑警。”
诸伏景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平淡的嗓音还在继续:“一周前他还是名排爆警察,之所以成为刑警,是为了给四年前死去的朋友报仇。”
寂静的夜晚让加速的心跳变得更加清晰,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雅文邑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轻描淡写道:“杀了。”
诸伏景光的表情刹那间空白,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想模仿苏格兰就该认真一点,他可不会对一个警察的死露出这种表情。”
雅文邑随手打开烟盒:“有软肋就要有失去的觉悟,露出破绽就注定会被攻击,我做的跟你对我做的没什么区别。既然你认为我会接受,那你自己也一定能接受,对吧?”
轻微的“咔嚓”声,浓重的夜色里点燃一星火光。
雅文邑指尖夹着香烟,唇角缓慢弥漫开薄薄的烟雾。
“失去我的协助,哪怕用着苏格兰这层身份,在组织里也只会举步维艰,能不能在对我不满的家伙的针对里活下来尚且有悬念,更何况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他罕见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要抽支烟悼念一下吗?”
啪————
手被一巴掌拍开,雾岛青时垂眸看着被踩扁的烟盒和散落的香烟,坦然移开视线。
玄关被撞开的巨响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远去,他没看楼下那个跑出去的身影,将燃了一半的烟碾灭。
他靠在围栏边缘,今晚没有月亮,星光也稀疏。飘着乌云的透不出光亮的夜空中浮现出一双死死瞪着自己的充血的眼睛,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诅咒他会下地狱。
风声湮灭喃喃:“为了给死去的朋友报仇啊……”
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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