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矿场(八)
烟雾缭绕的房间中, 匍匐的矿工依旧喃喃自语。
细语低吟声交织成片,汇聚成让人心神不宁的噪音。
有那么一瞬间,顾磊磊很想放弃思考, 把手中的烟酒摆放到小供桌上,将一切交由天意。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我可是要回家的人, 怎能如此堕落?”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 顾磊磊眼眸清明, 纵使烟雾也无法阻止她观察四周。
小门, 人群, 供桌, 雕有人像的装饰石板,挑高的天花板, 平平无奇的地面……
【额外任务】中显示的矿神庙探索进度还差30%,假如“祭拜矿神”没有占去全部, 就一定还有一个可供探索的地方。
只是, 它在哪儿呢?
顾磊磊趴在地上,轻敲地面。
木制地板发出低沉的响声, 并无异样。
小门通往入口,自己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供桌处于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再加上上方摆了一座诡异雕像——如果想要调查,就必须接近雕像。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会考虑;
天花板太高,自己没有经历过攀岩训练, 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只好作罢……
一一排除之后,剩余的选择确实不多。
顾磊磊悄悄蠕动到石板边上, 凑近观察石板。
装饰石板的质地介于大理石和石膏岩之间。
疏松的结构上长满了无数小孔,但被一层光亮的釉质严密封上。
因此,它看上去有点儿像是鸡汤里密密麻麻的油花,堪称密集恐惧症患者的“福音”。
不仅如此。
石板上面雕刻着的人形浮雕虽然没有移动,但早些时候看见的熟悉脸庞已经足够诡异。
哪怕有人说这块石板一定安全,顾磊磊都不敢掉以轻心。
她试探着将手指靠近石板……
“不行。”
很快又缩回指尖,没有注意到小孔失望地收缩。
“这样做太冒失了。”
顾磊磊从【仓库】里掏出一只空塑料瓶,抵到石板上。
石板一动不动。
她又掏出一张印刷着“压缩饼干”字样的废弃包装纸,用它们裹住指尖,触碰石板。
被指尖抵住的位置,石板上的小孔微微扩张,如泡沫般起伏,但很快,它们就不再对冰冷的废弃包装纸做出反应。
诡异的景象并未让顾磊磊心生恐惧——她正在为自己找到了新线索而高兴。
“这样一来,剩下的10%就可以搞定了。”
她掏出一瓶矿泉水,将手指浸没其中。
直到皮肤表面温度冷却,她再一次裹上废弃包装纸,捏住石板边缘。
这一回,小孔起伏微弱,堪称平静。
“嘎吱——!”
伴随着低低的喘息,石板被掀开一小条裂缝。
在它与墙壁的夹缝中,一条黑暗无光的幽深隧道暴露出来。
略带咸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顾磊磊屏住呼吸,冒险探入脑袋,又很快缩回。
虽然她没能窥见太多秘密,但探索进度依旧上升。
【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90%】
【[平平无奇小欧皇]希望你能在十分钟内进入矿神庙,仔细探索一番。】
【提示:探索进度达到80%即可完成任务。】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奖励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欧皇体验卡]*1】
【失败代价:强制性霉运当头一分钟。】
【已达成目标,是否提交?】
【是/否】
顾磊磊来不及提交任务。
她的行动过于异常,已经有好几道不友好的视线落于身上,又在困惑中挪开。
鬼知道注意到她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此地不宜久留。
她匆匆别过头,却和付红叶对上眼神,再定睛一瞧,板寸头也趴在她的前方,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
顾磊磊用眼神询问付红叶。
付红叶用气声回答:“好了吗?”
好了。
顾磊磊顾不上追问,她伸手拍了一下板寸头的小腿——板寸头哆嗦一下,恐惧回头。
“走。”她小声说道。
三个人鬼鬼祟祟,从人群后方爬离。
钻出小门后,顾磊磊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不含烟雾的新鲜空气,赶紧提交任务。
【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已完成)】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欧皇体验卡]*1】
【检测到玩家处于副本之中,任务奖励已发送至仓库,请在安全时自行查看。】
{真利落呀!我下次还会对你用道具卡的。}
名叫【平平无奇小欧皇】的观众看上去非常满意。
顾磊磊匆匆扫过提示,幸好她刚才把垃圾都取出来了,要不然还没地方放奖励呢!
奖励的技能卡暂时用不上,先保留在【仓库】里就好。
她将注意力挪回付红叶和板寸头的身上:“你们怎么进去了?”
喘得宛若死鱼的板寸头连忙抢答:“付红叶看见你往石板那边挪动之后,立马就喊上我去给你当人体屏障了!”
“你都没注意到你的动作有多大!”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特别大,特别显眼,如果没有我们两个给你挡着,早就被别人发现了。”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没有反驳。
顾磊磊噗嗤一笑:“其实我还是被别人发现了……”
板寸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缓缓瞪大双眼。
顾磊磊接着说:“不过幸好,趴在我周围的人是你们。所以当别人发现之后,也看不清楚我到底在干嘛,就又俯下身子,继续许愿了。”
板寸头呼出一口长气:“你吓死我了。”
付红叶嘴唇微动,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并没有开口。
顾磊磊看向他:“你想问什么?”
付红叶犹豫不决:“这里不太合适,我们出去再说。”
也是,虽然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小房间,可毕竟还是在矿神庙里。
顾磊磊三人依次踏出小楼,柔和阳光倾洒而下,带来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付红叶终于决定开口:“石……”
“……”
他闭上嘴巴,看向前方。
一张黑脸出现在不远处的铁皮房屋后,这场景,分外眼熟。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
这一回,疯狗黑子倒没有跑开。
他含着拇指,摇摇摆摆地靠近三人。
顾磊磊试探道:“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疯狗黑子吐出拇指,含糊道:“秘密……一个秘密……”
他的身位逐渐接近,随后……一跃而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顾磊磊很难想象一位疯子居然会有如此敏捷。
只见一道酸臭旋风席卷而过,手中的烟酒就没了。
疯狗黑子一手烟,一手酒,嘻嘻哈哈着转了个圈,转身就跑。
“站住!”
顾磊磊不假思索,急追而去。
这一回,疯狗黑子的速度并不快,就像是要把她引去什么地方一样。
仗着自己手握【一分钟欧皇体验卡】,哪怕遇上危险,也不至于束手就擒,顾磊磊决定赌上一把。
一间间铁皮房屋从身侧闪过,明明是监工和矿工头子的聚集区,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撞见。
看样子,疯狗黑子对地下矿场了如指掌——这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知道几分钟后,前方欢快奔跑的身影缓缓停下。
顾磊磊减缓步速,从跑换成走,调整呼吸。
疯狗黑子引她来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至少一百米内,没有一个人存在。
她试探着靠近:“现在可以了吗?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疯狗黑子没有理她。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岔开两条腿,把烟酒放在中间。
啪。
酒瓶子被牙齿咬开。
顾磊磊又靠近一些:“你认识……李四和老林吗?”
她没忘记在上一个副本的日记本中得到的线索。
黑子比李四、老林和矿场主一行人更早来到新大陆。
他对新大陆的了解,是所有人中最深刻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比别人早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却依旧出现在矿场主的地下矿场中,当一名小小矿工。
在听见“李四”和“老林”两个名字之后,疯狗黑子放下酒瓶,眼球挪向顾磊磊。
“李四?老林?”他磕磕绊绊地重复道。
有戏!
顾磊磊赶紧补充:“对,你听说过他们吗?他们曾经和你一起工作过,后来,也打算来新大陆看看。”
疯狗黑子的眼睛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浑浊。
他又重复了几遍名字,突然砸碎了酒瓶。
啪!
绿色的玻璃酒瓶在地上四分五裂。
劣质而浓郁的酒香四处蔓延。
疯狗黑子不顾地上的玻璃碎片,又哭又闹,手舞足蹈起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四……老林……是我害死了你们啊!”
剧情发展太快,顾磊磊瞠目结舌。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付红叶和板寸头便从远处匆匆跑来。
板寸头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呼……呼……你们跑得……呼……太快了……”
付红叶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也气息紊乱,面色潮红,显然跟不太上。
顾磊磊摆摆手:“先等等……”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疯狗黑子身前,把大块的玻璃碎片踢远。
她尝试安抚黑子:“呼吸……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
“吸……吸……呼……我们在这儿呢……”
“来……吸……吸……呼……”
重复几遍后,嚎哭不断的黑子勉强平静下来。
他奄奄一息地靠在墙壁上,抬起眼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李四,是李四对不对?他是不是还活着?”
勉强也能算是活着吧。
顾磊磊心虚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李四的日记】:“他把你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我了。”
黑子眼中依旧警惕:“也可能是你找到了他的尸体。”
意外猜中了真相呢!
不处于疯狂状态的黑子真不好糊弄。
顾磊磊不满噘嘴,又摸出古银币来:“哝,李四送我的。他曾经是个男爵……的继承人,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她捏着花样繁复的古银币,在黑子眼前一晃而过。
这一回,黑子信了。
他的眼中燃起希望:“你真的见到了他?他在哪里?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怎么不可能啊?
被困在山洞中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爬出来的希望嘛!
顾磊磊指指“羊肠小道”的方向:“想要来到新大陆,就要爬过一条羊肠小道,这事儿你知道吧?他被困在里面了。”
黑子唇瓣蠕动,重复道:“他……他被困在里面了?”
顾磊磊点点头:“他没死,但是被困住了。如果你可以离开地下矿场,前往山洞,就能见到他……还能和他聊上几句。”
不知为何,当黑子听见最后一句话时,他突然失去了力气。
他安静地靠在墙壁上,不停重复道:“被困在山洞里了,还能和他聊上几句,被困在山洞里了,还能和他聊上几句……”
几分钟后,黑子捂住脸,凄凄惨惨地笑起来:“好啊!哈哈哈哈!好你个李四,也不知道是我们倒霉,还是你倒霉!”
他勉强扶着墙壁,站直身体:“你想打听什么?”
顾磊磊惊讶地抬起眉毛:“你愿意说了?我想打听你们当时下矿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子看向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好似兴奋,又好似恐惧。
“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但只有一个要求。”他喘着气,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要你把我带出去……就像是你差点儿就把李四带出了山洞那样,我要你把我带出去!”
顾磊磊笑容消失,但她没有太多选择:“说说看?要怎么做?”
黑子看向付红叶和板寸头。
两个人在得到顾磊磊肯定的眼神之后,离开小巷。
黑子从衣服中摸出一根黑绳项链。
黑绳吸饱了油垢,散发出恶心的光泽。
他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会儿,随后扯下充当挂坠的粗糙银戒指。
黑子把银戒指递给顾磊磊:“拿着它,等你离开副本后,在外面邀请我。”
顾磊磊没有拿:“你不怕我违约?”
黑子也没有动:“如果你被困在地下矿场二十多年,你也会愿意赌上一把。”
也是……等等,二十多年?
顾磊磊面露惊愕之色——他看上去还挺年轻的,怎么算都不会超过三十岁。
黑子仿佛看出了她眼中的困惑,主动解释起来:“二十多年,你没有听错。我们是不一样的……”
当他神志清醒的时候,无疑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
这一点,从“他坚持等到顾磊磊伸手接过银戒指,才愿意述说经历”就能看得出来。
无视顾磊磊脸上的嫌弃之色,黑子把空荡荡的黑绳项链塞回衣服里,满意开口。
原来,当李四被洞中阴影捉走后,矿场主一行人终于寻得出口,狼狈抵达新大陆。
而老林亦在其中。
等到黑子独自游荡数月(他对于具体的游荡经历三缄其口,顾磊磊只好放弃追问),重返羊肠小道,准备回家之时,他突然发现,一座巨大的地下矿场凭空出现,拦在通往羊肠小道的必经之路上。
路过矿场时,他碰见了老林,得知了李四的“死讯”,也得知了这座矿场是老东家矿场主鲁巴恩开的,几乎是原班人马。
在老林的热情邀请下,他选择加入矿场,“顺便攒点儿回家的路费”。
黑子换了一片没有碎玻璃的土地坐下。
他取出一根香烟,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我看你们好像都不抽烟的样子。”嘴里咬着东西,他的说话声含糊不清,“那我也不点火了,免得被别人发现。”
途径抽烟的人,身上总会染到烟味,这是掩盖不掉的。
狠狠吸了几口没有点燃的香烟,黑子长叹一声:“被老林邀请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了。”
“他们才来新大陆没多久,又都是普通人,怎么可能轻松站稳脚跟呢?”
“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我不写那封信就好了。”
沉浸在后悔与悲痛中,黑子的描述颠三倒四,但顾磊磊依旧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
她尝试用自己的话语复述故事:“你是说……在抵达新大陆后,你发现这里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但出于虚荣,你依旧写了一封信寄给老林。只不过,报喜不报忧。”
“你隐瞒了新大陆灾祸横行,诡异遍地的情况。”
“而当你准备返程的时候,你其实混得……呃,总之并不如意,十分后悔自己的选择。”
“所以,在发现地下矿场生意欣荣之后,你想要最后努力一把,争取衣锦还乡。”
“却根本没有料到,原本还算正义善良的矿场主鲁巴恩已经沦为了诡异的附庸。”
“你也因此错失了带老林回家的机会,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熟人们逐个失去自我,或是死亡,或是疯狂,或是……同样沦为附庸?”
“为了惩罚自己,你选择留下,直到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顾磊磊的声音渐渐低沉。
黑子咬着香烟,眼神迷离:“是啊……我和老林一直在同一支矿工小队里工作,过去如此,现在如此,一直如此,从未改变过。”
“所以,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一团……”
说到这里的时候,黑子嘴巴张开,香烟从口中掉下。
他喃喃自语:“蠕虫……吞没了……”
他斜着脖子,歪着脑袋,大声喃喃:“太可怕了!它们突然从矿洞里钻了出来……太可怕了!它们吃矿石,然后是我的朋友……”
猝不及防之下,疯狗黑子重新陷入疯狂。
他鼓起掌来,手舞足蹈,口中呢喃不停:“它们来了!它们来了!都逃不掉的!都逃不掉的!”
他嘻嘻笑着,一脚踩上玻璃碎片,把它们踩得嘎吱作响:“你逃不掉的,我逃不掉的!大家都逃不掉的!”
疯狗黑子毫不在意地踩扁烟盒,跳到顾磊磊面前,呢喃低语:“……只有队长才可以逃掉。”
还未等她做出回应,他又大笑着拍手蹦跳离开:“你们知道吗?黄昏最容易死人了!哈哈!黄昏最容易死人了!”
瘆人的笑声回荡不绝。
板寸头颤颤巍巍地从远处探出头来:“你们聊完了?”
顾磊磊捡起烟盒,咬牙道:“聊完了,我们也走。”
三个人尾随黑子来到岔路口,匆匆别过,拐入另一条小巷。
等到安全之后,板寸头用力搓揉胳膊:“他怎么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发疯?吓死个人了!”
顾磊磊想了想,猜测道:“或许是因为提到了队友死亡时的情况。这种糟糕的回忆加深了刺激,导致他的理智愈发降低。”
说罢,她没等板寸头发问,便一口气复述了黑子提供的线索——只隐瞒了有关日记的部分。
听完顾磊磊的复述,板寸头夸张地倒吸冷气:“什么叫‘被蠕虫吞没’了?矿洞里还有蠕虫?难道我们要大战蠕虫?”
付红叶的关注点有所不同。
他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冷静推断:“黄昏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的小队是在黄昏时刻出事的?”
现在天色尚早,距离黄昏至少还有三、四个小时。
付红叶抬头凝视天空,认真提议:“也许当黄昏来临的时候,我们得远离矿洞。”
顾磊磊苦笑反驳:“不可能的。我们明天就要下矿了吧?按照常理来说,一下矿,工作时间就是按天计数了。无论是不是黄昏,我们都只能在矿洞里呆着。”
刹那间,沉重的气息凝聚而来。
顾磊磊改口安慰两人:“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看看呗?反正矿洞的出入口距离铁皮房屋也没有多远。”
假如今天晚上,能有人从矿洞中下班离开,就说明玩家们不必在矿洞里过夜。
板寸头勉强扯起嘴角:“至少我有了心理准备,等听见工作安排的时候,就不会太过害怕了。”
很显然,就连他也知道,一旦下了矿,矿工们不太可能为了吃饭、睡觉等“小事”离开矿洞。
原因非常简单:一上一下要花费很长时间,矿场主不可能放任矿工们如此懒散。
沉重气息之下,付红叶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那个他很早就想知道,却被多次打断的问题。
“你在石板后看见了什么?”他凝视顾磊磊。
顾磊磊歪头回忆片刻,说:“咸湿的浑浊空气,还有一道黝黑的、深不见底的隧道。”
“隧道么?”
“对。骷髅项链似乎也在寻找隧道,他的小弟应该是在触摸石板的时候,被石板吞噬了。”
顾磊磊余光瞥见板寸头打了个哆嗦,转过身去,看向远处人群。
为了保护队友的理智,她不再过多赘述,只说:“我感觉下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以及……”
她抬起手臂,嗅嗅衣服:“味道太重了。”
小房间里的烟雾把她的衣服熏得透透的,是个人都知道她去拜了矿神庙。
这或许也是矿场主想出的防卫手段之一。
付红叶隔空嗅了嗅,同样微皱眉头:“这股味道……倒也不难闻,但确实很特殊。如果别人问起来的话,我们要怎么说?”
顾磊磊坦然一笑:“实话实说嘛,‘去矿神庙里转了一圈’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本来就是要在地下矿场里多走走的,要不然怎么画地图呢?”
三个人达成共识——只需要隐瞒有关额外任务的部分就可以了。
和海女聊了天,完成了额外任务,逛了会儿矿神庙,又追着疯狗黑子来到偏僻小巷中,得知了不少秘闻。
顾磊磊三人一致认为:“我们的效率太高了!应该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顶着暖烘烘的艳阳,她们边走边聊,准备去食堂吃饭。
途中还碰见了匆匆路过的秦良玉三人。
秦良玉三人似乎混进了后厨圈,她们正扎着围裙提水桶赶路。
在瞧见顾磊磊等人后,秦良玉主动打了声招呼:“嗨!大家都没事,这真是太棒了!不过我们没空闲聊……”
她提了一下手中水桶:“……我们得帮厨娘干活。”
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没有掺和进去的意思。
她简单重复了一下莫西干头的观点,把结盟的事情和秦良玉提了一嘴,便分道扬镳。
反正,拜庄会告诉她具体经历的,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地下矿场的面积着实不小,足足走了一刻钟后,食堂的大门才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铁皮房屋四四方方,霸占了很大一块土地,却只有一层楼高,乍一眼望过去,显得又矮又扁。
在扁屋子最右侧的屋顶上,一个带露台的房间突兀拔起,好似放错位置的积木。
顾磊磊眯起眼睛:一个高大的人影在露台后的玻璃窗里一闪而过。
八成是矿场主。
她舔了一下嘴唇:“我瞧见矿场主了。”
【一分钟欧皇体验卡】只有一张,因此,付红叶与板寸头的陪同毫无意义,反而可能会节外生枝。
顾磊磊独自走向角落,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异常壮硕的矿场主双手背在身后,摇摇摆摆从屋内走出。
顾磊磊急忙叫住他:“等等,矿场主,你还记得我吗?”
矿场主垂下脑袋,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市侩的精光。
他仔仔细细端详了顾磊磊一会儿,慢吞吞开口:“哦,是你呀,我好像有点印象。”
顾磊磊咬咬嘴唇,直白问道:“我给你拉了那么多新矿工,是不是应该得到奖励?”
矿场主警惕地后退一步:“奖励?明明是我给你们提供了那么多的工作机会,你们应该给我奖励才对!”
话是这样说,可他的小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完全说死。
他补充道:“但是,正义善良的我愿意听一听你的愿望。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事先说好,火种和假期都不可能有。”
顾磊磊松了口气:“我想要当队长。”
矿场主没有马上否决。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显得分外邪恶:“队长啊……真巧,就在不久前,也有一个人想要队长之位。”
他伸出蒲扇般的手掌,三根手指向内收拢:“他给了我两个人头,你呢?只要你的出价比他高,队长之位就是你的。”
什么……两个人头?
顾磊磊难以遏制住自己看向右上角的冲动。
【20】
如此说来,少掉的两名玩家,原来是被骷髅项链送给矿场主了吗?
她当然不可能送给矿场主三个人头——这些人又不是她的小弟,怎么可能“自愿”送死?
再说了,她能送三个,骷髅项链就能送四个。
这样层层累加下去,除非她能送出八个人头,要不然队长之位九成九归骷髅项链所有。
一共才二十二个人,没了十五个,还能顺利通关吗?
顾磊磊嘴角一抽,她才不想去赌矿场主的良心。
见顾磊磊面露犹豫之色,矿场主笑眯眯道:“你不想送,也没关系。反正呀,你们几个人都是一块儿的,谁当队长不都一样?”
这怎么可能一样?
顾磊磊心中暗骂。
不过,既然骷髅项链那么想要队长之位,再加上莫西干头和黑子的情报……
她眼珠一转,点击使用【一分钟欧皇体验卡】。
【一分钟欧皇体验卡(使用中)】
【买彩票赢大奖,去餐馆得免单,抽卡永远SSR,工作第一个被升职……
欧皇的人生就是这样无趣而乏味。
但是,有谁不想当欧皇呢?
好消息!现在,大家都有机会过上这样的人生啦!
虽然,只有一分钟。】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将获得一分钟的欧皇体验。
注意!欧皇只是人生顺利,而不是心想事成。太过离谱的事情,依旧不可能实现。】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倒计时:00:01:00】
一共只有六十秒时间,她可不能浪费这张宝贵的技能卡。
顾磊磊扬起笑脸
,加快语速:“他的手上只有五名玩家,我的手上却有十三名玩家,怎么算都是我赢。队长之位给我,工作效率自然更高,不是吗?我们的人数都快是他们的三倍了!”
【倒计时:00:00:48】
她的手心里泛起冷汗,唇齿间口干舌燥,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矿场主眯了眯眼睛。
就在顾磊磊以为这个技能不是这样使用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只是语速依旧很慢,叫人等得心急。
矿场主感慨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啊!”
顾磊磊的心脏落回原位。
【一分钟欧皇体验卡】起效了。
果然,矿场主很快接受了她的提议:“反正大部分矿工都活不了多久,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还是工作效率高,更为重要。”
他笑眯眯道:“还好你提醒了我,要不然我就真的中了他的邪!拿我的东西贿赂我?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倒计时:00:00:25】
顾磊磊心急如焚,却不敢过分催促。
她试探道:“那队长之位?”
矿场主停了好几秒,方才惋惜开口:“还是给你吧……这样看来,你更合适一些嘛!”
成了!
顾磊磊脸颊泛起红光。
【倒计时:00:00:85】
还有一些时间,不能浪费。
正当顾磊磊想再问点其他问题的时候,矿场主突然主动开口。
他命令道:“你撩起头发,给我看看。”
顾磊磊赶紧行动——在技能有效期间,来的只会是好事,不会是坏事。
矿场主左瞧右瞧,啧啧两声:“长得真不错,你见过海女了吗?”
顾磊磊匆匆点头:“她想拜托我问问你有关她女儿的事情。”
矿场主叹息一声:“她果然没有死心……我姐姐可没有我那么正义善良。你还不如待在我这儿当矿工头子呢,去做女仆有什么好的?”
话音刚落,倒计时便清零了。
技能效果解除。
顾磊磊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幸,【一分钟欧皇体验卡】的效果暂时仍未消失,矿场主对她的态度依旧友好。
他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仔细嗅嗅指尖的气味:“你去拜过矿神了,是不是?哦,既然你已经是队长了,那么我再附赠一条小提示好了。”
他慢吞吞道:“别安排自己守黄昏班,虽然那确实是最轻松的班次,不过,队长要以身作则嘛!”
顾磊磊眼睛一亮:“守黄昏班会发生什么?”
可惜,此时的矿场主重新恢复市侩:“这我怎么会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消息,我送你一条,你还不满足?快走,快走!”
技能效果完全消失。
矿场主毫不客气地把顾磊磊赶走,自己则开始慢吞吞溜达消食。
顾磊磊并不为此感到愤怒——她的目的完美达成,还知道了不少秘密,值回票价。
重新回到付红叶和板寸头的身边,她笑吟吟地开口:“我搞定了。”
板寸头比她还要兴奋。
他压低嗓门问:“你是队长了?”
稳妥起见,顾磊磊淡定摇头:“暂时还不是,不过,希望很大。”
她竖起手指:“嘘。”
板寸头同样竖起手指:“嘘……我懂,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差点儿扑上去抱住顾磊磊的大腿:“我就知道我跟对了人。老大!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付红叶则相当矜持,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含笑望向顾磊磊:“恭喜。”
三个人各自高兴了一会儿,最后达成共识:该去食堂填饱肚子了!
地下矿场的食物八成不会美味,但总归可以吃。
正午已过,吃饱喝足的矿工们三五成群,离开食堂。
想来现在去吃饭的人不会太多,她们刚好错过高峰期。
顾磊磊三人排队走到食堂门口,看见一张告示粗糙贴在金属栅栏门上。
“统一就餐时间”
“早——4:00至5:00”
“午——12:00至14:00”
“晚——20:00至22:00”
每顿饭相差八个小时,把所有班次的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也就意味着:矿工们很容易一天只能吃到两顿饭,而不是三顿。
果真黑心。
顾磊磊挪开目光,抬起右腿。
还没来得及把第一只脚踏进门槛里……不远处的人群忽而喧闹起来,格外引人注意。
“任东——!”
几近肝肠寸断的悲痛哭喊声从人群中央传来。
这声音和名字都有点儿耳熟,顾磊磊心想。
“啊这……那边怎么了?”
走在左侧的板寸头同样听见了惨叫。
他好奇伸长脖子——在兴奋的加持下,板寸头的胆子似乎稍稍变大了一些。
顾磊磊瞅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
【19】
看来没得选了。
她不再犹豫,扭转身体,朝反方向踏出一步:“走,我们先去看看吧。”
食堂可以等,而死人不行。
地下矿场(九)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位置太过偏僻, 来自其他地区的淡水资源很难运送到此处……
地下矿场中水龙头、水箱和自来水管道一应俱全,却依旧在中央偏南的位置——也就是食堂的西北侧,打了一口深井。
当顾磊磊、付红叶和板寸头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挤进来时,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坐在井口处呜呜哭泣的年轻女性。
这名年轻女性穿着一件不太服帖的廉价西装。
西装皱皱巴巴的, 好似一叶咸菜, 还有不少地方被磨薄磨破, 却并未得到修补。
在破口处, 一根根白线整齐稀疏地排列着, 估计再被摩擦几下, 就要彻底破出一个大洞了。
哪怕年轻女性没有抬头,背着身子, 顾磊磊都能猜出:她八成是保险公司三人组里的女同事。
原因无他:这种本不该出现在地下矿场之中,却又和周围完美融为一体的衣服, 也只会出现在玩家的身上了。
当然,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曾在进入副本时的初始铁皮房屋中,见过别人穿这件衣服。
不过, 出于谨慎,顾磊磊依旧在距离她一臂远处停下了脚步。
她拔高嗓门,和蔼询问:“你怎么啦?”
女同事呜呜大哭,悲痛欲绝,没有回答。
顾磊磊不得不往前走了几步,用空矿泉水瓶子戳了戳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女同事哽咽抽泣着回过头来:“不……不好……”
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望向顾磊磊,顾磊磊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
转过来的是一张非常熟悉的女性脸庞, 而不是什么后脑勺啦、马尾辫啦之类的东西。
顾磊磊收回矿泉水瓶子:“我听见了你的尖叫,任东他怎么了?”
“任东”应该是保险公司三人组里的一员。
既然没有在这儿见到他, 那么……
顾磊磊的眼神在井口处溜达一圈,稳稳落回女同事的脸上。
果然,女同事伸手指向井口。
她茫然无措地哭诉道:“任东他掉下去了!怎么办啊?”
顾磊磊眼皮一跳。
这还能怎么办啊?
从井口掉下去连声呼救都没有,肯定是凉透了啊!
不祥的预感成真,必须得从目击者的嘴里挖出点线索才行。
顾磊磊放缓语速,耐心哄起女同事来:“别怕,别怕……他是怎么掉下去的呢?你有没有听见他的呼救声?”
“啊?”女同事眨了眨肿成核桃的双眼,看上去有些为难,“什么叫‘他是怎么掉下去的呢?’,他就这样掉下去了呀!”
她手足无措地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顾磊磊,做出一个头朝下坠落的姿势,吓得顾磊磊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胆子大成这样的人确实不多见,顾磊磊在心里头直犯嘀咕,古怪地瞅了女同事几眼。
女同事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总之……就是这样。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掉下去了。”
顾磊磊感到奇怪:“你都没有试着伸手拉住他吗?”
此话一出,女同事的小脸瞬间煞白起来:“拉……不!我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掉下去了!”
她的身体再次背朝人群,望向井中:“而且,当他掉下去之后,我马上就往井里看了——井里什么都没有!”
哗——
身后的人群一下子喧嚣起来。
女同事给出的回答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磊磊趁着众人忙于惊讶议论,偷偷凝神看向前方。
自从那名观众被弹幕喷走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剧透了,但考虑到观众们的视角似乎和她不同,或许他们会提及一些被她遗漏的线索。
比如……
{我说啊,你们有没有感觉奇怪?为什么坐在井边的人没有提到落水声呢?}
{那么多人围在这里干啥?围了那么久,怎么没有一个人想去救人?就光看着妹子坐在井边哭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能进收费节目的,肯定都完成新手试播了,没有哪个人是萌新。他们肯定知道靠近井边很不安全啊!
万一自己也掉下去了,咋办?}
{好想看看井里有什么……她什么时候才能去井边看看?}
有些有用,有些没用。
顾磊磊解除技能。
她重新看向女同事——这一回,目光中警惕之色更浓:“你要不要先从井边起来?那里好像不太安全。”
女同事茫然望去,反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顾磊磊一时语塞:“任东刚刚从井边上掉下去,你都不害怕的吗?”
女同事依旧迷茫。
她的困惑不似作假,反倒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一样。
果真有些奇怪啊,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吗?
顾磊磊暗自猜测。
就在这时,一道爽快的女声从人群外响起:“你们为什么都挤在这里?哎……让一让啊,让一让,谢谢……”
是秦良玉。
她很快便来到顾磊磊的身边:“这是怎么了?”
顾磊磊指指女同事和她身后的井,言简意赅道:“一个叫‘任东’的人从井边上掉下去了。”
秦良玉大吃一惊:“那赶紧救人啊!你们两个为什么一个傻站着,一个傻坐着?”
说罢,她撸起袖子管,就要往井边冲。
顾磊磊赶紧拉住她:“但是没有人听见落水声。而且她现在的样子也有点儿奇怪。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这不正常。”
女同事循声望来,语气古怪:“我为什么要害怕……这里很安全啊?”
她的左手扶住井沿,丝毫没有想要逃走的意思,甚至还轻柔地抚摸了几下,流露出一丝放松的姿态来。
秦良玉停下脚步。
她迟疑侧头,在顾磊磊耳边低语:“……真的有人掉下去了?”
顾磊磊予以肯定:“刚刚那声‘任东’你听见没?就是她喊的。”
几分钟一过,一切大不相同。
女同事前后反差明显,让人感觉这口井一定有问题。
不……也不能说是“反差明显”。
毕竟,打从一开始,她不就很大胆地坐在井边哭泣吗?
这个念头在顾磊磊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未等她捉住些什么,一道大大咧咧的男声横插进来:“这里怎么那么多人?我刚刚是不是听见谁惨叫了?”
莫西干头带着他的两名小弟大摇大摆地靠近,围观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散开又聚拢,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泛着古铜色光泽的鼓胀肱二头肌一看就不好惹,得赶紧避开。
不识趣的矿工们早就长眠地底,无法返回了。
还能安全喘气的,全都是有眼力见的人。
顾磊磊正想再次介绍现状,余光却瞥见女同事弯曲双腿,准备站起。
她一下子停住话茬,屏住呼吸,不祥的预感如警铃狂鸣。
之后的几秒显得尤为漫长,叫人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女同事左手用力,撑起身体。
她的臀部缓缓抬起,弯曲的双腿渐渐伸直,从坐姿变成站姿。
但是,伴随着身体不再接触水井,女同事面容上的轻松舒畅之意随之消失,化为惊恐慌乱之色。
肿成核桃的双眼慢慢睁大,苍白的双唇亦随之展开。
恰如地球上爱德华·蒙克所绘制而成的传统名画《呐喊》一般,女同事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幅尊荣,便是一张想尖叫却没能尖叫出声的脸庞。
“嗬——”
细细的气音从喉管中漏出,好似一只破损的轮胎。
最终,女同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她突然身体后仰,快似闪电,落入水井之中。
一切都悄无声息。
没有落水声,没有呼救声,也没有给目击者留下多少救人的余地。
秦良玉跄踉往前走了几步,抓了个空——饶是治安官的专业级反应速度,都没能摸到女同事的胳膊。
这实在是太快了,太安静了。
顾磊磊等人站在不远处,亲眼目睹同伴离奇死去——而且,束手无策。
右上角的数字再次减少,现在变成了【85】。
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剧烈摇晃,有如怒海惊涛,起伏不定。
但顾磊磊注意到,自己的理智值在摇晃之后,依旧停驻在三分之二处。
同伴死亡所带来的理智值影响,要比想象中的低上不少。
这或许是因为她和女同事并不相熟的缘故。
打破沉默的不是任何一名玩家,而是副本NPC。
疯狗黑子从不知何处钻出,大笑着鼓起掌来:“哈哈哈哈!好啊!又死了一个!好啊!哈哈哈哈!又死了一个!”
顾磊磊抬眸望去。
黑子的脸庞一半兴奋,一半悲哀,两相汇聚,显得无比狰狞。
笑了一会儿后,黑子转向围观群众,恶狠狠道:“下一个就是你们!你们都得付出代价!”
当他吐出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价”字破了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尖叫。
被疯狗黑子这么一搅和,动静就太大了。
一名监工大步流星朝人群处走来,手中的长鞭发出破空尖啸声。
“嗖——啪!”
明明鞭哨击打在空气中,并没有抽中任何一名围观者的身体。
顾磊磊却觉得自己心头一紧,一种无法言喻的莫名恐惧涌上大脑皮层。
就仿佛是猎物碰见了猎人,白兔遇见了天敌,她下意识想听从监工的指挥。
但在最后关头,她恢复清醒。
“只是一名副本NPC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理智试图从强烈的恐惧中唤醒她——不过,只成功了一半。
尽管顾磊磊的头脑重新运转起来,但肌肉依旧颤抖,有些不听使唤。
她拼命转动眼珠,终于让视野左右摇晃,得以观察周围。
左手边,原本嚣张的莫西干头脸上鼻涕和眼泪糊成一片,隐约有啜泣声传来。
右手边的秦良玉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满脸的绝望和恐惧,眼珠一动不动,失神凝视地面。
长鞭的效果果然可怕,堪称无敌。
顾磊磊回忆起刚进副本时的剧透之人。
他是这样说的:{他就是监工!小心,没有矿工能反抗他的皮鞭!}
本来还以为只是“打不过”,没想到却是“打不了”。
顾磊磊垂下眼帘,和周围人保持同样姿态:希望在成为队长之后,可以有所改善吧?
不管怎么说,“队长”和“矿工”都不属于同一阶级嘛!
“队长”好歹是和“监工”住在一起的“矿工头子”……总该有些特权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众人终于从涕泗横流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妈呀……是监工!”
“疯狗黑子差点害死我们了!等下次撞见他的时候,我一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待着了……”
老矿工们的反应各不相同,却统一将仇恨放在了疯狗黑子的身上,一点儿也不敢责备监工。
“怕强欺弱”是人类的本性没错,但如此整齐一致,恐怕和“监工长鞭”脱不了干系。
顾磊磊思绪流转。
“监工长鞭”或许是一件自带威慑效果的装备,就和骷髅项链手中的掉漆棒球棍一样,有着超自然的特性。
假如能够得到一根……一定对自己的回家计划大有裨益!
这样想着,顾磊磊目光上移,越过逐渐稀疏的人墙,望向远处。
被监工驱赶之后,疯狗黑子并没有完全离开。
他躲在某间铁皮房屋后头,偷偷露出半张黑脸——有如初见时那般。
当顾磊磊和他对上视线时,黑子探出整个脑袋,咧嘴一笑。
他干裂的唇瓣开合起伏,无声念出六个大字:“它们爬上来了。”
它们爬上来了。
谁爬上来了?
顾磊磊转身凝视井口,井口空无一人。
秦良玉比莫西干头先从恐惧中恢复。
“嗬——!”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顾磊磊的肩膀,囵吞开口,“监工……监工给我的感觉……”
“就像是我抓错嫌疑犯之后,马上就要被局长逮住破口大骂,然后当众念检讨时一样!”
这是什么生动形象的比喻?
顾磊磊拍拍秦良玉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左手:“轻点,他已经离开了。”
“哦……哦对。”秦良玉匆匆松开手指,惊魂未定。
顾磊磊活动肩膀:“我想去看看井中到底有什么。”
女同事摔入井中时,她似乎瞥见了几道黑色细影。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
秦良玉很快做出决定:“我陪你。”
“还有我。”不知何时,莫西干头也从恐惧中挣脱出来,恢复了理智。
顾磊磊没有否决,只道:“我们靠近一些。如果有谁出事,说不定还能拉上一把。”
秦良玉之所以没能拉住女同事,是因为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远。
假如一伸手就能够到,未尝没有救人的机会。
三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小心翼翼,靠近井口。
当顾磊磊伸长脖子,看向井中时,一个念头从心中浮起:
这是一口很深很深的、已经干涸了的井。
哪怕是阳光正好的中午,也没办法看清黑暗的深处。
为什么要在这儿摆放一口枯井呢?
很快,热情的观众们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口井里怎么什么都没有?还黑乎乎的?}
{谁说什么都没有?“黑乎乎的”不就是井里的东西吗?}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的眼睛可真不好使啊!这井里头不全是黑色的[*未知信息*]吗?人类看不清,你也看不清?}
[*未知信息*]?
还没等顾磊磊反应过来什么是[*未知信息*],一条悄然划过的弹幕便叫她泛起一身冷汗。
{嘘……别吵了,它们爬上来了。}
刹那间,肌肉反应的速度比大脑更快。
顾磊磊毫不犹豫,分别抓住秦良玉和莫西干头的胳膊,向后翻滚。
“啊?”
“等——!”
“哎哟!”
三个人顿时向后倒去,摔成一团。
“怎么了怎么了?”
站在后方的六人吓了一跳,匆忙扶起三人。
顾磊磊惊魂未定,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前方。
{呵,这眼神也忒好了吧?这都能躲开?}
{离谱啊!离大谱了!}
观众们纷纷表示不满,顾磊磊心中却只有庆幸。
几条“黑线”如幻觉般缩回井中,留下几不可见的湿痕。
刚才瞧见的黑色细影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怪物。
看来,把任东和女同事拖下去的,正是这些[*未知信息*]。
可惜,自己对[*未知信息*]一无所知。
而这种“无知”的级别,甚至到了“亲眼看着观众们打出了怪物的名字,也无法认出”的地步。
短短四个字的间距滑不溜手,没能在脑海中留下半点痕迹。
顾磊磊抿着嘴唇,摸索到了地窟世界的第一条隐藏规则:
当你不知道它时,你无法通过观众得知它的名字。
这条投机取巧之路被早早封上,她必须从故事里找出真相。
就好比。
疯狗黑子曾提起过“蠕虫吞没了他的队友”;
而矿神庙里摆着的灰黑色诡异雕像,看上去也如同一团打了结的蛔虫。
蠕虫,蛔虫,它们长得非常相似,都是细细长长的虫子……
也都是,“黑色细影”。
……
最终,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在井口处停留太久。
一方面,是因为井中的怪物诡谲莫测,没有人想在第一天就正面迎敌;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监工们开始注意到她们的异常举动。
可怖的长鞭在空气中轻轻抖动,令人指尖发寒,头皮发麻。
就连疯狗黑子也不再露出半张黑脸。
他一缩脖子,蹦跳着钻进某间铁皮房屋里。
顾磊磊记下这间铁皮房屋的位置,转身招呼众人:“吃了没?”
当然没有。
于是,大家转移阵地,一起进入食堂。
……
或许是因为在井口处逗留太久,顾磊磊一行人只赶上了午餐的末班车。
在简陋的食堂里,还未离开的矿工们就剩下小猫小狗两三只,而工作人员们也已经开始慢吞吞地拖地,擦桌子,收拾碗筷了。
“你好,我们是来吃……”
“那么晚才来?到底有什么事情比吃还重要?下次再这样的话,你们就饿肚子去吧!”
裹着油腻围裙的厨娘满脸不耐烦,大铁勺一下子探进快舀空的铁桶底部,发出哐当巨响。
再举起来的时候,粘稠的灰白色浆糊从勺中甩进不锈钢碗里,十分用力。
“啪!”
不少浆糊飞溅出来,和早些时候干涸成块的污渍叠在一处。
仔细一瞧,这些层层叠叠的污渍都不知道存在多久了。
飘乎乎的、顶部长着小黑点的绿色绒毛从各个缝隙中轻快长出,随风摇晃……
顾磊磊高抬下颚,目视前方,尽量不去思考自己的午餐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舀出来的。
端着这碗分量十足的浆糊走到就餐区域,顾磊磊、秦良玉和莫西干头一行九人完美霸占了整张长条餐桌。
或许是为了让食堂在同一时间内,能够尽可能地容纳更多矿工。
这里的餐椅不是单独的靠背椅,而是两根把长条餐桌夹在正中间的长条木凳。
介于大家都不想单独坐到另一张餐桌上——顾磊磊对此表示理解,因为她也不想——玩家们干脆一排五人,一排四人地挤到一处,凑合着吃了起来。
粘稠的灰白色浆糊发出咕叽咕叽的搅拌声,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抬起勺子,送到唇下。
一股奇怪的馊耗味扑面而来。
“yue~!”
这真是太恶心了。
完全没办法吃下去。
她艰难地放下勺子,决定找个没人的时候吃点儿压缩饼干,喝点矿泉水,拯救一下自己的胃囊。
同时放下勺子的不止顾磊磊一人。
准确说,除了秦良玉艰难地吃了一口之外,再也没有人成功把浆糊送入口中了。
“啊!这吃起来就像是……用涮锅水炖的抹布汤,还加了一大堆剩饭菜和泥土。”
秦良玉压下干呕的欲望,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
她沉默下来,腮帮子鼓起,好一会儿才把口中白水咽下。
“……喝上去像是沉淀过的泥水,有点恶心,但没有浆糊恶心。”
秦良玉鼓起勇气,还想再喝,却被顾磊磊制止。
顾磊磊叹了口气,提醒道:“先放放吧,我们可以用衣服过滤一下这里的水,或者捡点柴火,把水烧开再喝。”
细长蠕动的黑色影子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谁知道这些水是从哪里取来的,又有没有被烧开过的呢?
万一就是从水井里舀上来的,里面还混着虫卵……那可怎么办?
显然,顾磊磊的阻止让不少人回忆起了深井和深井里的东西。
因为大家的脸色都变得更糟了。
秦良玉咬咬嘴唇,略显苍白道:“我等会儿问厨娘她们借个锅子,把水煮一煮吧。”
她用手捂住喉咙,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吃进去的东西重新吐出来”。
莫西干头一巴掌打在她的肩膀上:“别纠结了,治安官。如果水里有虫卵,你早就全喝光了。”
他端起茶杯看了看,又拿着勺子,舀起一勺浆糊。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在地下矿场里待很久,总不可能一直不吃不喝吧?”
“在地面上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问厨娘借锅子烧水。等到了地下……”
他扫过全部玩家的脸庞:“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顾磊磊双手抱胸,一时半刻的,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她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足够她吃上很久,却没办法同时供应那么多人。
正想着,一道欢快的声音横插进来。
“是你们呀!怎么样?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穿着西装的年轻男性从不远处走来,神情放松,不慌不忙,与众人格格不入。
“是你?”秦良玉很快认出来者身份,“你不是保险公司三人组之一吗?”
年轻男性欣然点头,看上去十分高兴:“对呀对呀,就是我。你居然还记得我?”
众人沉默。
早些时候,坠入井中的女同事令人印象深刻。
再早些时候,名叫“任东”的保险公司职员第一个失去生命。
结果到了现在,这位“三号”员工仍旧活蹦乱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实在是叫人难以接受。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三号”员工放缓脚步,迟疑道:“死掉的那四个人……不会是我们这边的吧?”
莫西干头拍了拍桌子:“我们先不说这些,你的两个队友呢?”
“三号”员工不疑有他:“他们有事,去厕所了啊。”
“两个人一起?”
“对。”
“一男一女?”
“对。”
莫西干头冷笑:“你是在逗我吧?两个人,两个异性,一起去上厕所?”
“先不说那个女的。另外一个男的就算想去厕所,也应该是拉你一起去才对吧?”
“他脑子坏了才不找你,反而去找一个异性!”
莫西干头的推论堪称完美无缺。
可惜,“三号”员工在挠了挠后脑勺后,给出了一个更加完美无缺的理由。
他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
莫西干头问:“哪种关系?”
“就是‘那种’关系啊!”
“三号”员工鬼鬼祟祟地挤到长条板凳上,伸出双手,比了个爱心。
“你们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啊!他们两个互相喜欢好久了,就差捅破那张窗户纸。”
“但是呢,女的有男朋友,男的有女朋友。”
“所以……这张窗户纸是捅不破的。”
“三号”员工不好意思地笑笑:“别管他们找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硬凑上去啊。”
“再说了,我待在食堂里等他们,也挺安全的……还听到了不少八卦呢!”
秦良玉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怎么不早说?”
“三号”员工嘿嘿讪笑:“他们两个都不说,我怎么可能说呢?毕竟只是同事而已嘛。”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就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顾磊磊挪动茶杯,发出轻响。
见“三号”员工望向自己,她幽幽质问道:“他们离开多久了?”
“三号”员工掰掰手指头:“这里没有钟表,我也说不清楚时间。不过,确实挺久了。”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有些慌乱地问:“你们还没告诉我,到底是谁出事了呢?”
秦良玉抬起眼皮,沉痛告知真相:“就是你的队友出事了。”
“啊?”“三号”员工一下子傻了眼。
他无声开合唇瓣数次,颤抖道:“哪……哪一个?”
“全部,全部都出事了。”
堪称晴天霹雳。
这个消息对于“三号”员工而言,无疑是一下沉重的打击。
他哆嗦着嘴唇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怎么可能呢?他们只是去上个厕所……上个厕所而已!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秦良玉同情望他,无情反驳:“没有看错,他们也没有去厕所。”
“食堂外面有一口水井,平时没什么矿工会靠近那里。”
“三号”员工下意识接上话茬:“他们去了水井处聊天,然后……”
“对,节哀顺变。如果你能把你们之前在做的事情和我们分享一下,就更好了。”
“神情放松,不慌不忙,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气场”骤然消失。
“三号”员工一下子垮下脸来,变得有些焦灼。
他不断摩擦双手,又一把抢过不知道是谁的茶杯一口喝干,喃喃道:“怎么会呢?水井那边,我们是去看过的呀?明明很安全。”
很安全嘛?
顾磊磊凑近发问:“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的时候,水井里有没有水呢?”
“三号”员工没有回答。
他仿佛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串了起来,钉在座位上了似的。
除了双手双脚还在几不可见地颤抖,其他身体部位全都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顾磊磊无声叹气。
得,又疯了一个。
她挥手把其余玩家从长条板凳上驱散,又掰过“三号”员工的脸,一字一句道:“找上他们的东西,也可能会找上你。”
“你是在救你自己,而不是在救其他人。”
“想想你的工作,你的存款,你喜欢的娱乐项目……”
顾磊磊眼珠一转。
“还有,你同事的客户。”
这句话仿佛是带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三号”员工恍然回神。
他喘着粗气,冒着冷汗,口齿不清道:“对,我们团队刚刚拿下了一个大客户,我还有一笔奖金要拿。”
“很好。”顾磊磊随手抓过一个茶杯递给他,“喝点儿水,冷静一下。”
“现在,告诉我,你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还剩下多少?”
“三号”员工喃喃道:“四……四分之三。”
四分之三?
对于“亲耳听闻同事的死亡信息”而言,这未免也掉得太多了。
顾磊磊斩钉截铁道:“你和他们的关系很好?”
“不……也没有……”“三号”员工眼神飘忽,低声反驳。
那可就奇怪了。
顾磊磊埋下怀疑的种子,没有过多追问。
但她的行为引起了莫西干头与秦良玉的注意。
他们同样开始查看自己的理智值。
“我的理智值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掉了一点血皮。”
“我的也是。”
这或许是因为莫西干头与秦良玉的职业分别是混混和治安官的缘故。
对于稀奇古怪的惨剧,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的……”
拜庄眼神飘忽,打了个哆嗦:“还剩三分之二。”
和自己一样吗?
顾磊磊看向她:“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拜庄摇摇头:“不……不知道。”
她求助似地看向秦良玉:“你感觉我有哪里不对劲么?”
秦良玉思索片刻:“本来我还没什么感觉的,但是被你这么一说……你有没有感觉你太执着于阅读文字了。”
她斟酌字词:“还记得我们在厨房里的时候吗?你强行把所有的包装袋都看了一遍。”
拜庄有些茫然,她看了看秦良玉,又看了看顾磊磊:“有吗?”
秦良玉和单马尾异口同声道:“有!”
拜庄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眼中的茫然之色并未散去。
顾磊磊心下一沉:
难道……当一个人的理智值只剩下三分之二后,会随机患上各种不同的强迫症?
不,不一定。
样本太少,无法做出判断。
再说了,哪怕患上强迫症,也没妨碍她“寻找回家的方法”啊!
问题不大。
顾磊磊撇去心中的担忧,重新看向拜庄:“你还记得你的理智值是在哪里失去的吗?”
拜庄猜测道:“可能是从上一个副本里带出来的历史遗留问题吧?在这个副本里面,我还没有碰到过什么危险。”
说到这里时,她的眉头突兀皱起。
顾磊磊明白:这是她想到什么关键问题了。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又制止了旁人的催促。
终于,几分钟后,拜庄突然吐出一口气来,笑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
她摆摆手:“别都看着我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虽然“不太重要”,但大家依旧想听。
拜庄长话短说:“你瞧,我们吃的都是这种很恶心的浆糊,对不对?但是我想,矿场主和他的客户们总不能也吃这些吧?”
“于是,在我回忆了一遍厨房里的包装袋后,发现了一个秘密!”
“厨房里不是没有正常的食物。肉、蔬菜干、水果罐头……全部都有的。可是,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而且,厨娘们都不偷吃!”
“起码我们在厨房里帮忙干了一个上午的活儿,就没见过有厨娘偷吃过哪怕一口!”
“三号”员工不明所以地嚷嚷起来:“这有什么问题呢?厨娘们作为员工,都很懂事听话,不去偷吃违反规则,多正常的事儿呀!再说了,矿场主嘛,总是有特权的。他或许有自己的私人厨房。”
秦良玉缓缓反驳:“不,他没有。我们问过厨娘这个问题。她们告诉我:矿场主和我们吃的是同样的东西。”
莫西干头也插话道:“你是坐办公室坐傻了吧?这里的三顿饭间隔那么久,谁不饿肚子?这种时候,不去偷吃,才比较不正常。”
厨娘就在厨房里工作,饿了之后偷偷吃几口,才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而且,这种事情,多半还是由厨师长带头做的。
“三号”员工还想反驳。
顾磊磊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当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的时候,水井里究竟有没有水?”
答案是:“有。”
“三号”员工对此十分不解:“那个时候的水井可正常了。虽然水位不是很高,井底下也有些黑……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口正常的水井。”
他打包票道:“我老家是山里的,全靠水井喝水,不可能认错。”
顾磊磊沉吟道:“那你再和我一起去看看?”
“三号”员工答应下来。
于是,兵分两路。
一部分人留下烧水,一部分人离开食堂。
顾磊磊再次来到深井旁边,垂眸下望。
地下矿场(十)
不管怎么看, 顾磊磊都觉得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深井十分正常。
蔚蓝色的天空裹挟着数朵白云,把圆溜溜的水面染成漂亮的淡彩瓷盘——井水非常清澈,甚至都可以当镜子用了。
饶是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也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站在她身边的板寸头更是不敢置信地惊叫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
这怎么可能呢?
才过去了没多久,原本黝黑的水井就变得澄清透亮。
飘动的白云倒映在水中, 满眼秀丽风光。
而诡异的黑色细影们全都不知所踪, 也不知道躲去了哪儿。
会不会是藏在清澈透亮的水面之下, 准备给予松懈下来的玩家们致命一击?
没有人知道。
板寸头还想再说着什么, 却被莫西干头捂住嘴巴。
莫西干头低声喝斥道:“你要把监工引过来了!”
站在远处的监工正迷惑望向众人, 眼瞅着就要抬腿靠近。
不过, 当板寸头的惊叫声消失之后,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监工长鞭带来的恐惧感于心头萦绕不散, 堪称“地窟阴影”。
验证完“三号”员工的说法,顾磊磊一行人心事重重, 返回食堂。
留守食堂的玩家已经问厨娘借来了一口大锅, 准备烧水。
在得知了“黑色细影的消失”之后,一股紧张慌乱的气息悄悄弥漫开来。
好在, 没有人发疯,也没有人尖叫。
大家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看着火,手指在自己的茶杯上划来划去,间或蠕动身体,调整坐姿。
这种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顾磊磊轻拍了一下手掌:“傻坐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们来分享一下之前找到的线索吧!”
大家调整坐姿的动静略大了一些。
很快, 就有人赞同提议道:“好, 那我先来吧。”
依旧是分头行动时的开口顺序。
莫西干头说:“在来到新大陆之前,矿场主鲁巴恩的名声非常不错。大部分矿工都真情实感地认为:他是旧大陆上最有良心的老板。”
“哪怕到了新大陆之后, 这个观点依旧有不少人表示认可。”
“但也有监工告诉我,矿场主鲁巴恩已经成了诡异的眷属——我怀疑这个诡异,就是顾磊磊你提到过的活矿神。他把自己献给了不可名状之物,换来了‘地下矿场’这片安宁之地。”
莫西干头停顿片刻,补充道:“这件事是一名监工告诉我的。不过,从他的语气来看,‘成为诡异的眷属’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他低着头,试图复述对方的原话。
“成为一名诡异的眷属,总好过被无数诡异胡乱支配。你再在这里待久一些,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是这样说的。”
“‘诡异’究竟是什么呢?那些黑色细影吗?如果要变成那种东西的眷属,我……”
莫西干头咬咬牙:“我宁可去死!”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热水:“我们是玩家。”
莫西干头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也是,我们是玩家,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吹吹茶杯,抿了一小口,又说:“我也问了他们有关‘被子上血迹’的事情。”
“他们说这种事情很正常。”
“当矿工,下矿洞,哪有不受伤的道理?能在侥幸之中捡回条小命,安全回到地面上,就已经是幸运儿了。”
顾磊磊问:“这些幸运儿最后是死了,还是活下来了?”
莫西干头手腕一抖。
他低声回答道:“死了。”
顾磊磊感受到身侧的拜庄正在发抖。
她握住对方的手,以示鼓励。
莫西干头还在继续:“……全死了,没有人活着离开等死长屋。”
“哪怕你不想进等死长屋,一旦腐烂的伤口被人发现,也会被监工们强制送进去。”
不祥的气息肆意弥漫,众人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但仍有一线希望。
莫西干头看向秦良玉:“我们要工作多久才能攒够一千点火种?”
假如需要工作的时间不是太久……他们或许有机会在受伤前离开地下矿场。
秦良玉似乎是看出了莫西干头的小心思。
她苦笑摇头:“一个月。”
“抛开必须交给矿场主的生活费,我们需要挖矿一个月才能攒够那么多火种。”
“假如没有完成当日目标、损坏了矿场工具或是惹恼了监工,那时间只会更长。”
莫西干头瞪向“三号”员工。
“三号”员工摸摸后脑勺,讪笑道:“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成功离开矿场……”
他一直在食堂里待着,哪也没去,当然没机会打听情报。
不过,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免被抛下,“三号”员工很快又说:“但是,我打听到了一则八卦!博林男爵会在今天下午拜访地下矿场,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秦良玉微皱眉头:“什么机会?”
“三号”员工努力编造理由:“比如……我们可以请求男爵救救我们……”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看来他也知道,这个主意简直是无稽之谈,丝毫没有可行性。
大家的气色愈发低落。
莫西干头和秦良玉叹了好几口气,才把目光落到顾磊磊身上。
眼下,顾磊磊一行人是唯一一支还没有提供线索的小队。
大家既渴望听见她们的收获,又恐惧听见她们的收获。
如果连最后一支小队也给不出任何具有可行性的方案……
大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好在,顾磊磊一开口,就是一枚重磅炸弹。
“等死长屋的海女告诉我,博林男爵会问地下矿场讨要女仆。如果被她看上,自然就可以离开地下矿场了。”
刹那间,环绕在周围的呼吸声都快要停止了。
秦良玉的双眼明亮惊人,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在听见顾磊磊开口之后,板寸头垂头丧气,而付红叶正在面无表情地推他的金丝边眼镜。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惊喜雀跃的样子。
考虑到他们都是顾磊磊的队友——顾磊磊知道的,他们八成也知道。
如今,这两人的表情如此凝重,只怕还有什么“但是”等在后头。
果然,顾磊磊又说:“但是,我之前凑巧和矿场主聊了几句。根据他的反应来判断,我感觉被博林男爵要走,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事。”
“最基本的,海女的女儿就被博林男爵要走了。”
“自此……音讯全无。”
矿场主说出这条情报时,还在【一分钟欧皇体验卡】的技能效果笼罩之下。
因此,顾磊磊很相信这条情报的真实性。
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被再次击碎,愁苦的气氛一下子把众人压得唉声叹气。
秦良玉勉强打起精神:“不管怎么说,这总归也是一条通关途径。你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于是,顾磊磊又把在等死长屋、矿神庙和矿场主处的见闻大致说了一遍,并省略了少部分不影响通关的细节。
最后,她做出总结:“我感觉我们担心得实在是太早了。骷髅项链一行人明显有备而来,知道通关攻略,不也没有在今天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他既然准备去抢队长之位,就说明:‘下矿洞’才是常见的通关途径。”
至于“博林男爵”,那可能是另一条通关捷径,也可能会把玩家们带上死路。
顾磊磊下定决心:“假如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选择老老实实按照剧本走。”
“那我也按照剧本走好了。”
拜庄坐在她的身边,小声嘀咕。
很快,付红叶和莫西干头同样做出回应:“我们也按照剧本走。”
大家的赞同声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倾泻而下。
顾磊磊无奈道:“你们别都跟着我做出决定呀!万一失败了,我岂不是变成了刽子手?”
莫西干头坐在一旁,扯了一下嘴角:“我们也没有太多选择。”
拜庄小声补充:“主要是,我们的副本主线任务是‘赚够1000点火种’,而不是逃离地下矿场。”
这一回,摇摆不定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好吧,赚火种,当一个月的矿工。”秦良玉呼出一口气,“单马尾,拜庄,你们下午的时候不要再和我一组了。”
“我要去跟踪骷髅项链,看看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散场的时候,众人重新分成了三支小队。
秦良玉独自行动,负责跟踪骷髅项链,探听他们的计划。
莫西干头三人组收编了“三号”员工,也没有拒绝主动要求跟随的拜庄。
他们打算先去初始的铁皮房屋瞅一下情侣组合的现状;
然后去矿神庙里,参观一下长在装饰石板上的骷髅项链的倒霉小弟;
最后溜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借用”一点儿正常的食物,以免在下矿之后饿肚子。
顾磊磊三人组则收编了单马尾。
“她真是太勇敢了……”
当三支小队各自分散时,单马尾望向秦良玉消失在铁皮房屋后的影子,忍不住感慨出声。
顾磊磊心道:确实。
换做是她,她绝对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副本里的威胁还没有全部登场前,骷髅项链无疑是地下矿场中最危险的人物。
谁知道这里还有没有更多的“装饰石板”呢?
细长黑影好躲,“装饰石板”可不好躲。
……
按照计划,顾磊磊一行人将在下午探索地下矿场的剩余部分。
一路上,单马尾颇为好奇地左顾右盼,间或闲聊几句,倒是比板寸头的胆子大上不少。
——自从发现自己的存活概率渺茫之后,板寸头牙齿打颤,每分每秒都死死贴着付红叶行走,甚至有种恨不得当场挂到他身上去的意味。
事实上,顾磊磊毫不怀疑:
假如自己是个男的,或者板寸头是个女的,搞不好现在他就已经挂在自己身上,扯都扯不下来了。
果然,走了几分钟后,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加快脚步,往远处躲开一些:“你别靠那么近……”
他赶上了顾磊磊的身位,重新恢复平静的神色:“我们是在朝地下矿场的出口方向行走?”
顾磊磊轻点下颚:“同样也是地下矿场的入口方向。”
她停下脚步,抬起手臂,指向前方:“瞧……那里有好多人,我猜,这就是博林男爵的队伍了。”
“他们是从地底下出现的。”付红叶再次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陈述事实。
单马尾好奇凑近,甚至踮起脚尖探头张望:“可是,等我们离开地下矿场之后,是要搭乘货运列车的呀?车站在哪儿呢?”
她目光下落,迟疑道:“难道……”
“货运列车是在地下搭乘的。”
顾磊磊补上了后半句话。
这样一来,想要逃票乘车的可能性就没有了。
她略带遗憾地把这个选项从“备用方案”中划去。
博林男爵的队伍十分庞大,浩浩荡荡。
打头的先行车辆已经驶入了地下矿场,最后垫底的木板车却还在从滚滚黄沙中不断出现。
顾磊磊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地下矿场似乎是平原与沙漠的分界线。
她记得她们一行人进来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沙子……
不。
不对。
应该是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当她还没有进入副本时,地下矿场坐落于平原之上;
而当她进入了副本后,地下矿场反倒位于沙漠之中了。
副本所在地或许位于一处独立空间之中,除了完成主线任务,并没有其他的离开方法。
顾磊磊更加遗憾,不得不划掉一大堆“备用方案”。
单马尾却没有想那么多。
她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后,压低声音,询问顾磊磊:“我们要去见那个什么博林男爵吗?”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回答道:“不去。”
见到博林男爵的队伍只是一场戏剧性的意外,而非计划里的一环。
甚至于……当她瞧见这支队伍之后,第六感在脑海中警铃狂鸣。
“被博林男爵看见之后,将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种预感过于鲜明,导致顾磊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靠近。
她纠结了一会儿,选择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于是,四个人转身离开,绕道而行……
“你们也在看博林男爵?”
冷不丁的,一个女声从顾磊磊身后响起。
她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
再定睛一看,突然搭话的人却是她们的老熟人,海女。
顾磊磊松了口气:“我们只是路过。”
海女没有搭理她,她自顾自露出向往的神色,喃喃开口:“我的女儿也在那里。”
顾磊磊瞅了海女一眼——海女怔怔看向博林男爵的队伍,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板寸头已经远远躲开了。
她似乎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对外界失去了反应能力。
果然,尽管完全没有人和她搭话,但是,海女依旧不间断地说了下去,仿佛是在和某位看不见的人交流一般。
“博林男爵那边的条件可要比地下矿场好多了,她们每一顿饭都有熏肉和白面包。”
“运气好的话,还能喝上牛奶,吃上苹果,甚至还有蜂蜜和果酱……”
海女吞咽口水。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呢?大家都说地下矿场是一座永远不会被开采完的神眷矿场。”
“可我总觉得,比起神眷,这里更像是一个诅咒之地。”
她突然看向顾磊磊:“你想念阳光吗?想念晒太阳时的温暖吗?”
顾磊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问她,而不是在自问自答。
她略带困惑地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迟疑回答:“这里有阳光。”
海女的眼珠子颤抖一下,又向上飘去。
明媚的阳光肆意倾撒下来,把她凝结成缕的长发照得锃亮。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我们一直在地底,不见天日。”
说罢,海女恢复了忧伤的神色。
她最后望了一眼博林男爵的队伍,朝着等死长屋的方向离开了。
她没有追上去询问女儿的下落。
……
一直等到海女的身影完全消失,板寸头才敢出声。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又伸手在阳光下感受了一会儿,这才问道:“这不是有阳光吗?”
顾磊磊和他有着同样的疑问。
她想了片刻,说:“或许这不是阳光,又或许,海女口中的阳光还有别的意思。”
无论哪个解释,听上去都有些吓人。
板寸头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掌,一个劲儿地嘀咕起来:“太阳怎么会是假的呢?这肯定是有别的意思……没错,肯定有别的意思。”
他难得主动积极起来:“我们不是要绕路吗?来,快点走吧。”
四个人钻入铁皮房屋和铁皮房屋之间的间隙。
走了没多久后,顾磊磊感觉到付红叶悄悄靠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顾磊磊一个人可以听见:“或许太阳就是假的。”
顾磊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说?你的理智条还剩多少?”
付红叶轻笑一声。
随后,他茫然地挠挠头发,回答道:“我也不知道。突然之间,我就想这么说了。”
“至于理智条……”
他眨眨眼:“还是满的。我说过,我不怕这些。”
可能这就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底气吧。
毕竟都是一群常常和大体老师(也就是尸体)打交道的狠人。
顾磊磊关注了付红叶一会儿,见他除了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之外,没有其他异常举动,便不再怀疑。
她随口说道:“没事,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能是第六感呢?”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后,北边的矿区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板寸头呼呼喘气:“太……太远了吧!我们至少走了十公里!”
顾磊磊侧目:“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绕了路。”
板寸头问:“假如不绕路呢?矿区距离铁皮房屋有多远?”
顾磊磊想了想,回答道:“也就七、八公里吧。”
板寸头悲愤惨叫:“也就七、八公里!”
顾磊磊理直气壮道:“才一个小时而已。你连羊肠小道都爬过来了,怎么还怕在平地上走一个小时?”
板寸头双手支撑膝盖,言语中满是痛苦之色:“可是,我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吃东西了啊!离开羊肠小道后,我才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就连喝水,都是到了食堂里才喝饱的。”
顾磊磊停下脚步。
也是,她都忘了这些玩家没有那么多食物。
自己成堆成堆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应该是机器故障,绝非标配。
这样一想,她心中泛起一阵同情。
“这样吧,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和……”
顾磊磊看了一圈。
付红叶主动举手:“我体力很好,完全没有问题。”
顾磊磊顺着杆子往上爬:“我和付红叶先往前走着看看,你们两个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刚才都没有发现,现在仔细一瞧,板寸头和单马尾都嘴唇泛白,脸上全是冷汗,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果然,单马尾也没有反驳这项决定。
她和板寸头踉踉跄跄地找了个阴凉处躺下,摆出了一股子誓将体力节约到底的架势。
解决完两名体力耗尽的队友,顾磊磊重新上路。
付红叶走在她的身边,斯斯文文地评价:“你的体力很不错。”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回答道:“你的体力也很不错。”
或者说,付红叶的体力也太好了吧?
这年头的医学生,体力都那么好的吗?
饿着肚子都能跟上她的节奏!
她可是吃饱喝足,还睡了一觉的人啊。
如此一说,莫西干头和秦良玉看上去也神采奕奕,饿肚子对她们的影响并不显著……
不过,既然莫西干头主动提出要去“借用”一些食材……
显然“饿肚子”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特别好受的事情。
还没等顾磊磊琢磨明白“医学生”、“川街一霸”和“治安官”谁的体力最强,矿洞入口就到了。
几名监工目光炯炯,互相交错站立,把入口处遮挡得密不透风。
顾磊磊和付红叶躲在一个小土包后,探出脑袋。
“怎么有那么多人?这矿洞里头是有什么宝贝吗?”
她不服气地嘀咕。
守门人实在太多,哪怕变成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样一来,原本想提前进去踩踩点的计划还没展开,就宣告破灭了。
付红叶低声安慰她:“也可能是为了防止意外。多点人看守,万一需要救人的话,也能多点人一起行动。”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这话你自己信吗?”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十分淡定:“凡事都要往好的地方想。”
顾磊磊扶着小土包,换了个姿势蹲着:“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如果我们想要从矿洞里逃跑的话,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监工们看:“矿洞入口,矿神庙里的密道,还有水井深处……你说,这三个地方会不会是连在一起的?”
她用力拍了一下土包,洋洋得意地推论起来:“很有可能啊!所以说,疯狗黑子在矿洞里碰见的蠕虫会出现在深井之中……”
付红叶若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如果能找到一张地图就好了。”
谁不想要地图呢?
顾磊磊叹了口气:“走吧。北边的地方挺大,我们再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话音落下,顾磊磊和付红叶依次站起,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监工们突然骚动起来,改变了站位。
顾磊磊一把把站到一半的付红叶拉下来:“嘘……再等等。”
两个脑袋不再移动,安静地藏在小土包后,只露出四只炯炯有神的眼睛。
无巧不成书,她们居然撞到了监工们换班的时候,并有幸围观了全程。
……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顾磊磊从小土包后离开,和付红叶一起顺着宽阔的空地行走,寻找除矿洞入口以外的建筑。
“好消息是:我们下矿之后还有机会上来,因为每次——也不排除这次是特例——都需要两名矿工一起,把矿石从地底下运出来。”
“而且,这两名幸运儿可以在监工们的监视下,放风半小时左右。”
付红叶安静地听着:“你是要准备‘越狱’吗?”
顾磊磊神叨叨道:“做足准备总不会有错,谁知道这些细节会在什么时候救自己一命呢?”
她接着往下说:“坏消息是:监工们哪怕到了换班的时候都不会离开。而且,矿工们真的得呆在地底下吃喝拉撒睡了。”
这无疑是一个很坏消息。
因为他们没办法寻找新的食物。
希望莫西干头等人能一口气“借用”到充足的食物吧!
突然,顾磊磊又“嗯”了一声。
她转了转眼珠子,说:“其实也不是很坏。你瞧,既然矿工们得在矿洞下面吃喝拉撒睡,就说明下矿之后不会马上出事。要不然,他们脸上的表情就不应该是疲惫,而是恐惧了。”
付红叶轻轻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新的建筑出现了,那是一栋样式可怖、地处偏僻的正方形建筑。
守在门口的监工一看见顾磊磊两人的身影,立马拔高嗓门,驱逐起来:“矿场禁地,闲人莫入!你们再不走的话,休怪我们不客气!”
顾磊磊毫不犹豫,掉头离开。
一直走到看不见监工的地方,她才停下来。
付红叶呼出一口气:“那里好像很重要。”
顾磊磊神色凝重:“不,那里很危险。你注意到了吗?相比起其他建筑而言,那栋建筑的外皮锈迹斑斑,还有着很多黑色霉点。”
“这种痕迹只有在比较潮湿的环境下才会出现……”
话音未落,她突然瞥见一位“老朋友”出现在不远处,正含着手指,蹦跳路过。
顾磊磊拍了一下付红叶的肩膀,手指前方,拔腿就追。
“嘻嘻嘻……卧槽!”
疯狗黑子猝不及防,被两个人扑到在地。
顾磊磊喘着粗气,问他:“北边的正方形建筑是什么?”
疯狗黑子挣扎着从包围圈下钻出来:“啊!啊!那是水牢!快离开!你们要压死我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询问方式太过激进。
疯狗黑子一边咕哝着“怎么她比我还疯”,一边快速逃走,意外地没有发疯。
顾磊磊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露出餍足的笑容。
付红叶担忧地看向她,几次犹豫都没有开口。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别纠结了。黑子废话太多,不吓唬一下,就得浪费很多时间。”
好吧,这或许能说得通。
付红叶又担忧地看了顾磊磊好几眼,吞下质疑。
但事实证明,顾磊磊的激进措施十分有必要。
因为两个人没走几步路后,就被一名膀大腰圆的“黑铁塔”当街拦下。
他的右手握向腰间长鞭,声音隆隆作响:“你们两个,不要再闲逛了。和我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是时候“吃顿好的”,然后准备“下矿”了。
顾磊磊的脑袋里迷迷糊糊浮出三个大字来:“断头饭。”
不过,长鞭的威胁非常有效。
顾磊磊和付红叶谁也没敢反驳,只老老实实缩着脑袋“哦”了一声,如同鹌鹑一般跟在“黑铁塔”的身后。
她们两个似乎是“黑铁塔”捉住的第一支小分队。
很快,板寸头和单马尾,莫西干头一长串人,不知为何没有和骷髅项链呆在一起、依旧单人成行的秦良玉,骷髅项链一长长串人……
甚至连躲在初始铁皮房屋里偷懒的小情侣,都被“黑铁塔”一一找出带走。
十八个人重新汇合,出现在餐厅里。
喷香的气味迎面而来,带来袅袅炊烟。
“黑铁塔”,也就是在刚开始的时候,为他们介绍地下矿场的那名监工,咧嘴一笑。
他低沉命令众人:“吃吧,吃饱点,好上路。”
被他这么一说,就更像是“断头饭”了。
顾磊磊克制住心中情绪,握紧勺子,看向眼前的“人类美食”。
和中午时的白水、浆糊比起来,晚餐确实十分美味。
大块大块的白面包蓬松堆叠成小山,散发着面包店的烘焙气息;
肥瘦相间、泛着诱人油光的熏肉整齐切片,厚厚码在盘中,一看就非常可口;
炖得烂糊的豌豆汤绿油油的,表面上还浇着疑似淡奶油的白色液体;
甚至连茶水都不是泛着土腥味的白水,而是牛奶和葡萄酒。
顾磊磊扇动鼻翼:
葡萄酒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和酸甜气息,它的度数不高,应该是喝不醉人的。
看起来,矿场主也怕矿工们喝高了误事。
无论如何,已经饿了很久的众人在看见如上美食之后,纷纷食指大动起来。
就连第二天会面临的危险都被抛之脑后,消失不见。
骷髅项链第一个开动。
他用手抓起一整只白面包,轻轻撕开,又夹了许多熏肉放入其中。
乍一看,倒和地表世界里售卖的三明治十分相似。
骷髅项链捏着自制三明治,大口咬下。
咸香的气息扑鼻而来。
咀嚼许久后,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掠过周遭众人:“现在敢吃了吧?感受到有资深者的好处了没?我先吃啊。等到了地下,想被我罩的人都主动点,免得大家都尴尬。”
“当然了,进副本之后就不是之前的价码了。”
“你们得把这次的副本通关奖励一起交出来,然后和我一起去见老大。”
骷髅项链打了个响鼻:“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们要是不愿意加入养猪场,那我罩着你们也没意思,对不?”
“下去之后,我就是队长,你们谁有意见,现在说出来。”
要挟的声音在食堂里来回回荡。
众玩家纷纷低头啃食食物,没有人出声。
顾磊磊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豌豆汤,余光瞥向监工。
果然,当骷髅项链第二次吹嘘自己是“队长”时,“黑铁塔”皱了皱眉头,呵斥道:“谁都有可能当队长,你给我安静一点!”
被当众落了面子,骷髅项链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但他显然很明白监工长鞭的威力。
于是,在假模假样地附和了几句“就是就是!大家都安静点啊!”之后,骷髅项链也不再开口。
尴尬的沉默遍布餐桌,所幸,这顿“断头饭”确实很好吃。
顾磊磊吃饱喝足,舔掉指尖的面包屑,悄悄揉了揉肚子。
有些不对……
自己分明是吃饱了,却没有吃完压缩饼干后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
就如同是在饥饿之后喝了好几大碗粥似的,只混了个水饱,但依旧缺乏营养。
她凝视前方——观众们的弹幕忙着猜测“队长会花落谁家”,并没有人就餐食做出评价。
没办法了,只能主动做实验寻找原因。
顾磊磊呼了口气,举手示意“监工”:“那个……我想上个厕所。”
“黑铁塔”不疑有他:“往里走到底就是,不分男女,记得关好门。”
顺利溜进厕所,顾磊磊顶着臭气,鬼鬼祟祟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塞入口中。
刹那间,温暖幸福的感觉蔓延全身,干瘪的胃囊终于得到了满足。
她大口大口吃了半块,又喝水冲走口中的残留气味,神色凝重。
早些时候,付红叶的第六感搞不好是对的。
副本的太阳或许是假的。
副本的食物,或许也是假的。
它们只能让玩家维持在一种不饿的状态,却不能让玩家真正吃饱。
刹那间,顾磊磊顿时明白骷髅项链的小弟们为什么会满脸菜色了。
吃不饱,可不就是满脸菜色吗?
……
抛开关于食物的可怖猜想,进入副本的第一个夜晚堪称平静。
众人吃完饭后,便被监工们赶去厕所洗漱。
等到大部分人都洗漱完毕后,又被监工们赶回铁皮房屋里睡觉。
在留下了一句“不想死就别说话”的警告后,“黑铁塔”握着长鞭,合拢大门。
夜晚的月光被隔绝在外,铁皮房屋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情侣女似乎非常害怕,她小声啜泣了几回,娇声开口:“好黑啊,我害怕。”
还没等情侣男做出回应,大门突然被用力拉开。
众人惊恐睁眼,目击骇人一幕。
看不清脸的监工大步流星走入屋内,长鞭一甩,抽到情侣女的身上。
惨叫声划破天际,随后化为持续不断的啜泣。
情侣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满头冷汗,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看着屋内躺成一片的玩家,监工冷漠命令:“下一回,我会把发出声音的人拖出去!”
咚!
大门再次合拢,月光消失不见。
这一回,屋内静悄悄的,除了隐约响起的压抑哭泣声,再无其他动静。
拖出去啊……
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搞不好直接就死掉了,也可能是被关进水牢里等死。
顾磊磊闭上眼睛,试图忽略情侣女的痛苦啼哭。
可惜了,今天晚上监工和骷髅项链全程在场,她们几个小队根本没办法交流情报,也没办法通知对方自己的收获……
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这样想着,她沉沉入梦。
……
结果,这一等,就又等了大半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监工便拉开房屋,把全体玩家叫醒。
在粗暴地逼迫众人洗漱完毕后,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十八名玩家就被塞进四周镂空的栅栏车里,送入矿洞之中。
车轮吱呀作响,栅栏车上下颠簸。
顾磊磊扶着把手,眺望矿洞外的蓝天、白云与橙色朝阳渐渐化为一片模糊的光斑。
又随着距离的拉远,光斑缩小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她们已经进入矿道深处,看不见地面阳光了。
而矿道里昏暗的灯光一段有,一段无,让人凭空产生一种“黑暗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看我?”的莫名恐惧。
顾磊磊看见左上角的理智条正在微微摇晃——幸运的是,摇晃过后,理智条依旧位于原处,没有下降。
“准备好了吗?”
单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矿场主冷不丁地开口,把众人吓出一阵惊呼。
他在光影交替之间裂开嘴角,显得分开可怖。
“你们这一批矿工啊,看上去都很了解我嘛!也都很了解地下矿场!”
“都知道在下矿之后,会从这点人里挑选出正副队长,是不是?”
“我也懒得去管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但我要说的是——”
“没错,这个消息一点儿也没错。”
“哝,等矿车停下来之后,我就宣布两名队长,分别是谁……”
在哐当哐当的杂音里,矿场主的声音莫名清晰响亮。
很快,栅栏车不再往下,反而拐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岔道。
顾磊磊被灯光照得晃眼,忍不住眯起眼睛。
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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