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患(六)
又高又窄的楼梯活像是一条竖直镶嵌在墙缝里的蛇。
顾磊磊小心翼翼, 屈膝探出脚尖。
很快,脚尖落在只有一个脚掌宽的逼仄台阶上。
潮湿的空气让石质台阶变得湿滑,一不小心, 就会顺着台阶滚落下去。
顾磊磊走了两步,提醒身后的温良和圆脸少女:“别走太快, 踩稳了再继续。”
迎合声此起彼伏。
圆脸少女举着手电筒, 颤声询问:“还要走多久?”
“我看看……”
顾磊磊从【仓库】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和一瓶荧光粉。
她胡乱把荧光粉撒进矿泉水中摇匀, 挥手丢向下方。
咕噜——啪!咕噜——啪!咕噜——啪!
微微发亮的矿泉水砸在台阶上, 蹦跳着消失在黑暗深处。
几秒后, 黄绿色的光点彻底无影无踪。
安静与黑暗结伴同行, 一起袭来。
顾磊磊垂眸道:“很久。”
圆脸少女就站在她的身后,她同样目睹了矿泉水瓶消失的全过程, 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顾磊磊掏出手表:“现在还很早。既然你是高中的拉拉队队长,想必体力不错?”
提起这个, 圆脸少女顿时自豪起来:“对, 我们每周都有四次训练,长跑三千米不在话下。”
顾磊磊收起手表, 走向下方:“那你爬个三四十层楼,是不会有问题的。”
她幽幽道:“我数着台阶数呢!每下一层——也就是二十六个台阶,就告诉你们一声。”
圆脸少女很是欣喜:“好!如果你累了,就换我。”
顾磊磊同样答应下来,并数出第一个数字:“一。”
她向下走了二十六阶台阶,又说:“二。”
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数数声,众人一路下行。
很快, 当顾磊磊数到“十一”的时候, 来路便已经看不见了。
圆脸少女忍不住回头看向上方,却差点和正在下楼的温良撞个正着。
“哎哟!”
“喂!你别停下来啊!”
两道声音响起。
顾磊磊停下脚步:“我们再走慢点。”
圆脸少女不好意思道:“没、没事,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回头的。”
顾磊磊道:“那么简单就会撞到一起——如果是我突然停下来了,大家怕不是要变成一串溜滚下去的保龄球?”
温良主动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顾磊磊勉强“嗯”了一声,说:“我们轮流数数吧。”
就像是高速公路上需要时不时出现岔道和路标牌吸引司机的注意力,防止车祸一样。
不断走在狭窄台阶上的冒险家同样需要一些带有变化的事情,防止思维麻木。
顾磊磊一边听着圆脸少女和温良小声报数,一边皱眉看向下方。
已经至少走了二十三层楼的高度了,这台阶,怎么看都应该到底了吧?
可是,发着光的矿泉水瓶依旧没有出现。
这就有些离谱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荧光绿的最大可视距离是五百米。
往下走五百米?
这是要“前往地心”吗?
顾磊磊挥手示意众人停下,她拿出三个汉堡和矿泉水分给温良和圆脸少女:“先吃点,休息一下。”
温良吃惊接过汉堡:“这是……?”
他应该还不知道咨询所里也有一个自动贩售机。
顾磊磊闭着眼睛说瞎话:“我在来水晶镇的路上买的。”
温良迟疑接过汉堡:“这是不是很贵?还有水……”
圆脸少女不明所以地咬下一口食物:“汉堡而已,能有多贵?你先吃嘛,下次换你请客,不就行了?”
她揶揄道:“实在不行,你还可以用脸多骗几个人手帮忙!”
温良耳尖一烫。
他轻声驳斥圆脸少女:“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沦落到用脸骗人的地步了?下一回,我请!”
说罢,他拆开包装,低头咬下一大口。
顾磊磊没有搭理身后两人的闲聊。
她一边啃着汉堡,一边把荧光剂撒进矿泉水中。
没看见早些时候丢下去的路标,还可能是因为矿泉水已经滚到了自己看不见的位置。
她扯开陶瓷纤维绳,把它系在幽幽发亮的矿泉水上。
咕噜——啪!咕噜——啪!咕噜——啪!
这一回,矿泉水只往下掉了不足两分钟,就停止不动了。
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黄绿色光点,坠在黑暗之中。
顾磊磊顺着绳子把它拉回来:“我们快到了。”
“什么?”圆脸少女凑到顾磊磊的身边往下看,“哇哦!你居然还准备了这个!”
顾磊磊得意一笑:“那当然了,我的准备,向来充分。”
吃饱喝足的三个人重新启程。
期间,圆脸少女没忘记分给大家几颗薄荷糖,用来提神醒脑。
顾磊磊一边含着凉凉的薄荷糖,一边默数距离。
嗡——
奇怪的震动声从脚下传来,让人大脑发胀。
顾磊磊首先看向左上角处——理智值没有变化,不是幻觉。
然后,她集中精神,凝视前方。
{哇!这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记得这个副本只需要打污水之灵就可以了?}
{恭喜你发现了这位冒险家的本质,她特别擅长从副本里找到奇奇怪怪的隐藏地点,然后到处爬来爬去探险。}
{毕竟,她的头衔就叫“探索者”嘛!“探索者”,“探索者”,不探索,怎么行呢?}
{有道理!不过,这是到底哪里啊?}
{等等!你们有没有感觉屏幕有点晃?是不是我家又地震了?}
{我这里也是,不过我家本来就住在火山口里。正常。}
{哎?你们别说啊,我这儿也有点晃啊!我出门看一眼……}
{我回来了,没地震啊!是屏幕在晃吧!}
嗯????
顾磊磊一下子警觉起来。
她试探着把手按在墙壁上。
微弱而持O久的震动隐晦传来,活像是一把忘记关闭的电动牙刷。
“卧槽!”
这看上去就不像是好兆头!
顾磊磊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她一边脚步不停,一边同时伸开双臂,按在左右两侧。
肩胛骨渐渐收拢,压迫感在不知不觉中,由量变形成质变。
顾磊磊低声喊道:“温良,拉拉队长!墙壁在收拢!接住浴袍!”
话音未落,她就把两件浴袍甩向身后,然后又召唤出第三件浴袍,捏在手里。
快速跑了几步后,她把浴袍往屁O股下方一垫,迅速伸直双腿,原地坐下。
嗖——
顾磊磊夹O紧肩膀,上身后仰,大声喊道:“躺下来!滑!”
跑是跑不过墙壁了,但滑滑梯可以。
至于会不会撞到什么东西?
还是先从“即将变成肉饼”的险境中逃脱,再来谈其他的麻烦吧!
顾磊磊双腿夹住浴袍,双手收拢,抱在胸前,像一块人肉滑板一样,嗖嗖起飞。
感谢潮湿空气带来的滑溜溜台阶,感谢建造者为了偷工减料,把台阶造得那么窄。
这滑起来,简直毫无压力啊!
顾磊磊一边下滑,一边默数距离。
一秒后,她掏出矿镐,往身侧捅了一下。
滑行突然受阻,速度渐渐降低。
顾磊磊收回矿镐,她重新开始加速。
台阶两侧,墙壁收拢的速度并不算快。
反正,当顾磊磊和顾磊磊的浴袍滑道一起飞出台阶,落进水中时——
两面墙壁尚且距离很远,足够一名普通身材的人分别平举起两条大臂,用肘关节顶住左右两侧了。
顾磊磊从水中站起。
身下的水很浅,只有半截小腿高。
浴袍已经全湿了。
顾磊磊不想单独为它开辟一个格子,也不想让它污染其他浴袍,便干脆弃置在水中,不再理睬。
她打开腰间的手电筒,环视一周,接着,走到安全处站定。
没几分钟后,圆脸少女和温良接二连三地从台阶处飞出。
他们的惨叫声一高一低,很快就被落水声淹没。
顾磊磊挥着手电筒往台阶处望去——现在,两面墙壁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半米了。
如果还在楼梯上,没有出来的话,估计可以体验到自己被压扁的整个过程。
顾磊磊转过身来,照向水中二人:“快起来吧,还不知道水里有什么呢!”
两个人瞬间从水里跳了起来,跑到岸上。
圆脸少女瑟瑟发抖地问:“……水里会有什么?”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取出三套冒险家制服:“老鼠是会游泳的,我猜,污水之灵也会。来换衣服吧,湿衣服影响活动。”
圆脸少女和自己的身形相似,换上自己的衣服,简直毫无压力。
温良就不一样了。
温良根本塞不进那么小的尺码里。
顾磊磊只好再取出一件睡袍,问温良:“你感觉是穿着湿衣服比较好呢?还是裹着睡袍比较好?”
温良犹豫片刻,说:“我把衣服拧干,就这样凑合一下吧。”
也行。
顾磊磊依旧留给他一套全干的衣服,用来吸取水分。
三个人各自背过身去,脱O下衣服。
很快,顾磊磊和圆脸少女便完成了更换。
顾磊磊一边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一边对着温良的方向吹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口哨。
温良别过头看她们:“你们都换好了?这可真不公平!只有我需要拧干衣服里的水,然后再把它们重新穿上!”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是,温良非但没有遮掩自己的好身材,反而洋洋得意地转过身来,晒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他吹了一声相当标准的口哨,说:“看吧看吧!这么好的身材,现在不看,下次就没有机会了!”
是呢!
六块腹O肌像巧克力排一样挂在饱满的胸O肌下方。
圆脸少女脸色绯红,但依旧逞强着露出鄙夷的目光:“你不如我们的球队队长。”
她生疏地举起手来,比了个“八”字:“……还少了两块。”
温良冷哼一声,看向顾磊磊。
不怎么地,他的眼神叫人想起了等待摸头的小狗。
唔……那么大的个子,肯定不是宠物狗了。
起码得是狼狗才行。
顾磊磊无奈地敷衍他:“身材不错……快点换上吧!万一碰见怪物,难道你要光O着身子逃跑吗?”
“知道啦!马上就好。”
温良满意低头,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
顾磊磊不忍心告诉他,其实她已经隔着湿透的薄衬衫见识过血手屠夫的饱满身材了。
和血手屠夫比起来,他确实有些干瘪——当然,这不是说温良身材不好的意思。
温良的身材也很好。
起码当他出现在健身房里的时候,一定会有一群肌肉男冲着他吹口哨,准备一较高下。
但满分和优秀确实存在差距。
这样想着,温良很快恢复衣着整齐的模样。
他站在水边,左右张望一眼,说:“这里是下水道吗?水看上去很清澈啊。”
顾磊磊回应道:“这或许是老鼠的能力之一。”
她看向圆脸少女:“这里距离你逃课的地方有多远?”
圆脸少女环顾左右:“大部分下水道都长得差不多。我得走出去一段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标。”
说罢,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墙壁旁,沿着一条不足十厘米的小路侧身行走。
顾磊磊不敢让她脱离视线,只好跟上。
几分钟后,圆脸少女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她贴着墙壁,使劲儿伸长脖子,问道:“那看上去像是一个布告栏,对不对?”
“对。”
顾磊磊也看见了。
圆脸少女突然高兴起来:“这儿距离我经常去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段路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这儿穿到对面,然后再往右走过一个岔道口,我们就可以到一个有很多下水道出入口的汇聚点!”
“那里有好大一片广场呢!我还在广场中央的小房子里藏了几本小说和一套训练服!”
顾磊磊:“……”
逃课的时候还不忘跳几遍啦啦操,巩固巩固训练成果?
也不要太爱啦啦操了吧!
她勉强道:“那我们先过去吧……要涉水吗?”
圆脸少女茫然摇头:“我们一般不会从水里走的。而且,我之前也不会来这一片区域活动。”
她抬高下巴,隔空指了指对面的布告栏:“我以前最多最多,也只会去那里看上一眼——这对于我们而言,已经属于是只有胆大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了。”
“哎?”顾磊磊有些迟疑了,“那你见过其他人下水吗?”
圆脸少女摇摇头,露出茫然之色:“没有,甚至连污水之……”
她似乎是想起来了“最好不要直呼诡异名字”的提醒,突然改口道:“……老鼠,都没有亲眼见过。”
她鼓起腮帮子,瞥了一眼顾磊磊,语气中带着无限哀怨:“在碰见你们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童话故事!”
可惜,现在童话成真了。
顾磊磊纠结片刻,提议道:“看这水面的宽度,应该和折叠梯子的长度差不多,我们可以把折叠梯子横过来,搁在两边凸起的台阶上。”
圆脸少女迟疑道:“可是我们没有……”
她突然沉默下来。
因为温良突然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梯子。
圆脸少女:“……”
顾磊磊解释道:“他藏在他的衣服里了。”
圆脸少女:“……”
她艰难地别过脸,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说:“算了,我也不在乎你们到底是谁。我只想解决老鼠们带来的问题,让我的爸爸和叔叔们恢复正常。”
顾磊磊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膀,扭头对温良说:“来,架在这里就行。”
斜跨十字水面,只需要横穿两次梯子。
很快,折叠梯被完全展开。
顾磊磊接过半边梯子,绷直手臂,小心翼翼地和温良一起把它放下。
圆脸少女则挡了顾磊磊一把,防止她被梯子的重量带进水里。
咚。
梯子桥架好了。
顾磊磊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先用陶瓷纤维绳拴住了梯子的一头。
圆脸少女好奇俯身询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顾磊磊笑道:“给等一会儿的大桥搬迁减少一点压力。”
她率先拉着绳子,踩上折叠梯。
老实说,顺着折叠梯走过不足三米的水面,对于已经到处乱爬过各种地方的顾磊磊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
她很快就来到水面的另一侧,对圆脸少女和温良挥舞双手。
她比出一个“安全”的手势。
圆脸少女小心翼翼地踩上梯子。
她同样快速跑过折叠梯,然后在差点落水时,被顾磊磊抓住上半身,提到台阶上。
温良很快赶到现场:“你们没事吧?”
顾磊磊摇摇头:“没事,快走吧。”
她收紧绳子。
折叠梯的另一头缓缓抬起。
温良把靠近自己的折叠梯微微抬起一些,在圆脸少女的帮助下,摆到正确的位置上。
顾磊磊松开绳子。
啪。
“大桥”搬迁完成。
圆脸少女松了一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一把抓住了顾磊磊的胳膊。
她死死盯着水面,用气声说:“水里有气泡……有什么东西漂过去了!”
嗯?
顾磊磊目光一凝。
果然,在折叠梯中段的位置,一小团气泡带着一大块深色布料缓缓漂过。
这里的水面没有她们下水处的水面清澈。
因此,顾磊磊看不见水下到底有什么。
她咬咬牙,说:“我过去看看。”
温良阻止她:“我去吧!我的力气……呃,应该比你大!”
圆脸少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温良虚弱补充:“而且,万一我出事了,你还能把我救上来。”
这话说的在理。
顾磊磊想了想,把矿镐和绳子的一头递给他:“行,你去吧,绳子绑好。”
她抽出监工长鞭,握在手中警戒。
圆脸少女不甘示弱,同样举起了手电筒。
在光柱的照射下,温良提着绳子,于腰间缠绕数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上折叠梯。
那团气泡漂荡的速度很慢,此时此刻,才刚刚穿过折叠梯,来到另一边。
温良扎下马步,试探着用矿镐捅了一下水中气泡。
咕噜噜——
更多、更密、更大的气泡接连涌出。
深色布料猛得一沉。
意料中的袭击并未出现。
温良大着胆子,把矿镐伸进布料里,往对岸走去。
水中涟漪跟着他离开。
顾磊磊招了一下手,对圆脸少女说:“你先过去。”
圆脸少女略一点头,紧跟其后。
一直到温良和圆脸少女都在对岸站定,顾磊磊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越过折叠梯。
她对圆脸少女说:“你带路。”
又看向温良:“你跟上,我殿后。”
顾磊磊在圆脸少女“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面壁中,收起折叠梯。
圆脸少女假装自己听不见梯子带起的水声。
她攀着墙壁往前走:“来,很近的,五分钟都不要!”
三个人继续沿着岸边行走。
圆脸少女的时间估计非常精准。
在四分多钟之后,一块宽阔的广场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顾磊磊收起手表:“就是这儿?”
“对,我们到啦!没想到那么顺利!”
圆脸少女呼出一口浊气,语气雀跃。
她正想回过头来,看看身后,却听见顾磊磊说:“不要回头,你先过去。”
“!!!”
圆脸少女惊恐瞪大双眼。
她僵硬地往前走了几步,在可怖的寂静之中踩上混凝土广场。
圆脸少女战战兢兢地保持原先的姿态,问道:“我……我可以回头了吗?”
顾磊磊平静的指令传来:“你再往前走几步……对,可以了。”
“现在,捂住耳朵,数到二十,千万别乱动。”
……
发出指令后,顾磊磊垂眸看向水面。
尚且完整的男性尸体已经翻了个个儿,正被矿镐压在水下。
在浑浊肮脏的白色泡沫间,男性尸体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死气沉沉的双眼看向上方,似乎想要打量岸边莫名将他捞起的“好心人”。
咕噜咕噜——
微弱水声传来,一大串气泡从他的唇齿间喷射而出。
他可能是想要说些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身体晃动,所以导致体内气体渗出。
顾磊磊目光后挪。
只见尸体的腹部鼓鼓囊囊,膨胀耸立,皮肉一鼓一鼓的,似有活物住在其中。
这不是水波晃动所带来的错觉。
同理,这具尸体肯定也不正常。
温良从牙齿缝里挤出气声:“现在怎么办?”
顾磊磊叹了口气:“听我数到三,你把尸体的头钩起来。”
温良呼吸急促:“好。”
顾磊磊握紧监工长鞭:“一,二,三!钩!”
就在尸体头部浮出水面的刹那,鞭哨声于下水道中响起。
浑浊的眼珠轻轻滚动,没有焦点的瞳孔直直对准顾磊磊的方向。
他的喉结上下起伏,一条灰黑色的尾巴从微张的唇齿间闪过。
卧槽!
顾磊磊眼皮一跳,急忙按住温良的手,把尸体叉回水中。
咕噜噜噜——
一串气泡浮出。
尸体沉入水中,嘴唇微微开合。
缓过神来的温良目睹了一切,他瞠目结舌道:“那是……”
顾磊磊神色凝重:“……但是,这具尸体穿着灭鼠人的衣服。”
鼠患(七)
现在的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顾磊磊心想。
尸体居然穿着灭鼠人的衣服。
或者, 至少是从灭鼠人的独栋房屋里找到的衣服。
按照这个节奏,她和温良本该把尸体从水中提溜起来,仔细检查一番的。
可是, 老鼠们已经在他的肚子里筑了巢。
假如把它们和尸体一起提溜出水面的话……
会不会被群起而攻啊?
顾磊磊的目光下落,在尸体身上扫来扫去。
起码泡在水里的时候, 这群老鼠还没有袭击自己一行人的意思。
温良站在一旁, 抓着矿镐, 同样犹豫不决:“他是灭鼠人?那我们要把他提起来调查一下吗?”
她也不知道哇!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
毕竟, 如果尸体上没有线索, 只有陷阱, 而她和温良又没能从老鼠们的袭击下存活……
做出决定的人就要变成“千古罪人”了。
顾磊磊惆怅地想了想,说:“先等等吧。”
她示意圆脸少女回头:“你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吗?现在, 这里有一具尸体,需要你先习惯一下——以免之后看见的时候, 被吓得惊慌失措。”
圆脸少女全身一僵, 结结巴巴道:“尸、尸体?”
顾磊磊耐心重复:“对,尸体, 而且是一具泡在水里的尸体。他的皮肤已经被下水道里的水浸泡得膨胀发白了,给人一种异常柔软的感觉。”
“只要你伸出手来,随便按一按,就会出现一个无法回弹的坑。”
圆脸少女沉默片刻:“你非得把他描述得那么恐怖吗?”
顾磊磊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回头吧!现在被吓,总好过之后被吓。”
话糙理不糙。
圆脸少女一边回头,一边吞咽口水:“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是在八岁的时候,就敢去停尸房过夜的人!”
说是这样说, 但圆脸少女的手指紧紧攥着, 步伐僵硬,眼中透满了恐惧。
温良很配合地把尸体往圆脸少女的方向钩了钩。
水面上泛起一片涟漪。
圆脸少女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红润的脸蛋一下子煞白起来。
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呕吐,反而强装镇定道:“就这?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亲眼目睹过巨人观了。”
嗯……那你确实很棒棒啊!
顾磊磊无声而夸张地为圆脸少女鼓鼓掌,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看——尸体的肚子,是不是一鼓一鼓的?我们怀疑老鼠在里面筑了巢。 ”
圆脸少女气若游丝道:“哦,哦……所以呢?”
顾磊磊指指尸体:“但他穿着灭鼠人的衣服。”
圆脸少女一下子反应过来:“所以我们得把他提起来调查一下。”
顾磊磊笑道:“回答正确,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在下水道里和老鼠们打上一架。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在下水道里和污水之灵们打架?
在敌人们的主战场主动和敌人们打架?
圆脸少女绝望地抓了抓头发,说:“让我想想……”
她的眼珠滴溜溜直转。
一分钟后,圆脸少女欣喜道:“我想到了!小屋里有一个废弃的水箱,我们可以把尸体放在水箱里泡着,然后一点一点地,隔着水面,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不错的主意。
考虑到老鼠们泡在水中时,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倾向。
顾磊磊感觉:圆脸少女的计划还是具备一定的可行性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去搬水箱了。
无论是前往小屋搬水箱,还是独自留守尸体,都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温良喉结滚动,说:“你们去吧,这里有我。”
圆脸少女:“你一个人可以吗?”
顾磊磊:“太棒了,那我们走了!”
截然相反的答复同时响起。
温良:“……”
他哀怨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笑道:“我相信你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瓶昏睡喷雾,塞进温良的裤兜里,仔细放好。
在温良诧异的目光下,顾磊磊附耳低语:“还剩下最后两次的量,效果是让被喷到的生物陷入昏睡之中。能不用就不用,汇合的时候记得还给我。”
说罢,她挥挥手,和还在反复回头的圆脸少女扬长而去。
圆脸少女颇为兴奋地抓住顾磊磊的袖口:“你给了他一瓶什么?我懂了!你们是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我听爸爸说过,虽然我们镇上没有这种人,但是在其他地方,经常会有人主动站出来对抗危险的诡异!”
显然,圆脸少女初见尸体时的恐惧劲儿已经过了。
此时此刻,她正在被由于冒险行为而产生的肾上腺素所支配。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还以为这种东西对于你们而言,只能算是童话故事。”
圆脸少女耸耸肩膀,说:“在今天之前,确实只是童话故事。毕竟,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水晶镇里待着。”
“而水晶镇……和其他地方比起来,又显得非常安全。”
“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被老鼠们保护着,所以其他地方的诡异无法入侵水晶镇。”
“就是,最近,它们……有点儿疯狂。”
圆脸少女坚定道:“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或者,也可能是污水之灵们从来都不是好东西。
顾磊磊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
她只说:“我看见小屋了,是不是那间?”
水晶镇里的下水道群落高矮不一。
而顾磊磊身处的混凝土广场,无疑是下水道群落中,相对高挑的地方。
它的层高至少也得有个六到七米——再高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就在这个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广场中央,一座低矮的暗红色小房子,安静伫立其中。
它的高度就只有一层楼那么高了。
乍一眼望过去,如果是温良来的话,恐怕得弯下腰、低下头,才能顺利走进大门。
圆脸少女小小地欢呼一声:“对!就是这里!老天啊,我还在担心会不会看见老鼠们呢!”
她咬着嘴唇,往前小跑几步,又回过头来,向顾磊磊伸出右手:“来吗?”
顾磊磊微微一笑,说:“当然来。”
一直到顾磊磊和圆脸少女快步抵达暗红色小屋的门口,老鼠们也没有出现。
这让圆脸少女松了好大一口气。
“太好了!”她小声嘀咕着,握住门框使劲儿摇晃一阵,“喝!”
就在顾磊磊疑心暗红色小屋会不会被她摇散架时,大门艰涩打开。
铁锈被转动的门轴生生压扁,散落一地。
顾磊磊原地蹲下,伸手黏起一些。
她皱眉凝视指尖。
圆脸少女的呼吸从耳旁传来:“你发现了什么吗?”
顾磊磊拍掉指尖铁锈:“没事,应该是我想多了。”
她双手合击,发出清脆响声,说:“快点吧!温良还在水边等我们呢!”
三个人分成了两队,被单独抛下的那个总是会特别危险一点。
顾磊磊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闲聊上。
很快,她就和圆脸少女一起钻进暗红色的小屋里。
这一回,圆脸少女没有耽搁。
她马上就对顾磊磊说:“水箱在厕所里,快,和我一起收拾一下过道上的杂物!”
暗红色的小屋里确实很乱。
原本还算通畅的过道上堆满了各种书籍、抹布和玩具,甚至还有一个卡纸做成的大型摇摆椅。
摇摆椅摇摇摆摆,看上去完好无损。
顾磊磊忍住了“坐上去,摇一摇”的诱惑,把它提起来,丢进里间。
几本书从头顶刷刷飞过。
圆脸少女的动作豪迈而粗暴。
顾磊磊不再温柔对待屋内杂物,转而手脚并用,又丢又踢。
在两个人的狂风骤雨般的收拾下,大部分杂物纷纷飞进里间,消失不见。
圆脸少女气喘吁吁,把三只沙沙作响的啦啦队球丢出门外,说:“可以了,我们去搬水箱吧。”
她带头走向厕所。
顾磊磊紧跟其后,然后就被堵在了过道上,只好透过圆脸少女动作间的缝隙窥探厕所全貌。
这间房间说是厕所,其实只是一间低矮窄小、不足两平米宽的房间罢了。
一只正方形的、疑似用不锈钢制成的水箱没了盖子,倾斜卡在房间的对角线上。
圆脸少女艰难扛起水箱一角,想要把它拖出来。
“嘿呀!”她喊道,“出来啊!这到底是怎么放进去的呢?”
水箱被斜斜卡住,死活动弹不得。
圆脸少女搬得面红耳赤,最后一个脚滑,摔在地上。
顾磊磊默默召唤矿镐。
她感觉这已经不是力气的问题了,而是可能是因为没有着力点,导致无法握住水箱。
这样想着,她对圆脸少女说:“你让开一点。”
圆脸少女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到顾磊磊的身后。
顾磊磊提着矿镐,仔细摸索了一遍墙壁。
她满意地点点头:“看上去应该没有承重墙。”
这说明砸了也不会塌房。
顾磊磊肩膀用力,举起矿镐,用力砸下。
哐!
染着污垢的墙壁掉下一片油漆。
哐!
大块大块的石膏板开始脱落,露出内里夹层。
圆脸少女的加油声传来:“里面是木板哎!看上去不太牢的样子!”
没错,木板墙就是很不牢的。
顾磊磊对准薄弱点,连砸三下!
哐!哐!哐!
石膏板彻底碎裂,掉了一地。
木板墙上出现了一个凹坑,带出些许毛刺。
再来三下!
哐!哐!哐!
哗啦——
木板彻底断开。
顾磊磊右跨一步,重复上述步骤。
十分钟不到,厕所靠近过道处的外墙终于被砸掉了一半。
圆脸少女跑前跑后,忙着把地上碍手碍脚的断裂木板与石膏板踢开。
顾磊磊看准薄弱点,砸下最后一下。
哐!
咚!
就在墙壁倒塌的刹那,金属水箱同样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圆脸少女马上说:“我出门勘探一下情况。”
她小跑着出去,很快又小跑着回来:“安全!走!”
她和顾磊磊一个人推,一个人拉,迅速把金属水箱拖出了暗红色的小屋。
两个人脚步不停,摇摇晃晃,返回水边。
温良已经无聊地蹲在地上,用矿镐戳尸体玩了。
尸体内部的空气应该已经被消耗殆尽。
它有气无力地转动眼珠,偶尔吐出一些细如可乐的小气泡串串,一副残花败柳的模样。
温良听见喘气声与脚步声,立刻回头。
他惊喜道:“你们回来了!……嚯!好大一个水箱啊!”
大得都足够让高达一米九的温良钻进去泡澡了!
顾磊磊微微喘气,问道:“你这边怎么样?”
温良把矿镐移交给已经不再恐惧的圆脸少女,从兜里掏出昏睡喷雾,还给顾磊磊:“还剩两次,我都没用上。”
顾磊磊接过昏睡喷雾,检查一番后问道:“没有出事吗?”
她看见一串小小的潮湿“手印”出现在混凝土广场的边缘处。
温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颇感庆幸地解释道:“确实有一只老鼠鬼鬼祟祟地路过了……不过我是谁?我警觉地在它看见我之前,先看见了它!所以带着尸体一起到拐角处躲了躲。”
站在拐角的后方,对于出现在混凝土广场上的人而言,确实算是一个视觉上的死角。
顾磊磊摆摆手,说:“你们给水箱装水和尸体的时候小心一点,我去那边看看。”
爪印从水中出现,蜿蜒探向前方,总给人带来一种惊惶不安的感觉。
不去亲眼瞧一瞧老鼠的目的地,确实让她寝食难安。
……
尽管,顾磊磊的战斗力足以让她在鼠群的围攻下安然逃脱。
但是,考虑到温良和圆脸少女还在“处理”尸体,她就不打算走得太远,花费太多时间了。
因此,当顾磊磊顺着爪印走了一小段路,确定爪印消失在某个下水道口中之后……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直接打道回府,回头再议。
还是先和温良与圆脸少女汇合,一起检查完尸体后,再去这个下水道中探险吧!
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潮湿爪印很快就在混凝土地面上干涸。
等到顾磊磊往回走的时候,是一点儿痕迹都看不见了。
她依照记忆中的路线返回水边。
“还好我不是路痴。”她颇为得意地夸耀起自己来,“要不然,根本没办法原路返回!”
从侧面来说,这也体现了下水道岔路繁多,路线错综复杂的特点。
圆脸少女正代替温良用矿镐按住尸体,而温良正在绞尽脑汁地转动长叉,企图把尸体上的衣服“卷”下来。
听见了顾磊磊的自夸后,温良忍不住提醒道:“你有纸笔吗?”
顾磊磊泰然自若地从兜里掏出纸笔:“看样子,你们还要再忙上一会儿。我去布告栏那边抄一下地图吧。”
“哎!”圆脸少女匆匆抬头,“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了?”
温良继续转动长叉。
他孑然长叹一声,说:“我们三个人中,最不危险的就是她了。”
顾磊磊微微一笑:“很快的。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遇见意外就喊一声,我会及时赶回来救你们。”
说罢,她重新贴墙站上台阶,小心翼翼地离去。
十分钟后,顾磊磊带着三张简易地图返回水边。
温良和圆脸少女同样进展速度。
尸体的上衣已经被扒了下来,这使得一鼓一鼓的肚皮愈加显眼。
大家都能清晰地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钻来钻去,把皮肉顶出一个可怖的小坡。
顾磊磊把地图分发给温良和圆脸少女,又接过圆脸少女手中的矿镐,示意她标上逃课时常用的出入口。
接着,顾磊磊迅速数了数尸体腹部的起伏:“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才五只。”
是的,一共只有五只罢了。
不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顾磊磊面露凶光:“等我们扒光尸体,就解决它们!”
温良疲惫地把长叉递给顾磊磊:“你来!累死我了!”
顾磊磊果断拒绝长叉:“看你卷来卷去,我都累得慌。”
她把矿镐头在混凝土地面上磨了磨,一下子捅穿腰带,把裤子撕成两半。
温良感同身受,条件反射般夹紧双腿:“嘶——!”
顾磊磊恶狠狠地扒下两只裤脚,调侃道:“又没有戳进你的肉里,你配什么音?”
她高兴地把几截带着皮肉的破布摆在混凝土地面上,开始逐一检查口袋里的东西。
“打火机……湿透了。”
“钥匙,身份证,不知道什么摆件……”
顾磊磊戳了一下圆脸少女,问道:“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圆脸少女接过身份证,想了想,说:“没有,他可能不常来治安所……哦!等等!我想起来了!”
圆脸少女兴奋地空锤一下,说:“他的邻居曾经在半个月前投诉过他在家里煮屎!”
啊?
顾磊磊和温良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圆脸少女。
圆脸少女耐心解释:“就是煮屎呀!很臭!当时我爸爸也去了现场,他说——那味道闻上去,简直比马桶堵塞后浇了一壶热水还臭!”
温良很快反应过来:“下水道?”
圆脸少女下意识扇动鼻翼:“我们的下水道不臭呀?”
顾磊磊提醒她:“是以前的下水道。”
圆脸少女愣了愣,恍然大悟起来:“你们是说,他可能在家里故意布置了一个类似以前下水道的环境?以此来……来……来……”
她绞尽脑汁,想了片刻,也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只好说:“来做坏事。”
八九不离十了。
顾磊磊问圆脸少女:“你还记得当时你爸爸是怎么和你描述现场的吗?”
圆脸少女皱起眉头:“不记得了……他常常会和我分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可能个个都记得啊!”
线索断了。
顾磊磊微微叹气——如果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线索的话,她就只能去治安所偷报案记录了。
温良也是这样想的。
他比了一个“偷?”的嘴型。
圆脸少女困惑地看了半天,直白问道:“你在和她说什么呢?”
温良挠挠头发,回答道:“我在想,怎么样才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圆脸少女鄙夷看去:“你是想知道煮屎案的细节,对吧?这还不简单?我们直接去治安所偷呗!”
顾磊磊&温良:“……”
真凶残。
顾磊磊忍不住提醒她:“你可是治安官的女儿!”
圆脸少女理直气壮道:“我爸爸一直喜欢说,只要一个人做的事情是正义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好!”顾磊磊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竖起大拇指。
圆脸少女欣喜道:“你也这么觉得?”
顾磊磊严肃点头:“我也觉得,只要可以回家,就什么事情都能做!”
两个人深情对视片刻,纷纷觉得对方一定是自己的知己。
温良无情打断她们:“在去治安所偷资料前……我们还有一具尸体,需要检查。”
于是,顾磊磊只好从发现“志同道合者”的喜悦之情中脱出,继续在湿哒哒的破布中寻找线索。
已经给三张简易地图标注完细节的圆脸少女同样加入“战斗”。
“他带了木仓哎!还剩下四发子弹。”圆脸少女惊喜不已,拔出弹匣清点数量,“一共开了两木仓吗?”
温良接过枪支,检查片刻,说:“一共开了三木仓。上膛时,还可以藏一颗子弹在木仓管里。”
顾磊磊微妙看向温良。
温良老脸一红,说:“还不许我有点儿个人爱好了?”
顾磊磊没有说话,继续翻找口袋。
圆脸少女好奇道:“你们那里禁木仓吗?”
顾磊磊想了想,回答道:“一半一半吧!”
没有完全禁,也没有完全不禁。
这倒是和她穿越前的故乡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故乡中,木仓是完全禁止的东西。
圆脸少女“哦”了一声,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她把木仓塞回木仓套中,无不遗憾道:“可惜已经进水了,不能用了。”
温良反驳她:“其实可以用,还能再修一修的……你们看我干嘛?万一需要呢?”
他振振有词道:“等到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时候,有一把泡水的废品可要比徒手搓木仓强多了!”
啊!
这样说也没有错。
顾磊磊勾勾手指:“给我留一颗子弹,别的你们自己分。”
她需要里面的火药——就像是温良说的那样,万一有用呢?
圆脸少女倒是什么都没有要。
她把剩下的三颗子弹一起递给温良:“只要能撑到治安所里,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来,都给你了。”
温良小心翼翼地拆开木仓,依次摆放零件,然后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塞进衣服里。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他其实是把东西全部塞【仓库】了。
有了意外收获后,圆脸少女对于搜尸的兴趣顿时大了许多。
她搓搓双手,兴奋地对顾磊磊和温良说:“让我们继续吧!看看他还带了些什么?”
鼠患(八)
疑似“灭鼠人”的尸体身上果然藏了不少好东西。
紧接着, 顾磊磊又从他的腰间搜出来了一副手·铐、几块软趴趴的巧克力和半截绳子。
那半截绳子被发现的时候,正半掉不掉地拴在灭鼠人的腰上。
也不知道是“为了防止意外坠落,所以拴在腰上当安全绳用”, 还是单纯的“腾不出手来拿它,于是只好暂存腰间”。
顾磊磊把湿漉漉的绳子提起来, 仔细观察它的断口。
“断口处的纤维很长, 很不规则, 有点儿像是被磨断的。”
她一本正经地陈述事实。
然后把绳子断口凑到鼻子下方, 扇动手掌, 隔空闻了一闻。
“除了水的味道之外, 还带着少许腐败的口水味。”
圆脸少女马上开口说:“是被老鼠咬断的吗?”
顾磊磊摇摇头:“更大的可能性是:绳子是在什么散发着口水味的东西上磨断的。”
“老鼠们的攻击痕迹非常干脆利落。如果是它们做的好事,断口处不会那么不规则。”
比如……地下储藏室中的死老鼠尸体。
足足五厘米的切口光滑平整, 就像是用快刀砍出来的那样。
再比如……小巷中的清洁工尸体。
他的身上也有很多光滑平整的伤口。
圆脸少女苦恼地锤了一下脑袋:“真难啊!侦探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顾磊磊安慰她说:“再厉害的侦探也要等到大结局的时候,才能推断出真相。”
圆脸少女的心情看上去稍稍好了一些。
温良正蹲在水箱对面摆弄手·铐。
顾磊磊见他已经对着手·铐研究许久, 便问道:“你呢?你有什么新发现?”
温良“啧”了一声:“不好说。你的矿镐借我用一下——要刚刚被磨过的那把。”
顾磊磊把矿镐递给他, 好奇地凑了过去,蹲下围观。
只见温良把手·铐摆在地上, 又用脚踩住防止挪位。
刺啦——
他用力按住矿镐头,在手·铐上碾压而过。
然后,温良捡起手·铐,吹去表面浮灰,又用衣服擦了擦,甚至还打着手电筒照了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总结陈词道:“这把手·铐太结实了, 不像是为普通人准备的。”
“一般而言, 治安官们用的手·铐都是不锈钢做的。”
“不锈钢再怎么结实,被我刚刚用矿镐那么用力地摩擦几下, 也该留下一点擦痕了。”
“可是,这幅手·铐却依旧依旧崭新崭新的,一点儿擦伤也无。”
圆脸少女若有所思:“他会不会就是我爸爸曾经提起过的那种,专门处理诡异事件的人?然后这幅手·铐是用来对付……像人一样大的老鼠的?”
那么大的老鼠,还能算是老鼠吗?
顾磊磊回忆起它们的锋利爪牙,顿时眼皮一跳。
最好还是别碰见了,这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愁闷地收起手·铐。
软趴趴的巧克力没有人想吃,遂物归原主。
温良又把尸体放在水中翻来覆去检查片刻,试图充当业余法医:“大量锐器切割而出的伤口,主要分布在后脑勺、胸口、后背和小腿上。”
“看来,这具倒霉的尸体确实是和老鼠们打了一架。”
“还有,膝盖处、手肘处和肩胛骨上都有大面积擦伤痕迹。”
“后背、手臂和手指上也有不少淤青……哦,他还少了两片指甲?”
温良用矿镐把尸体的手指拨来拨去。
顾磊磊又召唤出一把新的矿镐,探入水中,拨动尸体。
她补充道:“大腿内侧各有一条细条状的擦伤痕迹,这说明他爬过绳子。”
“爬过狭窄的地方,爬过绳子,搬运过重物……而且还异常惨烈地后背着地,摔了一跤。”
她看向圆脸少女:“你对这种地方有印象吗?”
圆脸少女托腮想了片刻,茫然摇头:“没有。”
那就只好先放放再说了。
不过,这也说明,拴在灭鼠人腰间的半截绳子,应该是被当做安全绳使用了。
他可能是在攀爬某处时不慎磨断了安全绳,然后掉入……
掉入……
掉入?
绳子断裂,后背上有大量淤青……可惜不能把尸体的头部抬起来,检查口腔。
顾磊磊一拍大腿:“他这是掉进水里了吧!他的身上有骨折痕迹吗?”
温良把灭鼠人四肢抬起,耐心戳了一遍:“没有骨折,全都是皮肉伤。”
顾磊磊勉强回忆起上大学时,隔壁跳水队成员对自己进行过的科普。
“正确专业的跳水姿势,是站立位入水。灭鼠人选择后背位入水,说明他没有经历过专业的跳水训练。”
“而没有经历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从十米处落水,就有骨折的危险了。”
“他没有骨折,说明落水高度应该在五米左右。”
温良想了想,总结道:“所以说,我们需要找一个有狭窄通道、依靠绳子才能爬上爬下、距离水面高度五米的地方?”
顾磊磊满意点头:“还有,他是从那个方向漂过来的,我们应该顺着那一片下水道寻找符合条件的地点。”
她补充说明细节:“同时,那个方向也是爪印离去的方向。”
圆脸少女闷闷道:“我们是不是一定会和老鼠们撞上了?”
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顾磊磊站起身来:“你先带我们去最近的出入口看一看,留个大致印象吧!这样万一走散了,也不至于被困在下水道里找不到出口。”
她拍了一下双手,说:“对了,认识那么久,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圆脸少女叹了口气,说:“房安娜,我叫房安娜。”
“安娜。”顾磊磊重复一遍,“走吧,我们会解决这件事的。”
最近的出入口距离小屋很近。
顾磊磊盯着层层向上的竖梯瞧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安娜,你们的胆子够大的呀!”
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金属竖梯蜿蜒向上,单凭目测判断,至少也得爬个三四层楼的高度,才抵达上一层的金属平台。
而房安娜和她的小伙伴们居然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来去自如,甚至还不忘背上一些诸如书本、衣服之类的累赘。
房安娜吐吐舌头,小声道:“第一次爬的时候我们也很怕。而且,我们其实是有安全绳的。”
她手指指向金属平台:“看见那些红色的东西了吗?它们就是安全绳。只不过,我们这一次不是从这个出入口下来的,所以安全绳还在平台上挂着,没有被放下来。”
那也很了不起了。
对于未成年人而言,这真的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壮举!
顾磊磊和温良纷纷向房安娜投来敬佩的目光。
房安娜羞涩捂脸:“你们也可以的。”
温良干巴巴道:“不,我不可以。”
顾磊磊倒是可以,她连地下矿场里的深坑都爬过了。
……
参观完下水道里的不安全出口后,顾磊磊一行人返回下水道中,准备顺着爪印消失的方向浅浅走个一百多米,打探一下地形。
哗啦——
微弱的水声响起。
顾磊磊走在岸边的台阶上,说:“这里的水比混凝土广场那边的还脏。”
混凝土广场处的水流只是泛着浑浊白色的泡沫,有些看不清水底而已;
这里的水流则直接变成了滚滚黄水。
如果不是因为完全闻不到异味的话,甚至有种“重返过去的肮脏下水道”的时间线混淆感了。
房安娜左顾右盼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接近源头。”
温良问:“污水处理厂吗?”
房安娜困惑提问:“污水处理厂是什么?”
温良闭上嘴巴——他差点忘了,这里是地窟世界。
而地窟世界不可以用地表世界的思维方式来衡量。
顾磊磊悠悠解释道:“就是一间专门负责把污水处理成清水的厂房。”
房安娜道:“那水晶镇上没有这种地方。我们把污水排进下水道里,然后再拧开水龙头,自然而然就有干净的水源可以用了。”
温良低声道:“真好啊。”
地窟世界亦有其独特的魅力所在。
比如,这些基本的生活设施突然不再需要人力维系了。
污水之灵们会老老实实地处理所有污水,而且它们不需要工资和假期。
顾磊磊微妙地想:
这次意外或许是污水之灵们的复仇,它们在索取自己应得的报酬。
但很快,她就抛弃了自己的想法。
“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诡异。”她暗自告诫自己,“要用诡异的思维方式思考诡异。”
顾磊磊沉默低头,凝视水面。
假如她是污水之灵的话……
“该死的人类!他们居然敢妨碍我们处理污水!”
顾磊磊无声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抬头询问房安娜:“最近,你们的小镇上有建造什么新的基础设施吗?”
可惜,房安娜对此漠不关心。
努力想了半天后,她充满歉意地回答道:“……我可以去治安所里看一下项目书,然后再告诉你我们在新建些什么。”
“嗯,好的。”
这个问题同样只能暂时搁置。
顾磊磊不再提问,专心向前行走。
下水道的具体修建年代,可以从它的墙壁风格中窥知一二。
比如,在水流最为清澈的那一段,下水道的墙壁是洁白光滑的瓷砖墙面。
在混凝土广场附近,下水道的墙壁是粗糙工业风的灰白色混凝土墙。
而到了脚印消失处的下水道群落中,下水道的墙壁突然变得精美华贵起来。
顾磊磊扶着墙壁,指尖触及凹凸不平的雕花。
她脸贴雕花,上下左右环顾一周——距离太近,看不见全貌,因此也看不懂这些浮雕花纹究竟是在画些什么。
还好她有作弊渠道。
顾磊磊凝视前方。
{……一会儿不见,她们怎么突然开始神庙冒险了?}
{这看上去像是某种诡异的神庙。吸~我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前面的诡异止步!你是什么?}
{我吗?我是优雅而迷人的歌剧之神,负责掌管玫瑰城中的所有剧院。}
{等等!难道是[*未知信息*]吗!哦!我是来自[*未知信息*]的[*未知信息*]!我一直把你视作我的瑰宝,我的[*未知信息*]!}
{够了,你闭嘴!歌剧之神给我们带来圣洁的欢乐,而你却把你的污染撒得到处都是!我的电脑都开始生锈了!}
{[*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
{[*未知信息*]……听说过你连你的电脑都管不好,还敢在我的瑰宝面前污蔑我?}
{[*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
{你们两个别吵了……我们继续看节目吧!}
{[*未知信息*]你闭嘴!}
一团团看不清的马赛克呼啸而过。
左上角的理智值开始摇摇欲坠。
顾磊磊匆忙解除状态,返回副本之中。
“呼——”
她深吸了一口下水道里的空气。
歌剧之神的名字看上去充满着圣洁的气息——顾磊磊的意思是说,“歌剧之神”这四个字正在弹幕中物理发光——但是,之后出现的狂热者却给人一种腐朽溃败之感。
这种可怖的污染几乎要顺着弹幕爬到下水道中了。
“这就是诡异的力量吗?”
那个会生锈的家伙看上去比“霉神”和“欧皇”这两个正神还要可怕。
顾磊磊迅速做出推论:也许,诡异与诡异之间亦有差别。
有一些诡异哪怕实力强大,冒险家们也可以安全地呼唤祂们的名字,讨论祂们的事迹;
而有一些诡异……
连“听说过”都是一种危险的亵渎。
这大概是气场的问题。
顾磊磊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之后,再一次凝视前方。
上一回得到的信息太少,她还想再赌一把。
果然,过去了五六分钟之后,那两名在弹幕中互相对骂的诡异已经消失不见。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更换了战场,选择“顺着网线爬到对方的家里”去物理战斗了。
总之,现在的弹幕一片祥和。
观众们再次开始讨论“这是谁的神庙?”、“这个神庙修建的怎么样?”、“这个神庙不如我的神庙,以下省略一千字凡尔赛内容。”等和平话题。
{以老夫的经验来看,这位诡异的实力应当位于伪神与正神之间。这种实力的诡异没办法亲身进入副本,对吧?}
{那当然了,顶多派个小投影进副本里玩一玩……搞不好连投影都会因为实力太强,而被地窟世界的规则驱逐呢!}
{哈哈哈!这么一说,实力差居然有实力差的好处咯?我就可以在副本里到处闲逛!}
{羡慕了。}
{羡慕了+1}
{羡慕了+2}
{羡慕了+3。
我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我的老家除了成堆成堆的破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的冒险家们还个个发疯,想找人陪我过家家都做不到!}
{快点投影进副本玩耍吧!多玩尽玩快乐一生。}
{言归正传,为什么我感觉这位兄弟的气息有些不太对劲?}
{好像是有点,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未知信息*][*未知信息*]}
{[*未知信息*]}
弹幕中又开始充斥起了大团大团的马赛克。
顾磊磊根据自己绿色液体柱的摇晃程度来判断,这大约是因为诡异观众们又开始讨论起自己不能听的话题了。
也许是涉及“污水之灵”们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的讨论……
啪。
她的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顾磊磊急忙解除状态:“怎么了?”
身后,房安娜趴在她的肩膀上,低声提醒:“嘘……我们先停一下。”
顾磊磊依言停下脚步。
房安娜恐惧的气息从身后传来:“我们……我们背后有新的脚步声!”
“嗯?”
顾磊磊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回头。
身后,房安娜脸色苍白;
再后面,温良正疑神疑鬼地反复回头,查看后方。
顾磊磊凝视温良身后——那里空无一物。
是有什么东西在跟踪自己一行人?
她眉头一皱,示意房安娜和自己交换位置。
虽然走在第一个也很可怕,但至少下水道的前方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房安娜瑟瑟发抖地站在台阶上,按照顾磊磊的提示往前踏出一步。
顾磊磊眯眼看向后方。
后方,远处的下水道略微有些昏暗。
灯光死角处的影子伴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宛若活物。
但是,温良的身后没有任何异样,顾磊磊也没有听见新的脚步声。
她对温良说:“我和你换一下位置。”
温良有些犹豫:“那样的话,对你来说就太危险了。”
顾磊磊不容置疑道:“我有危险,你也有危险。”
在她坚定的要求下,温良终于往前踏出一步,走到中间位上。
顾磊磊站在队伍末端,侧耳倾听身后。
身后安安静静。
她抬起左手,向前一摆。
房安娜和温良接到信号,纷纷往前踏出一步。
身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顾磊磊猜测缘由:
这可能是因为自己对“身后的新脚步声”表现出了过于明显的关注;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一行人只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使得那名不速之客懒得次次跟上,一点儿一点儿,挪着走了。
顾磊磊低声命令前方二人:“走十步,不要回头。”
她同样转过身去。
诡异气息悄然散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顾磊磊终于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人”存在。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下水道口空空荡荡。
“啧。”
顾磊磊放弃侥幸心理,不再关注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转而向前迈出十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就在顾磊磊快要以为不速之客已经离开,不打算继续跟上时……
一声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突兀响起。
啪。
就像是有谁轻轻踩进了雨水坑中那样,微弱声响从后方传来。
顾磊磊迅速转身,看见远处黑暗若有似无地晃动一秒,宛若幻觉。
“这肯定不是幻觉。”顾磊磊冷静开口。
原因依旧很简单:她的理智值非常坚O挺,没有减少倾向。
温良嘴唇僵硬蠕动:“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之前的……胆小BUFF又出现了,因为我的理智值正在下滑。”
他的脸色看上去确实有些苍白。
顾磊磊委婉询问:“掉了多少?”
温良道:“不多,但我能感觉的到。”——准确说,应该是他能看的到。
但毕竟还有房安娜在。
顾磊磊和温良都不打算把话说得过于明显。
果然,房安娜误会了温良的意思。
她搓搓胳膊,胆战心惊地问:“你也感觉害怕吗?我也有点!我的理智值肯定也掉了很多!”
顾磊磊安抚了她几句,再一次回头看向身后:“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温良用气声说:“按照恐怖片里的规则,你一旦回头,就会踏入怪物们的陷阱之中……有去无回!”
顾磊磊好笑地掏出鼻盐瓶,分别给温良和房安娜嗅了一下。
等两个人打完喷嚏,稍微清醒一些后,她说:“如果不回去的话,我们有可能会被两面夹击。”
又是一个危险的两难选择。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返回去看一眼——毕竟距离他们进入下水道中,左右不过十来分钟罢了。
这点时间,还是浪费得起的。
顾磊磊三人原路返回。
走了几分钟后,重新变成排头的顾磊磊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反而是站在末尾处的房安娜惊恐叫住了前方二人。
她艰难吞咽口水,带着微弱哭腔说:“停!别!我的身后有东西!”
她的嘴唇已经没了半点血色,手臂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把站在她前面的温良当成扶手,死死抓住。
温良倒吸一口冷气,终究没忍心掰开她的手指。
顾磊磊无奈扶额:“后面的脚步声倒是没有了……来吧!我们再换一次位置。”
她重新变成最后一个人。
三个人再次出发。
顾磊磊走了几步,很快便听见身后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微妙动静。
如芒在背的视线让她寒毛竖起。
诡异气息如雾气般蒸腾开来。
这和她“走在第一个,当队伍排头兵”时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下水道中的诡异应该是在故意恐吓走在队伍最后的人。
这倒也不能怪房安娜和温良的胆子太小——就连顾磊磊自个儿碰见这种情况,都有些瘆得慌。
顾磊磊没有做声。
她沉默唤出矿镐,小心翼翼抬起金属切面,照向身后。
一团黑影忽得消失在视野之中。
嗯?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默然无言,把手拢在身前,悄悄和房安娜拉开距离。
淅淅索索的恐怖声效再次出现。
顾磊磊猛然回头,挥动手中的监工长鞭。
“抓住你了!”
鼠患(九)
“嗖——啪!”
鞭哨声于下水道中响起。
威慑气息徒然蔓延开来, 使得周围所有活物齐齐一震,停下当前行动。
顾磊磊来不及通知前方二人,便一个转身, 向后窜去!
几步开外,一团灰黑色的污水之灵四脚朝天, 正仰躺在台阶上“吱吱”乱叫。
早些时候吓唬众人的东西, 正是这只“老鼠”。
顾磊磊把手中武器切换成矿镐。
她右手斜拉到左肩之上, 俯下身子, 反手挥击。
“走你!”
矿镐像球杆似的砸在老鼠身上。
“吱!”
啪!
老鼠滑出一道矮矮的抛物线, 落入水中。
下水道的水流缓缓流淌, 灰黑色的身体在白色泡沫中起起伏伏。
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顾磊磊这才缓了口气, 警惕看向四周。
{漂亮!满分!}
{刚刚是污水之灵吗?它们不是没有攻击性的“和平使者”吗?}
{害……这年头,发生什么不可能啊?你这思想, 老陈旧了。}
{就是就是, 污水之灵怎么了?污水之灵就不能攻击冒险家?}
{喂!我说你们,明明是这位冒险家女士攻击了污水之灵好吧!}
{冒险家女士怎么了?冒险家女士就不能攻击污水之灵了?}
{哎!你这诡异怎么这样啊?}
{哪来的死杠精?}
{我就杠精怎么了?杠精不能发弹幕吗?这感情好, 我就想看冒险家攻击污水之灵!}
咦?
你不要这样啊!!!
不祥的预感浮出脑海,顾磊磊眼皮一跳。
果然,甜美的女声空灵响起。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啊啊啊!
哪怕不看,也能猜到这项额外任务的大致内容了!
顾磊磊于内心疯狂尖叫,脸上却面不改色,只有眼珠微微转向斜上方。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0/5(24:00:00)】
【[如果感觉我不对那一定是你的错!]希望你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主动袭击五只污水之灵, 以此来体现勇敢无畏的冒险家精神。】
【提示:袭击就行, 别告诉我你连袭击都不会?】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奖励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无能版嘴炮精神]*1】
【失败代价:遭遇强制性怪物潮袭击。】
随便袭击污水之灵,这哪里是“勇敢无畏”啊!
这分明是“脑子进水, 有勇无谋”!
顾磊磊一阵胸闷。
她气呼呼收起矿镐,正想回头和温良说明情况,却听见甜美女声第二次响起。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顾磊磊:“????”又来?
她急忙看向前方弹幕。
一行由电流组成的字迹转瞬即逝。
{嘿嘿!这一回,我终于赶上啦!我就不信这一次,我还弄不死你!}
又是你![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
顾磊磊牙齿痒痒,正想抬头看一眼右上角的额外任务,却听见第三道甜美女声紧随而来。
你们这是额外任务开大会吗!
顾磊磊已经完全无力吐槽了。
弹幕还在一行行闪过。
{厨师长,你怎么还没有放弃啊!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什么什么?我接到朋友的通知之后,马上就赶来了,听说有人想要欺负她?}
{霉神你来凑什么热闹?连领地都丢了的废物!去去去!一边去!}
{我怎么不能凑热闹了?领地……领地丢了还能再找嘛!你们都给她发了额外任务?那敢情好,也加我一个呗!}
时限即将走完。
顾磊磊主动解除状态。
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浓郁的疲惫之感,默默看向新任务。
第二个额外任务是:
【额外任务: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DEBUFF(24:00:00)】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对你使用了一张[技能卡][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
【提示:正常通关原副本,即可获得奖励。】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惩罚环节】
【任务奖励:[道具卡][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1】
【失败代价:无】
还行,这个看上去没有【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糟糕。
顾磊磊微微叹气,查看技能卡效果。
【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
【每当节日来临时,充满节日精神的庆祝大餐,对于地下四层的居民们而言,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火鸡大餐”,正是地窟世界中的主要节日——“火鸡节”的代表性美食之一。
依照传统,参加节日聚餐的居民们将身穿特制服饰,整齐围绕在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篝火堆旁,进行票选裁决。
票选裁决完毕后,一只肥美的鸡会被挑选出来,洗刷干净,刷上由茴香、花椒、桂皮、生姜、陈皮、黄酒、食盐等植物熬制而成的魔药,风干三次。
然后,承担主要“祭司”责任的居民需要端起油脂罐头,把香喷喷的黄油涂遍鸡的全身,再把它完整地送到火堆之上。
在这期间,其余居民们一边聊天,一边听着悠扬的火鸡节传统音乐,一边欣赏“火鸡转化仪式”……
过得无比惬意。
三个小时后,这只被挑选出来的肥美的鸡,将彻底化身为香喷喷的“火鸡”。
它的皮肤会变成漂亮的橙红色,金黄的油脂在皮肉间悄悄滴落,浓香诱人的蒸汽四散开来……
期待已久的火鸡大餐终于可以食用了。
不过,偶尔也会有自恋的居民认为:
“一只火鸡而已,凭什么能吸引那么多人的目光?他们为什么不看着我了?”
哎!你一个诡异,为什么非要和一道菜作比较?
这道理完全就讲不通嘛!
但是,为了预防这些自恋的居民们在餐厅中因为妒火而大打出手……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特地委托[贪婪眼魔]制造出这样一张技能卡来。
——“你比火鸡还火鸡,你才是火鸡节的大餐!这总行了吧?”BY颇感无语的接单人[贪婪眼魔]】
【效果:
在技能卡的影响下,你将会变成敌对生物眼中的“主菜”。
当战斗与偷袭发生时,它们将首先注意到你,然后再是其他生物。
本技能卡的时限为:“一次完整的火鸡节体验”,也就是常说的二十四个小时。】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的技能卡看上去都是一个系列的产物。
不是“奶油小蛋糕”,就是“香喷喷滴油的烤火鸡”。
顾磊磊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悄悄吞咽口水。
哎,火鸡啊,听上去就很好吃……
而且它还被烤成了橙红色,皮一定很酥脆可口!
如果[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给自己送来的不是【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而是一道真正的火鸡大餐,那该多好哇!
怀揣着无限残念与从嘴角处滴落的眼泪,顾磊磊看向下一个额外任务。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0%】
【[哪怕我倒霉,我也是根正苗红的神!]诅咒你将在副本中遭遇一次厄运。】
【提示:意外将于二十四小时内出现。直面意外,或许会否极泰来?】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惩罚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霉神体验卡]*1】
【失败代价:无】
霉神的额外任务一如既往。
顾磊磊清晰记得祂的任务奖励其实是一张变相的“一分钟无敌卡”,便不再花费时间,重复查看了。
三项额外任务一起出现,效果互相叠加,持续时间还都是二十四个小时……
“这一定是故意的!真是小肚鸡肠!”
顾磊磊鼓起腮帮子,小声嘀咕了几句。
随后,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确定没有其他污水之灵继续跟踪众人之后,顾磊磊返回房安娜身边。
房安娜一看见她,立马就高兴地喊了起来:“刚刚是你,对不对?你好厉害啊!”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流露出些许崇拜之色来:“我也想变成像你一样厉害的人!这样肯定可以更好的保护我的爸爸和叔叔们不受伤害!”
这句话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顾磊磊难耐好奇,终究选择多嘴一次:“你的妈妈和阿姨们呢?”
房安娜垂下眼角,语气失落:“我的妈妈在生完我之后,就离开了水晶镇。我的爸爸告诉我,那是因为她要去执行一桩伟大的任务。”
“虽然她也想留在我的身边,可是,那桩任务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更加重要。”
“那是她的使命,是她出生的意义。”
房安娜从衣领中提出一根项链。
她把吊坠翻开,递到顾磊磊的面前:“这是我的妈妈。”
顾磊磊低头凑近,查看吊坠中的小小照片。
干净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就连环绕四周的诡异气息都不得不互相挤压,后退了一小点儿距离。
但效果微弱,因此顾磊磊并未察觉。
她的脑子里暂时装满了香喷喷的烤火鸡和对于同时完成三项额外任务的担忧,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小小的照片上印着一位漂亮的女士。
她的五官眉眼和房安娜十分相似,但更清冽,更空灵,更纯净。
顾磊磊惊叹一声:“你的妈妈长得可真漂亮啊!”
她倒不是顾磊磊印象中最“美艳”的人,但她绝对是顾磊磊印象中最“纯净”的人。
乍一眼望过去,只觉得自己正在看什么绝世圣菩萨一般,再小的污秽念头都不敢有了。
只想保持距离,远远观赏。
房安娜弯起眉眼,高兴地回答道:“大家都这么说。”
说罢,她珍惜地合拢挂坠,把它塞回衣服里。
房安娜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希望我长大之后,也会像我的妈妈一样漂亮。”
她露齿一笑。
顾磊磊呼吸一怔:“别说,你现在就挺有你妈妈的风采的。”
尤其是当她站在下水道中,摆弄头发时,确实也带了几分“清冽空灵纯净”感。
只是不多。
房安娜对于顾磊磊的评价十分满足。
她高兴回过头去:“她回来啦!我们可以继续了!”
温良正蹲在台阶上,垂眸凝视水面。
听见房安娜的催促声,他语气古怪,说:“要不……你们两个先走?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可能会有点危险……”
房安娜诧异瞪圆双眼。
顾磊磊眉头微皱:“什么事情需要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分队行动?”
温良不像是这样的人。
温良支支吾吾片刻。
他瞅瞅房安娜,又瞅瞅顾磊磊,无奈道:“那行,不过,这件事只能告诉她一个。”
他指向顾磊磊,对房安娜说:“你还没有成年,不能听!”
房安娜的双眼瞪得更大、更圆。
她的双颊飞上红晕,低头捂住耳朵,糯糯道:“我不听。”
温良这才满意点头。
他跨过一步,走到顾磊磊的跟前,顿时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尽可能地把声音压到最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收到额外任务了!要我……要我去袭击五只……老鼠!”
哎!?
顾磊磊错愕看向温良:“什么?”
温良小声重复一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接到这种任务,但是我感觉,袭击老鼠不是一个好选择,它可能会导致我们的任务失败……”
他龇牙咧嘴,拱起眉峰,说:“反正……反正这个任务只有我有,我不想牵连你。”
“你和房安娜一起离开下水道吧!等我完成任务后,再回来。”
“很快的,我保证。”
顾磊磊低笑一声:“你一个人,打得过它们吗?”
那确实是打不过的。
温良对自己的实力一清二楚。
他垂下双眸,说:“如果是之前,我肯定不行。可是现在,我有了……”
他摸上自己的腰侧。
那里藏着一把湿透的木仓。
顾磊磊直白道:“你一旦开qiang,那么大的动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到时候,你需要面对的就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大群了!”
“三发子弹对付一群?你当我是傻子吗?”
温良语气沉重:“足够了,我可以把它们引诱出来,逐个击破。”
顾磊磊假模假样地拍拍手:“不错,真是个好主意。可惜,我也接到了相同的额外任务。”
温良猛得抬头,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你为了安慰我……?”
顾磊磊摇摇头:“你想太多了。奖励是一张【无能版嘴炮精神】,对不对?”
温良瞠目结舌。
片刻后,他诧异地问:“怎么会?”
顾磊磊苦笑一声:“被这个该死的诡异盯上了呗。走吧,我们一起回治安所拿武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无伤通关的好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
温良仰天长叹一声,返回房安娜的身边。
房安娜老老实实捂着耳朵,但她好奇的眼珠子不断在温良和顾磊磊的身上来回扫视。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聊完了。”
房安娜咬住嘴唇,不合时宜地问:“你们在聊些什么?”
顾磊磊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们两个人碰到了一点儿麻烦,现在非常需要治安所的武器,所以……”
“原来你们是在商量这个啊,怪不得要避开我!”房安娜感觉自己发现了真相。
她勾住顾磊磊的脖子,说:“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我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就不会介意。”
“所以,当然了,我肯定会帮你们拿到武器,对付突然发疯的污水之灵们的。”
“别担心,你有我呢。”
顾磊磊艰难伸手,用力揽了一下房安娜的肩膀:“当然,我知道的,你是一个好人。”
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点儿不太真实。
房安娜轻哼一声,松开手臂:“你才发现吗?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前面的情况怎么样?”
说回了正事儿,顾磊磊立刻严肃起来:“是老鼠们在吓唬我们,它想把我们驱赶出去!”
“不过,前方的墙壁上倒是沾了很多灰黑色的毛。”
“我猜,再往前走的话,说不定会走到它们的大本营中。”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前方应该就是BOSS战的主战场了。
顾磊磊一行人的装备还不够充分,需要先回水晶镇补充一下。
顺便,她还要去治安所里收集一些线索和武器,再去小巷中瞧瞧,副本提示中十分擅长灭鼠的“流浪汉”在不在“家”。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顾磊磊掏出手表,瞅了一眼。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在地底下待了足足八个小时了。
温良耸起肩膀,偷偷打了个哈欠。
顾磊磊下定决心,说:“我们先回去,然后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趁着体力还有,她们从高高的竖梯上爬回了地表。
顾磊磊用陶瓷纤维绳编织了一条临时安全带,又砸开一个矿镐,把它的头部取下,作为扣在金属竖梯上的“活扣”。
房安娜惊叹地看着她的十指灵活翻动。
顾磊磊没有吝啬自己的知识。
她主动教授了房安娜如何编织安全绳。
一个多小时后,三个人整修完毕,腰间拴着安全绳,成串爬到金属平台之上。
金属平台的“地板”很薄。
顾磊磊一边走,一边感到自己的脚下微微下沉。
她忍不住问房安娜:“这个平台牢吗?”
房安娜怕拍胸口:“必须的,我们整个啦啦队一起站在上面都没有问题。”
那就好。
顾磊磊依旧选择靠墙行走。
温良则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站在金属平台的边缘,向下望去。
足足十多米的高度差让他心跳如鼓。
“我都不知道我可能恐高。”温良喃喃自语。
顾磊磊大笑起来:“你恐高?别逗了!你恐高的话,怎么可能爬得上来呢?”
温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
他看了看脸色平静、毫不畏惧攀爬的顾磊磊和房安娜,下意识挺起胸脯,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过于懦弱。
他说:“我只是说说而已……我们走吧?”
于是,三个人沿着金属平台继续前行。
十分钟后,房安娜高兴地宣布道:“我们到啦!看!电梯!”
她快步小跑到不远处的金属门旁,使劲儿拍了拍红色按钮。
没过多久,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摇晃声,金属门悄然划开。
空荡荡的铁盒子朝着顾磊磊与温良张开大嘴,散发出森森寒气。
三个人接连涌入其中。
温良靠着电梯厢,抹去额边冷汗:“真是太不容易了!”
房安娜连声附和起来:“是啊!是啊!比我之前的冒险刺激太多了!”
她看向顾磊磊:“之后呢?我们返回地面后,应该做些什么?”
顾磊磊掏出手表看时间:“现在都已经早上九点了。”
“我们先去吃顿早饭,商量一下都要买些什么,准备一下晚上的计划。”
“然后,各自回家洗漱,好好睡一觉,下午六点左右在咖啡厅碰头。”
房安娜略带雀跃地答应下来。
这次冒险对于她而言,或许只能算是漫长人生中的小小调剂。
……
电梯之旅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顾磊磊三人很快就从一个近乎废弃的透明电梯里钻出,重新踏上水晶镇的土地。
温良眯起眼睛,用手遮挡阳光:“嘶……有点儿刺眼。这里好偏僻啊!”
房安娜道:“这里其实是治安所的后院,你们没有发现吗?”
她隔着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指向远处的小楼:“那里就是治安所,我们走回去就可以了。”
还真的没发现啊!
顾磊磊同样惊叹地环顾四周。
这里简直就像是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地!
锋利的野草长到小腿高,光秃秃的黄色泥土中夹杂着少许垃圾。
更远处,三个巨大无比的污水排放口正在哗啦啦地流入泛黄污水,激起阵阵水声。
喷溅而出的污水积攒成面积不小的水塘。
水塘边,甚至还有几簇芦苇似的植物郁郁葱葱,顽强生长。
温良和房安娜走到顾磊磊的身边,探头张望:“你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周围的环境罢了。
顾磊磊刚想回答,却被其中的一根污水管道吸引了注意力。
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站在管道深处!
她屏住呼吸,瞳孔缩小,全神贯注地猜测那到底是什么。
宛若黑色人影一样的东西正在水流中扭曲折叠,忽隐忽现。
应该是人的倒影。
反正,这绝对不可能是老鼠或污水之灵!
就在顾磊磊做出判决时,其余二人同样注意到了此物。
“有人站在污水管道里!”房安娜惊恐低鸣,“他在看着我们!”
温良紧张地绷紧肌肉,双手悄悄握拳。
片刻后,他放松了下来。
“他走了。”顾磊磊不安低语。
鼠患(十)
污水管道中倒映而出的折叠人影转瞬即逝。
浑浊的黄水哗哗流淌, 却再也没有了黑色的痕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霎时间,治安所的后院一片死寂。
三个人各自盯视管道,全身肌肉紧绷, 一动也不敢动。
没过多久,顾磊磊第一个松弛下来。
她摆摆手, 迈动双腿, 朝治安所走去:“走吧, 别看了, 他已经离开了。”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放弃了警戒姿态。
温良一边时不时扭头看向管道, 一边小跑着跟上:“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房安娜战战兢兢地走在顾磊磊的右侧:“我们会被他袭击吗?”
她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担心的问题。
顾磊磊斩钉截铁道:“我们有三个人,而他只有一个。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 赢的都应该是我们才对!”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是,在这种时候, 就是需要有一个人充满信心, 告诉大家“不会有事的”。
是安慰剂也好,是实话也罢。
总之, 必须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们才能鼓足士气,奋勇前行。
顾磊磊对人类的心理弱点再了解不过了。
这件事温良做不到,房安娜也做不到,那就只能由她来承担。
果然,在听见了顾磊磊的话之后,虽然温良和房安娜的脸上依旧缀着少许犹疑, 但是, 他们的步伐已然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了。
房安娜勉强笑笑, 说:“我们晚上就去治安所里顺点儿有用的,到时候,管他是什么东西呢!来一个,轰一个!”
她举起双手,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嘴里还不住地配着音:“BIU~BIU~BIU~”
温良颇有些无语:“你的心态倒是好。”
房安娜放下正在凭空开枪的双手,又挤出一丝微笑来:“诡异,也是要讲究科学的嘛!”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房安娜的指尖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她甚至把五根手指紧紧地蜷缩在掌心中,握成两个拳头。
顾磊磊放缓脚步,伸手揽住房安娜的肩膀。
房安娜快速抬头瞧了她一眼。
顾磊磊笑道:“有实体的诡异,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既然我们能打中它们,当然就能杀死它们。”
房安娜胡乱地附和几句。
她的肩膀渐渐下垂,不再紧绷。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想松开双手,却听见前方小楼下传来一道洪亮的喊声。
“嘿!把你的手放下来!”那个穿着治安官制服的中年男性疾步走来,大声喊道,“放开我女儿!你们是谁?”
哦豁!
居然是房安娜的爸爸!
顾磊磊不想让房安娜难做,便依言松开手臂。
她同样高声回答道:“我们是房安娜的朋友!”
中年治安官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视顾磊磊与温良的脸颊。
他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说:“朋友?你们不是水晶镇的人,你们是……”
他眉头皱起,目光放远,看向污水管道。
很快,目光收回,中年治安官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想对我的
女儿做些什么?”
房安娜瞪圆了双眼:“他们真的是我的朋友!”
中年治安官怒吼道:“他们不是水晶镇里的人!”
房安娜大喊:“他们是路过的人,但是也是我的朋友!”
中年治安官气得发抖:“路过的人?荒野上遍布诡异,什么样子的人才能安然无恙地抵达水晶镇?”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想要抓住房安娜的胳膊:“昨天也是因为他们,对不对?那些老鼠!那些尸体!”
房安娜后退几步,下意识地和她的爸爸拉开距离。
她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管这些事情呢!你一直告诉我人要做正义的事,那你为什么任凭人们死去?”
中年治安官愤怒道:“因为这就是正确的事情!你和我回去!”
房安娜大声尖叫:“不!”
她眼眶含泪:“你不愿意做的,我会去做!现在,不要妨碍我!”
说罢,她小跳几步,撒腿就跑。
真不愧是拉拉队队长,跑得那叫一个快啊!
眼瞅着房安娜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远处,顾磊磊眨眨眼睛,赶紧追了上去。
“哎?你等等我啊!”
她马力全开,双腿飞速摆动,越过一块又一块的碎石,死死盯住了房安娜的背影。
就在她奋力追逐时,顾磊磊能听见打斗声与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温良和中年治安官扭打起来了!
拳拳到肉的声音混合着高低不同的惨叫,听起来势均力敌。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顾磊磊无声长叹,“希望等我把房安娜追回来之后,不用去看守所里捞温良吧!”
不过,也多亏了温良的主动献身,才没有让中年治安官马上追上自己,或者是直接给她一枪。
顾磊磊迎着晨风一路狂奔,终于在小溪边找到了哭泣的房安娜。
她喘了几口气,又喝了点儿水,这才缓步靠近:“你没事吧?”
房安娜哽咽道:“我没事。”
她抱着双腿,坐在斜坡上,看着身前小溪潺潺流淌,带来一股清凉的水汽。
小溪里的水流倒是挺清澈的。
顾磊磊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你爸爸只是在担心你。”
房安娜闷闷不乐地低语:“我知道。”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就是他有点儿暴躁。”
房安娜没有做声。
于是,顾磊磊也不再做声。
两个人沉默地在溪边坐了许久。
十几分钟后,房安娜突然叹息一声,主动开口说:“其实,我早就该发现这件事情有点儿不太对劲的。”
“像我爸爸那么负责的治安官,居然在还没有抓住罪犯的时候,准时回了家。”
顾磊磊试探道:“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一些秘密?”
“一些他感觉不适合说出来的秘密。”
房安娜低语道:“一些他和我的叔叔们都感觉不适合说出来的秘密。”
她伸手探进衣领之中,握住项链吊坠:“一些和我妈妈有关的秘密。”
嗯?
顾磊磊偏头看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房安娜取出吊坠,把它翻开,露出里面的照片:“还记得吗?我在下水道里打开了它。”
顾磊磊迟疑点头:“对。”
房安娜轻言细语道:“我一打开它,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和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气息。”
“特别的清冽,特别的纯净,就好像是来到了污秽世界里的唯一一片净土一样。”
“虽然听起来有些……中二,但是,我感觉这个吊坠里藏着许多秘密。”
“而这些秘密,应该和我的妈妈有关。”
顾磊磊心中咯噔一声。
她挣扎片刻,问道:“你的妈妈……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房安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爸爸很少提起我妈妈。无论是过去,还是她的长相,她的名字……都很少提起。”
“我只知道她离开我,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有一个伟大的使命正在等着她。”
“以及这个吊坠,我爸爸让我贴身带着它——最好连洗澡的时候,都不要脱下来。”
顾磊磊好奇摩擦了一下吊坠:“它摸上去像是金属的。”
房安娜擦掉泪痕,浅浅笑道:“我猜是不锈钢做的。”
顾磊磊眯起眼睛:“应该不是不锈钢。”
她取出手O铐:“还记得这个吗?”
房安娜抬眸看向顾磊磊:“手O铐?”
顾磊磊舔了一下嘴唇,干涩道:“材质。”
房安娜迟疑低头看向吊坠,她忍不住摸了摸吊坠:“你是说……”
顾磊磊收起手O铐:“有可能是一样的材质,但是我们不能用你的吊坠做尝试——万一弄坏的话,就太亏了。”
房安娜收拢指尖,紧紧握住吊坠。
她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我的妈妈是灭鼠人?!”
顾磊磊:“……”
这种可能性倒是不大。
灭鼠人还是可以在各个城镇间灵活走动的。
但是,顾磊磊也没能想出更加“合适”的理由,便没有反驳房安娜的猜测。
一个微妙而让人恐惧的想法已经悄然浮出水面。
但不愿意节外生枝的顾磊磊毫不犹豫地把它重新按了回去。
通关!
她的目标是通关回家!
而不是“帮房安娜找妈妈”!
顾磊磊再次阅读任务提示,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真正的主线任务。
就在她反复复习主线任务的时候,房安娜对着吊坠摸了又摸,终于不再伤心。
她擦干眼泪,重新站了起来,说:“不管我的爸爸会不会阻止我,我都要继续调查下去!”
“好!说得好!”顾磊磊在内心为她疯狂鼓掌,“不过,首先,我们得去把我哥救出来。”
她的【副本:鼠患】限定哥哥——温良。
房安娜茫然看她:“你哥?你哥不是活蹦乱跳着吗?”
顾磊磊沉痛摇头:“你就不奇怪你的爸爸为什么还没有追上来吗?”
房安娜错愕张嘴。
片刻后,她惊讶道:“你是说……他和我爸爸打起来了?”
……
是的,真的打起来了。
而且,温良的战斗力意外出挑。
这也导致房安娜的爸爸不得不抬手开了一枪,才取得最终胜利。
因此,当顾磊磊与房安娜匆匆奔赴治安所后,听见的就是“有个倒霉蛋袭击治安官进医院了!”的消息。
顾磊磊默默吐血。
她不得不带着房安娜一起,改道前往水晶镇的医院。
“一起悠闲吃早饭”的计划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去病房里吃三明治”。
顾磊磊顺路提了一些吃的,又费了半天口舌,用房安娜的脸做担保,这才顺利进入病房之中。
温良脸色苍白,闭眼躺在病床上,一副快要死掉的模样。
房安娜被吓到了。
她结结巴巴道:“他……我爸爸不会杀人了吧?”
顾磊磊提起床脚处挂着的诊断簿,说:“不会,你爸爸只是射中了他的左肩而已。”
房安娜嗫嗫嚅嚅道:“这……他的左肩……”
她略带期盼地看向顾磊磊:“你们不是有能力追捕诡异吗?那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水晶镇的医疗水平很一般,因为我们很少有开枪的机会。”
没有开枪的机会,当然也没有什么人会受枪伤。
顾磊磊低笑一声:“那你先把窗帘拉上。”
她指挥房安娜拉上窗帘,又把门锁好,这才凑到温良面前,说:“没事了,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温良的左眼鬼鬼祟祟地睁开一小条细缝。
黑色瞳仁在里面转了几圈。
确定完眼前之人确实是顾磊磊,而且房间里也确实只有顾磊磊和房安娜两个人后。
温良一个鲤鱼打挺,从病床上跳了起来。
房安娜:“!!!”
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好呆立原地,傻傻旁观。
温良跳下床后,先在地面上走了几步,活动活动四肢。
然后才压低嗓门,雀跃欢呼道:“太棒了!你们让我等了好久!我差点要以为你们已经把我忘了呢!”
顾磊磊笑道:“这怎么可能呢?”
温良振振有词:“这怎么不可能?”
“等等!”房安娜终于缓过神来。
她手指指向温良的诊断簿,小声问道:“你不是被枪击中了左肩吗!?”
温良露齿一笑:“是的——你爸爸实在是太凶了,当真可怕!”
房安娜惊讶低喊:“那你为什么会没事啊?那么严重的伤口,好得再快,也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吧!”
温良得意地连头发都要重新竖起来了。
他故作深沉道:“山人自有妙计。”
指用【昏暗的光】给自己做急救处理。
顾磊磊忍不住打断他们。
她看向温良,一挑下巴,无不遗憾道:“好了,你得在这里待到晚上,才能和我们汇合了。”
温良立刻抛下之前的闲聊,抗议道:“凭什么啊!我已经治疗好了,现在就可以走!”
顾磊磊双手抱胸,缓缓摇头:“不行,你这样太明显了。试想一下,当你的主治医师和护士回来查房的时候,却发现你这个伤员已经活蹦乱跳了……”
她危险眯起眼睛:“我们可以从医院里把你偷走,但没办法从珍稀诡异研究所里把你偷走。”
温良挠挠头发:“珍稀诡异研究所?这是什么东西?”
房安娜小声解释:“每一个小镇上都有的连锁机构。”
温良的手指僵住不动了。
他再一次求证道:“不是……你说这里的每一个小镇上有什么?”
房安娜重复一遍:“珍稀诡异研究所。”
温良瞪大双眼,看向顾磊磊:“你也知道?”
顾磊磊闷笑一声:“我不知道,但是在来医院的路上,我看见了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广告牌。”
房安娜紧接着顾磊磊的话茬往下说:“水晶镇很偏僻,所以我们的珍稀诡异研究所已经关门很久了,不用担心。”
温良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变好。
他沉默把手放回被子上:“……一般来说,这种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的保密机构,肯定会使用一些伪装来使自己不会轻易地被不知情的人发现……”
房安娜竖起一根手指,用力摇了摇:“不不不,我说的关门,就是指真的‘关门’。传说,是因为污水之灵们不允许他们把触角伸进水晶镇里,所以才被迫关门歇业的。”
“水晶镇有污水之灵庇护。这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更多的外来者横插一脚。”
原来如此!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应该不是传说,而是事实了。”
房安娜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
顾磊磊问:“但是什么?”
房安娜迟疑了一会儿,说:“传说和童话里的污水之灵都很好,为什么它们会突然袭击流浪汉呢?我是说,流浪汉什么也没有做啊!”
“没有偷窃,没有抢劫,也没有对别人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假如可以解开这个谜题的话,老水晶餐厅的“鼠患”问题应该就迎刃而解了。
顾磊磊感慨道:“看来,我们的目标一致了。”
房安娜同样需要进入下水道中,寻找她妈妈留下的线索。
三个人在病房里达成共识。
最后,顾磊磊三人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商量完了各自的任务分工。
温良是个没办法移动的病号。
他的任务是和医生或是护士闲聊几句,看看能不能掏出一些有关“治安所”、“下水道”、“污水之灵”、“房安娜”或是“鼠患”的额外信息。
顾磊磊和房安娜则负责出门采购装备,调查踩点。
最后,当晚上的值班医生们开始松懈的时候,顾磊磊和房安娜需要把温良偷出医院,集体前往下水道,进行第二次冒险。
温良摸摸下巴:“到时候,我直接来咖啡厅找你们好了!就不用你们那么匆忙了。”
顾磊磊怀疑看他:“你可以吗?”
温良理直气壮,挺起胸脯:“完全没有问题!等着瞧吧!”
……
离开医院后,顾磊磊和房安娜迅速奔赴下一站。
有了身为水晶镇土著的房安娜带路之后,顾磊磊买起东西来,愈发地省钱了。
尤其是房安娜非常热情。
她以“她同样也是小队的一员”作为理由,掏出小金库来,支付了一小半的费用。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都已经有一小半了。
颇为感动的顾磊磊给她买了个冰激凌吃:“谢谢!”
房安娜舔着冰激凌,道:“不客气。”
买完东西后,两个人又去传说中会有“捕鼠专家”出没的小巷里巡视了一圈。
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顾磊磊和房安娜重返餐厅,再一次把抹得到处都是的荧光粉末检查一遍。
果不其然,这一回,污水之灵们在地下储藏室的角落里留下了不少新痕迹。
顾磊磊顺势一路检查爪印,最终却发现它们的爪印消失在墙壁之后。
没有洞,没有出口,但就是消失了。
她伸手抚摸墙上凹凸不平的暗红色锈斑和发黑的霉菌:“你知道的童话故事里,有没有提到过污水之灵们会穿墙?”
房安娜摇摇头:“它们不是鬼魂。”
这就有点儿奇怪了。
顾磊磊想了片刻,并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便干脆不再去想。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对房安娜说:“我们先休息吧,晚上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呢!”
两个人和餐厅老板打了声招呼,返回二楼卧室。
顾磊磊调低灯光。
可能是因为早些时候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顾磊磊的脑袋刚一沾上枕头,立马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
“……这是我们的使命……”
昏暗,神庙,颂歌……还有,一道光?
顾磊磊茫然站在神庙之中,正想再往前走上几步,仔细瞧瞧那道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她的身子却忽然向后退去。
“顾磊磊……顾磊磊……”
空灵的声音在她的耳侧低语。
可惜,她能听懂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除名字之外,空灵的声音说的所有内容,都一个字儿也听不清。
就像是被谁糊了一层又一层的马赛克一样!
……
“顾磊磊……顾磊磊!起床了!”
“你是在做噩梦吗?快醒醒!”
顾磊磊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酸痛的双眼。
房安娜正附身跪在她的床边,使劲儿摇晃她的肩膀。
顾磊磊被摇得头晕,急忙开口阻止她:“我醒了!我醒了!别摇了。”
房安娜这才满意松手。
她递给顾磊磊一大杯橙汁,问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磊磊抿了一大口橙汁。
她从已经汗湿的枕头上爬起来,说:“是,我梦见了一座神庙和一道光。”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梦中细节。
梦中细节伴随着醒来如泡沫般消散不见。
只有粗略的感觉留在心中,等待顾磊磊的回忆。
顾磊磊想了想,描述道:“那座神庙很像我们昨天走过的最后一段路……就是有雕花的那段。”
房安娜喃喃自语:“神庙吗?”
她下意识攥紧吊坠又松开。
几秒后,她故作轻松地对顾磊磊说:“快起来吧!你哥应该已经在咖啡厅里等我们了!”
……
为了赶时间,顾磊磊洗漱得十分仓促。
她草草刷完牙齿,洗了把脸,就端着橙汁和三明治边走边啃了。
走到咖啡店时,温良果然已经站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角落里等候。
他无声招手。
顾磊磊和房安娜迅速靠近:“为什么不进去等?”
温良憋屈道:“别提了,我突然发现咖啡厅的店主和我在医院里碰过面。他是去看牙的,刚好和担架上的我撞个正着。”
这是害怕被别人发现,导致意外发生呢!
顾磊磊了然点头:“行。我们随便找个没有人的小巷,一起核对一下装备清单吧!”
三个人并肩走向小巷。
温良问顾磊磊:“你去找捕鼠专家了吗?我从医院逃走后,特地去那条小巷瞅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顾磊磊道:“我们也是,我们去的时候也没有看见捕鼠专家。”
两个人面面相觑——副本提示中的线索消失不见了,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次碰到。
等返回水晶营地之后,得去向冒险家前辈们咨询一下才行。
这样想着,他们在小巷里吃了饭,总结了一下当前线索,顺便重新分配了一下物资和装备。
夜幕悄悄降落,就连路灯也无法照亮水晶镇的每一个角落。
白日里喧哗的街道彻底平静下来,就连淅淅索索的树叶飘动声都能清晰入耳。
顾磊磊终于站起身来。
她略一挥手,宣布道:“走!”
是时候去治安所“借”点儿武器,把最后一段下水道走完了!
鼠患(十一)
晚上七点, 水晶镇的治安所悄然安静下来。
小楼里的灯光大半都熄灭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扇窗户依旧亮起。
不管是在地表世界,还是在地窟世界, 总是不缺少被迫加班的糟心社畜们。
房安娜鬼鬼祟祟,贴墙行走:“跟我来, 我们从后门进去。”
“在晚上, 真正负责守夜值班的只有两个人。”
“其他留守的治安官们都想赶紧干完活, 好快点儿下班回家, 去喝几杯啤酒。所以, 哪怕迎面撞见了, 说不定都懒得瞧我们一眼。”
好真实啊!
前任社畜顾磊磊心有余悸地想:还好,她现在还只是个学生。
希望这种幸福的象牙塔时期可以持续得久一些。
三个人猫着腰, 成排绕过昏暗小巷,来到荒地上。
房安娜灵活爬上下水管道, 探头往二楼处的窗户里望了一眼。
几分钟后, 她像猴子一样滑落到地上,高兴宣布道:“完美!没有人!你们准备好了吗?”
顾磊磊和温良活动四肢, 严肃点头。
计划很简单。
房安娜和温良去地下室的仓库里偷武器装备,顾磊磊则独自前往位于三楼的档案室,翻找过去的档案。
而之所以会这样分队,完全是因为顾磊磊对热武器一窍不通。
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她顶多能认出枪和子弹的区别。
但至于是哪种枪,哪种子弹,就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等到返回水晶营地之后, 我一定要去补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被迫走单线的顾磊磊如是想到。
她跟着房安娜的指挥爬进窗内, 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和队友们分开。
“三楼……”
顾磊磊一边回忆房安娜留下的地图,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硕果仅存的加班人。
嘎吱——
左前方有大门打开。
顾磊磊连忙侧身闪入旁边的空办公室, 耐心等待脚步声的离去。
踏。踏。踏。
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不见。
顾磊磊把眼睛贴到门缝上,迅速观察四周。
他已经走了,没有人在外面!
她呼出一口热气,重新推开办公室大门,大摇大摆地返回走廊之中。
治安所的布局非常简单:
一左一右两个楼梯,中间全是成排相对的办公室大门,连个电梯也无。
顾磊磊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便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档案室。
她从兜里掏出房安娜提供的钥匙,小心翼翼把它插入门锁之中。
咔哒。
锁舌弹动声响起。
顾磊磊转动门把手,轻松推开木门。
陈旧的空气扑鼻而来,她打开手电筒,钻入黑暗之中。
档案室的木门上装有窥视窗口,所以,她不能轻易地打开电灯。
要不然,所有路过的人都会看见有明亮的灯光从档案室里透出。
这约等于是昭告天下说:“我偷偷溜进来啦!快来找我吧!”
顾磊磊当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她提着手电筒,环顾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除了一排又一排的档案架之外,就是与木门遥遥相对的几扇窗户了。
窗帘没有被拉上。
皎洁的月光灵巧跃入无光的档案室内,在浅色地板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影子。
顾磊磊情不自禁地被窗户吸引。
她走到窗前,摇摇眺望远方。
“水晶镇的风景可真美啊……”
它被环绕在无边无际的绿意之中。
远处有高山流水,近处有成排的红砖小屋,还有三只巨大的排水管道日夜不息。
颇有一种乡村田园、与世无争的感觉。
“果然,有靠谱诡异庇护的地方,就是不太一样。”
顾磊磊离开窗口。
“这儿可要比水晶营地好多了。”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一顿,奇怪的猜测从脑海中浮出。
“水晶镇……水晶营地……该不会是一个地方吧?!”
那就太可怕了。
像这种精致漂亮的宁静小镇,究竟得发生什么,才会变成那种破破烂烂的狂野西部风?
顾磊磊摇摇脑袋,晃走奇怪想法,把手电筒照向档案架。
“我要找的是市政规划,这里是财物与后勤……旁边呢?”
她伸长脖子,走来走去。
“旁边是历史与人文,去另一边瞧瞧好了……”
踏踏踏。
脚步声在档案馆里反复响起。
顾磊磊几乎走遍了每一个角落,才找到有关“市政规划”的档案。
“《水晶镇九年一贯制小学建造计划》,《关于重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调查分析报告》,《治安所年度修缮记录簿》……”
“找到你了!《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通知书》!”
她吹了吹档案架上的灰尘,踮起脚尖,把相中的文件夹取下。
“排水系统改造……1900年……”
“这年份好久远啊!我记得我进入地窟世界的时候,都已经是2595年了!”
“难道,这个副本里的故事居然发生在五百多年前?”
顾磊磊挠挠脖子:“可惜了,我也不是地表世界的土著,对于1900年的事情一无所知。”
“当然,也不排除这里的‘1900年’属于地窟世界,和地表世界同样无关。”
她掸走如云雾般飘起的灰尘,勉强认出枯黄色的小字。
“1900年,镇长感觉以前的下水道实在是太旧了,需要把它们拆了重造……批了好多预算啊!”
顾磊磊徒然瞪大双眼。
她用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位数、一个位数地往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六个亿啊!也不知道是什么货币,居然那么夸张!”
不管这个货币有多水,花六个亿重新修建一小段下水道,也实在是夸张过头。
“这不会是在洗钱吧?”
顾磊磊忍不住嘟哝一句,继续往下看。
她越看,越觉得镇长心中一定有鬼。
因为,通知书里附带的改造区域图显示,这段“太旧了,需要把它们拆了重造”的下水道……
正是那段有着漂亮雕花,被观众们评价为“神庙”的下水道。
“嘶……难道是诡异之争?有诡异看这座神庙不顺眼?”
顾磊磊合拢《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通知书》。
她返回有关“财物与后勤”的架子旁,寻找最新日期。
“8580年,8598年,8599年……最新的一期是1902年。”
“这么说来,1900年发出的通知,差不多会在1901年准备开工。”
“到了今年,也该进入项目中期了吧?”
“我们之前在下水道里头转悠的时候,怎么没有看见脚手架之类的东西?”
顾磊磊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档案架上瞅瞅,看看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一些诸如《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初期进度报告》之类的文件,档案室里的灯光便突兀亮起。
啪。
电灯开关声十分响亮。
更响亮的是从门口传来的交谈声。
“我知道了,我先去找一下我要的资料。”
“行,我在二楼会议室等你。”
两个人简短寒暄数句。
顾磊磊心中一沉,急忙拨开档案,从缝隙中看向档案室的门口。
档案室的门口,有两名身穿治安官制服的高大男性站立,他们正在挥手告别。
其中一名男性转身离开,消失在了走廊里;
另一名男性则转过身来,关上档案室的大门,走入其中。
卧槽!
怎么会这样!
顾磊磊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急忙把手中资料藏进衣服口袋里,猫腰走向另一个架子。
明明在进来的时候,她还感慨这个档案室里好像很少会有人来,满满都是灰尘,当真幸运。
没想到,半个小时后,就有人进来拿档案了!
早些时候被她取下翻阅的档案放回原位了没有?
被她袖口擦掉的灰尘怎么办?
进来的治安官会不会发现档案室里有人,转而反手把她锁在屋内,出去喊人帮忙?
刹那间,顾磊磊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麻烦”的画面。
她半蹲着移动到治安官的对角处,思考脱身之策。
先耐心等等……
万一治安官很快就出去了呢?
顾磊磊蹲在地上,透过缝隙看向那双动来动去的小腿。
从他的脚步活动轨迹来看,他应当是在“历史与人文”的架子上找东西。
顾磊磊等了几分钟,见治安官并没有更换架子的意思,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慢吞吞等待。
蹲久了,腿是会麻的,不利于她的下一步行动。
几分钟后,治安官终于缓悠悠地离开了“历史与人文”的架子,转而来到“财务与后勤”处。
顾磊磊隔着架子猫腰转移,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几眼。
真麻烦,到底在找什么呀!
顾磊磊无声抱怨了一会儿,目光从架子附近掠过……
嗯?
她的目光原路返回。
在“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下方,和地板只隔一掌宽的缝隙中,一只老旧的档案袋被灰尘埋了一半,透出历史悠久的气息来。
顾磊磊的第六感正在疯狂鸣叫。
它强调道:“一定要看一眼档案的封面,要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封面吗?
顾磊磊舔舔嘴唇。
“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和治安官所站的位置只隔了不到两米,如果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过去,肯定是会被人发现的。
只好继续等了。
她掏出手表,看了一眼时间。
和房安娜与温良约定的“汇合时间”是晚上七点。
如今,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有余。
还有二十分钟不到就该去汇合了!
希望治安官能快一些离开。
顾磊磊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使用监工长鞭了。
她危险地眯起眼睛。
治安官对于自己未来可能碰到的遭遇一无所知。
他一边哼着不成调子的小乐曲,一边抖着双腿,在架子间走来走去,四处翻找。
这幅慢吞吞的模样看了就让人生气!
他再一次朝着隔壁架子走去。
“历史与人文”档案架的周围一下子空了出来。
顾磊磊双眼一亮。
她快速蹲走起来,试图靠近目标。
踏。踏。踏。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顾磊磊头皮发麻,急忙抬头……
还好,不是治安官发现了自己的身影,而是他跑去身后的架子上翻找资料了。
身后架子上的资料并不多。
顾磊磊咬咬牙,干脆原地趴下,匍匐前进。
“治安所欠我一笔拖地费!”她咬牙切齿地想。
一个翻资料,一个努力“拖地”。
终于,两个人的位置进行了一次交换。
顾磊磊来到“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前方。
她伸出手去够下方的档案袋……
“该死的!我的手居然伸不进去!”
架子和地面的距离太过窄小,顾磊磊只能伸进一半的小臂,便无法继续前进了。
她想要用拳头锤地泄愤,却又怕声音被治安官听见,只好改成用手掌无声拍地。
愤怒了片刻后,顾磊磊召唤出矿镐,想要用矿镐头钩出档案袋。
矿镐的金属头部反射出一道灯光。
“咦?好亮!什么东西?”
治安官的脚步声传来。
功亏一篑啊!
顾磊磊气极。
她翻滚着离开危险地带。
治安官重新返回“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前。
他左右张望片刻,又困惑地蹲下身子,用指尖擦了一下地板。
“清洁工居然没有偷懒吗?”他喃喃自语,“拖得好干净啊!”
顾磊磊躺在距离他一个档案架的位置上,已经预备着给他来上一下了。
“我这是正当防卫!一点儿也不过分!”
顾磊磊咬牙切齿地想。
顺便脑补了一下该怎么办把这名治安官五花大绑,丢在档案室里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治安官再次开始移动。
顾磊磊一溜烟爬了起来,高举矿镐……
砰!
枪响声从楼下传来。
治安官与顾磊磊皆是一愣。
“什么?”
顾磊磊低头看向地板。
而治安官的反应更加迅速。
他立刻转身跑向大门,冲向走廊深处。
“不会那么倒霉吧?难道是房安娜和温良被抓了?”
顾磊磊翻过身来,冲到档案袋前,迅速把矿镐伸入其中,勾出一只泛黄的档案袋。
“珍稀诡异研究所的……”
她匆匆瞥了一眼档案袋的负责单位。
喊叫声从楼下隐约传来。
“抓住他们!站住!”
“你们敢来治安所偷东西?疯了吗?还敢开枪?”
砰!
哒哒哒哒哒哒!
砰!砰!
各种各样的枪声接二连三响起。
走廊上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如疾风骤雨落在屋顶之上。
顾磊磊快速浏览一遍档案,再次抽出一封有关“现任镇长”的资料。
啪!
档案室的门被粗暴推开。
顾磊磊不假思索,一个健步跃上窗口,从小楼上跳下。
“走了!”
她召唤出矿镐,把它卡在水管与小楼的缝隙中,充当缓冲物。
风呼呼吹过,硝烟味四处散开。
顾磊磊扇动鼻翼,很快就找到了“主战场”。
温良正趴在一只横放的垃圾桶上,端着一把很长的、疑似机关·枪一样的东西,瞄准前方。
对面,治安官们齐齐举起一排武器,枪口对准前方。
而房安娜则站在战场中央,和她的爸爸互相对峙。
房安娜的喊声从风中传来:“这一次是我们不对,但是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
房安娜的爸爸无比气愤,光是听声音,都能想象出他暴跳如雷的模样。
他的吼声在月光下回荡:“你不是治安官!你甚至都还没有成年!你本该有一个和平的、安全的人生!”
“都是那些人,对不对?那些该死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冒险家!”
“他们想找死,还要拖上你!”
顾磊磊悄悄调整自己的位置。
“哦!”
她惊呼起来。
房安娜的爸爸居然用手·枪指着房安娜!
而房安娜也在用手·枪指着她的爸爸!
“太离谱了!这对父女!”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非得动刀动枪的!
顾磊磊趴在小腿高的野草从中,匍匐靠近战场。
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温良继续和对面的治安官们对峙,房安娜继续和她的爸爸大声对吼。
房安娜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想知道有关我妈妈的事情!”
房安娜的爸爸毫不犹豫地吼回去:“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你不能听!”
房安娜再一次喊道:“那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你知道!我的叔叔们也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房安娜的爸爸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吼回去:“因为我们付出了代价!我们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而这份代价换来的消息毫无意义!”
他往前走了一步,房安娜马上鸣枪示警:“后退!要不然,下一枪将会打在你的身上!”
顾磊磊趴在草丛里,差点鼓起掌来:凶残!太凶残了!
就离谱。
果然,在手·枪的威胁下,房安娜的爸爸不再靠近。
他缓缓蹲下身子,把手·枪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安娜,我真的不骗你,你会后悔的。”
房安娜哽咽道:“你们对我的妈妈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吊坠会在下水道里起反应?你们把她献祭了,对吗?”
房安娜的爸爸无奈摇头:“不,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没有人可以献祭你妈妈。”
他脊背佝偻,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一样。
他对房安娜说:“你真的非要知道真相不可吗?”
房安娜哽咽点头:“告诉我!”
身后的治安官里马上走出来了一个人。
他目光炯炯,看向房安娜的爸爸:“你不能告诉她!”
房安娜的爸爸无力看向对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们无法逃避这件事情。”
那人愤怒道:“我们可以!我们隐瞒了那么久!为什么这几位陌生人一来,马上就不一样了呢?”
他重新端起机关·枪,说:“我杀了他们!让一切恢复正常!”
房安娜马上用手·枪对准那个人:“你敢!”
房安娜的爸爸急忙挡在两个人的中间,说:“停!别!”
他转过头去,命令身后的治安官们:“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身后的治安官们犹豫不决。
房安娜的爸爸加重语气:“回去!这是命令!”
很快,他又缓和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想帮我。但是,这是她的宿命,是她的选择。”
他转过身来,看向房安娜,嘴唇颤抖。
最后,房安娜的爸爸平静开口:“好,你去吧。看见你的妈妈之后,记得帮我问好。”
两个人沉默下来。
身后的治安官们放下手中武器,三三两两,结伴返回治安所中。
房安娜眼中含泪:“我的妈妈一直就住在下水道里?距离我那么近?”
房安娜的爸爸痛苦摇头:“她不在,但是,你马上就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房安娜将会一去不复返一样!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听见温良急匆匆地开口询问:“难道……房安娜在抵达下水道的某个位置之后,会变成污水之灵?”
他的想象力倒是挺不错的。
顾磊磊无声蠕动嘴唇:“不。”
“不。”房安娜的爸爸否定了他的猜测,“对我们来说更糟,对她来说更好。”
“和诡异有关的事情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可以讨论的。”
他看向房安娜:“你决定好了吗?你将为了这个真相失去现有的一切。”
房安娜坚定道:“我想要知道真相。”
年轻人总是这样热血,不知道失去一切的代价。
顾磊磊老气横生地叹了口气,从草丛里爬起来,问道:“房安娜是不是没办法回来了?”
房安娜的爸爸看向顾磊磊。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在几分钟的沉默后,他回答道:“只要她还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所以说,真正的回答是:房安娜不会再想要回来了。
真相已经明了。
顾磊磊看向房安娜:“你可以留在水晶镇里,当我和温良回来之后,会告诉你答案的。”
房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那么聪明,你猜到了什么?”
顾磊磊奇怪地回答道:“你爸爸说的没错,这件事的结果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加严重。”
房安娜问:“你也不能说?”
顾磊磊道:“听说同样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污染。但是,假如你想亲自找到真相,我会帮你,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房安娜沉默下来。
她没有动摇。
房安娜的爸爸再一次叹气。
他看向顾磊磊:“谢谢你,但是很多事情都是无法改变的。”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房安娜的身前,把手中的手·枪递给她。
“这是你妈妈曾经的配枪——当时,她是我的搭档。”
房安娜的爸爸说得十分简略,没有描述具体细节。
“我一直很后悔,当初没有阻止她去下水道里调查。可惜现在,我同样也没办法阻止你。”
“去吧,带上你妈妈给你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不要忘记我们。”
鼠患(十二)
顾磊磊一行人的“治安所之行”收获颇丰。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 但是,房安娜的爸爸和房安娜的对峙却给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黑影。
众人的喜悦之情随之黯淡下来。
房安娜把玩着她爸爸留下的手O枪,喃喃自语道:“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 为什么她不回来见我?”
顾磊磊沉默片刻。
她终究还是抵不住良心的谴责,主动暗示道:“她或许回不来了。房安娜,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去了下水道, 你也可能回不来了?”
房安娜停下脚步。
她的双眼茫然而清澈:“但是, 下水道在召唤我……它们在渴望我的到来!”
“而且, 我能感觉到, 污水之灵们对我没有恶意。”
扛着一大堆箱子枪械的搬运工温良惊奇咂舌:“下水道在召唤你?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难道说……污水之灵们需要新的祭品?但是你也不是污水之灵啊?”
“嘶……真复杂。”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件事儿也太复杂了, 我还是安安心心当苦力吧。”
说着说着,他耸起肩膀, 颠了一下身上的箱子们, 把它们调整成一个适合搬运的布局。
顾磊磊轻笑一声。
房安娜走在最前面,止不住地用手敲敲脑袋:“哎, 你们说,我的选择正确吗?”
顾磊磊道:“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房安娜不高兴地回过头来:“为什么连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呢?”
顾磊磊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如果你现在就知道了原因,那你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房安娜倒退着跟上顾磊磊:“果然是和诡异有关系吗?”
顾磊磊目视前方,点头赞同:“对。”
房安娜咬了一下嘴唇,说:“我妈妈那会儿也是?”
顾磊磊再一次点头:“对。”
房安娜一把拉住顾磊磊的胳膊:“你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什么?”
顾磊磊甩甩袖子,说:“三份资料。松手吧,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开始描述自己获得的情报。
第一份情报是《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通知书》。
顾磊磊说:“我们的猜测十分正确,污水之灵们的暴动确实和栖息环境的改变有关。”
“新任镇长不惜浪费大量资金, 都要摧毁掉那一段非常漂亮的下水道。”
听见这句话时,房安娜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
顾磊磊看向她:“你怎么了?”
房安娜低声呢喃:“我听见这句话时,很不高兴。”
温良好奇望来:“不高兴?为什么?那不是什么什么诡异的神庙吗?如果早点摧毁的话,我们就不会碰到那么多麻烦了!”
房安娜蹙着眉头:“我也不知道……之前还没有的——我是说,在和我爸爸吵架之前。”
顾磊磊停顿一秒,陈述事实:“听说同样会导致污染。房安娜,你知道的越多,受到的影响越大。”
房安娜问:“为什么你没事?”
温良同样好奇:“我也没事啊?”
顾磊磊道:“因为我和温良只是过客,而你才是被标记的那一个。”
房安娜嘀咕了一句“是谁标记了我?”便不再开口。
她的神色惴惴不安,但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终于,顾磊磊一行人来到下水道的另一个出入口前。
房安娜勉强笑道:“当当当!我们到了——这个出入口比较安全,会比之前的两个更好走一些。”
顾磊磊沉默看向眼前的圆形大门——她终于见到了雕花的全貌。
圆形大门上雕刻着与下水道神庙中十分相似的花纹。
那是一团被污水之灵们簇拥着的发光人型。
发光人型的脸上并没有清晰可见的五官。
深深浅浅的光晕模糊勾勒出眼睛的位置,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在身体上,线条优美的四肢顺势垂下,五指如光晕一般散开。
轻柔到毫无重力的裙摆飘飘荡荡,仙气十足。
不仅如此。
在发光人型的四周,还有扭曲浮空的飘带上下舞动。
它们四处延伸,与外围光晕融为一体,扩散开来。
一时之间,竟叫人猜不出雕刻的工匠究竟是在写实,还是只是在写意。
顾磊磊注视雕花许久。
清冽纯净感从门上飘下,向她探出一根飘带。
毫无疑问,这扇大门是神庙的一部分。
而已经被神庙影响颇深的房安娜,不自觉地把她们带到了神庙的真正入口处。
顾磊磊摆脱影响,回头望去。
治安所的小高楼距离她们并不是很远,还处在可以清晰数明白有几扇窗户亮灯的距离。
房安娜捧着胸口,艰难道:“还有两份资料是什么?”
看不出来,房安娜的意志力还挺顽强。
都走到神庙前了,居然还没忘记自己是人。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把鼻盐瓶给她嗅了嗅,帮助她恢复清醒。
她说:“第二份资料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被驱逐记录。”
“里面提到了祂——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把具体的名字告诉你,我们就简单地称祂为‘祂’吧!”
“某一天,祂突然在水晶镇里复活了。”
“看不得任何污秽痕迹的祂一口气驱逐了水晶镇周围的全部诡异,包括珍稀诡异研究所豢养的那些。”
“双方因此爆发了巨大的矛盾。”
“后来,珍稀诡异研究所不敌祂的投影,便只好收拾行囊,落荒而逃了。”
房安娜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良则惊讶道:“什么!原来不是老鼠们干的?”
顾磊磊指向雕花,解释道:“你看,老鼠们环绕着这个会发光的人。它们应该只是祂的眷属罢了。”
房安娜幽幽道:“是祂把水晶镇的小孩转化成了污水之灵?”
顾磊磊说:“所有神祇都需要眷属,就像是所有老板都需要员工一样——这句话是我瞎编的。但是,真相应该和我说的差不多。”
只不过,最新复活的神祇看上去足够善良。
因为祂没有索求更多的眷属,只是保留了原有的那些。
房安娜抚摸着粗糙不平的雕花。
她的眼中一半茫然,一半坚定。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距离的拉近,下水道神庙所带来的影响正在她的身上不断加深。
……也可能是吊坠带来的影响。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吊坠。
下水道神庙或许只是一个祭坛,而吊坠才是真正的信物。
温良趁着房安娜发呆的时候,凑到顾磊磊的身旁询问:“要不,我们还是不要下去了吧?我们的主线任务是解决‘鼠患’,不是帮她复活啊!”
顾磊磊嘴唇蠕动,声音微弱:“你以为我们还有得选吗?”
“……”也是哦!
温良搓搓自己的脸,放下身上的箱子,开始清点子弹数量。
他的动静打断了房安娜的沉思。
房安娜难得摆脱茫然。
她好奇地问温良:“你在干什么?”
温良沉痛回答:“准备新一轮的战斗。”
房安娜&顾磊磊:“……”
房安娜拍拍他的肩膀,说:“如果我真的是被污水之灵们召唤而来的,那你们肯定很安全啊!”
“我才不会伤害我的朋友们。”
温良热泪盈眶:“但是,你只能决定自己做什么,你没办法控制污水之……呸!老鼠们!”
房安娜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就目前而言,她确实不能。
她满怀歉意地帮助顾磊磊和温良整理完所有装备,这才站起身来。
房安娜赌咒发誓道:“不管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们的。”
“我保证。”
她舔了一下嘴唇,艰难道:“哪怕是我自己。”
顾磊磊默不作声——看上去,房安娜已经对她的未来有了些许了解。
但她仍旧没有放弃当前的行动。
命运之力不是常人所可以抵抗的。
大部分人都只能随波逐流,走上既定的航线。
正想着,房安娜的催促声响起:“第三份资料是什么?”
顾磊磊回答道:“是新镇长的资料,他是‘贪婪眼魔’的信徒。”
也正因为此,所以她才没有草率地把房安娜打晕,关在治安所里。
考虑到新镇长连下水道神庙都看不顺眼,顾磊磊不能保证他会放过已经和神庙出现明显关联的房安娜。
而普通人版本的房安娜无法抵抗来自诡异信徒的袭击。
好歹朋友一场,顾磊磊不愿意看着房安娜莫名死去,或是被转化成贪婪眼魔的信徒。
这样一想,或许听从下水道神庙的指引,走上她母亲曾经走过的道路,才是最佳选择。
很显然,房安娜也是这样想的。
她皱起鼻子,脱口而出:“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很不好……贪婪眼魔,它是一个抠门又吝啬的家伙!”
顾磊磊和温良齐齐看向她。
房安娜愣了愣:“怎么了?”
她终于回过神来,惊恐地瞪大双眼:“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贪婪眼魔!”
顾磊磊抓住她的双手,低语道:“放松……放松……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房安娜的呼吸渐渐平静。
她咬咬嘴唇,面露难堪之色:“算了,我们走吧。”
她垂头丧气地推开大门,带头往下水道里走去。
顾磊磊叹了口气,接过温良手中的一只箱子:“走了。”
……
这是顾磊磊一行人第二次进入下水道之中。
人,还是原本的三人,但周遭气氛,却与第一次进入时截然不同。
青涩与兴奋感无情褪去。
只留下娴熟而麻木的走位,以及对于即将走上断头台的不安。
房安娜的不安来自于她正在被诡异吸引。
污染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想法,令她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磊磊和温良的不安来自于转变后的房安娜不一定还是房安娜。
她或许会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诡异。
顾磊磊偷偷凝视前方。
{快去喊朋友来看!天哪,难得一见的诡异复活场景,绝对不可以错过!}
{来了来了!我连副本都不管了,马上来围观!}
{+1,我也懒得管我领地上的冒险家们了,这可是诡异复活啊!}
{有谁还记得上一回复活的诡异是谁吗?}
{……好像还是祂……}
{……?}
{没办法嘛!喜欢死死活活的神祗就这一个,每次复活不过十年就又去投胎了!}
{啧,也是,毕竟祂的领地十分漂亮,比我的破湖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你好歹还有个湖,我有什么?一辆出租车?}
{比惨大会吗?我还只有一个洞呢!……}
{我我我!我连领地都没了!}
{忒!霉神,又是你!}
顾磊磊挪开目光。
她说错了。
诡异们也挺具有人性的,就是人类在它们的眼中不咋属于“人”罢了。
弹幕吵吵闹闹地讨论着各自的领地好不好,又畅想了一番“这一回复活的神祗会有怎样的个性?”。
有如菜市场一样的闹腾感消去了下水道中的潮气。
顾磊磊揽住房安娜的肩膀。
房安娜迷茫望来:“?”
顾磊磊真情实感地说:“我们相识一场,你给我留个纪念品吧?”
她掏出一只矿镐,递给房安娜:“给你一个硬邦邦的纪念。”
“啊?”
送人礼物怎么还有送矿镐的?
房安娜僵硬接过矿镐,把它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谢谢……那我……”
她摸索了自己许久。
最后,她从手·枪里卸下一颗子弹,说:“我妈妈留给我的子弹,也送你一枚。”
“谢谢,我会好好珍藏的。”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仓库】单独的格子里。
房安娜抿嘴一笑。
水声哗哗,浑浊泛白的泡沫起起伏伏。
沿着下水道两旁的台阶一路向前,顾磊磊一行三人很快便踏上了混凝土广场的地面。
雕刻着花纹的精美神庙就在前方。
房安娜低语道:“我很感谢你们陪我走了最后一程。”
“什么?”顾磊磊马上看向房安娜,却发现她已经恢复了昔日轻快的模样。
她狡黠地眨眨眼,说:“我走第一个吧!”
虽然是房安娜走在了排头,温良走在了排尾。
但是,这一回,大家都没有听见任何奇怪的动静。
没有诡异的脚步声,没有恐怖的淅索声,也没有各种让人胆寒的征兆。
就如同是跟在导游身后的安全旅游团一样,顾磊磊和温良一前一后,平静地走在台阶之上。
走了没多久,大概也就半小时吧!
下水道中的水流渐渐变少,最后彻底干涸。
温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在往上走!”
顾磊磊低头看向地面——确实,地面正在向上倾斜。
而房安娜的脚步愈发轻快。
雕花从墙壁上蔓延到了天花板上,最后甚至连地面都不再是下水道那种简陋的混凝土地面了。
漂亮的大理石洁净透亮,光滑得足以倒映出过路的人影。
污水之灵们蹦跳在高高的火把架旁,没有靠近众人。
又走了一段路后,一扇巨大无比的双开门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温良忍不住高高扬起头颅,感慨道:“好大!”
确实很大。
这扇门足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硬生生地在地底之下造就出了一种“直上云霄”的气势。
门都有那么高了,那神庙该有多大呀!
顾磊磊拼命向上看,都看不见这栋神庙的屋顶。
它近乎无穷无尽地向上衍生,随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房安娜把手按在巨大无比的雕花石门上。
她轻轻一推……
门,开了。
顾磊磊难以克制地抬起手臂,挡在自己的眼前。
好亮!
过高的亮度让她只能看见一片雪白雪白的场景,什么细节都辨认不出。
她只好通过亮度、声音和触觉的变化来判断当前的进展。
先是亮度继续攀升,甚至到了用手遮住眼球,眼球都有些刺痛的程度。
这个阶段很快过去。
就在亮度开始回落的时候,空灵的颂歌突兀响起,环绕四周。
顾磊磊不情不愿地放下手臂,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倒在不知道哪里。
她除了一种轻飘飘的洁净感之外,什么情绪色彩都一忘皆空了。
随后,亮度回落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顾磊磊挣扎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和温良正站在一片巨大而广阔的神庙之中。
一团光在她的眼前飘荡。
“房安娜……!”
顾磊磊用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房安娜不见了。
那么……
顾磊磊上前一步,试探着问光:“房安娜?”
光团像太阳一般闪耀,清脆笑声从里面传来,若有似无。
顾磊磊意识到自己的理智条正在飞速摇晃,一路狂跌。
终于,就在她难以支撑住时,理智条不再坠落,停驻在二分之一处。
一些碎光从光团的身上飘出,落到她的身上。
“呃啊——”
顾磊磊忍不住呻O吟出声。
这些碎光简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搓澡师!
顾磊磊从内而外都被洗了个干干净净,宛若新生。
一切污染与负面情绪全然消失。
她的大脑清晰振奋,有如一台刚刚被造出来的顶配电脑。
顾磊磊睁开双眼。
她的双眸坚定而明亮,甚至足以越过光团,窥见真相。
房安娜这个狡猾的家伙正把自己藏在光团之中,嘿嘿偷笑呢!
呵!
顾磊磊假装迷茫地靠近光团,然后突然出手。
“哎哟!你居然猜到了光里面是我!”微微发光的房安娜从光团里跌落出来。
她挥手散去周围的光,神庙渐渐变暗,回到正常亮度。
这也使得房安娜看上去活像是个人型荧光棒。
她一边发光,一边不高兴道:“你对所有东西都那么粗暴的吗?”
说罢,她又瞅了一眼顾磊磊的理智条,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来:“你的理智值怎么还没有满?”
顾磊磊瞥了一眼左上角——她的理智值重回三分之二处。
“我在来水晶镇前,理智值就只剩下三分之二了。”她解释道,“这不是你造成的影响。”
房安娜更加惊讶:“可是,我身为新一代的洁净之主,分明可以驱散世界上的一切污染!”
“我已经驱散了你肉O体上的、精神上的、灵魂上的全部污渍,你的理智值应该回满了才对!”
说罢,她问温良:“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
温良全身颤抖着回答道:“满了。”
他看上去也没有多恐惧,这种颤抖可能是碎光治疗的副作用之一。顾磊磊猜测道。
不过温良的理智值已经回满,那为什么自己的却一动不动?
顾磊磊好奇看向房安娜,却发现房安娜更好奇地看向自己。
两个人沉默对视几秒后,房安娜率先放弃。
她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下,丢给顾磊磊:“礼物对吧!来,换成这个。”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接过项链:“……我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想当你的继任者。”
房安娜坦荡荡地回答:“冒险家们向来活不久。”
顾磊磊道:“万一我活了很久,怎么办?”
房安娜背着双手,绕着顾磊磊转了一圈:“那你拥有一名神祇当朋友,也不亏嘛!”
顾磊磊耸耸肩膀,收下项链:“你需要我做什么?”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房安娜之前不给,现在给,肯定有问题。
果然,房安娜狡黠一笑,说:“给我第二次机会。”
顾磊磊愣了愣:“什么?”
房安娜清了清嗓子,重复道:“给我第二次机会,如果我后悔了的话。”
顾磊磊美目圆睁:“可我要怎么做呢?我又不可能让你重新变回人类!”
房安娜理直气壮道:“不!你可以!我听见了世界的交谈声,我从无限的信息中找到了有限的可能。”
“你可以的,你在未来会碰见一次机会,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房安娜。”
“房安娜在我的影响之下,心甘情愿地成为新的我。”
“可是,当她成为了我之后,我也成为了房安娜。”
“在你们醒来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顾磊磊脱口而出:“假如房安娜没有被你影响,她还会不会愿意放弃一切,成为神祇?”
房安娜坦然点头:“先斩后奏是我的不对,但是事已至此,我依旧想给自己第二次机会。”
她微微一笑,把指尖点在顾磊磊的额头之上:“身为洁净之主,我自然不会让你白白帮忙。”
顾磊磊的意识渐渐下沉。
她听见房安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定金。”
……
顾磊磊从混凝土地面上惊醒。
她来不及起身,反而先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看了过去。
当她看见小指时,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声。
房安娜帮她消去了来自克莱儿的临时标记。
现在,她又恢复自由身啦!
鼠患(十三)
顺利摆脱“克莱儿的临时标记”这个小麻烦之后, 顾磊磊兴致昂扬地从混凝土地面上爬了起来。
她原地转了一圈,喃喃自语道:“我是被房安娜送回了广场中央的小屋附近吗?”
早些时候,被她用矿镐砸穿的木墙维持着破破烂烂的姿态。
断口嶙峋的大洞无声暴露在过路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点儿都不带掩饰的。
哎呀!
一抬头,就能瞧见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呀!
顾磊磊心虚收回目光。
温良的呻O吟声从身后响起:“哎哟……嘶……这是哪里?”
他摇晃站起, 愣了好半天, 眼神才对焦成功:“我们又回来了?那栋破屋子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温良双眼发直, 浑浑噩噩地念叨着七零八落的句子。
看起来, 他的神志尚未完全恢复。
直面神祇复活的那一刻, 对于普通冒险家而言, 还是太过勉强了。
顾磊磊掏出鼻盐瓶,给他嗅了嗅:“也可能不是梦。”
“啊——啾!”温良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揉鼻子, 环顾四周……
几分钟后,温良忍不住看向顾磊磊, 疑惑求证道:“房安娜真的存在吗?我们之前的经历……是真实的吗?”
顾磊磊没有故弄玄虚。
她指了一下右上角, 简单说明情况:“是真的,你看一下你的任务提示。”
温良目光上移。
片刻后, 他惊恐瞪大双眼,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尖叫。
顾磊磊沉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完了没?看完了就该去干活了。”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两个小时,但是,她们的任务进度还是空荡荡的一个鸭蛋。
0,零,ZERO。
倒是自己的另一个任务已经宣告完成了。
顾磊磊瞅了一眼右上角。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100%】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在何时遭遇了意外。
或许……洁净之主的复活便是意外的一部分?
算了,反正奖励已经到手, 何必继续纠结?
这样想着, 顾磊磊又催促温良道:“怎么样?”
温良艰难提问:“房安娜会看在我们曾经是队友的份上,阻止污水之灵们袭击我们的吧!”
只要污水之灵们不出手, 那任务失败的代价就约等于零了。
任务失败的代价都约等于零了……这个额外任务不做也罢!
顾磊磊倒不这么想。
她摸了摸下巴,高兴宣布道:“如果我们不用担心被污水之灵们袭击的话,这个任务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说罢,她颇为不满地瞅了温良一眼,教育道:“任务失败的代价固然清零了,但是,任务成功的奖励可还在那边摆着呢!”
“一张轻轻松松就可以得到的技能卡哎!难道,你想放弃吗?”
说的好。
温良勉强打起精神来:“我们去找污水之灵们吧!”
两个人打定主意:
找到十只污水之灵,完成额外任务之后,立马就离开下水道,返回水晶镇中,提交任务。
他们不打算在房安娜面前长时间地晃来晃去。
“绝对要把让房安娜感觉我们碍眼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不管怎么说,房安娜都已经不再是人了。
她的思考方式总会有一些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
顾磊磊和温良都是普通的冒险家,甚至不是什么诡异的眷属或是信徒。
因此,他们赌不起。
这样想着,两个人纷纷起身,准备重返下水道中,寻找老鼠的踪迹。
只是,还未等他们走到下水道的入口前,淅淅索索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诡异气息蔓延开来。
两个人汗毛竖起,同时选择转身查看情况。
“嗬!”
温良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磊磊同样抿紧嘴唇,警惕握住监工长鞭。
不知何时,他们的身后突然坠上了一群污水之灵。
粗略一瞥,估计得有数十只之多!
这是怎么回事?
房安娜不是已经变成了洁净之主,还继承了上一任神祇的全部眷属吗?
温良小心翼翼靠近顾磊磊,他用气声问道:“怎么办?”
顾磊磊刚想摇头,却眼尖地瞧见了某只污水之灵手中举着的纸条。
纸条?
她拉住了想要逃跑的温良,低声道:“你等我一下。”
在温良诧异的注视下,顾磊磊一步一步靠近鼠群,缓缓蹲下。
这是一场豪赌!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多的污水之灵……如果它们突然朝她发难的话,她将面临极大的险境!
但是,顾磊磊不得不赌。
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脏如鼓锤般重重敲下。
顾磊磊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朝污水之灵们伸出左手……
在这期间,监工长鞭一直握着她的右手上。
一旦遭遇任何不测,她都将在第一时间发动它的威慑效果!
所幸,污水之灵们并没有攻击顾磊磊的意思。
它们“吱吱”叫嚷着挤成一团,把纸条拱到顾磊磊的手中。
顾磊磊忍着毛骨悚然的触觉,接过纸条。
纸条被纤细手指展开,顾磊磊一字一顿,读出纸上内容。
“来摸摸我吧?这是我送给你们的告别礼物。”
纸条主人的身份彰明较著。
顾磊磊叠起纸条,塞进口袋里:“看不出来,房安娜的字迹那么清秀端正。”
身前的污水之灵们早在她接过纸条之时,便四脚朝天,原地躺下了。
一排又一排的柔软腹部暴露在空气之中,等待它们既定的命运。
房安娜八成是猜到了自己的额外任务内容。
也可能是她在变成神祇之后,同样有了围观冒险家节目的能力。
顾磊磊凝视前方。
{这真是让人感动的跨种族友情,呜呜呜,我哭得停不下来了……}
{你别哭了,你的湖又要泛洪了!不过,她和房安娜的友情,确实让人感动,呜呜呜……}
{哎,为什么我变成诡异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人类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呢?}
{前面的,这大概是因为你的亲朋好友全被你的霉运克死了吧!咳!抱歉,我不应该说实话的,你没哭吧?}
{呵呵,你等着,我马上来找你!}
弹幕中的观众活跃如初。
可惜,她并没有看见房安娜的身影。
顾磊磊略带惆怅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捅了最靠近自己的污水之灵的肚子一下。
灰黑色的秃毛意外柔软。
它们的斑秃腹部也同样如热水袋一般温暖。
顾磊磊收回手指,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右上角的任务提示发生少许变化。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1/5(01:45:15)】
捅肚子当然也算是袭击。
毕竟,对于大部分生物而言,柔软的腹部就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伸出手指,接二连三地捅了一串污水之灵。
“吱~”
被捅了肚子的污水之灵们发出虚弱叫声。
紧接着,它们灵巧翻身爬起,躲入下水道旁的沟壑之中,只露出一对红亮亮的眼睛慌乱扫视周围。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5/5(已完成)】
额外任务顺利完成。
顾磊磊满意站起。
她招呼已经蹲下来,准备戳肚子的温良:“快点戳吧!戳满五个,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趁着温良戳肚子的时间,顾磊磊再一次凝视前方。
{啊啊啊啊!怎么会有这样的诡异?祂背叛了我们!}
{?}
{祂直接让冒险家完成了她的额外任务!这是作弊!我要向《地窟前线》节目组投诉这种不恰当的行为!}
{呃……洁净之主和这位冒险家的关系不错。祂不让自己的眷属攻击她,完全属于正常操作,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作弊吧?}
{就是就是,这甚至都不算是奖励环节耶!}
{厨师长,这个额外任务又不是你发布的,正主都没有生气……你在这儿瞎叫唤些什么?}
{呵!正主来也!我也感觉洁净之主做得太过分了些。但是,愿赌服输!这位冒险家确实完成了我提供的奖励环节,让我们为她鼓鼓掌吧!}
{啪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该死的霉神,你的掌声吵到我的眼睛了!我问你,这一次,你的霉运为何没有起效?}
{起效了啊?人类冒险家直面神祇复活——这还不够倒霉的?}
{可是这个神祇分明是在帮她!}
{那我们的冒险家就是这样受欢迎,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吗?(白眼)}
{可恶的霉神!!!我不会放过你的!}
厨师长正在弹幕中暴跳如雷。
可惜,其他诡异们或许处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之中,因此并没有什么“人”帮他说话。
顾磊磊又摸摸下巴:直面房安娜变成神祇果然是“意外事故”的一部分。
嗯……这种意外多多益善呐!
等了没多久,温良同样戳够了五只污水之灵,顺利完成了额外任务。
顾磊磊二人熟门熟路,通过长长长的竖梯返回水晶镇中。
当顾磊磊走进电梯时,最后一个额外任务【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DEBUFF】的倒计时彻底清零。
至此,只要提交完主线任务,就可以顺利通关副本了。
顾磊磊长吁了一口气:“太好了。”
温良打了个哈欠,问道:“现在几点了?”
顾磊磊取出手表,看了一眼,说:“早上了。你想先交任务,还是先睡觉?”
温良疲惫道:“先交任务吧,免得睡过头,忘了这件事。”
顾磊磊略一颔首:“也行,那我要去咖啡厅里买杯咖啡喝——我困得现在就可以原地躺下睡着,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提到咖啡厅,两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房安娜的音容。
刹那间,气氛沉重下来。
温良从前往后撸了一遍头发,说:“我都不知道应该为她悲痛,还是应该为她高兴。”
“如果是在地表世界的话,我觉得我应该悲痛一下。”
“但是,她活在地窟世界里……我又觉得,变成诡异,而且还是变成诡异中的神祇,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好。”
顾磊磊道:“她从需要担惊受怕的普通人类,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祇,甚至能够拥有自己的领地了。”
温良附和道:“对,就是这样。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太差的结局——不,对于这些无法离开地窟世界的土著而言,或许甚至能算得上是好结局了……”
聊着聊着,两个人先后走出电梯间,来到治安所的后院中。
一位中年治安官提着三杯咖啡,背对他们站立。
清晨柔和的日光从天际处倾撒而下。
他的身前投下了一小片悲伤的阴影。
温良脚步骤然一顿:“或许还是一个悲伤的结局。”
顾磊磊道:“也不一定。”
她走上前去,主动对中年治安官打了一声招呼:“房治安官!”
中年治安官回过头来。
当他看见了顾磊磊与温良的脸,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笑意消失不见。
因为他没有看见房安娜的身影。
中年治安官犹豫不决。
他吞咽了好几次口水,才沙哑问道:“房安娜她……她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很显然,答案是:没有。
顾磊磊温柔安抚他说:“房安娜的确走上了她妈妈的老路。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祂没有完全吞没房安娜的人性。”
“祂还记得有关房安娜的一切。”
她掏出那枚“已经被吊坠替代,不再算是礼物”的子弹,递给中年治安官:“给你,这是她从手O枪中卸下的,或许可以作为纪念。”
中年治安官心情复杂地接过子弹。
他不情不愿,但依旧低声道谢:“谢谢。”
顾磊磊摆摆手:“不客气。房安娜也不是没有回来的机会,你知道的,她会一直注视着你们。”
中年治安官喃喃自语道:“她会一直注视着我们。”
远处,三个下水管道发出阵阵水鸣。
顾磊磊注意到:原本浑浊泛白的泡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澈透亮的水流。
中年治安官同样顺着顾磊磊的目光望去。
他的眼眶中饱含热泪,哽咽道:“你说的对,房安娜确实在注视着我们,她已经变成了水晶镇的守护神。”
“她会一直陪伴着我们的。”
虽然中年治安官勉强保持住了乐观,但顾磊磊依旧感觉他憔悴了许多。
挺拔的身材开始佝偻下来,他在一夜之间老去。
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是旁人无法缓解的。
顾磊磊只好加快脚步,和温良一起尽快离开治安所。
他们在这里停留得越久,就越能唤起中年治安官对房安娜的思念之情。
毕竟,房安娜和她爸爸的最后一面,便是在顾磊磊与温良的陪同之下完成的。
从治安所的后院走到治安所的门口,总共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离别时分,中年治安官把三杯咖啡中的两杯递给顾磊磊二人。
他举起第三杯,喝了一口,说:“你们熬了一个晚上,肯定很困了,快喝吧。”
顾磊磊接过咖啡:“谢谢。”
咖啡不再滚烫,中年治安官肯定在荒地上等了很久。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第三杯咖啡应该是给房安娜买的。
但是,房安娜的爸爸并没有给自己买第四杯。
可见,他的心里头很清楚:“房安娜已经不会回来了。”
因此,为房安娜准备的第三杯咖啡,大概率是要给他自己喝掉的。
温良在身旁深深叹气。
顾磊磊挑起眉毛,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温良猛喝了一大口咖啡,评价道:“众生皆苦。”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居然流露出些许感同身受的悲伤之情。
顾磊磊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说得越多,痛苦越多。
只有时间才能治愈一切。
喝完咖啡之后,两个人再一次来到理应有流浪汉出没的小巷旁。
温良撸起袖子管,愤愤道:“我想再去看一眼!”
“好!”
顾磊磊毫不犹豫,加入行动。
她也想再去看一眼。
两个人朝着小巷里走去。
小巷里照旧散发着陈旧破败的气息,就连清晨的阳光都无法给它带来温暖与光明。
在堆满杂物的石板路拐角处,顾磊磊与温良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踏。踏。踏。
顾磊磊二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
蜷缩在阴影中的流浪汉翻了个身,脚步声很响,将他从美梦中吵醒。
流浪汉睁开双眼,无声注视着不速之客们的到来。
顾磊磊与温良在他面前站定,两道长长的影子比阴影更黑。
温良冷冷问道:“你就是那个擅长捕鼠的流浪汉?”
流浪汉察觉到不妙的气息,下意识地往墙角处缩了缩:“是我……你们找我?”
他吞咽口水,但勉强维持住了世外高人的气场——特指蓬头垢面,却格外自信。
温良冷笑发问:“你前几天为什么不在?”
如果他在的话,副本的主线任务说不定就可以轻松完成,而自己和顾磊磊也不需要去下水道探险了。
他们不去下水道探险,房安娜就不会被神庙吸引,也不会和亲人彻底分离,就此一别两界。
可惜,流浪汉并不知道事情原委。
他还在保持自己的逼格:“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是来找我帮忙的吗?态度那么差,请回吧!”
温良卷起袖子管。
顾磊磊靠在一旁的墙上,冷冷回答:“我们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流浪汉略微一愣,他重复道:“你们不是来找我帮忙的?”
顾磊磊大声道:“对!”
流浪汉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你们说,你们不是来找我帮忙的?可是,不对呀!你们应该需要找我帮忙才对!”
他慌乱躲开两人的注视,问道:“你们难道不是听说了我‘捕鼠专家’的美名,所以才来找我帮忙的吗?”
咦?
温良不由地一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流浪汉心中一紧,结结巴巴道:“因为……因为我就是听说了水晶镇在闹鼠患,所以才……”
是这样嘛?
顾磊磊灵光一闪。
她突然指着流浪汉,说:“这是你的回忆!对不对?这是你的回忆!”
流浪汉错愕看向顾磊磊,他的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却没有反驳。
温良同样恍然大悟了:“难怪是金包银……难怪是从你的手中接到的任务……这是你曾经辉煌的回忆!”
“在那一次,你作为捕鼠专家被餐厅老板请来灭鼠,然后……”
他的脸色煞白起来:“然后……这个故事里本不该有房安娜……”
流浪汉听见了他的低语,忍不住好奇询问道:“房安娜是谁?不过,姓‘房’的我倒是听说过,他不是我们水晶镇上的治安官吗?”
他洋洋得意道:“这样一说,房安娜是他的女儿吧?水晶镇高中的拉拉队队长!长得又漂亮又热情!可惜呀,和我这种社会底层没什么关系咯……”
顾磊磊与温良面面相觑。
流浪汉忍不住催促道:“你们难道不需要请我去捕鼠吗?如果你们的态度再不好一些,我就不去了!”
顾磊磊皱眉:“你不去的话,会怎样?”
流浪汉洋洋得意地斜卧在硬纸板上:“如果我不去的话,你们的副本就没办法通关了。既然你们知道这是我的回忆,那还不快点哄哄我?”
温良难以置信地问:“你就这么承认了?”
流浪汉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你们不是在水晶营地里接的任务吗?难道就没有碰见过知道自己身处副本之中的诡异?”
“那你们听好了,我就是这样的诡异。这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一个美梦啊!”
顾磊磊差点被气笑了。
你的美梦,结果主角变成了房安娜,还搞得别人“原地飞升”?
这也太离谱了!
顾磊磊一把把流浪汉从硬纸板上拽起来,厉声喝问道:“在你的回忆中,洁净之主有没有复活?”
流浪汉的呼吸一下子停止。
他慌乱拍掉顾磊磊的手:“什么洁净洁净的,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水晶镇一直是贪婪眼魔的地盘!不过,从这个名字上来看,她怕不是和贪婪眼魔差不多的诡异?”
“啧,没有!不存在的!你们编出来的吧?”
顾磊磊眯起眼睛。
她下意识地看向右上角。
右上角空空如也。
三个额外任务完成后,任务提示纷纷消失不见,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怎么会?
在流浪汉的记忆中,洁净之主根本没有复活吗?
那自己与温良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幻泡影,还是真实存在的故事?
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打开【仓库】,取出项链。
清冽洁净的气息焕然新生,驱散了小巷中的污秽之气。
房安娜是真实存在的!
或许,是她改变了历史。
鼠患(十四)
“哎!那条项链是怎么回事啊?”
“喂!别走啊!你们至少也该告诉我你们在我的美梦中干了些什么吧?”
“喂!喂!别不理我啊!”
“啊啊啊啊!该死的冒险家~!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流浪汉气急败坏的喊叫声从身后传来。
顾磊磊与温良无情离开小巷, 谁也没有给予回应。
走出几步路后,温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半是惊讶, 半是敬佩地对顾磊磊说:“他真的没有跟出来!”
顾磊磊满意极了:“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这个副本是以流浪汉的一小段记忆作为模板改编而成的美梦。”
“他之所以会利用自己的记忆作为改编模板,而不是重新写一个更爽、更刺激的剧本, 或许就是因为他的实力不够。”
“他的实力无法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能在已有的世界中进行少许修改!”
“房安娜成为神祇的过程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流浪汉无法自由控制这个副本中的剧情展开, 他只能依从剧情逻辑, 在小巷中等待自己的角色登场。”
“然后, 他才能稍微拥有一些自由, 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做出选择。”
“比如:究竟要冒险家们恳求多久,才会愿意帮忙?”
温良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是说, 在过去的故事中,流浪汉正是在第三天才出场的?”
“所以, 我们才没办法在第一天和第二天的小巷中找到流浪汉?”
顾磊磊“嗯”了一声:“我之前就感觉很奇怪了, 为什么流浪汉身为在副本提示中就已经登场的关键性NPC,却始终没有露面。”
“现在想来, 他的登场条件应该和【货运列车】中的神秘员工一样。”
“必须在到达了某个时间节点后,才能参与进来。”
温良问:“那为什么矿场主鲁巴恩他们在一开始就登场了?是因为他们的实力比流浪汉更强?”
顾磊磊缓缓摇头:“并不。”
“矿场主鲁巴恩明明知道冒险家们很有可能会去他的办公室里偷火种币,却依旧没有对办公室做出更为严密的看守……”
“他同样也被副本规则限制住了。”
“不过,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儿啊!”
“只有当这些NPC们必须按照剧情流程行动,只能在有限程度中拥有少量的自由,我们才会有通关的机会,不是吗?”
温良还是有些困惑:“那为什么房安娜可以参与我们的冒险, 甚至与她的父亲决裂?”
“这段剧情在流浪汉的记忆中并不存在啊!”
“假如说, 所有人都必须按照剧情逻辑行动……为什么她却可以例外?”
顾磊磊竖起两根手指
她低声回答道:“两个猜测。”
“第一个猜测是,本质上, 房安娜是洁净之主的人类形态。”
“她不是人,也不是信徒或是眷属——她是真正的神祇。”
“第二个猜测是,副本其实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
“副本的拥有者们搭建了舞台,编造了背景故事、出场人物与大致主线,而我们则是决定主线如何发展下去的即兴演员。”
“还记得吗?这只是一个节目……”
伴随着顾磊磊与温良的聊天声,老水晶餐厅出现在二人面前。
现在正是餐厅的营业时间,室内人声鼎沸,交流声、炒菜声、点单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撩开厨房的帘子,探头看向其中:“餐厅老板在吗?”
餐厅老板一边颠勺,一边匆匆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很快就回到了大铁锅中:“是你们呀!怎么样?对于解决‘鼠患’这事儿还有信心吗?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
顾磊磊略一点头,说:“我们已经解决了,要怎么验收?”
餐厅老板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你们已经解决了?真快呀!”
“晚上的时候,我会留在餐厅里,听一听还有没有老鼠们的动静。”
“如果没有,就算是你们完成了委托,我会为你们各自准备一份金包银交差的。”
顾磊磊疲惫点头:“行,我们先上去睡觉了?”
餐厅老板很是热情:“好好好,快去休息吧!”
“对了,早上还剩了点儿炒面没卖完,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拿去垫垫肚子。”
当然不会嫌弃啦!
虽然副本里的食物吃不饱,但过过嘴瘾也是好的。
顾磊磊惊喜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颇为期待地走到另一个铁锅前,掀开锅盖……
是满满一锅喷香金黄的炒面!
还拌着肉丝与青菜!
这绝对不是卖剩下的——这应该是餐厅老板特地为她们准备的吧?
顾磊磊与温良急忙从橱柜中拿出两只海碗。
半小时后,喷香金黄的炒面空了一半。
顾磊磊捧着饱足的胃囊,又捏碎了一点儿压缩饼干,和着热水搅拌成糊糊,喝了个干净。
这一下,胃口与食欲可算是都得到了满足啦!
顾磊磊全身都温暖了起来,简直幸福得冒泡泡。
更加幸福的事情紧随而来——温良主动表示,他会负责洗碗的。
“那就拜托你了!”
如此一来,顾磊磊便彻底没事儿干了。
她选择直接返回二楼的卧室休息。
仰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顾磊磊合拢双眼。
黑甜的梦乡席卷而来。
……
神庙,颂歌,一道光。
“我们只有一个开头,却能有无数个结局。”
空灵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
这一回,顾磊磊并没有被噩梦惊醒。
她头脑清醒地从单人床上醒来。
空灵的声音给她带来一种清冽洁净的感觉,让她从脚趾尖到头发丝儿都变得轻飘飘的,十分爽快。
睡梦中的低语声应该是房安娜给她的提示吧?
顾磊磊琢磨了一会儿,感觉她肯定是在催促自己快点动身,尽早碰到机会,然后把第二次选择权给她送过去。
哎!这种事情,是急不得滴!
顾磊磊慢吞吞下床,舒展四肢。
躺在沙发上的温良面朝靠背,默不作声。
他还没有醒来。
于是,趁着这个机会,顾磊磊下楼转悠了一圈,又拿了点吃的喝的,充作零食。
一个多小时后,温良悠悠转醒。
他伸了个懒腰,问道:“现在几点了?”
顾磊磊看了一眼闹钟:“你醒得正好,楼下餐厅马上就要关门了。”
温良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最终检验的时刻到了?”
“那我们可得赶紧准备准备,别在最后一秒翻车啊!”
……
事实证明,顾磊磊与温良的担心完全是无用功。
身为新任洁净之主的房安娜牢牢管住了她的眷属们。
从晚上九点到早上九点,餐厅里是一声“吱”儿声都没有响起。
一切太平。
下午,副本即将结束的时候。
餐厅老板把两份用锡纸包裹严实的椭圆形食物分别交给顾磊磊与温良。
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谢谢你们帮我解决餐厅里的‘鼠患’,这是两份金包银,请不必客气。”
顾磊磊微微一笑:“当然,不必客气。”
她的脸上写满了:我们下次还会再见面的!
流浪汉副本这种简单、悠闲的小副本很适合作为练习副本来使用。
节奏不快,流程清晰,再加上房安娜这枚大杀器——唔,也不知道下一回进副本的时候,房安娜还记不记得她呢?
顾磊磊一边琢磨着自己该如何走捷径,一边接过金包银,然后把三枚钥匙还给餐厅老板。
就在三枚钥匙脱手的刹那,周遭环境突然凝固。
半透明的副本提示于半空中浮起。
【副本:鼠患(已完成)】
【请冒险家们返回副本触发处领取奖励。】
【地图切换中……】
……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右上角的剩余玩家人数和左上角的三条红蓝绿液体柱皆消失不见。
顾磊磊明白:自己与温良已经顺利脱离了副本,返回现实之中。
不远处,餐厅老板主动为他们推开大门。
热闹的车辆鸣笛声、行人交谈声、小贩吆喝声在玻璃门外骤然响起。
餐厅老板再一次露出慈祥的微笑,说:“欢迎下次光临。”
这就是送客了。
顾磊磊与温良离开餐厅,重返偏僻小巷。
蜷缩在阴影中的流浪汉十分警觉。
当他听见二人的脚步声时,立刻便坐起身来,露出卑劣而贪婪的目光。
他干涸黝黑的唇瓣不住地蠕动,嘶哑的声音在小巷中回荡:“你们带来了吗?你们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吗?”
顾磊磊握着金包银,在空气中扬了扬。
流浪汉一个起身,飞扑而来!
顾磊磊侧身躲开:“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把它给你。”
流浪汉舔舐唇瓣:“从来没有人向我提出过这个要求。”
顾磊磊道:“我很荣幸能成为第一个人。”
“嗬嗬咕噜——咕噜!”古怪的笑声在流浪汉的喉间回荡。
他坐回硬纸板上,藏在浓厚眉毛之下的眼睛滴溜溜直转:“好吧,我也很好奇你想问我什么,你问吧?”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开口问道:“你……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流浪汉的眼珠停止转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说:“你被餐厅老板以捕鼠专家的身份请了过去,后来,为什么会再一次变成流浪汉呢?”
流浪汉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他沙哑回答:“因为这只是我的一场美梦。”
他朝顾磊磊伸出肮脏的手:“把金包银给我,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就会愿意把故事的真相告诉你呢?”
顾磊磊毫不犹豫,把金包银递给了他。
流浪汉的眼中迸发出无限的渴望。
酸臭的涎液几乎要从他的嘴角处滴落!
顾磊磊从没见过有哪个人会露出如此痴态。
只见流浪汉四脚着地,如一头畜生一般,猛得扑到金包银前,仓皇而错乱地撕开包装。
他哆嗦着双手把金包银一掰为二,埋头啃食。
古怪的香气渐渐飘散出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身侧,温良露出羡慕的目光,说:“好香啊!可惜只有一份,我也想尝尝。”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口中的唾沫也在疯狂分泌。
她艰难回应温良:“我……我也是!真的好香!”
两个人站在流浪汉身侧,使劲儿扇动鼻翼,争取把漏出来的香气全部吸进肚子里。
整个过程实在是太艰难、太折磨人了!
好在,只过了短短的几分钟,流浪汉便把顾磊磊的那一份全部吃完。
他贪婪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身上来回扫视,令人深感厌恶。
他开口道:“你想知道的问题,我这就回答你——但这一次,我只回答一部分。”
“如果想知道更多,就拿更多的金包银来换!”
“嘿嘿,在得到金包银的同时,你们不是也能拿到其他的好处吗?”
“好了,答案是:在真实的过去,我确实是捕鼠专家,但是,我并没有参与这场‘鼠患’。”
“哦,对了,你肯定要问我有没有后悔了!”
流浪汉嘶嘶一笑:“下一次……再告诉你。”
话音刚落,顾磊磊便感觉到周围的小巷一阵扭曲。
小巷外的街道上,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突兀消失不见,重新归于寂静。
昏暗的小巷中投下了一缕阳光。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很显然,她已经成功通关了流浪汉副本,返回水晶营地之中!
只是,小巷中的流浪汉和温良皆消失不见。
顾磊磊皱眉环视一圈。
在小巷的尽头,锈迹斑斑的自动贩售机倒是依旧伫立在原处。
甜美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叮咚!副本奖励已发放至仓库中。】
【其余奖励暂时封存,请冒险家在回归起始点后,主动领取。】
顾磊磊好奇打开【仓库】。
只见【仓库】中的【昏暗的光】自动增加了“24小时”的份额;
而原先存有的三枚代币,也自动“+1”,变成了四枚。
顾磊磊召唤出一枚代币,捏在手中。
她略有些激动和紧张,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看来,通关“鼠患”副本的真正奖励,应该就是眼前的自动贩售机了!
而之所以把她和温良分开,估计是“地窟世界”担心通关后的小队成员里起内讧,互相夺取奖励吧!
为了体现地窟世界中的“公平”原则。
不如把所有人都分开,各自领各自的……
顾磊磊心思回转。
她走到自动贩售机前,紧张搓手。
“……也不知道这一回,我能拿到多少份。”
“要先通关副本,才能摸到手的自动贩售机,肯定是精英级别的自动贩售机!”
“里面应该会有不少好东西吧?反正,绝对不是到处都有的普通自动贩售机所能比的!”
怀揣着这样的期盼,顾磊磊伸出指尖,按下【启动】按钮。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一阵白光。
这一回,自动贩售机周围突兀笼罩起一片清冽洁净的白雾,让她感到心旷神怡。
【欢迎使用本自动贩售机,亲爱的冒险家!
今日套餐为:一瓶洁净之水,一份金包银!
这就是来自水晶镇的全部馈赠!
想要更多的话,请探索其他设施,寻找新的贩售机!】
洁净之水!
金包银!
顾磊磊的呼吸一下子停止。
真不愧是费尽心机才能抵达的自动贩售机!
这里面居然装着和诡异有关的好东西!
如果没猜错的话,洁净之水应该就是弱化版的“洁净之力”。
它八成可以驱散各种污染,甚至说不定还可以回复部分理智值呢!
就是不知道具体的效果被削弱了多少。
至于金包银……
哪怕只是回忆起它的名字,顾磊磊的口中都开始止不住地分泌出大量涎液。
早些时候嗅到的诱人香气另她念念不忘。
她敢保证:
假如有一份金包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定会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把它吃得一干二净!
“请一定要卡顿啊!”
抱着这样的诡异念头,顾磊磊指尖颤抖,塞了好几次,才把代币塞进狭窄的投币口中。
“叮!”
小小的电流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自动贩售机微微摇晃,发出“咔”的卡顿声。
顾磊磊急忙矮下身子,去摸索它的出口。
出口处空无一物。
“太棒了!”
这简直是顾磊磊来到地窟世界之后,心情最为愉悦的一次。
她认认真真对自动贩售机鞠了一躬,然后仗着小巷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起来。
咚!哐当!
咚!
咕叽~!
咚——!
在一阵热闹的乒铃乓啷声后,自动贩售机发出惨痛悲鸣。
哐——
什么东西从出口处掉了下来。
顾磊磊来不及去捡,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崩塌”区。
果然,当她快跑几步之后,身后骤然泛起由水和锡纸包组成的银白色“海啸”!
顾磊磊一边往安全地带移动,一边不忘伸出十根手指,疯狂地点来点去。
透明的小玻璃瓶就像是批发市场里的廉价装饰那样,不要钱地喷涌而出。
而散发着诡异香气的金包银,更是由“量变”转为了“质变”!
顾磊磊收下几份奖励之后,忍不住一头栽进银白色的海洋之中。
她双眼赤红,满脑子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我要吃它!”
顾磊磊失去理智,逆向而行。
她飞身扑进物资海洋中,一边滚动,一边迫不及待地拆开一个锡纸包。
“嗷呜!”
嘴巴张到最大,顾磊磊一口咬了下去。
鲜美到极致的汁水在舌尖四处跳跃,带来无比清冽又浓郁的滋味。
“这……啊呜!这到底是什么?”
顾磊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有如果冻一般的东西。
这些软乎乎、略有些弹牙的物质一碰到唾液,马上散发出成倍的香气来。
直叫人一秒也无法等待,只想把它们全部吞进肚子里!
“咕咚……不……不行!”
“至少也要看一眼吧!”
顾磊磊艰难停止吞咽。
她眯起眼睛,看向手中的锡纸包。
金包银已经在她贪婪的吞咽下没了大半,但透过硕果仅存的几口,依旧能想象出它的原貌。
它应当是一块椭圆形的、疑似果冻一样的东西。
外层是漂亮的金黄色,内层是漂亮的半透明白色。
“难怪叫金包银……”
这样想着,顾磊磊用尽意志,把舌尖轻轻点在金黄色的外层上。
超越宇宙的鲜美滋味在舌尖炸开。
顾磊磊一下子又吞掉了好几口,这才拉住脱缰的意志,险而又险得停了下来。
“里面呢?”
她颤抖着伸出舌尖。
里面倒是带着一种近乎无味的清冽感,好像是在喝一汪毫无污染的山泉水。
微甜的气息在唇齿间扩散开来。
但细细一品,似乎又什么味道也无。
顾磊磊舔着舔着,就把余下的白色部分舔了个精光。
当她的舌尖不小心触及金黄色外层时,顾磊磊匆匆停下。
“好险,差点又要失控了。”
顾磊磊试图蠕动手指,把锡纸重新包裹回去。
未果。
她的神经赶在理智到来之前,就操控着十根手指把余下的部分统统塞进嘴里,吞咽下去了。
“咕咚。”
就连事后喝水都显得别有一番滋味。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收满一百份洁净之水和金包银,看着多出来的奖励如泡沫般逐渐化为虚影。
“金包银啊……”她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有当它们全部被塞进【仓库】之后,诱惑力才下降到一个可以用理智来抗衡的水平。
太离谱了!
好可怕啊!
顾磊磊心有余悸。
当她发现洁净之水确实是弱化版的“洁净之力”之后,便立刻打开了一瓶,灌进嘴里。
洁净的气息蔓延全身,顾磊磊顿时有种无欲无求的感觉。
她咂咂舌头,勉强恢复理智:“金包银的‘银’看上去和洁净之水的效果差不多,但是代价却天差地别。”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意志很顽强,却在金包银前溃不成军……”
一提到这个名字,涎液又开始分泌。
顾磊磊脸色一黑,掏出一把肉沫来,轻轻一嗅。
“呕!还是有点想吃……但是!呕!”
效果颇佳。
她确实还想吃掉余下的九十九份,但在此之前,她更想去洗洗手,洗把脸什么的……
领取完颇为诡异的奖励之后,顾磊磊抬腿走出小巷。
“不。”
古怪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浮出。
“如果我在这里,使用一次【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又会怎么样呢?”
毫无疑问,【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可以让自己获得最大利益。
贪婪的想法于脑海中疯狂涌现。
“只要有100%的利润,我就愿意冒险!如果有200%的利润,我甘愿踏入极度危险的副本之中!假如有300%的利润……”
顾磊磊恐怖低语:“我甚至可以与神祇为敌!”
她毫不犹豫,唤出绞刑绳,把它套到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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