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中央星系,蔚蓝星区停泊港。
第七军团的舰队缓缓入港,主舰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与停泊位精准对接。
舷梯落下。
穿着笔挺军装的加尔文军团长,在亲卫们的簇拥下,缓缓走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中央星系了。
眼前的景象既陌生又熟悉。
整齐列队的仪仗队,还有道旁自发来迎接的民众。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通道的尽头。
那是前来迎接他的江砺元帅。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苍老了,发间也染了霜色,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年少时,他们曾是能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战友,后来却因理念不合而渐行渐远,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这样面对面站立了。
江砺走上前,与他握手寒暄。
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的舰队成员,视线顿了顿,却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虽然,他早已从卢西恩那里知道,江从谦他们已经先行离开舰队,前往终焉星域。
可理智上清楚,情感上仍旧抱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如今,期待落空,眸底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失望。
虽然,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目光重新聚焦在了加尔文身上。
但他这短暂的失态,并没有逃过加尔文锐利的眼睛。
加尔文当然知道他在找寻什么,只是目光微微一动,到底没有出言戳破他。
两人默契地并肩,朝着等候的悬浮车走去。
就在这时,加尔文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江砺垂落的袖口。
深色的袖口边缘,竟沾染着几点已然干涸的血迹。
他的眉头微皱,脚步下意识放缓。
江砺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神色却丝毫未变,轻描淡写道:“来的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
自从他坐稳元帅之位,并以铁腕手段开始整顿军部后,便已经成了世家眼中的众矢之的。
这种程度的暗杀,几乎是家常便饭了。
加尔文的神情有些凝重。
他常年驻守在第七军区,虽然知道中央星系暗流汹涌,却没有想到已经变得这么危险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江砺:“所以,你才让女儿来第七军区?”
没想到江砺却摇了摇头:“第七军区是她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只是替她扫清了一些障碍,扛下那些本不该她承受的压力罢了。”
加尔文怔然。
外界一直都有传言,江砺将江昭晏送来第七军区,是为了换取他和第七军区的支持。
连他也有这样的误会,只不过江昭晏并没有这个念头罢了。
可如今看来,事实却与他所想的完全不同。
江昭晏不想参与复杂的政治争斗,所以选择最危险,却也最清静的第七军区。
而江砺,则扛下外界所有的猜测和压力,把那些试图阻碍,或者将江昭晏视作筹码的暗手,通通扫除干净。
他这些年都没有来过第七军团,只让秘书官和江昭晏联系,就是让人以为江昭晏不满他这个父亲,和他闹崩,以此保护女儿的安全。
哦,他甚至都没有将这些事情说给江昭晏听。
加尔文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砺在军部看似权力煊赫,实则身处风暴中心。
脚下是万丈深渊,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
他最早对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进入军部帮助自己,可惜江从谦一心从商。
如今女儿选择从军,却既没有进入军部,直接帮助父亲稳固权柄,也没有选择资源最丰厚的第一、第二、第三军区,反而一头扎进了最偏远,也离权力漩涡的第七军区。
这其中,固然是江昭晏自身的志向与性格使然,但作为父亲,江砺却最终默许甚至推动了她的这一选择。
直到此刻,加尔文才彻底明白过来。
他轻笑一声,刚下星舰后就紧绷的肩膀,此刻竟微微放松了些。
他侧过头,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调侃:“我原本还以为,你这位铁血元帅,当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对儿女并不上心呢。”
江砺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友态度的软化,却又因为他话中的意思,皱紧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加尔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只是不知道该说你父爱如山比较好,还是说你心太大比较好。”
江砺:“……?”
他本以为,加尔文跟他见面后,两人之间少不了一番言语试探又或者是情报交换。
谁知,加尔文竟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通子女教育经。
简直荒谬!
他江砺纵横半生,还需要这个加尔文这个老光棍来教他怎么当父亲吗?!
江砺没好气地拂开加尔文的手,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加尔文却意味深长道:“呵,你现在不听,以后可不要后悔。”
江砺根本没理他,直接钻入了悬浮车内。
迎接加尔文只不过是他繁忙日程中的一环。
军部述职在即,各军区的实权将领都已经陆续抵达中央星系。
这正是各方势力角力,最为暗潮汹涌的时刻,也是他这个元帅最忙碌也最危险的时候。
等到他好不容易从接连不断的会议、接见以及推不掉的宴饮中暂时抽身,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江砺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抬手打断了报告的卢西恩。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他声音有些沙哑,“难道还在终焉吗?”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卢西恩心知肚明。
他还因为之前屡次失败,没能达成元帅的心愿而羞愧,闻言,立刻说道:“回元帅,他们几天前已经离开终焉了,根据最新消息,他们如今去了三少爷居住的那颗资源星。”
江砺一愣。
他们去找见微了?
他这个三儿子,自小就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打交道,性格却是最烈的。
当初,老三因为不喜欢被掌控,和老大吵架离家出走,还选了个渺无人烟的资源星。
他之前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想去探望一下,也被他直接拒绝。
于是,他也只能放弃这个念头,只是安排人手在资源星附近秘密巡视,确保他的安全。
在江砺的观念里,孩子们如同羽翼渐丰的鹰隼,迟早要离开巢穴,翱翔于属于他们自己的天空。
他们想做什么,选择怎样的道路,只要不违背法律和道德,他都愿意尊重。
他这个做父亲的,只需要稳稳地站在后方,等他们飞累了,可以随时回来依靠的山峦就好。
可是,他的孩子们,是不是都飞得太远了点?
一个一心从商,几乎完全与他划清界限。
一个投身最偏远的军区,常年戍守边境。
一个跑到荒凉的资源星上,与世隔绝。
甚至,连刚刚找回来的小幼崽,也被哥哥姐姐带着,在蔚蓝星区绕了一大圈,也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打算!
一股难言的失落,瞬间涌上了江砺的心头。
但随即,一声急促的“报告”打断了他的心绪。
一名情报官急匆匆地进入办公室,表情凝重而焦急。
“报告元帅!蒂奢星区的宜居星上,刚刚发生大规模恶性袭击事件,情况危急!”
江砺神色一凛,所有纷乱的私人情绪被瞬间压入心底,属于联邦元帅的冷静与锐利重新占据眼眸。
他接过情报官手中的报告,目光迅速扫过。
然而越看,他脸上的寒意就越重,最终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
“混账!!”
根据报告所说,引发这场灾难的,竟是之前在第七军区发现的,那个代号为YHC-03的生物毒素。
之前,他顺着这条线,狠狠地整顿了军部,并借此把厄托这几个世家代理人连根拔起,沉重打击了他们背后的势力。
他料到对方会反扑,却没想到,这反扑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狠毒!
他们竟然丧心病狂地将目标对准了平民!
蒂奢星区是中央星系著名的艺术区,居住者几乎都是从事艺术创作的普通平民。
即便有异能者,也几乎都是和艺术相关的异能,并没什么战斗力。
可想而知,一旦出现感染者,将会造成多大的伤亡!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这次使用的,竟然还是YHC-03的加强版。
旧版毒素感染后,感染者虽然会躯体异化,力量暴涨并丧失理智,但同时也会失去使用异能的能力,最大的危机是毒素潜伏隐蔽,令人猝不及防。
而如今的加强版毒素,感染者躯体被强化不说,甚至还能使用异能。
根据传回来的报告,那些幕后黑手显然精心挑选过,被感染的都是有攻击异能的人,人数还不少。
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星球上已是一片混乱,死伤极为惨重。
最重要的是,还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感染了多少人,后续还有多少人会陆续发作。
如果他们在人群中忽然毒发,还不知道会造成多大伤亡。
而且,这还只是毒素本身的危害。
随之而来的大规模骚乱,以及恐慌的蔓延,极有可能引发社会秩序的坍塌,造成更多伤亡!
而当务之急,必须得有人在最短时间内镇压混乱,阻止恐慌蔓延,稳住局面。
这个人要有能力,有威望,还要让民众足够信任。
这个人,只能是他江砺!
江砺不再迟疑,立马起身:“准备穿梭舰,我亲自去现场!”
“元帅!”卢西恩下意识上前一步,不无忧虑道,“请您三思!那可是定向生物毒素,如果他们将感染者的指向性目标定为您……”
“如果是这样,我就更应该去了。”
江砺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他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神色平静道,“卢西恩,别忘了,你进入军部第一天时,立下的誓言,一切为了联邦,一切为了人民。”
“如今,人民正在遭受屠戮,联邦的秩序正在被践踏,作为元帅,我的职责就是出现在最前方,阻止这场灾难!”
卢西恩浑身一震。
习惯于推演一切的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便已经推演出了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然而,再理智的推演,也比不过元帅此刻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
他心中涌起羞愧,深吸了一口气:“是!属下明白了!”
江砺一边往外走,一边下达新的指令:“立刻联系加尔文军团长,就说我有要事要与他商议。”
第七军团之前有成功应对这种毒素的经验,甚至还能检测出暂时没有发作的感染者。
这正是他们眼下最急需的。
按照常理,作为统御军部,需要与各大地方军团维持微妙制衡关系的元帅。
面对这么重大的内部安全事件,第一反应往往是封锁消息,以免动摇军部威信,给地方军团留下把柄。
然而此刻的江砺,脑海中却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只知道,每拖延一秒,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伤亡,必须要尽快控制局面,才能救下更多人。
无论加尔文或第七军团,借此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或要求。
他都愿意承担!-
在把江见微接到九壤号上后,又又每天都吃得饱饱的。
江见微的恢复情况也一天比一天好,他的四肢已经有了知觉,也有了一定的控制力。
只是在轮椅上坐了太久,肌肉萎缩地厉害,现在还无法长时间地行走。
江从谦知道江见微自尊心强,肯定不愿意这个样子回去,于是便推迟了回去的时间。
不过这推迟的原因,还不能被江见微知道,否则以这小子敏感又倔强的性格,大概又要别扭很久。
就当他思索着要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时,又又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哥哥!哥哥!”
江从谦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小炮|弹:“怎么了?跑的这么急?”
又又抱着哥哥的脖子,眨巴着眼睛,有一点小心虚:“哥哥,我们先不回去好不好?”
江从谦心中微动,面上却平静无波:“哦?为什么先不回去?”
“我刚刚跟桑拓在通讯!”小幼崽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期待地看着哥哥,“桑拓说,蒂奢星区新开了一家主题乐园,里面正好有蛋壳小鸡的主题诶!!”
“想去?”江从谦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又又连忙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去想去!大哥,我们去吧!好不好?”
江从谦本来就有意推迟行程,看着小幼崽那么渴望,自然不会故意吊他胃口,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先去蒂奢星区。”
又又:“!!!”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哥哥竟然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
小幼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欢呼一声,奶声奶气地说:“大哥最好了!!!”
江见微正好操控着轮椅走出来,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哽。
想当初,他还是星网上的怪人哥哥时,小幼崽也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像这样软乎乎地说“怪人哥哥最好了”“怪人哥哥最厉害了”。
他当下便忍不住道:“又又想去做什么,三哥也可以陪你!”
“真的吗?”小幼崽立刻松开大哥,哒哒哒跑到三哥面前,“三哥,你也可以陪我去主题乐园玩吗?”
江见微:“……”
主题乐园?!
江从谦走过来,看到三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忍着笑,故意道:“是啊,又又说,想去蒂奢星区新开的主题乐园,你要陪他去吗?”
江见微犹豫了。
但看着期待的看着他的小幼崽,他狠狠心咬咬牙:“我去!”
这时,刚刚训练完的江昭晏也擦着汗走了出来:“去哪里?你们又在商量什么?”
“姐姐!”小幼崽闻声,立刻又扑到姐姐怀里,抱着她摇摇晃晃地撒娇,“姐姐也陪我去主题乐园玩吧!大哥和三哥也去,我们一起去!”
“主题乐园?好啊!”
弟弟这点小要求,江昭晏自然不会拒绝,一口答应。
不过,她忽然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饶有兴致地说道:“我听说,主题乐园要穿cos服进去玩诶,又又想不想穿蛋壳小鸡的衣服?”
“要要要!!”又又的兴奋瞬间到达了顶点,蹦蹦跳跳地举起手,恨不得立刻就出发。
江昭晏又不怀好意地看向哥哥和弟弟:“穿cos服而已,你们应该也不会拒绝弟弟这个小小的要求吧?”
江从谦和江见微的脸色顿时僵硬。
但是一天之后,一家四口还是换上了不同的cos服,来到了这家主题乐园门口。
又又cos的,自然是他最爱的蛋壳小鸡小绿,毛茸茸的衣服将他裹得像个软糯的糯米团子,露出一张软乎乎的小脸蛋,可爱得连周围的游客都忍不住偷偷看他。
江昭晏则选择了一套飒爽利落的女战士服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十足。
江从谦则眼疾手快地找到了一套相对正常的古典礼服,他本就身材高大,气质矜贵,穿上去并不违和。
而最惨的,莫过于江见微了。
他本就身体孱弱,又抵挡不了又又可怜巴巴的目光,结果被套上了另一套蛋壳小鸡小黑的衣服,此刻正坐在轮椅上自闭。
一旁负责陪同兼向导的桑拓,只能使劲掐自己的掌心,才能勉强把爆笑压回去。
他原本是蒂奢星区小有名气的画家,患了异能失调症后,失去作画能力。
后来因为意外被绑到了和又又同一艘走私舰上,被又又吞掉了病症后,奇迹般地痊愈了。
知道又又他们过来,就立刻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亲自赶来作陪。
结果一来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小幼崽明显被哥哥姐姐照顾得很好,脸蛋红润,活蹦乱跳的,跟之前在走私舰上那个瘦弱的小幼崽,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轻咳一声,将笑意压下去,才说道:“走吧,又又,我已经做好攻略了,我们先去蛋壳小鸡的主题区!”
“好耶!!”又又兴奋得小脸通红,迫不及待地拉住桑拓的手,“桑拓哥哥,我们快点出发吧!”
这个主题区不愧是中央星系最大的蛋壳小鸡主题区,沉浸感十足。
又又在里面玩得简直不想离开。
最后,还是江从谦答应他,接下来几天再带他过来,小幼崽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来。
临近中午,一行人准备先去吃午饭。
玩了一上午的又又,此刻兴奋劲稍退,趴在江从谦肩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小哈欠,对美食毫无兴致。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看向不远处卖棉花糖的小贩。
一朵一朵颜色鲜亮的棉花糖被制作出来,吸引了不少游客。
等待棉花糖的顾客在旁边围了个圈。
江从谦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又又,是想吃棉花糖了吗?”
又又迟疑地摇摇头,却又耸动鼻子,用力地嗅了嗅,这才说道:“哥哥,那个人……他身上有冯列哥哥他们身上的味道……”
江从谦和江昭晏都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桑拓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味道?是看到熟人了吗?”
他话还没说完,变故突生。
只见那拿着棉花糖,笑容可掬的小贩,忽然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手中的棉花糖瞬间落在地上,沾满灰尘,而他的双眼则瞬间变为赤红,与此同时,无数青黑色的血管在他的皮肤之下鼓胀蠕动。
“啊啊啊!!怎么回事!”
“怪、怪物啊!!!”
原本还围在摊子旁等待的游客们,被这骇然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人群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混乱中,一名小女孩与家人被冲散,呆呆地站在原地,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那已经变成怪物的小贩,瞬间用赤红的眼珠锁定了她,嘶吼着扑了过去。
“小心!”
关键时刻,江昭晏飞身上前。
她一手捞过小女孩,一手按在了棉花糖机器上,原本的机器瞬间变成了锁链,将那怪物从头到脚牢牢锁起来。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小贩身上竟然冒出了火焰,很快就将身上的锁链给烧化了。
挣脱束缚的怪物,立刻死死锁定了江昭晏。
他裹挟着熊熊烈焰,带着灼人的热浪,朝江昭晏猛扑过来。
这变故出乎意料。
没人想到,这怪物竟然还能使用异能!
江昭晏却及时反应过来,一闪身,手掌按在一旁的沙坑上。
在她掌心触及的瞬间,细软的沙子如同涌起的金色浪潮,劈头盖脸地将那小贩裹住,像是一张厚重无比的沙毯,将他身上的火焰压制了下来。
桑拓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而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又又迈着小短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小贩身上的一缕病气,“啊呜”吞进了嘴里。
咦?
味道怎么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第52章
又又眨了眨眼睛,又吃一口。
唔……没有错!
这个味道的确跟之前不一样了。
更为纯粹、浓郁,也更好吃了!
他毫不犹豫地又凑近了一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沙毯之下,原本挣扎嘶吼的小贩,动作忽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他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如果此时有人的目光能穿透沙毯,就会发现,那个小贩身上狰狞鼓胀的青黑色血管,竟在慢慢平复下来,他眼底的赤红也在慢慢消散,渐渐有了正常人的模样。
江昭晏虽然没有看到,却也能透过沙毯感知到,对方挣扎力道变弱。
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开沙毯。
这时,一个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女人逆着人群冲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小女孩身边,一把将孩子死死地搂进怀里。
“宝宝!妈妈在这里!”
她浑身剧烈颤抖,声音都带着哭腔。
而小女孩也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在妈妈怀里“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小女孩妈妈后怕不已,眼泪夺眶而出。
这时,主题乐园的安保员才带着数台机器人,急匆匆地赶到现场,开始维持秩序,疏散群众。
江昭晏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她将被沙毯牢牢裹住的小贩送到安保员面前,言简意赅:“这就是刚刚失控的人,我已经暂时将他制伏了,请小心处理。”
说完,她就一把抱起还在回味的又又,和江从谦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离开。
安保员早就通过监控,知道了这怪物有多厉害。
几人带着机器人,小心翼翼地试图转移这团东西时。
那看似坚固的沙毯,竟然毫无征兆地又变回了细沙,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安保员们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堆沙子里露出来的,并不是监控里看到的,狰狞可怖的怪物,而是一个满脸茫然,被沙子扬起的尘土呛得一直咳嗽的小贩。
“怎……怎么回事?!”
几名安保员惊疑不定,正想找之前那名异能者问个清楚时,却已经找不到她的人影了。
此时,江昭晏一行人早已远离了那片区域。
他们可以救人,但并不想因此暴|露又又的能力。
在又又和江昭晏忙着救人的时候,一旁的的江从谦和江见微也没闲着。
两人默契十足,同时催动异能。
江从谦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所有可能记录下刚才事件的所有摄像头,比如公共监控、游客的个人记录仪,甚至连半空中的广告无人机也没有放过。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最不留痕迹的数据处理方案。
而江见微则迅速进入星网,按照江从谦的方案,使用异能将这些拍到的影像,或删除,或用正常画面覆盖,很快便处理得干干净净。
桑拓显然还没有从刚刚那一幕中缓过来,脸色有些发白,惊魂未定地看向江从谦等人:“现、现在要怎么办?报警吗?”
江从谦目光微凝。
刚刚他们一路走来,他就已经注意到了,爆发骚乱的并不止是那一片区域。
这时,一旁的江见微缓缓睁开眼,脸色因为异能使用过度而微微发白,沉声道:“不用猜测了,我刚刚在星网上看到了,蒂奢星区还有其他地方也发生了这样的情况,而且基本都是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造成了很大的骚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江从谦却已经明白过来:“这看起来不像是意外。”
他说着,和江昭晏对视一眼。
两人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觉得是不是有可能是毒素意外泄露。
但如今,这丝侥幸彻底没了。
如果说,当时在第七军区的时候,幕后黑手故意用这种东西来对付索伦军团长。
那投放在蒂奢星区又有什么用?
这只是一个以艺术闻名的星区,居住在这里的也大多都是普通平民,根据之前他们的估算,这种毒素的制取不可能便宜。
用这么昂贵的毒素来对付平民?
又或者,是为了针对某位来观看艺术展览的大人物吗?
那也没必要选择在人群密集的公共场所,无差别引发混乱啊,这代价和风险也未免太高了些。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江昭晏眉头紧锁,回忆起刚刚交手的细节,“我记得冯列他们之前中毒以后,只是力气大一些,但不能使用异能,可是这个人却能使用异能,而且他的异能等级并不低……”
“要么,他不是普通小贩,要么,就是这种毒素不仅能让他使用异能,甚至还能增强他的异能!”
江从谦心下一沉。
他想到了什么,看向又又,语气格外严肃:“又又,你确定,那个小贩身上和冯列他们是同一种毒素吗?”
又又很少见大哥这样严肃,他被大哥的态度感染,也板起了小脸,仔细想了想,然后才摇摇头。
“很像,但是不一样,这个……好像更厉害一点!”
江从谦神色凝重。
一个最坏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的指尖都有些发凉。
听又又的意思,这种毒素似乎是进化,又或者说,是被人为地改良了。
而且,这种毒素被投放到这里,看似毫无目的,却让人愈发不安。
江从谦的脑中迅速划过了许多种可能。
难道……
小幼崽似乎也感觉到了,哥哥姐姐身上沉重的气氛。
他仰起头,结果因为这个动作把头套弄歪了,直接遮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原本昂首挺胸的小幼崽,立刻手忙脚乱地扶正头套,把眼睛重新露出来,才说道:“哥哥,姐姐,你们别怕,又又保护你们!”
小奶音瞬间驱散了现场的焦躁。
江昭晏被他的样子逗得心头一软,刚才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好笑地替他重新把头套戴好。
“你呀,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哥哥姐姐能保护自己。”
又又嘟起嘴巴,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明明刚刚救了那个小女孩之后,她还趴在她妈妈肩膀上,偷偷跟他说谢谢呢!
他可是很厉害的!
江从谦也笑起来,但小幼崽的头发被头套遮住了,他只能遗憾地揉了揉头套上那片蛋壳装饰,然后才说道:“这里动静不小,军方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介入了。”
江见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江从谦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稳重,“这种毒素成本高昂,被感染的人数一定不可能太多,但却会很分散,我们留在这里反而容易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再设法与军方取得联系,才是上策。”
小幼崽却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们:“那……我们不去救人吗?”
“又又乖,先听大哥的。”
虽然江从谦没有明说,但江昭晏却已经从他的表情中隐约猜出了什么,于是主动安抚小幼崽。
又又听见姐姐都主动喊大哥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乖乖点头:“好,我也听大哥的。”-
江砺派出的亲信很快找到了加尔文军团长。
而加尔文听到事情经过之后,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难掩震惊。
他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更换常服,便随着来人疾步赶往元帅所在的停泊港。
等他赶到的时候,江砺已经登上了一艘小型穿梭舰。
“你要亲自去?!”
加尔文快步上前,赶在舱门关闭前,拦住了江砺,语气急促而严肃:“你难道没想过,这次袭击,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吗?”
江砺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那我更应该过去。”
加尔文:“你……”
江砺那双灰眸里淡定沉静,显然是早已想好了一切:“如果是冲着我来,那更好,就免得再伤害无辜的人了,到时候也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加尔文一时语塞:“你真是……”
他很了解江砺的性格,知道他一旦做下了决定,就没人能劝得动他。
于是,他干脆也踏上了穿梭舰,并反手关上了舱门。
江砺神情错愕,皱眉问道:“你又跟着来做什么?”
加尔文冷笑一声:“那种毒素当初差点害死索伦,还把我的第七军团搅得天翻地覆,我当然得亲自去看看,到底是哪只老鼠在捣鬼,以后也好慢慢算账。”
江砺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
可是时间紧急,他也没工夫跟加尔文争执,只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默许他一同上来。
小型穿梭艇的速度极快,没多久就已经抵达了蒂奢星区。
江砺透过舷窗俯瞰。
下方那原本高雅且充满艺术气息的的地方,如今看着却是一片惨烈。
几处标志性的建筑上浓烟滚滚,街道上一片狼藉,隐约可见奔逃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
原本宁静祥和的艺术天堂,此刻却像是人间炼狱一般。
江砺刚走下穿梭舰,完全没有休息,便立刻着手控制局面。
原本因为突发袭击而陷入混乱的兴趣,在军队的强力介入下被迅速接管。
原本惊慌失措的民众,在得知元帅亲临后,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恐慌的情绪迅速被安抚下来。
现场的治安渐渐恢复,人们开始有序地听从军队指引,前往指定地点接受排查。
YHC-03毒素未发作时的隐蔽性极强,军部这边根本没有有效检测的手段。
倒是第七军团当初得益于又又提前的发现,经过一系列的研究,总结出了一套检测方法。
而加尔文也毫不藏私,没有提任何条件,就让人把这个检测方法教给了江砺派来的人。
有了有效的检测手段,现场混乱无序的压力得以大幅缓解。
而且,也多亏了这套检测办法,让他们及时发现了一个刚刚毒发的感染者,并且成功将其捕获。
只是抓捕过程异常艰难,不少精锐士兵都在这个过程中负伤。
哪怕最后使用了超剂量的麻醉剂,也只是让他的脚步缓了缓。
最终费了不少功夫,才用特制的高强度束缚器把他禁锢住。
一名近卫向江砺汇报道:“元帅,根据数据库比对,这人是蒂奢星区的注册居民,是一名力量异能者,但他原本的异能等级并不高,毒发后的异能水平至少要高一到两个等级……”
江砺面色冷峻。
他透过观察窗看向室内。
尽管被多重束缚,这人依旧在剧烈挣扎,发出非人般的低吼。
瘦弱的身躯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力量,将特制的束缚器拉扯得摇摇欲坠。
“有办法治疗吗?”江砺转向身边的加尔文,沉声问道。
加尔文的目光也注视着隔离室内的身影,闻言却摇摇头:“我们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治愈他。”
江砺的眉头皱得更紧:“是因为这次的毒素被加强了,更加棘手?”
“不完全是毒素的原因……”加尔文叹了口气,“我实话跟你说,当初在第七军区,我们的士兵能够治愈,纯粹是意外。”
并不是他有意隐瞒。
只是现在人多嘴杂,不适合说出真相。
况且,他深知江家几个孩子和父亲之间微妙复杂的态度,在没有得到当事人许可的情况下,他不能擅作主张。
总不能又又救了他们,他反倒恩将仇报。
就在这时,现场的观察数据却传来一个让人感到意外的发现。
这名感染者似乎对元帅并没有特殊反应。
原本,所有人都担心,幕后黑手投放这种毒素,就是冲着元帅来的。
如今总算是放下了心。
然而,和众人脸上轻松的表情不同,加尔文眉头反倒越蹙越紧。
如果不是冲着江砺元帅来的……
难道……
加尔文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他一把抓住身旁的近卫莱兹,厉声道:“莱兹,你立刻去联系昭晏或者从谦,马上确认他们和又又的位置和状况!”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站在他旁边的江砺却还是听见了。
江砺身体猛然一震,倏地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他那双灰眸紧紧地锁住加尔文,不错过他一点表情。
虽然很荒谬!
但加尔文的意思,难道是说,这幕后黑手是冲着他的孩子们去的?!
否则,他为什么会这么急着去确认他们的安危!
加尔文不意外江砺的敏锐。
他犹豫了片刻,权衡是否要告诉江砺。
可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说的时候,一声急促的声音,伴随着仓促的脚步声,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报告元帅!!第十五街区发现一名被感染的高阶异能者!!”
“什么?!”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个消息如坠冰窟。
一名低等级的力量异能者被感染后,就已经让他们付出多人受伤的代价才勉强制伏。
而如今,高阶异能者被感染,可想而知会造成多么恐怖的破坏力。
果然,报信的士兵声音都在颤抖:“据……据传回的消息,这名感染者破坏力极强,整个十五街区几乎是一片废墟,平民伤亡更是无法预估……”
江砺面容骤然冰冷,瞬间压下了所有私心,他甚至没有再追问加尔文刚才那未尽的话语。
危难当前。
元帅的职责,此刻高于一切。
江砺没有丝毫犹豫,霍然转身。
“调集特勤队,医疗队和工程救援队同步跟进!我亲自去第十五街区现场指挥!”-
十五街区。
悬浮车缓缓降低高度,窗外的景象却让车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江昭晏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顿了顿,才缓缓看向身旁的桑拓:“这就是你说的……近路?”
桑拓直接傻眼了:“怎、怎么会这样?!”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这里都还好好的啊!
他们从主题乐园出来之后,便听说军方已经全面接管蒂奢星区,实行严格的交通管制,根本无法回到九壤号上。
于是,江从谦提议,先去军方临时指挥部。
桑拓自告奋勇,说要带他们抄一条近道,结果……
更令人心头发凉的是,这地方显示出的破坏力十分惊人。
可想而知,这里的感染者异能等级绝对不低。
又又被大哥抱在怀里,小手攀着车窗。
他并没有被外面的破败景象吓到,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双清澈的绿眸望向废墟深处。
江从谦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知道又又能察觉到那些感染者,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于是,他压低声音问道:“又又,你感觉什么了吗?”
又又指尖紧紧地捏着车窗边沿,努力地耸动鼻子,仔细嗅闻。
但是空气中混杂了太多味道,让他难以分辨。
他蔫蔫地摇摇头:“没有……”
江昭晏收回看向废墟的目光,转向江从谦:“大哥,这里不对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从谦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这里危险性太高,先调头,绕过这里再找路。”
“好。”江昭晏应下来,正准备操控悬浮车离开。
又又却忽然惊叫:“姐姐小心!左边!!”
几乎是又又声音响起的瞬间。
江昭晏的战斗直觉,让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她操纵着悬浮车,以一个近乎侧翻的惊险角度猛然转向。
与此同时,一块异常锋利的金属广告牌擦过他们的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广告牌重重地砸在他们身后的地面,深深地嵌入地面。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
要是又又没有及时提醒,要是江昭晏反应再慢一点。
悬浮车要是被这块广告牌砸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很快,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江昭晏猛然发现,悬浮车的车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扭曲变形,车身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有异能者在干扰金属结构!”
江从谦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昭晏,稳固车身,我们立刻下车!”
江昭晏毫不犹豫地发动异能,一道莹白的光晕浮现在悬浮车表面,勉强护住了车子。
江从谦则趁机打开了车门,抱着又又跳了下来。
桑拓反应稍慢,也跟着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
江昭晏则探身至后座,一把将行动不便的江见微从轮椅上拽起来,扛在身上也跳了下去。
下一秒。
那辆刚刚还载着他们的悬浮车,仿佛被一双巨手用力揉捏,不过几秒,就被捏成了一团废铁疙瘩,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众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然而,直到这时,他们都没有发现这名被感染的异能者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敌人就像是一个幽灵,潜伏在这片废墟之中,随时能对他们发动袭击。
江从谦催动异能,很快分析出来:“应该是金属操控类异能者,但为什么找不到人……”
江见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竭力调动异能,利用附近还没有被毁坏的监控探头寻找。
只是因为军区封锁,星网被封,他的异能也被削弱了大半。
就在这时,被江从谦紧紧护在怀里的又又,忽然探出头,小手指向废墟中的一个角落,声音清脆而肯定:“我看到了,他在那里!!”
江昭晏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疾冲的同时,手掌已猛地拍在身旁半截混凝土墙体上。
瞬间,墙体在她的掌心化作了一根坚硬的石棍,狠狠地朝着又又指着的方向抡过去。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
石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尊外观扭曲的金属雕像上。
雕像瞬间被砸得凹陷,石棍也跟着碎裂。
而在被砸坏的雕像上,竟竟缓缓浮现出了一道人影。
一个脸上爬满青黑色血管的男人,正用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江昭晏。
而他的身体表面,则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液态金属。
这层金属如同活着的皮肤,不仅给他提供了极强的防御,还让他能完美融入各种金属环境,达到光学隐身的效果。
“吼——!”
感染者彻底被激怒,发出非人的咆哮。
他身下的金属雕像瞬间化作了一柄巨大的钝器,狠狠地朝江昭晏砸下。
江昭晏反应很快,就地翻滚躲了过去。
可当她起身后,那个感染者竟然又消失了。
好在,又又的预警声也及时响起:“姐姐!他在左边,那个车架子后面!!”
在又又的眼中,那层伪装的金属皮肤毫无意义,这人身上的病气简直就是黑夜中的灯塔,根本无所遁形。
“明白!”
有了又又的指路,江昭晏毫不畏惧,随手又抄起一根石棍就冲了上去!
“姐姐!他在右边!”
“姐姐!他在你后面那个垃圾桶旁边!”
在小幼崽的小奶音中,江昭晏一棒一个,打得感染者抱头鼠窜。
……
于是,等江砺等人急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正好是这一幕。
所有人:“???”
等等!
不是说被感染的是一名高等级异能者吗?!
第53章
在又又的帮助下,江昭晏简直有如神助。
趁着感染者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她猛然按向地面。
地面上遍布砖石,在她的异能之下,瞬间拔地而起,交织成一个坚固的岩石牢笼,将那名感染者死死地困在中央,完全阻隔了他碰到金属的机会。
看着感染者拼命嘶吼挣扎,却被压得动弹不得的。
江昭晏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个感染者实在太难对付了。
不仅仅是高阶异能带来的破坏力,更重要的是,他那个与金属融合达到隐身效果的能力,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要不是又又能看到他,她恐怕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就会在无声无息中,被利刃撕碎。
江昭晏紧绷的神经稍缓,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感染者的一条手臂忽然剧烈拉伸,变成了一柄利刃,竟顺着岩石的缝隙猛然刺出,直指江昭晏的心口。
“姐姐小心!”
“小心!”
又又几人的惊呼几乎与攻击同时发出。
但是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江昭晏本就因为之前的禁锢而不得不靠近感染者,此时几乎是避无可避。
江昭晏瞳孔骤缩。
她几来得及在身前仓促凝聚成一道莹白色的光晕,勉强挡住了攻击。
“嗞——”
金属与能量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江昭晏脸色一白。
刚刚的战斗中,她的异能消耗太过,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金属利刃那尖锐的冷意。
又又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救姐姐。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旁掠过一阵迅疾而温柔的风。
下一秒。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江昭晏身旁。
他宽厚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条金属手臂。
几乎是瞬间,被他握住的地方,原本坚硬的金属经如同风化的沙子一般,迅速崩解,化为无数细碎的金属粉尘,洒落一地。
这正是江砺元帅的异能——元素重构。
见到妹妹脱离危险,江从谦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只是看到救人者,他的眉头又再次蹙起。
可没等他说什么。
又又却已经从他的怀里挣脱,朝着那名感染者跑过去。
在又又的认知里,虽然姐姐现在被陌生伯伯救下来,但还是有危险的,只有把感染者身上的病气吃掉,大家才能安全。
江砺在确认女儿安全之后,便注意到了江从谦怀里那小小的一只。
他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这就是他的幼子?!
小幼崽的长相和妈妈很像,同样的栗色头发,同样清澈干净的绿色双眸。
这样的长相,在妻子身上是温柔精美,但在小儿子身上,却多了几分机灵古怪。
江砺的心脏顿时一软。
尽管已经在视频里看到过很多回了,但江砺此刻还是怔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
然而下一秒。
他就看到小幼崽竟然直直朝他们跑过来。
江砺的瞳孔猛然收缩:“危险!”
几乎在脱口而出的同时,他的异能发动。
周遭的气流在他的掌心重构,化作一道柔软的风墙,轻轻地挡在了小幼崽前方。
又又只觉得自己撞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云朵里,不管怎么努力,也跑不出去。
小幼崽急得满脸通红,朝江昭晏伸出小手喊道:“姐姐,救我!”
江昭晏立刻瞪了眼父亲,随后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把小幼崽解救出来,抱着他重新回到困住感染者的岩石牢笼旁边。
江砺一怔。
他看见幼子第一时间向姐姐求救,江昭晏不仅没有责怪他任性,反而毫不犹豫地把他接过来。
而且,不止是江昭晏,甚至他的长子,向来稳重的江从谦也没有阻止。
这并不是对小幼崽的无限制宠溺,相反,他们的行动中,甚至有种对小幼崽盲目的信任。
这几个孩子之间,有着他这个父亲看不懂的默契。
这令他一时之间甚至有点茫然。
但下一秒,这茫然便被惊骇取代。
小幼崽竟然将手探入了岩石牢笼的缝隙,伸向里面那个刚刚还狂暴无比的感染者。
“住手!”
江砺吓得心脏骤停,几乎要不顾一切发动异能,将孩子救回来。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又又在接触到那名感染者之后,感染者身上的那些狰狞的青黑色血管,如潮水般骤然退去。
不过短短十几秒,那个令军方都头疼不已的怪物,竟重新恢复了正常。
江砺:“!!!”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女儿。
江昭晏神情淡然,仿佛又又做的,是很普通的日常罢了。
她早就知道!
不!
不只是她!
从谦、见微,甚至第七军团!
电光火石间,之前零碎的线索在江砺脑中赫然贯通。
突然苏醒的加尔文,被发现并控制的YHC-03毒素。
难怪,加尔文会语焉不详地说,他们的士兵能治愈,纯属意外。
难怪,加尔文的人只能缓解毒素,并不能治愈。
原来,至于这种毒素的关键,根本不是某种技术或者药物。
而是又又本人!
江砺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但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翻涌而上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他的下属与医疗队才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
“元帅!您没事吧?”
之前他们隔得远,只看到元帅以异能破开路径,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江昭晏身边,徒手握住那柄金属利刃,化解了危机。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则被元帅和江昭晏的身体挡住,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砺顿时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没事。”
特勤队员迅速上前,并准备好了特制的束缚器。
他们早已知道这名感染者的可怕,行为格外小心。
然而,岩石牢笼被打开后,他们却发现,里面并不是可怕的感染者,而只是一个昏迷不醒的普通男人。
众人惊疑不定:“元帅,这……”
江砺却没有解释,只是沉声下令道:“先把人带回去检查。”
“是。”
特勤队没有再多问,带着昏迷者迅速离开。
此时,江砺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看向自己的几个儿女。
这时,江从谦走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弟弟妹妹都护在身后,神情平静地与江砺对视:“父亲。”
江砺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与疏离。
他的目光又落向他身后的其他儿女。
江见微坐在地上,小幼崽蹲在他旁边,不知道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江昭晏则在小幼崽身边,两人似乎在一唱一和的,直把江见微说得脑袋都抬不起来。
三人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江砺眸色微黯,却还是道:“这里不安全,先回临时指挥所。”-
临时指挥所设在了赫拉画廊。
只是,此刻画廊中那些价值连城的画都毁的差不多了。
取而代之的,是全副武装的军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直到江砺的出现。
原本嘈杂的现场为之一静。
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紧接着,响起了一片整齐而充满敬意的“元帅!”。
即便面临这样的危机,但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有元帅在,一切问题很快便能得到解决。
又又原本趴在姐姐肩膀上昏昏欲睡,却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前方的高大身影。
小幼崽的绿眸懵懂又惊讶,悄悄对姐姐说道:“姐姐,这个伯伯好厉害哦!”
江昭晏:“……噗。”
又又的声音并不大,但周围这些异能者,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
原本还在对部下们颔首的江砺身体一僵,却是暂时忍住了回头向小幼崽自证身份的冲动,加快了步伐。
进入临时指挥室后,江砺又让其他人都离开。
整间房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五人。
但空气也随之凝固下来。
江砺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几个孩子。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江见微身上,又掠过好奇睁大眼睛的又又。
“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关于……又又的能力,还有,见微的身体?”
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发现了。
江见微的身体异常虚弱,双腿几乎不能行走,完全倚靠兄长搀扶。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
又又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只是看着哥哥姐姐。
而另一个当事人江见微,则是事不关己地靠在椅子上,竟然开始闭目养神。
江砺:“……”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情况了。
但对面的这几个是他的孩子,又不是他手下的兵,他无法命令他们。
更别说,他对他们还有着愧疚。
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们交流。
最终,他的目光落向了又又。
“又又……”他努力用最温和的声音,却还是在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喉头哽咽。
他喉结滚动,将酸涩的情绪按捺下去,继续问道,“你能告诉爸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爸爸?
这个称呼让又又愣了一下。
他歪着小脑袋,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却鬓边泛白的男人。
唔……这样看,的确跟哥哥给他看的照片很像。
不过,他看起来要苍老多了。
头发白了,皱纹也多了,看起来还很疲惫……
小幼崽只看了一次照片,记忆并不算深刻。
此刻也无法确认,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哥哥姐姐。
江从谦摸了摸他的头,给了肯定的答案:“这的确是我们的爸爸。”
江砺心情有一瞬的苦涩。
他这个做父亲着实失败,连亲子相认,都需要另一个孩子还证实。
然而,看到小幼崽在得到答案后,恍然的神色。
他心底的苦涩又再次变成期待,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小幼崽的反应。
可是,又又却在犹豫。
在小幼崽的认知里,爸爸是不教哥哥姐姐养生办法的坏人,哥哥姐姐生病、受伤,他也不闻不问,是个坏人!
可是,刚刚有事这个坏人,在危急关头,救下了姐姐……
又又抿紧了嘴唇,心里很是困惑。
所以,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江砺见又又踟蹰不动,心底微微一痛,下意识朝他走了一步,试图拉进与孩子的距离。
然而,小幼崽却像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脑袋上的呆毛都竖了起来。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躲回哥哥姐姐身后,反倒是向前跨了一步。
江砺心神微松,以为这是又又愿意接纳自己。
谁知小幼崽竟然只是张开手臂,挡在了哥哥姐姐身前。
奶声奶气却又严肃地说道:“你……不要过来,我不许你欺负哥哥姐姐!”
江砺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其他人也愣住了。
最后还是江昭晏先回过神,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把将小幼崽抱起来,用脸颊用力地蹭着小幼崽软嫩的脸蛋:“呜呜呜,又又知道保护姐姐了!姐姐好感动啊!”
又又:“!!!”
原本努力板着脸的小幼崽瞬间破功,被姐姐蹭得脸颊通红,一头小卷毛也乱糟糟的。
眼看姐姐蹭完还要亲,小幼崽吓得惊慌失措地往哥哥那边跑。
江从谦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稳稳地接住弟弟,递给了椅子上的江见微,自己则理所当然地成了姐弟俩打闹间的那堵墙。
反倒是江砺,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竟显得像是个外人。
而就在这时,得知消息的加尔文带着几名近卫匆匆赶来。
“又又!”
加尔文看到小幼崽,立刻露出真切又惊喜的笑容,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
“是加加军团长!还有莱兹……”
小幼崽从大哥身后探出头,顿时眼前一亮。
他熟稔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这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近,让江砺心底的酸涩越发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落,转而看向加尔文:“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的子女们,宁愿相信加尔文这个无亲无故的外人,也不愿意相信他这个亲生父亲。
加尔文看着他们父子几人僵硬的氛围,有些无奈。
他想了想,如今江砺已经知道了。
再瞒下去没有意义,反倒会让他们父子之间生出隔阂。
无论是出于对又又救命之恩的感激,还是念及与江砺昔日的战友之情,他都有责任在中间缓和几句。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当时第七军团情况万分危急,又又也只是为了救人。”
“又又他……拥有治愈的异能,我想你应该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加尔文斟酌着字词,缓缓说道,“当初昭晏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反叛军伏击,她被灵基射线严重污染,污染值最高的时候是1628,异能源几乎崩溃……”
他话还没说完,江砺便猛然怔住。
他下意识看向面色平静的江昭晏。
他怎么都没想到,军报上那简单的受伤两个字,背后竟然是这么严重!
而他作为父亲,更是全然不知。
他的喉咙干涩,张了张嘴:“我……”
但剩下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他现在还能和女儿说什么呢,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他选择了公务,选择了所谓的大义。
这么多年,都没有去第七军区见女儿一面,
江昭晏倒是无所谓。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也已经过了需要父亲关心的年纪。
可是,一旁的小幼崽却在偷偷地看着她。
见她没有说话,原本还躲着她偷袭的小幼崽,悄悄探出脑袋,抓着姐姐的手指,认真地说:“姐姐不难过,又又保护你。”
江昭晏的心都软成了一片。
她握着小幼崽肉乎乎的小手,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旁人:“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由我自己承担。”
加尔文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又看向沉默不语的江砺。
随后,故意叹了口气:“是啊,我之前都误解你了!”
江昭晏疑惑地看着他。
加尔文感慨道:“昭晏,你可能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以你的身份,想要远离中央的政治旋涡,单纯去当兵,靠自己的本事在军队里立足,有多难?”
“且不说你父亲的政敌,对你是何等的虎视眈眈,时刻想拿你做文章,即便你父亲麾下,也有不少人想将你留在军部……”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并未完全点明,却让江昭晏愣住了。
这些年,她在第七军区,虽然辛苦,却活得极为开心自在。
有亲密的朋友,信任的战友,她凭借自己的血汗与功绩,一步一步,堂堂正正地晋升。
她获得的这一切,她都坚信那是自己应得的,是用努力和实力换来的。
可她却从未想过,她差一点,就连踏上这条路的资格都没有。
江从谦注意到妹妹的神情,豁然看向父亲。
一直以来,他和加尔文军团长一样,都以为妹妹进入第七军区,是父亲棋盘上的一步棋,是他为了大局或是权衡所做的牺牲。
可如今才知道,他们竟然都误会他了。
原来,反而是他为了昭晏能够顺利进入第七军团,在背后默默扫清了障碍,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压力。
江砺自然知道,加尔文说这番话,是为了缓和他和子女的关系。
可他还是一板一眼地说道:“这本就是昭晏作为联邦公民,应有的权利,我只是做了我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
他这番官方说辞,听得加尔文简直想翻个白眼。
他真是服了!
江砺这个情商,到底是怎么在军部,在中央星系这种人精子扎堆的地方,活了这么多年的!
江从谦却嗤笑一声。
这才像是父亲会说的话。
虽说,他做的这些事情,并不能抵消他这些年作为父亲的缺位。
但至少,他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满心冰冷算计的联邦元帅。
而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通报声,打断了室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报告元帅!又发现两名高阶异能的感染者!前线请求增援!”
江砺脸上那一丝柔和瞬间退去,重新恢复了属于元帅的冷峻与果断。
他毫不迟疑,立刻就要向外走去。
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脚步顿时僵住,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腿边的小幼崽。
又又之前一直在安静听他们说话,只是听得半懂不懂的。
不过,他看懂了哥哥姐姐脸上缓和的表情。
所以,这个爸爸应该不是坏人叭……
那么,他和哥哥姐姐一样,也是又又的家人。
江砺看着小幼崽清澈的绿眸,心中最坚硬的部分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迟疑了一下,用最温和的话对小幼崽说道:“又又乖,爸爸先去处理军务,等忙完再回来跟你玩,好不好?”
没想到,又又却摇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我也可以帮忙!”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宝宝现在食量大了,还可以吃很多呢!
江砺却怔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请求又又帮忙,小幼崽的能力几乎是这种毒素的克星。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便被更沉重的顾虑压下。
又又实在太小了。
他那样稚嫩,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而且,他的异能纵然神奇,但想必也不是无限制使用的,他不能,也不愿意让他陷入这样的危险中。
不管是救援民众,还是平息动乱,这都是他作为元帅的职责,他心甘情愿为此付出。
但他的孩子们,却不必要背负这些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责任。
他嘴唇微动,拒绝的话已到嘴边。
谁知,小幼崽见他不说话,还急了,举起手道:“我真的可以帮忙!我也想要救人的!”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被他从小贩手下救下的小女孩,趴在妈妈肩膀上,小声对他说谢谢。
那一刻心里涌起的快乐,让小幼崽无法忘记。
他还想要体会这样的感觉,想要帮助更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的人。
这时,江昭晏却站了出来:“我可以陪又又一起去!”
原本躺在椅子上的江见微也睁开了眼睛:“我也能帮忙。”
江从谦推了推眼镜,打断了江砺的拒绝:“不是有两名感染者吗?分开处理效率更高,也更安全,我们可以负责解决一名感染者。”
他不反对又又救人,却还是尽可能地不想暴|露又又的能力。
加尔文自然也意识到了,笑着道:“既然如此,就由我们第七军团的人,给你们保驾护航吧!”
江砺明白,这是为了保护又又。
即便是特勤队,也远不如第七军团的人更放心。
他的心头不禁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与愧疚。
只是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再犹豫或沉溺于个人情绪。
江砺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复杂心绪狠狠压下。
他看向加尔文,又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们,朝他们郑重地颔首。
“好,那就……拜托各位了!”
第54章
有了之前对付那名高阶异能感染者的经验,这一次众人配合得更加谨慎。
好在,无论是什么样的异能者,只要中了毒,在又又眼里就根本逃不掉。
而且,比起之前那名在闹市区大开杀戒的感染者。
这名感染者所在的地方却空旷许多,也让众人更能放开手脚。
所以,哪怕这名感染者的异能更强大,也更棘手。
但在众人的合力围攻下,最终还是将他成功地困在了临时的牢笼中。
又又早已迫不及待。
在姐姐确定没有危险后,小幼崽立刻上前,愉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只是吃着吃着,又又忽然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味道……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耸了耸鼻子,仔细分辨。
在YHC-03毒素浓郁的味道之下,似乎还有另一种毒素的香气。
江昭晏一直关注着小幼崽,见他皱起眉,顿时担心地问道:“又又,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累!”小幼崽连忙道。
哎呀!不管了!
反正都吃掉就好了。
小幼崽顿时不再纠结,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随着他的小肚子微微鼓起,感染者身上那些狰狞的青黑色血管也在迅速消退,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
深蓝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额前,五官俊美清冷,薄唇紧抿,即便昏迷着,也依然难掩他出众的相貌。
又又摸着饱饱的肚皮,满足地起身。
江昭晏松了口气,示意待命的医疗机器人上前,准备将这人运回临时指挥所。
江见微靠在轮椅上,异能入侵对方的通讯器等设备,检查是否有自动摄录,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而另一边,江从谦则在和加尔文军团长商量后续的安排。
谁都没有预料到,地上原本应该进入深度昏迷的男人,睫毛微微颤动。
下一秒。
一双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
他的瞳色是极淡的灰蓝色,在深蓝色睫毛的掩映下,宛如极地冰川般冷冽。
江昭晏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小心!”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同时,空气中的水汽凭空凝结成了冰晶,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
江见微下意识将又又推到姐姐怀中,而自己却被那只冰晶大掌凌空抓起,牢牢禁锢起来。
“见微!!”
“三哥!!”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毕竟他们所有的防备几乎都是针对感染者,谁能想到,在毒素被清除之后,反而会出现这样猝不及防的危险。
江昭晏又气又急,异能已经在掌心涌动。
却又因为弟弟被对方控制在手里,而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攻击。
反倒是加尔文,在看清他的脸和那标志性的冰系异能后,骤然想到了一个名字:“等等!你……你是塞德里克·尤安?!”
名叫塞德里克的男人看向加尔文,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原来是第七军团的加尔文军团长!”
而一旁的江从谦,在听到尤安这个姓氏的瞬间,瞳孔猛然收缩。
毕竟这个姓氏,在整个中央星系都赫赫有名。
尤安家族是联邦历史悠久的军事世家,在江砺崛起之前,上一任联邦元帅便出自尤安家族。
即便这些年衰落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军中,尤其是第二军团内部,他们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容小觑。
而塞德里克,就是尤安家族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但据说,他出身不好,早年并不是家族培养的对象,直到近几年才凭借战功拼杀出来,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被家族重新重视,并大力扶持。
如今,他已经是军部中一股迅速崛起的势力,只是因为平时性格低调,并不轻易站队,算是军部有名的中立派。
而这样一个人物,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还因中毒变成了怪物?!
江从谦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阴谋诡计。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要将三弟从他手上安全地救下来。
又又都快急哭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明明好心吃掉了这人身上的毒素,为什么这个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却是要抓他们!
小幼崽的小脸憋得通红,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你这个坏人!你快放了我三哥!”
塞德里克却怔了一下。
和其他的中毒者不同,塞德里克中毒后,还保留了微弱的意识。
因而,他并未和其他中毒者一般疯狂杀人,反而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让自己往空旷的地方跑。
在被牢笼困住,失去行动能力之后。
他模糊地感觉到,一只柔软温暖的小手轻轻碰触到了自己的皮肤。
紧接着,那些原本纠缠于他脑海中的暴虐、剧痛以及吞噬他理智的黑暗,竟在缓缓消退。
他渐渐清醒过来,原本失控的身体,也一点一点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江从谦此时已经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塞德里克的一举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稍纵即逝的怔忪。
与此同时,他脑中异能疯狂催动。
闪过无数塞德里克有关的资料,包括他的家庭、性格、处事,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一把按住焦急的江昭晏,沉声道:“塞德里克少将,如果我们想害你,你根本就没有机会醒来,而且,你在中毒后应该还保留着微弱的意识吧?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们不仅没有害你,反而还救了你。”
“中毒?”塞德里克皱起眉头。
江从谦坦然道:“没错,YHC-03生物毒素。”
听到这个名字,塞德里克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之前,这种毒素在第七军团掀起的风浪,他也有所耳闻。
江砺元帅更是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整顿了军部,这件事牵连甚广,至今余波还未平。
而此时,自己却身中这种毒素,任谁都只会想到,这就是江砺元帅和第七军团合伙演的一场戏。
可偏偏被江从谦这样坦然地说出后,塞德里克反而有些拿不准了。
塞德里克看着江从谦那张,和江砺元帅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微微眯起眼睛:“我凭什么相信你?江从谦先生?”
被他叫破身份,江从谦心里反而一松。
塞德里克性格稳重,磊落,恩怨分明。
与其遮遮掩掩隐瞒他,倒不如坦诚相待,反而更容易获得他的信任。
江从谦语气平稳,继续道:“既然你认出了我的身份,就应该知道,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害你。”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目光却是示意江从谦继续说下去。
“军部述职在即,任何不稳定的因素都对我们不利,何况是蒂奢星区动乱这样的大事?”
江从谦略微加重了语气,逻辑清晰地分析,“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出了事,尤安家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有人借机,向我们的……父亲发难,局面只会更加混乱失控,这绝不是我们乐于看到的。”
塞德里克的目光微微闪烁,但警惕却仍未完全退去。
他冷声道:“也许,你们是借由这种方法博得我的好感呢?”
毕竟,作为中立派,是各方都想要拉拢的对象,他不得不谨慎。
“谁要你的好感啦!不要脸!”
一个气鼓鼓的小奶音,脱口而出,“你这个坏蛋!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把你身上的另外那个毒素也吃掉了!!”
小幼崽脸颊通红,眉头皱得死紧。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只不过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却没想到现场很安静,大家又都是异能者,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
塞德里克浑身一震:“什么叫……另外一种毒素?!”
又又鼓着脸,不想理他。
加尔文却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情一肃:“又又乖,这件事很重要,你的意思是,塞德里克体内除了YHC-03,还有另一种毒素?”
因为问话的是加尔文,小幼崽态度缓和了些,肯定地说道:“是啊,还有一种……唔,很厉害的毒素!一个让他疯疯的,一个让他乱乱的……”
小幼崽的描述有点可笑,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塞德里克心中那个隐隐不安的角落。
他近段时间,身体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有好几次异能都差点失控,好在他掌控力强悍,勉强控制住了。
他去过军部最顶尖的医疗中心做过全面检查,结果却一切正常。
最后,医生甚至怀疑,他很有可能患上了异能失控症。
在军部,尤其是对于他这样身处高位的军官来说,患上异能失控症,几乎等同于职业生涯的终结。
一旦确诊,不但前途尽毁,家族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他所有浴血拼杀换来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塞德里克为此消沉许久,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来蒂奢星区散心。
可如果,这并不是病,而是有人刻意给他下毒呢?
他向来谨慎。
能近距离接触他,甚至下毒的人,范围极小。
除了他绝对信任的几名亲信,剩下的……便只有家族中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禁一寒。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江昭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他大概还不会这么快相信。
可现在说这话的,是个才四五岁的孩子。
江从谦他们或许会骗他,但这么小的孩子,必然没有这份心机。
何况,塞德里克也隐约感觉到。
当时救下自己的,很有可能就是面前这个气鼓鼓的小幼崽。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之下,禁锢着江见微的冰晶缓缓融化。
江见微只觉得周身一松,冰凉的感觉退去,脚下也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莱兹等人立刻上前,小心地将他搀扶回来。
“三哥!!”又又像小炮弹似的扑进他怀里,“呜呜呜呜!吓死我了!!”
江见微差点被弟弟撞了个踉跄,看着小幼崽的脸都哭花了,心中酸软,有几分笨拙地安慰他,“三哥没事,别哭了。”
塞德里克心里浮起一丝歉疚。
其实,通过江从谦的分析,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正如对方所说,在他失去反抗能力的情况下,如果他们真想害他,他根本就没可能醒来。
再说,就算江元帅真的要用这种方法拉拢他,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亲生孩子来涉险,何况外界一直有传言,说他和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而如今小幼崽说到的另一种病毒,如果是事实,更是坐实了他们的清白。
他站直了身体,面对着虎视眈眈的众人,认真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会彻查清楚,找出真相。”
他说完,就要离开。
“等等。”江从谦却叫住他,“我希望你能承诺,不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塞德里克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小幼崽的能力简直匪夷所思,一旦传出去,恐怕会带来无法预知的危险。
因而,他没有犹豫,干脆利落道:“好,我塞德里克·尤安,以我个人的名誉起誓,绝不将今天的事情泄露半分。”
塞德里克的人品还是很有信誉的。
听到他的誓言,江从谦松了口气。
塞德里克最后看了眼埋在哥哥怀里的小幼崽。
小幼崽根本不搭理他,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栗色脑袋。
塞德里克沉默片刻。
如果事实证明,是这个孩子救了他,而他却恩将仇报,险些伤了他们……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将那份没有言明的承诺,压在了心底。
看着塞德里克离开的背影,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加尔文摸了摸又又的头发,鼓励道:“又又真厉害!”
小幼崽还在为自己救了白眼狼而生气。
听到加尔文这样说,小幼崽鼓着软乎乎的脸颊,绿眸也湿漉漉的,小声嘟囔:“可他欺负三哥,他是坏人!”
听到小幼崽的话,加尔文失笑。
只觉得在孩子眼里,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纯粹。
但江从谦却看出了小幼崽的自责与后怕。
他很快便明白过来。
又又还在害怕,自己救了人,却害了自己的家人。
“又又。”他蹲下来,双手扶着又又的肩膀,认真地说,“救人是没错的,我们又又是好孩子。”
又又怔怔地看着他:“真……真的吗?”
对于食病兽来说,吃掉病症,救助人类是本能。
可如果,他救下的人类,伤害了他最爱的家人那该怎么办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小幼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真的!”江从谦的语气坚定,瞬间就驱散了又又心头的迷茫。
江见微这才明白又又在担心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幼崽攥紧的拳头。
“是啊,又又,你看,哥哥并没有受伤啊,如果又又不救他,我们才有可能受伤呢!”
江昭晏也轻哄小幼崽:“以后,哥哥姐姐都会更小心地保护自己,保护你,又又不用担心。”
在哥哥姐姐的安慰下,又又很快就从迷茫中走了出来:“所以,又又……没做错?”
“当然!”加尔文语气庆幸,“又又,你今天又立了大功了!”
如果不是又又在这里,无论塞德里克身亡,亦或是被发现感染YHC-03,都会引发一场剧烈的风暴。
又又给所有人都避免了一场大|麻烦。
被夸奖了的又又,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叉着腰得意地说:“我就说嘛!我很厉害哒!”
原本还略带一丝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加尔文站起身,和江从谦说道:“这件事必须立刻报告给元帅,赛德里安中毒的事情,背后牵扯恐怕比我们想象得更深。”
江从谦并没有拒绝。
即便只是为了又又,这件事也必须告诉父亲。
而江砺知道这件事后,神情果然变得凝重起来。
正如加尔文所说,如果今天不是又又在这里,这将会成为一桩大|麻烦,甚至会影响到后续军部改革的推行。
带来的连锁反应更是不堪设想。
而此时,除了这两名高阶感染者,剩下的的感染者也都被找了出来。
一场原本可能席卷整个星区,造成惨重伤亡的灾难,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化解。
江砺下意识看向又又。
小幼崽还不知道自己干了多么厉害的事情,正在跟哥哥姐姐讨价还价,好不容易获得心心念念的奖励——一包辣条。
小幼崽珍惜地捏着一根,塞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席卷口腔,幸福得他把眼睛都眯了起来。
“又又。”
突然被叫到名字,小幼崽吓了一跳,差点把宝贵的辣条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护住零食,这才看向声音来源,疑惑地问:“伯……唔,爸爸,什么事情?”
被幼子差点叫成伯伯,让江砺有点心塞。
可是,看到小幼崽圆溜溜的眼睛,还有那被辣油染红的嘴巴,他又心头一软,认真道:“又又,谢谢你。”
又又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收到这么正式的感谢。
他咽下嘴里的辣条,眉眼弯弯,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用谢呀!”
反正他吃得也很开心。
江砺看他珍惜地抓着辣条,犹豫道:“你喜欢吃这个吗?爸……爸爸可以给你买。”
“真的吗?”又又顿时眼前一亮,沾满辣油的爪子抓住了江砺的袖口,留下一个醒目的油指印。
江砺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被小幼崽的忽然亲近所占据,他几乎是立刻承诺:“嗯,你想要多少,爸爸都给你买!”
“那我……”
又又立刻兴奋地开始掰指头,盘算着要买多少包。
“又又。”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又又立刻缩起脖子,慢吞吞转过身,对上大哥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从谦淡淡道:“你答应了只吃一包辣条的。”
江砺看着又又可怜巴巴的表情,有些于心不忍,正想要劝几句。
小幼崽却立刻指向他,脆生生道:“我没有,是爸爸说要给我买的!”
江砺:“……?”
江从谦淡淡地看了眼江砺。
向来威严沉稳的江元帅,此刻竟在儿子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您可能不知道,又又之前就因为爱吃零食,饭也不好好吃,我们才给他定下规矩的。”江从谦顿了顿“养育一个孩子要付出的心力没有那么简单,并不是一味溺爱就行的。”
江砺怔住了。
江从谦的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的软肋。
这些年,因为公务,在孩子们最需要他的时刻,他永远都在缺席,完全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江从谦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到了反而像是抱怨。
他收起情绪,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有礼:“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眼见他们要离开,江砺下意识道:“我……送送你们。”
江从谦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拿毛巾给又又擦干净手,把他抱起来,又招呼江昭晏和江见微离开。
江砺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前方四个孩子的背影。
江从谦抱着又又,江昭晏自然地推着江见微的轮椅,四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密,像是自成一个小世界。
而他像个突兀的旁观者,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江砺心中酸涩,他这些年,真的亏欠他们太多了。
他不知不觉就跟着他们走到了接驳船旁。
江从谦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江砺,礼貌颔首:“那我们就先走了。”
江砺喉结微动,尝试着再次开口,声音因为期待而有些干涩:“要不,还是回元帅府住吧?老宁一直把家里打理得很好,你们的房间……也一直留着,都重新收拾过了。”
江从谦等他说完,才说道:“不用麻烦了,我那里自有住处。”
又又也点点头,语气雀跃:“对啊,我好想莫管家啊!”
江砺又看向其他两个儿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江昭晏:“又又在哪,我在哪。”
江见微:“同上。”
江从谦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再说话,便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四人就坐进了接驳船里,朝着九壤号的方向飞去。
这时,加尔文才走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砺:“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江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颓然:“……他们不愿意去住元帅府。”
“他们不去住元帅府,你不知道去从谦家住吗?”加尔文简直恨铁不成钢。
江砺显然没有想过,还有这种选择。
但他最终也只能勉力维持脸上的表情,生硬地转开话题,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还有公事要处理。”
加尔文最后只能恨恨地丢下一句话:“……你再这样下去,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第55章
中央星系。
殷质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修长苍白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管幽蓝色的液体。
随着他的动作,那液体在管壁内缓慢流转,折射出冰冷诡谲的颜色。
这时,房间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
一名黑西装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他的目光触及到殷质手上那管幽蓝色液体时,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畏惧,垂着头道:“大人……”
殷质没有抬眼,冷冷道:“说。”
黑西装咽了咽口水:“……蒂奢星区的行动,失败了,动乱刚刚开始,江元帅就带人把整个星区都戒严封锁了,那些被感染的异能者都被控制住了,他们还有检测毒素的办法,并未如我们预料的那样,发生大规模骚乱……”
他说完就立刻闭紧了嘴巴。
本以为殷质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反倒陷入了沉思。
黑西装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他说话,极小声地试探:“大、大人……”
殷质却突然问道:“那些感染者现在在哪里?”
黑西装一愣,连忙回答道:“这些都是由江元帅手下的特勤队负责的,我们的人怕暴|露,不敢跟得太近,跟……跟丢了。”
他小心地观察着殷质的脸色,又迟疑地补充道,“不过,这些感染者被转运之前,我们的人汇报说,有好几个感染者,虽然被束缚服遮住,但看起来……异常平静,和我们实验数据记录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他汇报完,却惊愕地发现,殷质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了一点笑意:“果然如此。”
黑西装愣住:“大人?”
殷质没有理会属下的困惑,他靠回沙发,目光幽深。
他这次在蒂奢星区精心策划的一切,一方面是为了报复江砺,另一方面则是一个大胆的试探。
当初第七军团的那次失利,他就一直心存疑虑。
至于外界传言的,这是第七军团医疗研究的突破,他更是一点都不相信。
而那段时间,进出第七军团的外人屈指可数,其实最特殊的,就是江从谦和他身边的那个孩子。
根据他们探查来的信息,那个孩子,据说就是元帅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幼子。
如今,蒂奢星区这场看似失败的行动,却带回了更有价值的信息。
他终于确认,江从谦,又或者江家手中,的确掌握着能解除YHC-03毒素的手段。
甚至,加尔文的康复,或许也与他有关。
只是关于这一点,还需要想办法再次确认。
殷质眸光越盛,手指下意识轻抚脸上的暗金色眼罩。
只要他能掌控这个秘密,定然能再次翻盘。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对了,塞德里克那边怎么样了?”
黑西装心头一凛,小声嚅嗫:“我们的人并没有在感染者中找到塞德里克……”
“废物!”殷质冷声骂道。
不过他也并不意外。
塞德里克身份特殊,江砺如果看到他,肯定会意识到有阴谋,一定会想办法先帮他解了毒。
不过,YHC-03的暴|露,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尤安家的那几个蠢货,还真是好用的很。
有他们在前面吸引火力,谁能想到,他真正的杀手锏,是早已悄然埋下的第二种毒素呢?
塞德里克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的体内早已被下了另一种更隐蔽的毒素。
等他拖着解了毒的身体回到家族,与那些暗算他的亲人斗得你死我活,把尤安家族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那潜藏的第二种毒素就会发作。
到时……
殷质的目光落在掌心这管幽蓝色液体上,缓缓地勾起嘴唇。
只要没有塞德里克,他的人自然能慢慢把尤安家的势力接手。
第二军团,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另一名黑西装仓皇地推门而入:“大人,不好了!”
殷质不悦地皱起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黑西装被他的目光一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口水:“大、大人,刚传来的消息,塞德里克回到尤安家族了!而且他一回去就公开宣称自己遭人投毒暗害,要求彻查,动静闹得非常大……”
“就这点事?”殷质没好气道,“无非就是把那几个蠢货给揪出来,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吗?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不,不是的……大人。”黑西装哭丧着脸道,“他不仅把家族内鬼抓出来,还顺着这条线,把我们的人也给挖出来了!”
“什么?!”
殷质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僵住-
塞德里克回到家族后,他遇袭中毒的事情,果然引发了轩然大|波。
在他的一番彻查之后,家族那几个给他下毒的人,很快就扛不住了。
但他们却坚称,自己只下了YHC-03,死活不承认自己还下了一种毒素。
塞德里克这才意识到不对,顺着查下去,果然查到了一颗在他身边埋藏了数年,隐藏得极深的钉子。
再想查下去,线索却断了。
但即便如此,也把塞德里克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蒂奢星区的那场意外,让他遇到了又又他们,解掉了第二种毒素。
他恐怕到死,都只会以为自己败给了家族内斗,而不知幕后还有黄雀。
塞德里克心中对又又越发感激。
这么重大的恩情,本该他亲自上门,郑重道谢才对。
但塞德里克却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他担心把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引到又又身上,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江砺元帅转达。
江砺还正愁没有机会登门。
上次他回去后,还没进门,就对上了管家宁叔期待的目光。
只是老宁很快就看到他空空如也的背后。
虽然老宁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息几声,但江砺心里却很不好受。
元帅府一如往常空旷冷清,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
他甚至都有一点后悔。
早知道,宁愿像加尔文说的那样,跟着去从谦家中。
而塞德里克的请求,简直就是递到手里的台阶。
江从谦知道后,却并没有独断,反而召集了弟弟妹妹商议。
“父亲晚些时候会过来,说是要替塞德里克少将转达谢意,你们怎么看?”
江见微刚刚结束了一轮复健训练,浑身都被汗打湿了,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没问题……”
如果说,他之前对父亲还有些怨怼。
但在每天可怕的复建运动里,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谁来解救他。
江昭晏冷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别做梦了!不管是谁来,你该完成的任务还是要完成,别想偷懒!”
“好了,休息时间到了,快点,下一组!”
江见微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江昭晏拖到了复建器械前。
很快,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又又正坐在一旁玩最新款的蛋壳小鸡模型屋,被三哥的惨叫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零件差点掉下去。
他同情地看了眼面容扭曲的三哥,小声道:“三哥好可怜哦……”
“又又,你三哥要是偷懒,今天就不许给他治疗身上的酸痛!”
二姐的声音传来,又又对三哥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乖乖地应了一声。
江从谦轻笑一声。
自从弟弟妹妹回来之后,家里热闹多了。
他抬手,摸了摸又又的额发:“又又呢?想见爸爸吗?”
“我都可以呀!”
小幼崽对爸爸没什么概念,既不亲近,也不抵触。
只不过在哥哥离开后,他恍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
糟糕!
忘记告诉哥哥了,今天卢西恩叔叔也说要上门来找他的。
不过,听说卢西恩叔叔是爸爸的秘书官。
问题应该不大吧。
江砺特意准备了礼物给孩子们。
悬浮车停在江从谦宅邸前,他竟有些忐忑。
他理了理衣领,正要上前,却在门口和自己的首席秘书官撞了个正着。
“元帅!”卢西恩愣了一下,随即行礼。
江砺有些意外,却只是摆摆手:“私下场合,不必多礼,你这是……”
“哦,是这样的,我偶尔会上门来教又又养生。”卢西恩笑了笑,“刚好,最近见微在复建,我还是有些心得的,就给他们找点有用的东西……”
江砺听他熟稔地说着和又又几人的关系,还有点茫然。
卢西恩跟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但随即,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那个特别的词汇:“复建?见微怎么了?”
卢西恩也愣住了:“您不知道吗?”
江砺沉默了。
他自然注意到了江见微坐在轮椅上,却以为他是在蒂奢星区受的伤,临时坐一下轮椅。
可竟然闹到要复建的地步,岂不是说,他在轮椅上已经坐了很多年了?
还有昭晏,她被灵基射线污染的事情,也是加尔文告诉他的。
明明是他的亲生孩子。
可他们受伤,生病,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总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
他真是失败啊!
卢西恩也没想到,自己这样一句话,竟惹得元帅神情黯然。
还没等他用异能推演。
江砺忽然问道:“你经常过来吗?”
卢西恩谨慎地说道:“也不算经常,从第七军团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三次……”
江砺心里又被狠狠地扎了一刀。
他这还是第一次上门。
甚至都是借的提塞德里克转达谢意的由头。
这时,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
莫管家已经静候在了门后,看见他们,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躬身道:“江元帅,卢西恩秘书官,下午好,先生他们正在花厅等候,请随我来。”
这是标准的迎接客人的礼节。
虽然知道莫管家的做法挑不出错,但江砺心里却还是有些难受。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又坐上悬浮车,跟着莫管家朝花厅而去。
花厅里,江见微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复建任务,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旁边的机器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健康知识。
江昭晏则陪又又在玩游戏,时不时传来小幼崽清脆的笑声。
而江从谦独自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展开着光屏,手指滑动着,正是在处理公务。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和侧窗倾泻而下,勾勒出这样一幅动静皆宜的画卷。
仿佛有种外人插不进去的宁静温馨。
江砺脚步下意识一顿。
还没等他调整好表情,又又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脸来。
随即,他眼前一亮,哒哒哒得跑过来。
江砺下意识去迎接,小幼崽却是径直跑过他身边,扑到了他身后的卢西恩怀里,兴奋地问道:“卢西恩叔叔!你上次说的古法呼吸调节的资料,找到了吗?”
卢西恩下意识抱住小幼崽,脸上的笑容刚刚浮现,余光就瞥见身旁那道沉默而挺直的身影。
差点忘了。
孩子他爸还站在自己身边呢!
他话音顿时一转,将话题丝滑地转到了元帅身上。
“又又,看这是谁来了?”
小幼崽仰头看着江砺,江砺连忙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
“是爸爸!”又又脆生生地说道,“你好。”
听得江砺心头一软,正想要跟又又说说话。
而打完招呼的小幼崽,却已经飞快地爬到了卢西恩的怀里,嘀嘀咕咕地跟他说起了别的。
江昭晏走上前,疏离而客套地说道:“您先请进吧。”
明明是亲父女,彼此之间却比陌生人还要生疏。
甚至都不如跟卢西恩熟稔。
眼看着就要冷场,江砺连忙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他的礼物都是自己亲自选的。
然而,贵重是有了,收到礼物的人却看不出有多么喜欢。
兄妹三人礼节性地表示了谢意,便都将礼物收了起来。
反倒是卢西恩带过来的那些小东西。
不管是古法呼吸调节的资料,还是给江见微准备的复建小工具,给江昭晏带的拳套,虽然朴实得多,但显然更对他们的胃口。
江砺的心微微下沉。
他忽然清晰地认识到,这么多年,他对孩子们的了解是如此匮乏。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又又喜欢蛋壳小鸡,连这都还是卢西恩告诉他的。
他定了定神,拿出那个最新款的蛋壳小鸡模型屋礼盒,试图弥补。
无论如何,至少这个是不会错的。
可谁知,在场几人看到这个包装后,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江砺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地毯上,上面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模型屋。
阳光照着那个色彩鲜明的屋顶,竟晃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江砺那双从来稳定的手,竟微微地颤了一下。
原来……又又已经有了同款的玩具。
他却根本不知道。
又又只看到,面前高大的身影似乎微微佝偻,脸上也有一瞬的无措。
小幼崽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有点可怜,于是忍不住安慰他:“没关系的呀,爸爸,我可以把这个新的放在房间里,这样,我就有两个模型屋了!”
小幼崽体贴的话,却令江砺感觉到羞愧。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倒是江从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边起身,走到旁边,目光扫过那件礼物,声音淡然平静:“元帅公务繁忙,能记得又又的喜好,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江砺解围,然而怎么看都像是在阴阳怪气。
江砺胸口一窒,却根本没有话可以反驳。
卢西恩只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
他尴尬得能原地抠出一艘星舰,连忙上前打圆场:“咳咳,那个……又又,我们先去看看新模型吧!”
“好哦!”又又并未察觉出大人们之间微妙的暗流,高高兴兴地拉着卢西恩去玩新的模型屋了。
卢西恩松了口气。
可是,看着元帅落寞的背影,心里却是又急又无奈。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模型屋上,顿时有了主意,说道:“又又,你看这些模型屋,是不是很漂亮,其实都是有原型的哦!比如这个,它的原型叫做星穹回廊,就在军部附近。”
又又果然被吸引了,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卢西恩叔叔去过吗?”
“当然去过。”卢西恩笑着点头,但随即又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过,这里除了公共开放日,平常是不可以进去的。”
又又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失望道:“那我是不是看不到了?”
卢西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状似不经意地抬高了一点声音:“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如果有军部的人带你,就可以进去,比如……你可以找元帅带你去啊!”
江砺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闻言心头一动,连忙道:“是啊,又又,爸爸可以带你去。”
谁知,又又想了想,却很认真地摇摇头:“不行啦,哥哥说了,元帅公务繁忙,我们不可以打扰你工作的!”
他说完,又扯了扯卢西恩的衣角,小声道,“卢西恩叔叔,你是不是在军部上班呀,要不,还是你陪我去好啦!”
小幼崽懂事体贴,可听在江砺耳中,却又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在又又眼中,他不是可以随时撒娇,随意提出要求的爸爸,而是需要保持距离,不能随意打扰的元帅。
但他却可以直接求助卢西恩,这样的分寸,比直接的疏远更让他心头刺痛。
江砺神色黯然,但最终也没有违背小幼崽的意思,只是让卢西恩带他出去的时候,多带两个近卫-
于是,几天后,休假的卢西恩便依诺带又又去看星穹回廊。
星穹回廊位于军部与外事区之间。
是一座造型别致,仿佛由星光构筑的透明穹顶建筑,光线穿过穹顶,在内部漫射出无数星光,简直如梦似幻。
因而,这里不仅是连接两区的通道,本身也是个很受欢迎的公共休息区。
不少联邦的工作人员都会在这里休息,游玩。
又又很快就把这个建筑,和模型屋联系起来,兴奋地对卢西恩说道:“卢西恩叔叔,这个和模型屋真的好像啊!”
卢西恩一边应和,一边拉着他的手,免得小幼崽太兴奋,从栏杆上摔下去。
又又在星光摇曳的回廊里跑来跑去,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是住在模型屋里的蛋壳小鸡似的。
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都是兴奋的红晕。
卢西恩耐心地陪着他。
但心里却琢磨着,一会等又又玩尽兴了,就顺路带他去军部食堂偶遇一下元帅,看能不能创造个机会一起用个午餐。好歹增进点感情。
而不远处,一个脸色苍白,带着病容的中年女人,正牵着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长椅上。
她看似在陪孩子,实则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又又的方向。
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身边除了卢西恩,竟还有两名元帅近卫,正不远不近地保护着他。
这时,她看到卢西恩似乎对那孩子说了句什么,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她立刻牵着小女孩起身,朝着又又走去。
虽然不知道上面为什么会让她,这样大费周章地来试探一个孩子,但这个任务并不算难。
大部分人都不会对女人和孩子这样的组合,有太大的戒心。
而且,她观察有一阵子了,这个孩子性格善良,热心,非常容易接近。
而就在她们距离又又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立刻伪装摔倒,小女孩也立刻在她身旁哭了起来。
女人一边呼痛,一边用余光看着小幼崽。
见他果然站了起来。
女人心中暗喜,呼痛声更大。
可下一秒,小幼崽竟然将脑袋转到了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哒哒哒地朝回廊的另一端跑去。
女人:“?!”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顺着小幼崽的方向看去。
却见回廊尽头,一处被绿植掩映的休息椅上,正安静地坐着一名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
一头银发如月光流泻,衬着精致得不似真人的面容,一双剔透深邃的紫眸,淡漠冷然。
阳光透过穹顶,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安静得与周遭略带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着他,又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饿过了。
但……这个人真的好香好香啊!!
第56章
又又迈着小短腿,径直跑到了银发少年的身边。
越是靠近,那股香气就越浓郁。
又又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到埃米尔星区时,那个懵懂无知,全凭本能做事的小幼崽了。
比如,他已经知道了,不能看见好吃的就扑上去,这是很不礼貌的!
于是,他努力压下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渴望,轻轻地扯了扯对方的衣角。
希尔的反应慢了半拍,那双剔透的紫眸缓缓地垂下,看向身侧。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栗发绿眸的小幼崽,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俩,立刻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声音又甜又糯:“哥哥,你好呀!”
然而,希尔精致漂亮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
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又又的笑容打动,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对眼前的小幼崽丝毫不感兴趣。
可又又完全感受不到尴尬,反而因为对方刚刚那一眼的回应,越发振奋。
他又往前凑了凑,趴在椅子的扶手上,继续甜甜地说道:“我叫又又,你叫什么名字呀?”
希尔感觉到小幼崽灼灼的目光,满是好奇与执着,仿佛没有得到答案决不罢休。
和回廊里的喧闹不同,这里格外安静。
只有风声轻轻擦过树叶,连时间都仿佛变得慢了一些。
又又睁得眼睛都有点酸了,也没有等到希尔的回答。
就在他想着,是不是要再问一遍的时候。
一个空灵又清冷的声音响起。
“希尔。”
这个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却让小幼崽的眼睛更亮了。
“原来你叫希尔!”得到回应的小幼崽得寸进尺,立刻“噌噌噌”地爬到对方旁边坐下。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袭来。
希尔不禁愣了愣。
他一向讨厌跟人触碰,讨厌噪音。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并不讨厌眼前这个聒噪的小幼崽,甚至在小幼崽挨过来的时候,他竟然都没有避开。
而又又,此时已经完全被希尔身上的病气给吸引了。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希尔身上的病气颜色浓郁。
可坐到近处,他才意识到,这颜色浓郁到近乎发紫。
正常情况下,被这样深重的病气包裹,人早就应该虚弱不堪,甚至病到起不来了。
然而,希尔除了脸色比旁人苍白一点,身体瘦弱一点,看起来却是很正常的样子。
又又脑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希尔身上那诱人的病气给吸引了。
他小心翼翼地勾了一缕病气,“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瞬间,丝滑又浓郁的香甜感觉席卷了他整个味觉。
这也太太太太好吃了吧!!!
而几乎是同时,一直静静坐着的希尔,睫毛微微一颤。
一种久违的轻松掠过他的心头。
他体内那些翻涌的痛苦,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像是在漫长的窒息中,获得了一秒的喘息。
然后,他听见一个清甜的声音,像是穿透了他脑中无休止的噪音,轻声问道:“希尔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又是许久的沉默。
希尔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小幼崽身上,他的绿眸无比澄澈,耐心地等待着回答。
他启唇:“还好。”
又又却是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
希尔哥哥不是不理他,他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那就好。
又又可以等他回答的。
于是,两人之间就形成了这样一种奇特的交流节奏。
又又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就乖乖地等着,直到希尔用他那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简短地回答几个字。
又又这才回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一个问得兴致勃勃,全然不觉得是敷衍。
一个答得简略缓慢,却也不把这当成是打扰。
等卢西恩从洗手间出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奇妙的景象。
又又紧挨着那位帝国质子坐着,小脑袋几乎靠在对方的胳膊上,绿眸亮晶晶的,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那位向来冷漠寡言,难以接近的帝国七皇子希尔·阿多尼斯,竟也没有反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还会缓慢地侧过头,嘴唇微动,似乎在回答小幼崽的问题。
卢西恩差点把下巴都惊掉。
怎么回事?!
又又怎么会跑到帝国质子身边了!
两人关系竟然还这么和谐!
不过,他看了眼希尔那张漂亮得毫无瑕疵的脸蛋,忽然懂了。
谁说小孩子不懂审美!
小幼崽也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啊!
当然,更令他震惊的是。
希尔竟然回应了又又!!
希尔作为联邦与帝国之间维系和平的吉祥物,卢西恩因为工作关系,也没少跟他打交道。
这位帝国的七皇子殿下,与其说是性格冷漠,倒不如说是没有性格的精致人偶。
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自己的居所,很少外出,对自身质子的处境仿佛全然不在意。
平时里无论谁跟他说话,他都基本没有反应,除非在必要的社交场合,才会勉强给出一两个字的反应,随后又会很快陷入自己的世界,神游天外。
而此刻,他却对又又算得上有问必答。
哪怕反应是慢了点,那也是确确实实给了回应的。
他迟疑地走上前:“又又?”
随后又转向希尔,行了个标准的礼节:“希尔阁下。”
希尔那双漂亮的紫眸,淡然掠过他,没有任何回应。
跟往常完全没有区别。
这才是卢西恩熟悉的那位质子殿下,刚刚跟又又聊天的希尔,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就在这时,又又忽然毫无预兆地“嗝”了一声。
他下意识捂住嘴巴,又摸了摸肚子。
怎么回事?
明明在看见病气之后,他的食量就大了很多,很久很久没有吃到撑的感觉了。
可刚刚,他只吃了希尔身上那么一小口病气,怎么就饱了呢?
“又又?”卢西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顿时警觉起来,“你刚刚偷吃零食了?”
在他带又又出来的时候,江从谦和江昭晏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许随便给又又吃零食。
卢西恩拍着胸脯保证的。
作为资深的养生达人,他怎么可能给小幼崽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去上了个洗手间,小幼崽竟然偷吃了零食,还把自己吃到打饱嗝?!
又又立刻大声否认:“我没有吃零食!”
见卢西恩不相信,他想也不想就拉过希尔,“希尔哥哥可以帮我作证!”
卢西恩:“……”
虽然今天的质子殿下对小幼崽态度特别,但他可不认为,希尔会掺和这种事情。
谁知,下一秒,他就听见希尔空灵清冷的声音说道:“他没有。”
卢西恩:“!!!”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希尔。
他竟然帮又又作证了!
这真的是那位殿下吗?!
不会是用他的脸做出来的仿生人吧?
而有了希尔的证词,又又顿时底气十足,叉着腰道:“哼!卢西恩叔叔你现在相信了吧!又又可是很乖的!”
卢西恩花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个震惊的发现,喃喃道:“我信……”
小幼崽却还没有原谅他,继续气呼呼道:“你污蔑了我,你要跟我道歉才行!”
此刻卢西恩也已经回过神了。
其实就算没有希尔的证明,他也意识到是自己冤枉小幼崽了。
小幼崽根本就没带零食出来,近卫们也不可能擅离职守去帮他买零食。
总不能是……希尔给他买的吧。
卢西恩立刻挥掉脑海中这个离谱的想法,诚恳地跟又又道了歉。
收到了真诚的道歉,又又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立刻消散了。
他大度地挥挥手:“没关系啦,我原谅你了!”
卢西恩笑了笑:“又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又又却有点依依不舍。
他看向身旁的希尔,身上浓郁的病气还在朝他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唉,怎么就吃不下了呢!
小幼崽心里很不甘心,于是拉了拉希尔的袖子:“希尔哥哥,我可以加你的通讯号吗?”
希尔停顿了好一会,才缓慢地说道:“我……没有。”
“没有通讯号吗?”又又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疑惑,他记得哥哥说过,现在大家都有通讯号的。
不过他并没有觉得这是希尔的拒绝,而是很忧虑地问道,“那我以后想见你,要怎么办呢?”
希尔那双空茫平静的紫眸中,似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的目光落在小幼崽脸上。
软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和真诚。
这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开口:“这里。”
又又立刻睁大眼睛:“你是说,你每天都会在这里等我吗?”
他等了好一会,才看到希尔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嗯。”
“太好了!”又又高兴地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那我们就说定啦!以后我就这个时候来找你!”
一旁的卢西恩看得目瞪口呆。
等等!
这是怎么交流啊!
他一个拥有推演异能的人,都推演不出这两人对话的逻辑啊!
又又心满意足地跳下椅子,朝他挥了挥手:“那就这样说定啦!希尔哥哥,我们下次见!”
希尔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那声告别。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然而那双紫眸,却并未如往常那般陷入空茫之中。
他的视线追随着小幼崽蹦蹦跳跳的身影,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了。
回廊内,光线变化,仿佛引动了星河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希尔才收回目光。
睫毛微微颤动,紫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亮光。
“……又又。”-
卢西恩带着又又离开星穹回廊后,却并没有直接返回江从谦的宅邸,而是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朝着军部食堂而去。
他算好了时间,果然,刚刚走进食堂入口,就恰巧遇见了同时抵达的江元帅。
卢西恩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真是好巧啊!”
说着,便低下头,对又又说道,“又又,你也很久没有见过爸爸了吧,既然遇到了,要不然我们一起吃饭吧!”
要是江从谦他们在这里,肯定马上就能识破卢西恩的计谋。
但小幼崽心思单纯,哪里懂成年人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觉得,既然遇到了认识的人,一起吃饭很正常,而且,经过之前的种种,他也并不是很讨厌这个爸爸。
于是,他很干脆地点点头:“好呀!”
江砺看着近在咫尺的幼子,却是有些受宠若惊,心头一片酸软。
他当然知道,这是卢西恩特意给他创造的机会。
只是他原本担心,又又并不愿意和他一起吃饭的。
他定了定神,伸出手,几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又又,爸爸可以牵着你吗?”
又又看着眼前那只布满茧子的大手,在江砺有些紧张的注视下,把自己的小手搭了上去。
“可以呀!”
在小幼崽的认知里,他已经跟这个爸爸见了好几次了,他还送了自己礼物,已经是熟人了。
江砺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有些僵硬地笼着手掌,掌心里的小手软得像是一团奶冻。
仿佛力气稍微大一点,就能捏碎掉。
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包厢。
刚刚坐下来,卢西恩就很有眼见力地找了个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子俩。
他一走,室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又又坐在餐桌前,正在跟一颗鱼丸奋斗。
只不过他使用筷子的技巧还不够熟练,夹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江砺见状,下意识地给又又夹了一颗。
然后……
小幼崽继续在自己的碗里跟鱼丸搏斗。
江砺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带着歉意道:“是爸爸忘了,我给你拿个勺子。”
又又接过勺子,抬起头,礼貌地冲他笑了笑:“谢谢爸爸。”
江砺心里却有些酸涩,声音低低的:“又又,跟爸爸不用这么客气的……”
又又疑惑地眨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解释道:“爸爸,说谢谢,是礼貌呀!哥哥说,有礼貌才是好孩子!”
江砺心底无声叹息。
他当然知道,又又很乖,也被他的哥哥姐姐们教育得很好。
可是,又又从来不在哥哥姐姐面前这样礼貌,甚至对卢西恩都是亲昵胜过礼貌。
终归是他在又又的心里,还不够亲近罢了。
只是这并不是又又的问题。
而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他心中钝痛,可是面对又又,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只是顺着他的话,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我们又又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
得到夸奖,小幼崽立刻开心地眯起眼睛:“嘿嘿~”
看到小幼崽因为一句简单的夸奖,就眉眼弯弯的样子,江砺心中微松,包厢里原本生疏的气氛,瞬间变得松快了许多。
他正打算再接再厉,寻找新的话题,试图让这段温暖的时光延长一些。
忽然,他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他看到上面的通讯标识,神情瞬间变得冷冽。
他只来得及给了又又一个歉意的眼神,便迅速起身走到包厢角落,接通了通讯。
他的表情瞬间便从柔和的父亲,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联邦元帅,快速而冷静地处理着突发的状况。
当他结束通讯,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桌上的饭菜都有些凉了。
江砺看着对面安静坐着的又又,心头涌上浓重的歉意:“又又,你吃饱了吗?菜都凉了……要不爸爸让人给你再重新上一些菜?”
“不用啦!我已经吃饱了!”
又又立刻摇头,眼珠却悄悄转了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以往和哥哥姐姐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会盯着他不许挑食,还总让他吃那些不喜欢吃的蔬菜。
可今天和爸爸吃饭,爸爸一直在忙,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把胡萝卜和西蓝花都拨到了一边,一口都没吃。
生怕爸爸发现罪证,又又连忙说道:“爸爸,你快点吃吧,你还没吃呢!”
江砺心头一热。
他没想到,小幼崽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这么关心自己。
他连忙拿起筷子:“好,爸爸这就吃。”
又又见状,脑袋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他用勺子舀起那些自己不爱吃的蔬菜,偷偷摸摸地放进爸爸的碗里。
江砺正吃着饭,忽然发现碗里多了几样菜,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又又。
又又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爸爸,要多吃蔬菜,对身体好!”
江砺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儿子给他夹菜的心意,却令他感动得一塌糊涂。
“谢谢又又。”他毫不犹豫地把又又夹给他的菜都吃了下去。
“不客气!”小幼崽也很满意。
罪证都被爸爸吃掉啦!
一会跟哥哥通讯的时候,就不会露馅了!
两人的关系,因为这份误解,仿佛瞬间变得亲近了许多。
江砺忍不住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又又的栗色卷发。
小幼崽的头发也是软软的。
江砺的心脏也跟着软了下来,柔声问道:“又又,今天玩得开心吗?”
又又眨巴眼睛,用力点头:“开心呀!”
他今天遇到了希尔哥哥,美美地吃了一顿。
中午还没有吃蔬菜,简直就是完美的一天。
小幼崽的笑容简直就是最治愈的药剂。
江砺一想到,很快就要送又又回去,强烈的不舍涌上心头。
可是他还有公务要处理,根本没有办法陪着孩子。
这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犹豫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问道:“又又,下午……你愿意陪爸爸去见几位老朋友吗?”
江砺口中的老朋友,就是第四军团和第六军团的军团长,以及几位老将。
他们中,有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有的是当初并肩作战,如今依然坚定支持他的战友。
可以说是他非常信任的人了。
虽说也算是公务,但江砺也有一点私心,想要在这些老友们面前,暗暗展示一下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等他带着又又来到见面的地方时,还没进门,便已听到里面传出中气十足的谈笑声与偶尔拍桌的豪爽动静,显得很是热闹。
随着近卫推开门,里面的声音骤然一静。
房间里或坐或站的几个男人,都身着军装,目光在触及江砺的瞬间,本能地并拢腿脚,挺直脊背,齐声道。
“元帅!”
这整齐划一,还带着几分铁血的问候,让又又睁大了眼睛,小手下意识抓紧了父亲的衣服。
不过他们在看到被江砺抱在怀里的小幼崽后,显然更加震惊。
“我滴乖乖!”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瞪大眼睛,嗓门极大,“这小孩长得真俊!谁家的啊!”
他身后一名容貌儒雅的男人,毫不犹豫给他一脚:“还能是谁家的!肯定是元帅家的啊!”
“啊……”壮汉挠挠头,“我记得元帅家的娃年纪都不小了……嗷,你干嘛又踢我!”
儒雅男人懒得理他,直接面向江砺,微笑道:“恭喜元帅了。”
江砺面对这些老友时,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他温声对又又说道:“又又,这就是爸爸的老朋友了,别怕。”
随后,才又给他介绍那名儒雅男人:“这是你魏凭魏叔叔,是第四军团的军团长!”
又又睁大眼睛:“和加加军团长一样吗?”
魏凭笑了笑,声音温润:“又又说的是加尔文军团长吧!对,我们都是军团长,不过,他是第七军团的,我是第四军团的,又又要是喜欢,以后也欢迎你来我们第四军团玩!”
江砺又给又又介绍那名壮汉:“这是你库尔特叔叔,从前是爸爸的战友,现在是第四军团的上将。”
库尔特面对小幼崽,努力挤出一个不那么吓人的笑容:“原来你叫又又,这个名字真可爱!”
随即又小声跟江砺抱怨,“元帅,你怎么不早说带又又过来,我都没准备见面礼……”
江砺还没说话,魏凭却幽幽道:“那还是算了,我怕你的礼物把人给吓到了。”
现场顿时哄笑起来。
江砺也忍不住笑了笑,却忽然愣了一下:“老裴还没来吗?”
魏凭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
这时,房门却再次被打开,一名身量极高,神情内敛的男人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
库尔特走上前,直接给了他一拳:“老裴,怎么来这么晚啊?”
裴煌笑了笑,避重就轻:“有点事耽搁了。”
从裴煌一进门,又又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他想说什么,可是想起哥哥的告诫,又闭上了嘴。
他拉了拉江砺的衣服,示意他到一边,才压低声音说道:“爸爸,刚刚进来的叔叔,好像生病了……”
第57章
听到又又的话,江砺顿时神色一凛,抱着他的手臂蓦然收紧。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摸了摸又又的头发,低声安抚道:“爸爸知道了,又又做得很好,剩下的事情交给爸爸来处理就好。”
他的神情平静,与平常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又又却从他骤然低沉的气息中,感知到了他潜藏其下的悲伤。
他们都是爸爸的老朋友啊。
小幼崽想了想,如果是洛恩,艾拉,甚至卢西恩叔叔得了病,他也会很难过的。
于是,他又趴在江砺耳边,小声补充道:“爸爸,你别难过,我可以救他的。”
虽然这个叔叔的病有点重,但在又又眼中,也就是一块小蛋糕啦!
然而这句话听在江砺耳中,却是让他心头猛地揪住,随即涌上更复杂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又又往怀里拢了拢。
等他抱着又又回到众人中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
此时,裴煌已经从库尔特那里得知了又又的身份。
他冷峻的神情柔和了许多,对江砺低声道:“恭喜。”
他平日里就沉默寡言,不太会说话,却是真心实意为老友感到高兴。
他微微低头,就看到了好奇打量他的小幼崽:“叔叔,你长得好高呀!”
这位战场上的铁血将领,神情瞬间就变得有些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这样柔软的小幼崽相处。
库尔特见状,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哈哈哈哈哈,老裴你这怂样!等你以后结婚了有自己的娃了,我看你怎么办!”
谁知,裴煌却摇了摇头,声音平淡道:“我不结婚,我这一生,心血都在战场上,就算结婚也是耽误人家……”
眼看库尔特还想问,魏凭一把将他拖过去:“行了,老裴结不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去把我带的酒拿过来。”
众人谈天说地,气氛很是融洽。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魏凭等人便起身告辞。
这时,江砺却忽然开口:“老裴,你稍等一下,我还有点事要单独跟你说。”
裴煌脚步一顿,似乎有些诧异,但他很快便点点头:“好。”
站在一旁的魏凭蹙了一下眉头,目光在江砺与裴煌之间快速扫过。
然而两人的神情都看不出什么问题,最终,他也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裴煌,什么也没说,转身和其他人离开了房间。
等到他们都离开后,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江砺却并没有立刻说话,他抱着又又,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似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裴煌不知道为什么,竟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老裴。”江砺忽然开口,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裴煌脸上,“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说实话……”
“你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裴煌一惊。
他没想到自己苦心隐瞒的事情,竟然被元帅看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道:“我没有……”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江砺寒声道:“裴煌!你如果还当我是战友,是朋友,就不要骗我!”
裴煌顿住了。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着江砺愤怒却隐含着关切的神情。
最终,他颓然地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是静汐症。”
这是异能引发的一种特殊病症。
病人的生命体征,尤其是呼吸与心跳,会随着病情加重而无限趋近于停滞。
外表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内里却无可逆转地衰亡,直到某天在睡梦中,再也无法醒过来。
江砺呼吸一窒:“你……你怎么不早说!多久了?”
裴煌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迟疑了片刻,才道:“……已经一年了。”
一年!
江砺猛然回想起来,过去的一年里,裴煌的战术风格忽然变得激进了许多,还提交了好几次风险极高的作战计划。
当时战局焦灼,提出类似计划的并不只有裴煌,他便只以为是裴煌求胜心切,没有多想。
“所以!”江砺厉声道,“之前和圣律帝国的那场战役里,你才会事事身先士卒,甚至亲自带人突入敌阵中心?!”
那场战役虽然最后胜利了,但裴煌也因此受了重伤,在医疗舱里躺了小半年。
江砺当时就想过要和他谈一谈,但是联邦作为战胜者,他手中的事务千头万绪,便一直拖到了今天。
他也才知道真相。
他忍不住道:“裴煌,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你现在这样是会上军事法庭的!”
既然已经被江砺发现了,裴煌也就不再隐瞒,他咬牙道:“我知道,所有的后果我都知道,元帅,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只要我……”
“你闭嘴!”江砺愤怒地低吼,“我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个?!”
裴煌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却执拗:“元帅,我这一生大半的时间都在战场上,我是个军人,马革裹尸才是我的宿命,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想在病床上苟延残喘……”
“你……”江砺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理解裴煌的骄傲,但正因为理解,才更加痛心疾首。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插|入了两人之中:“爸爸,裴叔叔,你们不要吵架呀!”
小幼崽抬起手,拦在了两人中间。
他看了看满面怒容的爸爸,又看了眼神情灰败却倔强的裴叔叔,实在是有些不理解:“这种小事可以好好沟通的呀,只要把裴叔叔治好就可以了嘛!”
裴煌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
听了又又的话,他有些哭笑不得。
只以为是孩子不想看他们吵架,说出的童言稚语。
他正想说几句话安慰一下孩子,却听见江砺冷声道:“连又又知道,遇到问题要想办法沟通解决,亏你活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孩子!”
裴煌:“……”
他觉得,元帅大概是被他气疯了,都说出这种荒谬的话来了。
静汐症,这是可以靠沟通解决的问题吗?!
但下一秒,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瞬间,原本缓慢沉重的心跳,仿佛被注入了温热的暖流,搏动的节奏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加快,渐渐恢复到了健康有力的频率。
而原本,让他时不时感受到的窒息感,竟也在缓缓地消散。
裴煌完全呆住了。
怎……怎么会?!
难道……又又这是在,治疗他吗?!
超出理解范围的震撼,令裴煌僵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又又并没有吃太多,只是挑着颜色最深的几条病气吃完,就已经饱了。
但仅仅只是这样几口,带来的变化对裴煌而言,也已经是天翻地覆,近乎神迹。
裴煌本来就不善言辞。
此刻脑中一片空白,更是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憋出一句话:“谢……谢谢你,又又!”
其实他想说的还有很多,却又觉得言语根本无法表达他的感激。
然而,又又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用谢。”
小幼崽浑然不知自己做了多么惊人的事情,歪着头想了想,又仰着脸看向裴煌。
“裴叔叔,等你的病好了之后,就不要再说死那样的话了,好不好?”
小幼崽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爸爸他……很难过的。”
裴煌鼻尖发酸,却是用力地点点头:“好,我再也不说了!”
而在他们之后,江砺下意识握紧拳头。
他感觉到喉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眼眶的酸涩-
等裴煌走后不久,江砺便亲自送又又回江从谦的宅邸。
悬浮车缓缓降落,江砺抱着又又下车。
大门缓缓打开,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来迎接的人,竟不是莫管家,而是江从谦本人。
“大哥!”又又看到哥哥,眼睛顿时一亮,立刻就抛下了爸爸,朝着哥哥扑过去,“又又好想你!”
江从谦熟练地托着小幼崽的屁股,嗤笑一声:“想我?那还玩得这么晚才回来?”
“嘿嘿。”小幼崽挠挠头,立刻眨巴着大眼睛,露出一个无辜又讨好的笑容,试图萌混过关。
江从谦自然看出他这点小伎俩,戳了戳他的脸颊:“小滑头!”
一旁的江砺看着又又毫不犹豫地抛弃他,转身就投入大哥怀里,心里浮起一丝失落。
但听到江从谦的话,还是忍不住开口替又又辩解:“不怪又又,是我把他多留了一会。”
江从谦这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淡淡道:“我猜也是,又又向来乖巧,如果回来晚了,肯定会提前跟我们说的。”
江砺:“……”
他被长子这软中带硬的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倒是又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着急道:“大哥!今晚有蛋壳小鸡的最新动画,快到时间了!”
父子俩之间微妙的气氛,被小幼崽这番话打了个七零八落。
江从谦知道,要是小幼崽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最新的动画,今晚估计都睡不好。
于是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抱着又又往里面走:“好,哥哥带你去看。”
只是走了两步,他侧过头,对仍站在门口的江砺说道:“父亲,如果您接下来有空,我有些事需要跟您商议。”
江砺一怔,没想到江从谦竟然会主动和他商议事情。
他脑中迅速闪过一些事件,面上却是毫不犹豫道:“我有空。”
江从谦微微颔首。
但他还是先把又又送到客厅,吩咐了莫管家几句,这才和江砺一同来到书房。
江从谦并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从蒂奢星区回来之后,我这边一直有些不寻常的动静,有人在用各种方式,有意无意地打探我的行踪和近况。我怀疑,这跟YHC-03毒素的幕后黑手有关。”
江砺神情顿时一厉:“有危险吗?!”
“目前还好。”江从谦语气冷静,继续分析道,“我推测他们是发现了,我们这边有解除YHC-03毒素的办法,而且他们似乎在怀疑我,只是他们应该也不是很确认,所以目前都是以试探为主。”
江砺顿时就明白了长子的未尽之言,眉头紧紧皱起:“你是担心……他们也会试探又又?”
“没错。”江从谦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前看来,又又身边还算安全,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苗头,也不能冒险,所以我想……”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不如我们主动一点,设法将他们的怀疑,更多地引导我身上来,我在明处,行事反而更方便掌控,也能更好地保护又又。”
“不行!这太危险了!”江砺几乎立刻便否决道,“对方隐藏极深,如今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人,我已经加派人手在暗中调查,你不必以身犯险!”
“您那样调查,效率太低了。”江从谦淡淡道,“而且,被动防御永远不如主动出击,我有分寸,今天跟您说这些,也并非在征求您的意见,只是让您心里有个底,后续有些事,可能需要您的人配合我一下。”
江砺看着长子冷静漠然的脸,心里暗暗地叹息一声。
他知道,江从谦性子固执,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就算他反对,也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让事情更加不可控。
而且,江从谦选择告诉他,某种程度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信任了。
“我知道了……”江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又又看完蛋壳小鸡的最新动画之后,实在是太过兴奋。
被姐姐拎去睡觉的时候,脑子里还都是动画的内容,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于是,第二天果不其然就起晚了。
等他打着哈欠出来的时候,三哥已经被二姐拖去做复健了。
“啊啊啊——”
一声惨叫传来,把又又最后那点瞌睡都给吓跑了。
小幼崽同情地看了眼训练室的方向,就毫不犹豫地走到餐厅。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今天大哥竟然还在家。
又又没忍住眨了眨眼睛:“大哥,你今天没去上班吗?”
江从谦淡定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嗯,一会我要去一趟军部,处理点事情。”
军部!
又又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爸爸的地盘吗?
可大哥跟爸爸的关系,唔……好像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差嘛!
江从谦瞥了眼小幼崽,不知道他那小脑瓜里又在想什么,不过他也没有解释。
今天他去军部,正是他和父亲计划的一环。
这些就不必让又又知道了。
又又却忽然想到,他昨天跟希尔哥哥约好了,要在星穹回廊见面呢!
于是,小幼崽立刻扒着餐桌边沿,眼巴巴地看着江从谦:“大哥,你去军部的话,能不能带我一起呀?”
“你要跟我去军部?”江从谦微微蹙眉。
又又连连点头。
在江从谦的计划里,原本是没有这一项的。
不过他忽然想起,昨天父亲私下告诉他,又又给裴煌军团长治疗的事情。
与其以后又又单独去军部,惹人注意。
倒不如跟着他一起,更能模糊视线。
于是,他很快便同意了:“好,快吃早餐,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发。”
“好耶!”又又欢呼一声,连忙抓起桌上的面包就往嘴里塞。
江从谦无奈道:“慢点。”
小幼崽“唔唔唔”地点头,动作可一点都没慢。
他今天本来就起晚了,要是去太晚,希尔哥哥走了怎么办?
在小幼崽的催促之下,悬浮车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军部。
早已等候在此的卢西恩快步迎了上来,从江从谦手里接过又又。
又又乖乖地在卢西恩怀里,和哥哥挥手:“大哥再见!”
直到哥哥的身影消失,小幼崽才收回目光:“卢西恩叔叔,我们走吧!”
卢西恩牵着又又,正准备往裴煌军团长那边去,却见又又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卢西恩愣了一下:“又又,你走错了……”
“没有错啦!”小幼崽十分坚持,拉着卢西恩就往星穹回廊的方向走去。
今天在星穹回廊的人并不算太多。
因而又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回廊尽头的希尔。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衣领露出一截纤细漂亮的脖颈,肤色莹润白皙,银发如同流泻的月光般,铺在他的肩背上,纤长的银色睫毛微微低垂,遮住了那双紫罗兰一般的眸子。
光影垂落,宛如一幅静谧而优美的画。
但下一秒,这份意境就被一声甜糯的呼唤给打破了。
“希尔哥哥!”
小幼崽松开了卢西恩的手,哒哒哒地朝他跑过去。
希尔空寂的眼神,因为这声呼唤,竟泛起一丝极浅淡的涟漪。
他慢了半拍,才缓缓地转向了又又的方向。
淡色的唇微启:“又又。”
卢西恩:“!!!”
等等!
原来昨天是真的约好了吗?!
又又吸了吸鼻子。
虽然只过了一天,但他真的很想念希尔哥哥身上的味道呢!
只是,他想着一会还要给裴煌叔叔治病。
所以今天吃得很克制,解了馋就停下了。
希尔一直微微垂着眸子,目光安静地落在小幼崽毛茸茸的发顶。
他能感觉到,小幼崽很喜欢靠近他,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对他咽口水。
可即便这样,他也不觉得讨厌。
甚至,当小幼崽挨着他坐下时,他还会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舒适。
虽然很短暂,却令他不由自主地贪恋。
这时,又又想到了什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绿的玩偶,递给希尔。
他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一般地说道:“希尔哥哥,这是我最喜欢的蛋壳小鸡,它叫小绿,送给你啦!”
希尔看着掌心那只看起来笨笨的小鸡,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你喜欢……鸡?”
又又:“诶?”
希尔:“鸡……很弱。”
听到他诋毁自己喜欢的小绿,又又的脸颊顿时鼓起来,像只愤怒的小河豚。
可小河豚一对上希尔那张漂亮的不似真人的脸,闻到他身上的难以抵御的香气后,又“噗”地变了回去。
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跟希尔解释:“才不弱!小绿很强的!昨天的动画片里……”
希尔安静地听着小幼崽眉飞色舞地说着动画剧情。
又看了眼手中的小鸡玩偶。
……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正当小幼崽手舞足蹈,模仿小绿的招牌招式时。
一旁的卢西恩看了眼时间,不得不打断了他:“又又,时间快到了,咱们得抓紧了。”
“啊……”又又意犹未尽地停下,但还是乖乖点头,转向希尔,“那希尔哥哥,我先走了,我们明天再见咯!”
希尔的目光,从小鸡玩偶移到又又身上,才缓缓开口:“……等你。”
得到了希尔的回答,又又才心满意足地朝他挥挥手,跟着卢西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到离开星穹回廊一段距离后,卢西恩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劝道:“又又,你和希尔殿下,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为什么?”又又疑惑地问。
卢西恩顿了顿,解释道:“他是圣律帝国送来的质子……”
“质子?圣律帝国?”又又一脸茫然。
卢西恩不得不给他科普:“当初,我们人类进化出了不同的方向,一支进化出了异能,就是我们现在的中央联邦,而另一支,就是圣律帝国,他们进化出了强大的精神体。”
“虽说我们都还是人类,但已经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了,或者说,我们已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了。”
“这些年,我们和帝国之间一直战争不断,虽说在元帅的领导下,现在暂时和平了,圣律帝国更是将希尔殿下送来成为质子,但未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卢西恩知道,又又性格善良又重情。
他很担心,如果又又对那位帝国质子投入太多感情,将来若联邦和帝国的关系再发生变动,受伤的只会是又又。
可又又听完,眉头却紧紧地皱起来,气呼呼地说道:“也就是说……希尔哥哥是被他的家人送过来的?他们不要他了?”
“他们好坏!希尔哥哥好可怜……”
卢西恩:“……?”
就在又又他们离开后不久。
希尔身后的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波动。
随后,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优雅地走出来,它的周身泛着淡淡的光晕,紫色的兽瞳深邃而冰冷,和希尔一模一样。
它无声地走到希尔身边,低头看向他手中的小鸡玩偶。
忽然低头,一口将玩偶叼在了嘴里,还有些不忿地磨了磨牙。
然而下一秒,那只玩偶就被主人抢了回去。
清冷的声音顺着精神体传过来。
又又送的。
不许咬。
第58章
结束了今天给裴煌的治疗后,卢西恩便打算送又又回家。
只是,小幼崽坐上了悬浮车之后,却是一副情绪不高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心不在焉。
卢西恩忍不住问道:“又又,怎么啦?是有哪里不舒服吗?”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裴煌军团长的病……”
可他回想裴煌军团长的样子,看着不像是治疗出了什么问题啊?
“没有啦。”又又摇摇头,随后又声音低落地说,“我只是觉得……希尔哥哥好可怜哦。”
一开始,又又只是觉得,希尔身上的味道好闻,病症也好吃,唔……长得也好看!
可是听卢西恩说了他的身世后,心里就隐隐有些难受。
他有哥哥姐姐的疼爱,还有好多好朋友。
可希尔哥哥被家人抛弃,身上有那么严重的病,又总是独自一个人。
小幼崽越想越觉得心疼,他问卢西恩:“卢西恩叔叔,我可以帮帮希尔哥哥吗?”
卢西恩一时无言。
他没想到都过去了这么久,又又居然还惦记着希尔。
看着小幼崽澄澈的双眸,他的心微微一软。
但他还是只能冷酷地打破他的幻想:“又又,你的心意是好的,但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希尔殿下是帝国送来的质子,他在这里,就是为了维系联邦和帝国的和平,是不可能回到帝国的……”
又又皱起眉头。
他才没想过让希尔哥哥回帝国呢!
他们都抛弃了希尔哥哥,希尔哥哥肯定也不会想要这样的家人陪伴他的……
小幼崽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我可以做希尔哥哥的家人,我可以陪着他呀!”
卢西恩:“???”
“对呀!”小幼崽自有他的道理,“就像我的家人一开始只有大哥,然后又有了二姐和三哥,唔……爸爸也算吧,家人就是越来越多的,那加一个希尔哥哥,也可以呀!”
卢西恩:“……”
等等?!
这个逻辑它合理吗?!
卢西恩觉得自己的异能,又一次被小幼崽打败。
他揉了揉额角:“又又,我觉得家人这种事不能太草率,你可以先跟他当朋友……”
在他的一番说服这下,又又终于勉为其难同意了:“当朋友,也行叭。”
卢西恩松了口气。
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呀,他不是要劝又又跟希尔保持距离的吗?怎么变成劝他们俩当朋友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又又便已经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卢西恩叔叔,你最好了,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卢西恩:“……”
总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晚餐时分,柔和的灯光笼罩着餐厅,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又又坐在自己专属的儿童椅上,小短腿欢快地晃荡着。
等到家人都齐了,才抬起头,用宣布重大消息般的语气说道:“我今天交了一个好朋友哦!他叫做希尔!”
餐桌上的空气一凝。
江昭晏夹菜的动作顿住,江见微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
连一贯神色淡然的江从谦,也停下了手中切割食物的动作,眉头微微一蹙,抬眼看向又又:“在军部认识的?”
毕竟又又最近出门,都是去的军部。
又又连连点头:“我们在星穹回廊认识的!”
兄妹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是微微一紧。
如果是平常,他们或许不会这样在意。
但最近这个时间段实在是有些微妙,他们担心是有人不怀好意接近又又。
想到这里,江昭晏状似平常地问道:“是跟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吗?”
又又之前就有把江见微当成是朋友的经历。
如果对方是成人,危险性会直线增加。
“嗯嗯!”又又立刻抬手比了比身高,“他这么高……不对,好像是这么高……反正,跟洛恩差不多大吧!”
跟洛恩差不多大,那就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三人稍微放下了心,也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
毕竟联邦的工作人员和家属都很喜欢去星穹回廊那边玩,对方很有可能是军部某位军官,或者联邦工作人员的孩子。
而且还有卢西恩跟着,也不至于让不怀好意的人靠近又又。
或许只是恰好认识的小朋友吧。
话虽如此,江从谦却还是谨慎一些,给了江昭晏一个眼神,让她去查一下对方的身份。
如果确实没问题,又又能认识一个同龄的朋友,也是好事。
又又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哥哥姐姐之间的交流,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明天的期待中。
他立刻跳下椅子,找到莫管家,声音又甜又糯:“莫叔叔,明天能帮我多准备一点小蛋糕吗?我想带给希尔哥哥吃!”
希尔哥哥那么瘦,肯定没有吃过莫叔叔做的美味小蛋糕!
莫管家笑容温和:“好,莫叔叔再给你做一点小饼干,你可以送给你的小朋友当礼物。”
“好呀!谢谢莫叔叔!”又又跟莫管家说完,又扑到江见微身上,“三哥三哥,你可以帮我把蛋壳小鸡的动画片放在我的光脑里吗?我想要跟希尔哥哥一起看!”
江见微:“没问题。”
小幼崽在房子里哒哒哒地跑来跑去,一会计划要带这个,一会又要分享那个,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希尔哥哥”,像只快乐的小蜜蜂。
江昭晏忍不住有点吃醋:“还是第一次看到又又这么兴奋呢!”
江从谦看着又又的目光温柔又宠溺,也说道:“又又同龄的朋友还是太少了,如果这个希尔没有问题,那就再好不过,如果……”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神情却瞬间变得冷硬。
而此时,江昭晏已经从卢西恩的信息中,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她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江从谦和江见微见状,也都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他的身份有问题?”
两人的脸色都瞬间冷了下来。
江昭晏摆摆手:“他的全名叫希尔·阿多尼斯。”
江见微还愣了一下,江从谦却已经反应过来:“圣律帝国的质子?!”
江昭晏点点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好消息是,他应该不是那个幕后黑手的人,但坏消息是……他的身份有些过于敏感了。”
他们也有着和卢西恩同样的担忧,只是看着又又快乐的样子,三人又犹豫了。
江见微低声道:“又又真的很喜欢这个朋友……”
江从谦也在心底暗暗叹息,不禁有一丝心疼。
虽然又又平常都是很乖巧很懂事的样子,但他知道,小幼崽的世界很小,也很孤独。
他真的不忍心剥夺他的每一点快乐。
江昭晏一拍桌子:“行了,帝国质子怎么了!又又喜欢就好,只要他也把又又当成朋友,就不用管那么多!”
“我明天偷偷去看一眼。”江昭晏决定下来,“如果没什么事,那我们都不许干涉又又!”-
第二天,随着又又被卢西恩接走,江昭晏也跟着出了门。
军部的秘密区域内。
又又今天的治疗完成得比以往更快些。
等一结束,礼貌地跟裴煌告别后,就拉着卢西恩的袖子飞快地往外走:“卢西恩叔叔,快点快点!希尔哥哥还在等我呢!”
卢西恩被他拽着,目光落在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上,忍不住开口:“又又,书包重不重?我来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又又立刻护住书包,神情严肃地摇头,“不重的!这都是我给希尔哥哥准备的,我要自己拿过去!”
卢西恩:“……”
只给希尔哥哥准备吗?
这显得叔叔很像个小丑。
又又丝毫没有注意到卢西恩的怨念,他熟门熟路地跑到了星穹回廊。
上午清透的阳光落下来,将一整个星穹回廊都照射得犹如仙境。
而在仙境的尽头,就是希尔的身影。
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如瀑的银发也被一顶发冠束了起来,那张脸衬得越发漂亮精致。
不等又又开口喊他。
那双紫眸便已经抬起。
往日里空洞的眸子,今天却仿佛散去了雾气,银睫微颤,看向了又又的方向。
“希尔哥哥!”
又又加快脚步,像颗小炮|弹一般冲到希尔跟前,因为跑得太急,小脸都泛起了红晕。
但他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将身上的大书包放下来,然后一件件往外掏。
“希尔哥哥,这是莫叔叔做的小蛋糕,可好吃啦!”
“希尔哥哥,我们一起看动画片吧!哼!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小绿有多厉害!”
“希尔哥哥……”
小幼崽叽叽喳喳的,一边介绍,一边将带来的零食和玩具堆在长椅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色彩缤纷的小山。
希尔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
虽然,他的反应还是慢半拍,但每次小幼崽的话,他都会有回应。
而又又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后,长舒一口气,期待地看向希尔:“希尔哥哥,你喜欢吗?”
希尔看着小幼崽粉嘟嘟的脸蛋,缓缓地点了点头:“……喜欢。”
又又顿时笑起来,连忙爬上长椅,和希尔肩并肩地靠在一起:“希尔哥哥,我们来看动画片吧,一边吃小蛋糕,一边看动画片,可幸福啦!”
小幼崽看动画的时候,从来不安静。
然而他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希尔却一点都不觉得烦。
偶尔还会在小幼崽突如其来的问题下,回应几个字。
阳光透过穹顶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人之间莫名和谐的氛围。
江昭晏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原本她还担心,是这位帝国质子想要改变自身处境,所以故意接近又又。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希尔故意接近又又。
分明是她家那个热情过头的小幼崽,不管不顾地主动凑上去,紧紧地贴着对方。
哪怕希尔只有一个字回应,小幼崽也完全不在意,照样自顾自说得开心。
江昭晏沉默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一股窥探的视线。
她神情冷冽,倏然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面容普通的女人,正牵着一名小女孩在玩耍,而周围也都是说笑玩闹的人群,看着没有什么异常。
江昭晏皱起眉,审视的目光在那女人身上停留了两秒,对方却浑然未觉,只是都弄着自己的孩子。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江昭晏收回目光,又重新看向又又和希尔。
小幼崽正拿起小蛋糕,挖了大大的一勺,不由分说地递到了希尔嘴边,希尔则迟疑地张开了嘴。
江昭晏轻笑一声,却到底没有再上前,如同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又离开了。
而她一走,原本在逗弄孩子的女人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温和的笑容退去,脸色顺便变得苍白,脊背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好敏锐的女人!
不愧是江家的女儿,差点就被发现了!
这几天,她一直奉命在暗中观察那个名叫又又的孩子。
然而,观察结果让她无语又疑惑。
小幼崽的生活轨迹简单地令人发指。
每天被元帅的首席秘书官卢西恩接进军部,先被送去元帅的办公室,那种机密的地方,她自然是进不去的。
但她想想也能知道,八成是让孩子去见见爸爸,培养一下感情罢了。
据她所知,江家这个幼子小时候被星盗掳走,好不容易才被找回来。
元帅对他极为宠爱,不仅亲自买礼物,而且上次去见第四军团和第六军团的老友,也把他抱过去了。
小幼崽每次都不会在元帅那边待很长时间,一出来,就雷打不动地往星穹回廊跑,粘着圣律帝国的那位质子。
和对方在一起时,也都是分享零食、玩具,以及看幼稚的动画片,简直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孩子。
唯一有些特殊的,就是对他的保护,严密得令人发指。
但想想他曾经的经历,也能理解。
除去这些,他本人就完全就是一个被家人过分宠爱的小少爷,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她很快就将自己的观察和结论发送出去。
这份信息很快便传到了殷质手上。
“果然……”
殷质语气平淡,对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
原本,他对江家幼子的关注,就只是顺带为之。
他真正在意的,始终是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江从谦。
这个孩子,不过是因为被江从谦带在身边,才被纳入观察范围。
如今看来,和他最初的猜测相差无几,不过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普通幼童罢了。
而且,最近江从谦那边的一些动向,越发让他肯定了一件事,江从谦手中的确握有什么筹码。
不止如此,江从谦近来的动向更是不断触及他敏感的神经,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想到这里,他随后就将这份资料丢到了桌上。
转而对身旁的黑西装吩咐道:“最近这段时间,都给我盯紧江从谦,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动向,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是,大人。”黑西装恭敬应下,随即又上前半步,说道,“另外,大人,我们最近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是有关第六军团军团长的。”
“裴煌?”殷质眯起眼睛,“什么事,说。”
黑西装说道:“据说,裴煌似乎生了病,而且很有可能是静汐症……”
“静汐症!”殷质豁然起身,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下属,“这消息属实吗?”
黑西装连忙说道:“消息是从第六军团的一个医疗官口中传出来的,他是和朋友聚会喝醉了,嚷嚷出来,说是偷看了裴煌的身体数据,猜测出来的,不过根据我们后续的调查,有七八成可能是真的!”
殷质拧眉细思。
裴煌执掌的第六军团,是江砺最坚定的拥趸。
而他本人,更是江砺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如果他真的患了静汐症……
殷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对我们来说,都有利!”
黑西装眼中露出一丝了然,试探道:“您的意思是,我们派人把这个消息捅出来?”
“蠢货。”殷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在第六军团又没有任何安排,贸然捅出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给别人做嫁衣吗?”
黑西装立刻低下头:“您教训的是,那这个消息……”
殷质语带讥讽:“当然是透给第五军团的人,做得自然点,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发现的。”
第五军团和第六军团向来不和。
而且,自从江砺整顿军部,厄托等人被拉下去之后,第五军团一直有些蠢蠢欲动,也正好给他们一些教训。
如果这消息属实,必定能重创江砺的左膀右臂,狠狠地挫了他的锐气!
顺便还能试探一下,江从谦真正的能力。
“加派人手,盯紧江从谦的动向,尤其注意他是不是和裴煌有会面。”
殷质的指尖轻抚过脸上的眼罩,轻笑道,“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又又“啊呜”一口吞掉裴煌身上最后一点病气。
然后满足地拍了拍肚皮,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小骄傲:“裴叔叔,你已经好啦!”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煌便猛地深吸了口气。
曾经缓慢迟滞的心跳,如今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在他的胸腔中稳健而有力地跳动着。
呼吸更是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曾经的桎梏已经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按住心口,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困扰了他那么久,几乎将他拖入绝望深渊的病症,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痊愈了?!
前前后后,甚至还不到一周的时间。
裴煌缓缓抬起头,看向叉着腰,一脸得意的小幼崽。
汹涌的感激席卷而来,喉头甚至有些发哽。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原本就不善言辞,这种时候更是言语苍白,只能一个劲地重复:“谢谢,真的……谢谢,又又……”
“不用谢啦!”小幼崽大方地摆了摆手,随后又看向一旁守着的江砺,“爸爸,那我就先去找希尔哥哥玩咯!”
江砺的目光从裴煌身上收回。
看着又又那迫不及待的小模样,他和裴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夹杂着感慨的温和笑意。
“去吧,注意安全,别玩太晚。” 江砺揉了揉又又的头发,点头应允。
“知道啦!” 又又欢呼一声,牵起卢西恩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
等到房门合上,房间里便只剩下裴煌和江砺两人。
裴煌一时无言。
尽管这些天,他每时每刻都在感受自己的身体被修复,但等到痊愈这一天真的到来时,那种冲击力依旧难以言喻。
江砺完全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裴煌的肩膀,沉声道:“怎么样?要不要再安排一次检查?”
他这并不是不信任又又,只是出于一种谨慎,想要用最科学的数据,来确认裴煌的痊愈。
裴煌也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没有半点沉疴,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江砺便道:“行,我让人去安排,你先好好休息。”
江砺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他离开后,裴煌躺在椅子上,缓缓平复激动的心情。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江砺走后不久,休息室的房门竟然“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门口站着数人。
为首的,正是第五军团的一名中将,以及监察官徐行知。
徐行知自从上次在第七军团事件中,因为办事不力被处分,之后更是因为厄托下台,一直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
但此刻,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裴煌军团长,我们接到可靠线报,指控您涉嫌违反了《联邦军事法》第139条,故意隐瞒罹患重大疾病的事实,并继续担任军团要职,严重危害第六军团与联邦军事利益,请您立即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裴煌眸色一沉,周身气势瞬间变冷:“指控?有证据吗?”
徐行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地走上前:“证据?自然是有的。”
他微微靠近裴煌,低声道,“裴军团长,您……得了静汐症吧?”
听到静汐症三个字,裴煌猛然一凛。
第59章
在说出话的一瞬间,徐行知便放出了异能。
只要裴煌回答,他就能通过异能感知到他的谎言。
而裴煌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军团长,很快便猜到了徐行知的意图。
他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动摇。
他的目光掠过徐行知,落在那名中将身上:“怎么?莫克军团长连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却连亲自露面的胆量都没有吗?”
中将眼神阴鸷,冷哼一声:“裴军团长说笑了,这跟莫克军团长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看不惯有人贪恋权位,知法犯法罢了。”
“犯法?”裴煌淡淡道,“就凭这种莫须有的指控?”
中将正要反驳,却被徐行知拦住。
刚刚那一瞬间,他的异能已经探查出了裴煌说谎的痕迹。
这让他越发确定裴煌患病的真实性,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加快语速:“是不是莫须有,等到查明之后,自然能真相大白。——裴军团长,请吧。”
而就在这时,得知消息的江砺也匆匆赶来。
他面沉如水,目光冷冽地看着徐行知:“徐监察官,未经申报,便贸然指控一名军功赫赫的军团长,你们监察部的权力竟凌驾于联邦法律之上吗?”
然而,徐行知却并没有惊慌。
早在决定过来的时候,他便将一切都赌了上去。
如今,江砺如此迅速地赶来,并且一来就扣这么大的帽子,反倒是印证了裴煌生病这件事。
他挺直腰板,神情不卑不亢:“元帅,监察部独立行使监察权,接到重大嫌疑举报,有权进行初步问询,并且要求嫌疑人配合检查。”
说着,他拿出一张调查令,摆在众人面前。
自从在第七军团被加尔文怼回来之后,他早就吸取了教训。
“我如今正是依法行事。”他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而且,裴军团长如果清白,更应该接受调查,以正视听,平息谣言,还请元帅与裴军团长以大局为重。”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围观的军部工作人员,也不禁有些摇摆。
“是啊,这说得没错。”
“裴军团长如果没病,去检查不是更好吗?”
“对啊,元帅向来公正,如果坚信裴军团长的清白,不正应该让他去接受调查吗?”
……
江砺神情凛然。
徐行知却是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他正准备让人上前将裴煌带走。
裴煌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好,我接受调查。”
“不过。”裴煌话锋一转,“既然徐监察官言之凿凿,说我患了静汐症,那最好的验证方式,就是让我接受身体检查,如果检查出我有病,我自然无话可说,可如果没有检查出来,徐监察官又该怎么说?”
徐行知皱起眉头,内心有一瞬的错愕。
他设想过裴煌的一切反应。
或许会狡辩,会反抗,但他却从未料到,裴煌会主动提出要进行身体检查。
这让他有一瞬间的不安,但异能探查的结果,以及江砺的紧张,却又让他将不安压下来。
裴煌患病是事实。
只要他全程盯着检查流程,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招都没用。
“好。”徐行知定下心,朗声道“如果裴军团长没有患病,我甘愿接受法律的惩处。”
“希望徐监察官记得你说的话。”
裴煌意味深长地说道,随即转向江砺,“元帅,还请您安排军部总医院,并将检查过程全程直播,杜绝一些弄虚作假的可能,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这番话让徐行知等人当场愣住。
在他们的预想中,裴煌患病,肯定会百般阻挠调查,元帅说不定会找理由压下这场风波。
他们正好借题发挥,把元帅拖进舆论漩涡中。
江砺在军中名声向来极好,如果这条丑闻被爆发出来,肯定会大受影响。
可谁能想到,裴煌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主动选择公开检查,彻底断了他们暗箱操作的可能。
眼看着裴煌在元帅近卫的保护下,坦然走出房间。
中将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难道……裴煌根本没病?”
“你什么意思?!”徐行知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裴煌有病这件事,不是你们说的吗?”
中将咽了口口水。
他是亲眼看过那份资料的。
所有的证据都显示,裴煌的确患有静汐症,这种无解的绝症,根本不可能治愈。
“难道,他是自知无法抵赖,索性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借此保全元帅?”中将喃喃道。
“很有可能。”徐行知目光一冷,虽然有些可惜不能借此把江砺拉下来,但到底还是暂时放下了心。
不过,能因此断掉江砺一条臂膀,也足够了。
“走吧。”徐行知抬脚朝外走去,“这点意外并不会影响计划,只要检查开始,就是裴煌的死期。”
裴煌要公开检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军部,瞬间激起千层浪。
各军团长得知了消息,反应却各不相同。
魏凭心中那点不安,彻底化为现实。
他心思细腻,早在之前与帝国对战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裴煌的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原本想趁着这次军部述职,跟裴煌和元帅旁敲侧击几句。
然而自从上次会面后,裴煌就仿佛不见了踪影。
魏凭倒是和元帅提过,但他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感觉。
可谁能想到,竟然会被监察部给发现!
而且,这还是静汐症这种绝症!
魏凭既担心好友的身体,又担心有人会借这件事来攻讦元帅。
正忧心忡忡地往军部总医院走,路上却碰到了第五军团的莫克军团长。
相比魏凭的愁云惨淡,他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甚至还主动和魏凭打招呼。
“魏军团长,你向来和裴军团长关系不错,难道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魏凭冷声道:“这件事还没有定论,莫克军团长还是不要信口开河比较好。”
莫克轻笑,并没有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失败者的吠叫而已。
等两人抵达军部总医院时,这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而正如裴煌所说,整个检查过程都在进行直播。
此刻,医疗官们正在忙碌地调试仪器,而裴煌就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莫克看了眼同样面无表情的江砺元帅,皱了皱眉。
但随即,他的目光就与派去的中将对上了。
见对方笃定地点了点头,莫克放下心来。
虽说徐行知指控裴煌是静汐症,但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公正,医疗官们将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一遍。
第一项,也是静汐症最重要的检查指标,很快就出来了。
然而,当这项检查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展示出来的时候,却是满场皆惊。
检查结果显示,裴煌身体健康,并没有患有静汐症。
徐行知和莫克都豁然起身,异口同声地低吼:“不可能!!”
但很快,一项又一项的检查结果出现在他们面前。
健康。
健康。
健康。
……
别说是静汐症了,他身上甚至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健康得令人咋舌。
徐行知不可置信地检查着每一张检查单。
却根本找不出一点问题。
毕竟,负责检查的医疗官里本就有他们的人。
他们更是全程都守在旁边,确保江砺他们没有作假的可能。
所以……裴煌真的没病?!
现场议论纷纷,却都是在给裴煌说话。
毕竟检查结果出来,是比任何辩解都有分量的证据。
裴煌缓缓地走出检查室,目光扫过徐行知和莫克,淡淡道:“徐监察官,莫克军团长,是对这个检查结果不满意吗?莫非,你们对军区总医院的诊断也不信任?”
在他身后,几名医疗官都皱起眉头。
他们都是军部最资深的医疗官,怀疑检查结果,不就是在怀疑他们的医术和人品吗?
徐行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裴煌,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此时,江砺也走了过来,他的身边跟着的,正是监察部部长。
对方脸色极为难看。
监察部因为独立监察权的缘故,自成体系,调查和问询都绕开常规的军部流程,连元帅都轻易插不进手。
如今却因为这蠢货,让元帅抓了把柄,直接派了人介入调查,将手伸进了他们的地盘。
他几乎是咬着牙道:“徐监察官,你滥用职权,污蔑同僚……带走调查!”
话音落下,两名监察官上前扣住徐行知的肩膀。
徐行知却不甘心,嘶吼着道:“不可能!裴煌在说谎!他就是有病!”
但已经没人信他了。
徐行知叫骂着被拖走后,江砺才看向莫克:“莫克军团长……”
莫克脸色僵硬,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发展,却是立刻撇清关系,说是那名中将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中将面色灰败,也被监察部的人押着跟了上去。
莫克虽然强撑着没有动,但现场哪个不是人精,纷纷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步,生怕跟他沾上关系。
“莫克军团长,以后可得把眼睛擦亮一点,别再这么黑白不分了。”魏凭笑眯眯地在他伤口上撒盐。
莫克脸色瞬间铁青,却根本无法发作。
最后只能忍着怒火,带人离开。
这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殷质耳中。
殷质猛地从椅中站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可能!!”
下面的黑西装咽了口口水:“大人,千真万确……那裴煌的确没有患病,军区总医院好几名医疗官共同做的检查,而且还是全程直播,不可能作假……”
殷质一脚将他踹倒,鞋底踩着对方的胸口,死死地盯着他道:“当初,也是你们告诉我,裴煌患了静汐症,现在怎么又说他没病了?!”
黑西装被踩得窒息,脸涨得通红,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根据他们的反复查探和确认,裴煌的确是患病了的,谁知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迟疑道:“或……或许,是江从谦治愈了他……”
“蠢货!”殷质一脚把他踹开,“那么多人盯着江从谦,他什么时候见过裴煌?!”
黑西装顿时不敢再说话。
殷质气得在房间走来走去。
他怎么能接受,盘算已久的杀招,竟会落得这样惨败的结局!
除非……
他的脚步蓦然顿住,瞳孔微缩。
除非裴煌一开始就没有生病。
这从头至尾就是一场精心编制的陷阱!
是江砺父子拿裴煌做饵,故意引他上钩。
否则没法解释,这时机为什么会这么巧!
也没法解释,这截然不同的结果!
江从谦肯定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查他,所以将计就计,反将他一军。
殷质越想越觉得可能。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他愤怒地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摔了个粉碎,咬牙切齿道。
“江从谦!江砺!”
“我们势不两立!”-
与此同时,又又却被姐姐一把抱起来,欢呼道:“多亏我们又又了!不然就要出大事了!又又宝贝太棒了!”
小幼崽虽然一脸懵,但发现被姐姐夸奖,便立刻挺起胸膛,奶声奶气道:“对,又又就是最棒的!”
江见微也揉揉小幼崽的头发,眉眼舒展:“又又,你是没看到,那几个人就跟小丑似的!”
虽然他们没法去到现场。
但江见微却能通过异能进入军部的直播网络,看到了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哎!当时真是太爽了!你们看不到太可惜了……”
可在这一片热闹的氛围中,江从谦却神情严肃,眉头紧锁。
江昭晏瞟到他的神情,疑惑道:“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江从谦沉声道:“裴煌军团长得病的事情,一直被瞒得严严实实,至今还不知道从哪里漏了消息,他们突然发难,又笃定是静汐症,就说明他们至少有七八分把握。”
他看向又又,眼底浮现出几分忧虑,“如果不确定还好,但万一他们肯定裴军团长患病,如今突然病愈,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查到又又身上……”
江昭晏和江见微的脸色顿时僵住,但江从谦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怎么办?”江昭晏忍不住问。
“得先查出消息究竟是怎么泄露的。”江从谦思索片刻,“又又,这几天你就先不要出门了,在家里好好待着,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又又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自己做了好事,竟然又被关在了家里!
他顿时撅起嘴,连忙抗议道:“可我已经跟希尔哥哥约好了!”
江昭晏心里一软,却也知道大哥这是为了小幼崽的安全。
于是蹲下来,安慰他道:“又又乖,姐姐让卢西恩去跟希尔说一下,好不好?”
“可是……”又又却有些着急,“我答应了希尔哥哥,每天去跟他玩的,如果我没来,希尔哥哥会等我的!”
“又又。”江从谦摸了摸弟弟的脸,柔声道,“这不是不让你见朋友,是怕有坏人伤害你,等到查清楚了,再一起玩好不好?”
这次,甚至连最向往自由的江见微都没吭声。
小幼崽左右为难,却最终没能拗过哥哥姐姐,只能扁着嘴点了点头:“好……好吧。”
第二天,希尔收拾完自己,便习惯性地从外事区走到星穹回廊。
细碎的阳光透过穹顶,在回廊中勾勒出星河般的美景。
希尔却毫不在意,只是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又又到来。
然而,等到日上中天,离他们平常见面的时间都过了,他也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小身影。
希尔的银睫不由得颤了颤。
紫眸浮起一丝不曾有过的情绪,随即专注地看向星穹回廊的另一头。
这几天,他和又又一直在这边玩耍,吸引了很多目光。
几个半大的孩子聚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恶意。
这些年,中央联邦和圣律帝国战争不断,民众普遍对帝国人很排斥。
虽说如今联邦与帝国谈和,明面上不能歧视,但内心的反感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
这几个孩子自从知道,这个银发紫眸的家伙是圣律帝国的质子后,便一直想要找机会教训他一顿。
只是,之前有个小幼崽总围着他转,听说还是元帅幼子,他的身边还跟着卢西恩秘书官,他们不敢惹,所以才勉强忍住了。
但今天,那个小幼崽没来。
几人缓缓地围了上去。
有些大人看见了,本想阻止,但发现对方是帝国质子后,便干脆移开了目光,装没看见。
为首的男孩抬起下巴,带着几分挑衅地说道:“喂,帝国狗!你不会是在等那个小孩吧?”
“哈哈哈哈,那可是元帅的儿子!怎么会跟你这种被抛弃的野种玩!”
“就是,识相的赶紧滚回你们外事区的狗窝吧!”
然而,希尔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盯着同一个方向。
“啧!装什么装呢!”男孩被他的无视惹怒,攥紧拳头,猛地朝希尔的脸上挥去。
可没等他的拳头碰到希尔的脸,空气却骤然扭曲。
希尔的身后,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瞬间凝实,紫色的兽瞳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孩子。
它体型巨大,比这几个孩子都要高得多,浑身伤痕累累,却并不显得孱弱,反而更凸显凌厉。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银狼的喉间发出,四周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般。
几个孩子当场僵住,脸上的嚣张也瞬间变成了惊恐。
他们虽然有异能,可面对这头比人还庞大的野兽,却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最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回廊。
银狼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脸上露出人性化的不屑。
但随即,它又和主人一般,看向又又往常过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几声委屈的呼噜声,这才缓缓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星穹回廊的众人都神情各异,但即便银狼消失,也没有人敢再来招惹希尔了。
希尔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反应,连视线都没有半分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卢西恩的身影。
知道小幼崽一直跟这个人一起,希尔的紫眸微微亮起。
但很快,他就发现,来的人只有卢西恩一人,并没有小幼崽。
希尔眼中的那点微光瞬间消失,又回到了空洞的模样。
卢西恩今天十分忙碌,这时候才有空赶来星穹回廊,替又又给希尔带话。
他本以为已经过了约定时间这么久,希尔可能早就回去了,没想到他居然一直都在等着。
面对那双宝石般的紫眸,卢西恩顿了顿。
这里人多眼杂,他自然不能说出实情,便道:“希尔殿下,又又他今天生病了,这几天都不会过来了。”
生病?
希尔怔愣了片刻,紫眸浮起一丝茫然。
似乎在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卢西恩等了一会,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便道:“话已经带到,我就先走了。”
但他还未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空灵清冷的声音:“等等。”
他回过头:“希尔殿下,是有什么话让我带给又又的吗?”
他说完,便耐心地等着。
却见这位精致漂亮的质子殿下缓缓开口道:“带我……见他。”
卢西恩:“?!!”-
又又恹恹地趴在窗边,连平时最爱看的动画也不看了。
三哥说要陪他去星网上玩,也被他拒绝了。
他只是出神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跟希尔哥哥一起开始玩玩具了,他还能顺便偷吃一点希尔哥哥身上的病气。
可今天,却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知道卢西恩叔叔有没有见到希尔哥哥。
希尔哥哥没有等到他,会不会很难过?
他会不会也以为,自己和他的家人一样,抛弃他了?
小幼崽越想越觉得难过,干脆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臂弯里。
江昭晏看着小幼崽孤零零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
她走上前,轻轻抚摸又又的头发:“又又乖,再等几天,等安全了就出去,好不好?”
话音未落,拜访的门铃却忽然响了。
她和江见微都同时愣住。
这时候,谁会来拜访?
江见微抬手召出光屏,拍摄出门口的画面。
卢西恩穿着笔挺的秘书官制服,他的身侧则站着一个银发紫眸的少年。
少年银发如瀑,仿佛其上流转着月光一般。
紫眸如同浸在冷泉中的宝石般,带着空灵的寒意,却又在抬头的瞬间,闪过一丝微光。
这是……
江昭晏顿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看到原本恹恹的小幼崽顿时跳了起来,兴奋地大喊:“是希尔哥哥!!”
第60章
莫管家打开门,又又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希尔哥哥!”
小幼崽的声音甜甜糯糯的,直直地扑向门边的希尔。
希尔冷不防被他撞了个满怀,清新的草木香气迎面扑来。
随即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希尔一怔,下意识回握过去。
小幼崽的指节也是肉肉的,暖暖的,似乎将他微凉的掌心都暖热了般。
“希尔哥哥,你快来,我带你去看我的宝藏……”
又又拉着希尔就往家里跑去。
绿眸亮亮的,但注意力全都在希尔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还有一台悬浮车。
卢西恩甚至都来不及叫住他。
于是,等江砺走下悬浮车时,就只看到又又拉着希尔离开的背影。
被抛弃的老父亲:“……”
一旁的莫管家笑容不变:“元帅,卢西恩秘书官,里面请。”
江砺回过神,和卢西恩一同走了进去。
暖融融的光线落在前方两个孩子的背影上。
小幼崽蹦蹦跳跳的,栗色头发在光里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像是一颗小太阳。
希尔侧着脸,银发柔顺地垂在肩上,紫眸在光照下似乎也浅了不少,仿佛带着几分温柔注视着又又。
就像是月亮追逐着太阳一般。
江砺不禁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头。
在两人前方,江昭晏和江见微也已经走了出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复健,江见微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行动间完全看不出以前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又又看到他们,便欢快地挥着手道:“二姐!三哥!”
小幼崽只顾着叫人,没注意到脚下有一颗小石子。
他的脚刚巧踩到石子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栽去。
“又又!”
江昭晏和江砺都看到这一幕。
两人几乎是同时使用异能,又又前方的草地化作一条柔软的带子,而江砺则重组空气,迅速赶到又又身边,试图将他抱起来。
但有人比他们的异能更快。
希尔身侧的空气骤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下一秒,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凭空出现,带着微凉的劲风稳稳地落在又又身上。
又又还没反应过来,就“啪”地摔了下去,但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倒像是摔在了一团雪里。
小幼崽懵懵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看过去,才发现自己趴在一头银色巨狼身上。
银狼体型庞大,银色毛发在阳光下,仿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触感也是冰凉光滑的。
一双和希尔一样的紫色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却全然没有狼的凶狠,反而还带着几分温和。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这头银狼身上伤痕累累,看着有些骇人。
在这头银狼出现的瞬间,现场的几名大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手中的异能更是没有丝毫放松,只要银狼有丝毫异动,这些异能就会瞬间爆发在它身上。
可又又却毫无所觉。
他耸了耸鼻子,却在银狼身上,闻到了和希尔哥哥身上同样的香气。
小幼崽瞬间睁大了眼睛。
银狼身上的病气浓重,几乎要将它淹没一般。
又又抬手抓住一点病气,吞进肚子里。
果然,是一样的味道!
小幼崽快乐地眯起眼睛,整个人都埋了进去,病气在接触他的瞬间,便会被吸纳进他的身体里。
银狼身上的一条伤痕不知不觉开始愈合。
银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尖也跟着在身后扫了扫。
众人:“……”
银狼在小幼崽的身旁,仿佛完全没有脾气一般。
就连又又揪着它的毛发,也毫不在意。
要不是江砺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凶悍的精神体,可能真把这当成无害的小动物了。
希尔看着又又和银狼玩得不亦乐乎,银睫微微地颤了颤,眸底似乎浮现出一丝失落。
而就在这时,又又却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笑眯眯地说道:“希尔哥哥,狼狼的味道跟你一样呢!”
希尔抬起头,缓缓开口:“喜……喜欢吗?”
“喜欢!”小幼崽连连点头,声音又甜又糯,“喜欢狼狼,但最喜欢希尔哥哥!”
希尔眸底的失落瞬间消失,紫眸微微亮起,握紧了又又的手:“我也,喜欢!”
看又又瞬间就哄好了希尔,江昭晏不禁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会忽然觉得自家小幼崽像个渣男?
她晃了晃脑袋,把自己这些奇怪的念头给晃出去,看向江砺,迟疑了片刻,才道:“父亲。”
江砺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生硬地解释道:“卢西恩说,希尔殿下想见又又,他到底是帝国质子,我怕会有什么问题,就顺道过来了,还有裴煌的事情,也多亏了又又……”
他这借口蹩脚得很。
但江昭晏也没有戳穿他,只是干巴巴道:“哦,好。”
双方又陷入了沉默中。
直到房子里传来又又的喊声:“二姐,三哥,爸爸,卢西恩叔叔……你们怎么那么慢呀!”
众人这才回过神般,一同走进了房子里。
又又此时正骑在银狼的脖子上,还不忘紧紧地牵着希尔,大摇大摆地走在屋子中间,带他们去看自己的收藏。
“这就是铃铛水母哦!”
小幼崽从银狼背上滑下来,拉着希尔凑到鱼缸前。
两颗小脑袋挨在一起,随着铃铛水母的移动,也跟着左右移动。
旁边的银狼静静地守在一旁,蓬松的狼尾圈着小幼崽的腰,以免他一激动又摔倒。
江昭晏看着银狼这尽职尽责的模样,不禁有点好笑。
她正想笑,却发现卢西恩神色微沉地看着银狼,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卢西恩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今天在星穹回廊的时候,有几个孩子想要教训希尔殿下,被这头银狼给吓走了……”
卢西恩并没有压低声音。
正在看铃铛水母的希尔和又又都听见了。
希尔心脏不由得一紧,下意识看向又又。
却见小幼崽的眉毛紧紧地蹙起来。
希尔以为他是生气了。
他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毕竟,正如那些联邦的孩子说的,又又是元帅的孩子,天生就要跟联邦站在一起的。
之前又又只是不知道联邦和帝国的仇怨,如今知道了,自然不会再跟他这个被帝国抛弃的质子一起玩。
希尔眸色渐渐黯淡。
掌心软乎乎的小手还在散发着热度。
他知道自己应该要放手,却又舍不得,反而攥得更紧。
但下一秒,又又却担忧地抬头看着他:“希尔哥哥,你没事吧?”
希尔愣住了。
又又抿紧嘴唇,气鼓鼓地说道:“他们太过分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欺负人呀!希尔哥哥又没有惹他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安抚地抱了抱希尔,“希尔哥哥,你别难过,下次谁欺负你,我就去帮你教训他。”
说着,他还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拳头,显示自己很厉害。
希尔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过。
他也回抱住又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江砺等人自然也听到了。
他们都知道又又的性格,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
小幼崽性格善良又纯粹,自有一套朴素的价值观。
可他们也清楚,联邦与帝国的仇怨刻在骨血里,民众的敌视不是几句和平就能消弭的。
只是……
看着两个孩子很快又忘掉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叽叽咕咕地凑在一起说话。
几位家长都轻叹了口气,都有了不约而同的默契。
算了。
孩子还小,先让他做个没心没肺的快乐崽吧。
又又有些心疼地看着希尔。
难怪希尔哥哥总是待在那个角落,原来是外面对他这么不友好。
想到自己只是被关在家里一两天,就这么难受。
希尔哥哥却不知道已经忍受了多久了。
又又下定决心要做点什么,帮助希尔哥哥。
小幼崽紧紧地皱起眉头。
忽然脑袋上灯泡一亮,有办法了!
他牵着希尔的手,朝哥哥姐姐的方向走去:“希尔哥哥,你跟我来,我有办法了!”
希尔被他拉着穿过客厅,还有点懵。
他不知道又又带他去做什么,但又又牵着他,他就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
又又把希尔拉到了江见微面前。
然后,小幼崽就趴在哥哥的腿上,眨巴着眼睛:“三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呀?”
江见微挑了挑眉:“什么忙?”
“我想带希尔哥哥去星网玩。”又又晃着他的胳膊,绿眸满是期待,“你能给他做一个面具吗?就像你之前那样子!”
只要有面具,那些人看不到希尔哥哥的脸,就不会对他有恶意了吧!
希尔怔怔地看着又又。
他其实并不介意出不出去,对他来说,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没什么区别。
可是,小幼崽为了他这样费心思,还是让他心里暖暖的。
对于江见微来说,这并不算难。
唯一的问题是——
江见微冷哼一声,故意道:“今天早上也不知道是谁,我叫他去星网玩,还一脸不乐意的,说一点不好玩的!”
小幼崽眨了眨眼睛:“谁说的!肯定不是又又说的,跟哥哥去星网玩,最快乐了!”
江见微噎住:“……”
倒是旁边的江昭晏笑出声来:“行了吧你,这种小事都吃醋!”
江见微被姐姐戳穿,有点尴尬。
最后也只能恨恨地捏了捏小幼崽的脸蛋,便带着他们去楼上的全息室。
里面已经摆着几台全新的全息舱。
又又教希尔躺下去,又安慰他:“希尔哥哥,不要怕,进去你就能看见我了!”
希尔点点头,看着小幼崽在另外一台全息舱躺下,才按他说的闭上了眼睛。
一道白光扫过他的身体,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身旁的空气波动,银狼险些就要跳出来。
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直到一阵失重感之后,意识下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到了一间蛋壳小鸡的痛屋。
又又就站在屋子中间,见他出现,眼前一亮:“原来三哥给你改成了这样!”
他牵着希尔来到镜子前。
希尔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新形象。
江见微给希尔设置了一个假身份,却并没有给他做面具,而是稍微改变了一点他的容貌。
希尔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新形象。
他的身高变矮了,脸也幼态了许多。
银发短了一些,尤其是瞳色,完全变成了和又又一模一样的绿色。
和又又站在一起,甚至有点像是兄弟。
又又得意道:“这都是我让三哥给改的!好看吧!”
希尔抬起手,摸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低声道:“嗯。”
“好了好了,我们先去玩吧!”
又又已经等不及了,带着他熟门熟路地去了儿童区。
然而一进到儿童区,迎面就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又又愣了一下,找人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一家机甲公司举办的儿童机甲大赛。
小幼崽眼前顿时一亮。
自从在机甲乐园玩过之后,小幼崽就爱上了开机甲。
后来他每次来儿童区,哥哥姐姐都会陪他去玩一会机甲,虽然不像第一次那样打破纪录,拿到徽章,但他还是玩得很快乐。
“希尔哥哥!”又又猛地转过头,兴致勃勃道:“我们也去参加吧!”
希尔怔了一下。
他在帝国虽然说是皇子,但过得并不好。
他没有上过星网,也没有开过机甲。
又又见他犹豫,以为他不喜欢,便道:“你不喜欢,我们就去玩别的游戏吧!”
除了开机甲,儿童区还有好多好玩的游戏呢!
但却被希尔拦住了:“没关系。”
他不会玩,但他可以看又又玩。
又又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笑起来:“好!说不定你看我开完,就会喜欢上开机甲的!”
机甲比赛的规则和机甲乐园差不多,十人一组参加淘汰赛,每一组晋级一人,凑够十个晋级者再参加下一轮,一共三轮,决出冠军。
以此不断循环,最后所有的冠军都能获得奖金和奖杯,还有去参观机甲公司的机会。
又又摩拳擦掌:“那我一会就去比赛了,希尔哥哥要给我加油哦!”
希尔:“好!”
小幼崽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报名了。
比起第一次开机甲的笨拙,现在的又又已经进步很多了。
他目光专注,灵活地避开所有的障碍和敌人的攻击,虽然不主动攻击别人,却凭借苟,顺利拿下第一轮。
“希尔哥哥!我赢了!”又又兴奋地冲出来,拉着希尔蹦蹦跳跳,“你看到了吗?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希尔任由他拉着自己,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嗯,又又棒!”
又又却瞪大了眼睛:“希尔哥哥,你笑了诶!”
希尔微怔。
他抬手轻触自己的嘴,果然发现唇角微微上翘。
“希尔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小幼崽目光灼灼,肯定地点点头,“果然还是要出来玩才对!”
希尔垂下眼眸。
其实,并不是出来玩,而是因为跟又又一起玩。
很快就是又又的第二轮。
又又照旧用自己熟悉的苟字诀,但这场运气却差很多。
他刚起飞,就被三架机甲团团围住,在他们密集的攻击之下,又又躲得满头大汗,但最终还是无奈失败。
小幼崽蔫头蔫脑地走出驾驶舱,走到希尔旁边。
他原本想要拉着希尔去玩别的,结果却没有拉动。
“希尔哥哥?”
又又看着希尔冷然的表情,有些疑惑地问道。
此时,屏幕上正在进行刚刚的回放,希尔指着那几架围攻他的机甲:“他们,欺负你。”
希尔虽然不会开机甲,但他的战斗直觉却很敏锐。
他能感觉到,那几架机甲是合作的,甚至他们还故意放缓攻击节奏,戏弄又又。
此时,第二轮也结束了。
拿下冠军的,就是刚刚围攻又又的一人。
他在其他两人的簇拥下走过来,对着又又,有些得意道:“拿了机甲乐园的徽章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被我们打下来了!”
又又愣住。
他们指的是他第一次在机甲乐园玩的时候,拿到的那枚破纪录的徽章。
原来希尔哥哥说得没错,他们真的是认识的。
是故意先解决又又,然后帮助那个男孩拿到冠军。
其实输赢又又并不是很在意。
但他们这刻薄的态度,却让他很生气。
他本想再参加一次,狠狠报复回去,却得知,这个比赛每个人都只能参加一次。
小幼崽简直快气死了。
而一旁的希尔,却忽然走向报名处:“报名。”
又又愣住了,直到希尔报完名,他才急忙问道:“希尔哥哥,你不是不会开机甲吗?”
希尔垂眸,缓缓道:“我想,试试。”
听见他这么说,又又还以为他是对机甲感兴趣了。
刚刚那点郁闷顿时抛到九霄云外,立刻带着希尔去选机甲,又叽叽喳喳地教他怎么开。
等到比赛开始,小幼崽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朝着希尔握起拳头:“希尔哥哥加油!”
希尔走进驾驶舱,有些生疏地按又又说的操作着。
比赛开始,又又期待地站在外面看着,却发现希尔哥哥刚起飞就差点撞墙。
小幼崽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那架机甲跌跌撞撞的,好几次都差点被击落,玩得那叫一个险象环生。
那几个男孩还在等待第三轮,看到希尔的表现,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菜啊!”
“这是在开机甲吗?还是去玩碰碰车吧!”
又又既担心希尔,又生气这些人的嘲笑,正要反驳。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他一直在进步,连这都看不出来,你们不止是菜,还蠢。”
几人都朝着发声处看去,就看到一个黑发黑瞳的女孩。
她身上穿着星网的默认服装,黑发也只是被一个简单的皮筋束起来。
除此之外就没有一点装饰。
几个男孩被她骂得脸色涨红。
“你懂个屁!”
“还穿着星网白板衣服,一看就是个穷鬼!”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几声击落的音效。
他们看过去,发现原本还生疏摇晃的机甲,如今已经渐渐找到了节奏。
银白的机甲像是猎鹰般俯冲,原本瞄准它的机甲却好似慌了,几次发射都打偏了。
最后被银白机甲精准锁定能源核心,毫不犹豫地击落。
几个男孩都愣住了。
旁边传来女孩一声轻嗤:“白痴。”
几人气得不行,却又无话可说,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
又又眼睛亮亮地看着女孩,她把他想骂的话都骂出来了,好爽!
女孩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我只是看不惯他们几个合伙欺负人,你以后如果要参加这种比赛,记得把徽章隐藏起来。”
又又按她教的,果然把徽章隐藏了起来,他甜甜地朝对方道谢:“谢谢你。”
“不用谢。”女孩说完,就甩着马尾离开了。
又又看着她的背影。
好酷哦!
跟姐姐一样酷!
这时,希尔从驾驶舱走出来,又又立刻转头迎上去,开始夸夸:“希尔哥哥你好厉害!”
希尔的紫眸里还有未散的凌厉,却在看见又又的瞬间,变得温和起来。
不过他的战斗风格却一点都不温和。
和又又的苟字诀不同,他的进攻性非常强。
明明平常总是慢半拍的样子,但在战场上,却是果断狠厉,如同一只嗅觉灵敏的狼。
第二轮他赢得势如破竹,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等到他从驾驶舱出来,又又像个小尾巴似的,围在他身边:“希尔哥哥!你开机甲好有天赋!超厉害的!”
希尔被他夸得都有些招架不住,但唇角却忍不住又翘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三个欺负又又的男孩身上,那三人被他的目光一刺,却又露出挑衅的表情,抬手在脖子上横了一下。
希尔眯了眯眼睛。
但这时,小幼崽却拉着他看向那个奖杯:“希尔哥哥,你看那个冠军奖杯,好帅啊!”
奖杯的形状是机甲公司最新机型的模样,的确非常酷帅。
希尔顿了顿,问他:“想要?”
小幼崽却疑惑道:“希尔哥哥不想要吗?”
希尔的银睫颤了颤,遮住了眸子。
“想要。”
只要又又想要。
他就一定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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