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学校论坛了吗？班里好多人在讨论你。”


    闻言，桌面上蓦地弹出了对黑色猫耳，内里雪白柔软的绒毛抖了抖。紧接着，一对圆润，眼尾上挑的眼睛也探了出来，眨巴两下。


    “我吗？”少年扒着桌子只露出半张脸，嗓音清亮：“我有什么好讨论的？”


    “那可太多了。”


    “不提别的，高三转学的本来就少，你长这么好看又提前参加了班级活动，这不见到你的同学一回去，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班要来个帅哥……”


    “谁能不好奇啊！”


    班级活动是对外说法，读作溜出去玩。


    孟渺和陈芝威是初中同学，初三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毕业前他们也曾依依惜别，以为会很久不能见面的陈芝威却在高三这年，兴奋地发现孟渺要转到他们高中了。


    他当即拉上孟渺去参加班级活动，美其名曰先认识同学。


    孟渺十分自然熟，尾巴一拍点头答应。


    本来，应该是件好事的。


    “你看，有好奇你哪转来的，之前在哪个区生活，也有好奇你和校草谁更好看。”


    没注意到孟渺骤然难看的脸色，陈芝威继续汇报前线：“哎呦有意思！谁会成为新校草？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校草已经在一起了哈哈哈！”


    咔哒——


    易拉罐被徒手捏扁，不大不小的声响让空气陡然寂静。


    陈芝威一下止住话头，小心翼翼抬头。


    最近孟渺对此只字不提，表现得过于平和，让他都忘了。这场意外压根不是孟渺想要的，而是场彻头彻尾，让奶牛猫心烦意乱的乌龙，


    “我的我的。”陈芝威咽下唾沫：“不该提这事，我闭嘴。”


    孟渺微笑，收回杀人的视线，又控住不住起身踱步。


    在一起了……在一起了……见鬼的在一起了！！！


    但凡有人提起“男朋友”，孟渺都能气得半夜坐起，幻想穿回去邦邦两拳送给自己。让你笑，让你出去玩，这下好了吧！


    不对，不能怪他。


    这两拳还是送给那个不正常的“男朋友”好了。


    时间得回到一周前的夜晚，孟渺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他们跃跃欲试要玩点刺激的。


    有人提议了老套的大冒险，孟渺……孟渺是赞同的那个。


    开始没人提太过分的要求，游戏氛围其乐融融。


    直到他的大冒险，提要求的同学左看看右看看，灵机一动：“要不，你在我通讯录前十抽一个人，对他深情念段告白小作文吧……提醒一下，我手机里前十个都在场哦。”


    孟渺抬头扫了眼，宽敞明亮的包厢内算上他，一共十个人。除了陈芝威，其他人的头顶上都是各个科属常见的外显特征，没什么听不得表白的特殊习性。


    于是，年少无知的孟渺立即同意：“好啊，我来选，一定选个肉麻死你们的。”


    反正，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嘛。


    孟渺打着坏主意，飞快地随手一指，秦昀州就这么跃入他睁开的黑眸中：“秦……昀州，谁啊？”


    ……等等他们里面有叫秦昀州的吗？


    孟渺还在艰难回想，热闹的气氛已然瞬间降至冰点。


    面前的同学呆滞了足足一分钟。


    孟渺亲眼看到他的瞳孔剧烈颤抖几下，随即是惊天动地的惨叫：“靠靠靠我忘了！不算不算！这个不算！！”


    惨叫过后，周围的同学也回过神，立马复读机似的跟着念：“不算不算不算。”


    孟渺满脸问号：“虽然我无所谓，但为什么不算？”


    他想得可好了，一个不认识的转学生打你电话说我喜欢你，怎么想都是打错人，或者干脆碰上神经病了。


    有病是有病了点，比起当面念小作文好上不少。


    同学们却齐刷刷露出惊恐神情。


    回过神来的陈芝威挠挠头，心大道：“对啊，你们紧张什么，难道他会答应不成？”


    “……”


    这话像道出了什么真理，让大家的表情从茫然到沉思。


    再到恍然大悟。


    甚至马上有人笑着缓和气氛，提出他认为不可能的事：“诶，那可不一定。要是校草真答应了……你可不能主动解释原地分手说再见啊。”


    但，怎么可能会答应，所有人都如此认同，孟渺也是。


    毕竟他们认都不认识。


    在大家玩笑的调侃下，孟渺满不在意，笑容灿烂：“好啊。”


    ——好啊。


    于是他立马上了，充满自信的，毫不犹疑的。


    打去电话，对照深情小作文一顿朗诵。


    做出了后悔至今的举动。


    说道最后好像还有点上头，孟渺压低声音，说不上表白还是挑衅地一字一顿：“我喜欢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好一会，对面没有任何动静。


    孟渺眨眨眼，心想难道是他念得太情真意切，太让人动容，在思考怎么委婉地给他发好人卡。


    好尴尬，良心隐隐作痛了。


    要是拒绝地太过认真，岂不是会让之后的解释环节更尴尬？


    等待期间，周围的同学全都凑上来，怕他会被吓到似的疯狂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再等等。


    所有人都好奇对面会如何拒绝。


    孟渺不得已，继续挤出甜腻音调，试图恶心对面来得到更快的拒绝：“好不好呀？秦同学？”


    陈芝威对他竖起大拇指，无声做口型：“牛，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他有什么好准备的？


    最多不过是被骂……


    “好。”


    孟渺：“没关……啊？”


    再一次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刚刚对面说了什么？啊？？


    好？？！！


    -


    “他到底为什么要说好！”


    同一句疑问，一周内被孟渺无数次提起，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什么人才会答应一个不认识的，莫名其妙电话的表白？！


    “咳。”陈芝威其实有点奇怪孟渺为什么那么急切，尴尬咳嗽道：“我也没想到嘛……”


    孟渺的尾巴控制不住地摇晃，看上去烦急了：“那你说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早恋了他知道吗？太猖狂了！”


    是的，你俩一起早恋的。


    陈芝威不敢说，艰难回忆了下：“所以很奇怪，我们校草吧，他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


    “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不仅霸榜年纪第一还特别努力。好像除了选修课，我没看到过他不学习的时候，人怎么可以卷成这样啊……”


    说着说着，陈芝威给自己抹了把辛酸泪。


    孟渺听得一阵眩晕：“听上去不像是会早恋的。”


    像是会把早恋抓进去的。


    “是啊！”陈芝威立马道：“谁都没想到他会答应，要不然我肯定阻止你。”


    孟渺捂住脑袋头疼：“算了，再说说其他的。”


    陈芝威挠挠头：“其他的，性格挺冷的吧，我不是很了解，算起来同班两年也没说上几句话。反正我是真想不通，说不准是被你的热情感化，对你一见钟情了呢。”


    由此可见，不仅冷，还不爱搭理人……一见钟情个头。


    孟渺越了解他的“男朋友”，疑问就越多。


    “你说，”孟渺浮想联翩，打了个响指：“难道是他想钓鱼执法？借此在老师那告发我早恋？”


    陈芝威一呆，“不、不能吧。虽然校草看上去不近人情，但他不是会打小报告的人……好吧，他看上去的确像守规矩的好学生。”


    显然，陈芝威对秦昀州会谈恋爱这件事更想象不能。


    “不行。”陈芝威态度一转：“你赶紧和他说清楚吧，别管那些要求了，不遵守也肯定没人会说什么。”


    孟渺明显坐直了点，尾巴高高竖起。半晌过后，又垂下去甩了甩，闷声道：“……算了，我说到做到。”


    “可……”


    “而且，”孟渺打断他，圆溜溜的眼珠子转动：“如果他真像你说的，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光听陈芝威的讲述，孟渺都能想到他和没见过的“男朋友”有多不合，估计相处一天就相看两厌了。


    不，一天都不需要。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奶牛猫转瞬得意起来，充满了对坏事的干劲。


    分手？顺手的事！


    陈芝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好像的确不用担心，孟渺从不让自己吃亏……该担心的是被他盯上的人。


    -


    隔天，充满自信的孟渺早早偷跑到学校。


    之所以是偷跑，是因为三中不对外开放，只有校内人员和持有学生卡的学生可以出入。他的转学手续没完成，自然也没拿到学生卡。


    有人愿意帮忙登记出入也可以，可陈芝威要明天才能回来，而孟渺等不及了。


    难不倒他。


    孟渺猫猫祟祟贴着墙角阴影前进，极为柔软灵活，在几乎只有大半只脚那么宽的阴影里也能快速移动，避开所有监控。


    停在监控拍不到的角落，孟渺抬头看了眼。


    上面的围墙有防止小型科属兽化下偷跑出学校的刁钻弧度，估计空中也有检测飞行物的监控，反倒是对人型的不设防让他钻了篓子。


    孟渺轻轻往上一跳，纤长的手指扣紧围墙突出的部分。


    仅凭一只手臂的力量，他腾空跃起，跟完全没有重量似的，悄无声息蹲在了围墙上方。


    孟渺甚至有空抬起手，挡了下直射过来的阳光。


    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上去更像按照最合适的标准长出来的了，连同左眼靠近鼻梁的褐色小痣，都好看到没有任何瑕疵。


    听上去精致地有些易碎，然而少年的眉眼满是骄傲，微微上挑的眉眼，唇角格外随意拉起的弧度，都像是那道光，令人不敢逼视。


    孟渺很快悄无声息落下地面，穿着早就收到的校服混进校园。


    尽管还没开学，学校也有些返校的学生在活动了，孟渺巧妙避开他们，半点看不出第一次踏进校园的局促。


    他甚至，像是走过了无数遍。


    实际上，孟渺的确非常熟悉这所学校，熟悉得他绝望。


    这里的每一处，都能和他的梦对上。


    孟渺没告诉陈芝威的是，表白过后整整一周，他都在做同一个梦。


    这也是他迫切分手，又等不及来学校确认的原因。


    梦里，他发现世界是一本狗血古早文，故事开头讲了主角完美的人生和本该完美的校园生活却遇到了对他百般纠缠的恶毒前男友。之所以说是开头，是因为校园篇幅只占不到十分之一。


    而他，就是那个恶毒前男友。


    书里的他具体做了什么不得而知，孟渺只知道“自己”对主角一见钟情，可主角是个心里只有学习的铁直男。


    在一起后孟渺直接成了恋爱脑，对主角百依百顺，小心讨好。不过主角始终不领情，孟渺的要求被他当成无理取闹，所作所为是撒泼放刁。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让人厌恶的。


    他们很快就分手了。


    事情本该到这里结束，然而“孟渺”依旧不依不饶，甚至通过诬陷报复主角，想让主角身败名裂被赶出学校。


    下场不必多说，“他”做的事情被抖出来，最后锒铛入狱。


    孟渺看得沉默，看得迷惑，看得笑出声。


    先不提他根本不可能做书里的蠢事，就算做了，他也不会这么蠢，更不会让人发现好吗？


    所以一开始孟渺根本不信，直到这个梦愈发清晰出现，画面和文字循环洗脑，直到他梦到很多根本没见过，却真实存在的脸。


    每一张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现在连学校都一样了，明明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学校。


    孟渺被折磨了一周，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不过现在他想通了，管它为什么。


    反正他不干！现在就分手！


    想到这，孟渺拿出手机，翻看收藏的帖子。


    里面全是教人怎么分手的。


    ——如何委婉地提分手？


    不行，他要的是如何让对面提分手，也不用委婉，越直接越好，他一定开心答应。


    ——教你一个分手的好办法。


    热暴力？这是什么，名字听上去不太靠谱。不管了，先记下来。


    看来看去，孟渺的视线落到一个回答上。


    【要对方主动提分手有什么难的？处在感情淡化期，别说做什么了，随便说句不讨人喜欢的话都能分手。】


    虽然他们没感情淡化，但他们也根本没感情啊。


    孟渺觉得都差不多，梦里的展开是他追的秦昀州，他小心讨好。那现在他做点让人讨厌的事，不就直接分手了？


    让人讨厌而已，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孟渺溜溜达达地往教学楼跑，打算不死心地最后确认一次。


    比对梦里场景，孟渺努力辨别反向，找了一圈终于找到光荣榜，上面一排照片跟通缉令似的挂在那，看得人头晕眼花。


    眼看着附近溜达的学生越来越少，而他越来越突兀。


    背对太阳，孟渺不耐烦地甩甩尾巴。


    “在找什么？


    快看到第一行的时候，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声音……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孟渺猝不及防下绷紧后背，没有转头。


    他实在不想和人搭话，免得说错什么话。眼下却是没办法了，孟渺小心垂眸试探：“学长，我在找秦昀州。”


    “你找……”身后的声音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找他什么事？”


    身后这人认识秦昀州，孟渺迅速通过语气判断出麻烦。


    认识他将要同班的秦昀州，也很可能会认识他，更限制了他说谎的范围。


    孟渺再次抬眼去看墙上的照片，心一横：“对啊，他是我……男朋友。”想了想又强调：“他让我等他，我闲的没事到处逛逛。”


    说完尾巴得意地晃了晃，孟渺觉得自己可太聪明了。如果身后的同学能自然地以为他是被秦昀州带进来的，直接走掉再好不过。


    万一，最坏的情况，他非得亲自问秦昀州，他那个男朋友很快会知道他竟然无视校规偷溜进学校，还假借他的名义抹黑他。


    分手这不就来了，分手分手分手……


    既然注定要被揭穿，至少让他赚到一点吧！


    然而，孟渺发现身后的同学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太阳落下，那道影子也被拉长，逐渐能让他看清印在墙上的轮廓，还挺高的？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不明：“男朋友？”


    孟渺眼睛眨巴几下，斩钉截铁：“对。”


    身后的声音重复：“找他做什么。”


    哪来这么多问题啊，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孟渺被没营养的对话弄烦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对着把他罩住的影子满嘴跑火车：


    “同学，你真没情商，热恋期的情侣见面需要什么理由吗？还是你不相信？”


    “那我可告诉你。”孟渺嘴一张就说：“他不仅是我男朋友，还是他主动追的我，对我一见钟情死缠烂打，爱得不要不要的那种。”


    “……”


    “同学你怎么不说话了？不相信吗？”孟渺仗着身后看不见自己笑了会，腿一动想转身：“没关系，我让他亲自告诉……”


    又没转成。


    一只手突兀地从他脸庞伸过来。


    孟渺耳朵一缩，侧头看到那只手骨节修长，腕骨突出。


    穿着和他同款校服的手悬停在他耳边，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


    视线一路滑倒指尖定睛一看，果然是他的“男朋友”。


    不管是名字，还是照片，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同学，谢谢你。”孟渺露出微笑：“忘记问了你叫……”


    这次孟渺终于转过来了，手肘仓促下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些，因为他发现……


    面前这个人，好像，貌似，长得和那张照片有亿点点像？


    可能是真相太过庞大且具有冲击向，孟渺竟然还能维持笑容，看上去很冷静地点评了下。


    比起照片上的模样，有些过于凌厉了。


    孟渺快要冷静地和他对视时，停在他脸庞的手倏然收回，顺势接住被他撞飞的眼镜，重新戴在脸上。


    如此，他又变得像照片里那样内敛，沉静。


    “——秦昀州。”传说中的男朋友没什么感情，同样冷静地补充：“爱你爱得不要不要的那个。”


    这下，孟渺的冷静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