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所有灯光亮起，幽蓝、鲜红、亮金色的光映亮了台下观众的面庞。


    红绸幔从高空垂落，表演者华丽繁复的裙摆纷飞，笑容像是刚下肚的烈酒，爵士乐令人迷醉的旋律击打着鼓膜。


    艾林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他感到不安。


    凭着直觉，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某个角度，正有人在注视着他们这个包厢。


    ——并不是简单的注视，或许是通过一个细长的瞄准镜，或许，只是一双肉眼，却像毒蛇一样盯准自己的猎物。


    艾林微微侧过身，眼角的余光在昏暗中瞥向楼下。


    楼下坐无缺席。趁着光亮闪过的瞬息，他快速扫了一遍人群——没有异常。


    接着，他的注意力来到对面同层的六人包厢。


    音乐厅不仅穹顶很高，就连内场的距离也很宽，人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


    座位后方的四位女眷正嬉笑着凑在一起悄声说话，时不时端起酒杯轻抿。艾林——或者说这具身体的视力极佳，就连她们的口型变动也看得一清二楚。


    艾林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感觉好像是在说什么八卦。


    不对！现在不是看八卦的时候！


    环视一圈后，他在心里确定了一个想法：既然一楼二楼没有异常，情况只剩下一种，盯着这里的并不是肉眼，而是狙击枪。


    艾林微微抬眼向上，看向三楼。


    目光从后扫向前，然后，在右上方的尽头，他突然顿住，舞台上绚丽的光亮如潮水般扑了上来，一个转瞬即逝、极不和谐的光点引起他的注意。


    找到了！


    艾林谨慎看向那里，一个黑色人影在狙击枪后面静止不动。


    他对准的方向是——


    艾林顺着大脑自动生成的那条虚线看去。


    是老伯恩！


    艾林擦了一下额上的冷汗，随手拿起左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意识到什么，急忙转身看向兰斯。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艾林的动作僵在空中。


    “没事，渴了就喝。”兰斯淡淡看了他一眼，毫不在意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林感觉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说话。


    艾林抿唇沉思：是我打扰他了吗？！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音乐剧的第一幕即将结束，越是临近结尾，艾林就愈发紧张。


    既然那个人影迟迟不动手，这也就说明时机未到。


    子弹离膛仅仅在几毫秒，之后人影必然立即离场，什么时候离开才是最方便的——只有在灯光全部暗下的那一刻。


    也就是说，第一幕结束时，音乐厅陷入漆黑的那几秒就是老伯恩的死期。


    兰斯同样察觉到异常。


    他知道有人在等待索命，从进入这个音乐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兰斯看向旁边的艾林，见他右手正扣着西装上的袖扣，看了片刻，他才问：“一会儿结束的时候，出去透口气吗？”


    艾林微笑起来，凑近小声道：“好啊。”


    最好还是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兰斯想。


    接着，他对机器人抬了下手。


    机器人走到他身边。


    兰斯把一粒纳米芯片贴到他的太阳穴上，不出三秒，机器人便眼神呆滞地离开包厢，走到了后台。


    “嘿！我说过把你们的垃圾整理好！”音乐厅负责人正在后台对着演员发火。


    一个机器人走到他身边，被他突然抬起的手肘打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负责人捂住手肘，高声骂娘，“鬼东西，你他妈疯了！”


    机器人呆滞地看着他，太阳穴上的芯片规律地闪着蓝色的光点，在识别出他的身份后，它鹦鹉学舌一般道：“三楼有狙击手。”


    负责人此时也顾不上疼痛，满脸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那粒芯片已经融化不见。


    机器人也没有理他，只留下这简短的信息，从原路返回。


    负责人瞪着眼睛，又骂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带人上了三楼。


    一群人站在楼梯口，兵分两路，负责人站在原地，拨通了审查厅的电话。


    “第五区疑似发现间谍，请求支援！”


    这时，舞台上的灯光已经有了熄灭的苗头，艾林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悄悄抬眼看向那个黑色的人影，又看了眼老伯恩。


    一秒后，音乐厅彻底陷入黑暗，掌声震耳欲聋。


    然而，一声尖叫混入其中，惊扰到一小片观众。


    艾林猛地转头，看向对面二楼的位置。


    刚才那几位女眷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四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审查官在那间包厢里翻找一通便迅速离开。


    怎么回事？


    骚动声从四处传来。


    艾林察觉到什么，赶紧抬头。


    人影不见了！


    在这个时候失去威胁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敌方的位置，就只能等着被对方耍得团团转。


    兰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厅外，审查官按批次聚集。


    “报告队长！一楼没有异常！”


    “二楼也是，没发现武器！”


    “三楼也是。”


    负责人此时想骂又骂不出，只能讨好般道：“那个什么，长官，我的确收到说有间谍的消息，您看这……”


    那名长官垂着眼，帽檐压得很低，只能听到平静低沉的声音，“观众名单给我。”


    “唰——”


    短暂的黑暗后，音乐厅恢复光亮。


    艾林一时被晃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眨了几下，听见老伯恩在一旁说话。


    “兰斯，过几天去我府上坐坐，上次请你没来，这次可不能再推脱了。”


    “不是我想推脱，实在是抽不出身。”兰斯和他碰了下酒杯，抵在嘴边。


    “再忙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有？”老伯恩向他凑近，“你不是喜欢紫丁香？我托人从自由行星挖来了一颗，特意为你准备的，不能不去啊！”


    兰斯幅度极小地向后靠了一下，迟疑道：“……紫丁香？”


    下一秒，一道滚烫尖锐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艾林睁大眼睛。


    砰地一声，世界在他眼里慢了下来。酒杯像烟花般碎裂，残破的玻璃从手中掉落，倒映出无数个相同的画面，紧接着，子弹卷着旋风径直向前，死死钉进墙壁。老伯恩惊恐地看向那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响起，音乐厅陷入一场疯狂的混乱。


    尖叫声夹杂着哭声，上一秒还是上流社会的音乐厅已经不复存在。长裙将女人绊倒，男人们挤在门口，互相推搡、谩骂，人类如同蚂蚁般渺小。


    艾林站在二楼，看着慌乱奔跑的人群，有点不知所措。


    他转回身，看向兰斯：“你没事吧？”


    “没事。”兰斯站起身，拽住艾林的手腕，“走了。”


    “可是……”艾林犹豫道。


    尼芙环着老伯恩，为他顺气，她仰头道：“你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兰斯对艾林说：“我送你回去。”


    离开包厢，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顺着后台的方向，人声渐远，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兰斯走得很快，手上的力气也不小，艾林忍痛跟上，道：“有人要杀伯恩中校。”


    他沉声道：“有可能。”


    “什么意思？”艾林问。


    兰斯摁下门把手，室外寒冷的风扑面而来。


    “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目视前方，带着艾林走向一辆黑色汽车，“审查官为什么怕我，对吧。”


    艾林点头：“问过，你说是因为研究所的缘故，还有……”


    兰斯的手搭在副驾驶的车门上，沉声道：“我的名字，尤其是我的姓。”


    说完，他拉开车门，把艾林塞了进去，接着快步走到车的另一边，上车。


    艾林没反应过来，小声道：“你的姓？”


    拉多克，市长儿子，市长，儿子……


    他看了一眼兰斯，不敢相信自己所想。


    汽车起步，渐渐驶离第五区。军用车停在一侧，外面的人群好奇地围在一起，探头向剧院里看。


    “你的意思是，”艾林眨了下眼，“刚才的子弹是冲着你来的？”


    兰斯道：“不错。比起中校，杀我肯定更合适。”


    艾林惊讶地看向他：“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兰斯笑了一下：“想杀我的，可不止一个。”


    他看了一眼艾林：“你和我有婚约，如果我跑了，你就会变成第二个目标，把你牵扯进来，实在抱歉。”


    艾林深吸一口气，问：“没关系，我们要去哪？”


    兰斯平静道：“先送你回去。”


    汽车拐了个弯，街灯透过窗户晃在艾林的身上。


    兰斯的智能机亮起一个蓝色方块。


    “兰斯。”老伯恩的声音沙哑：“注意安全。”


    通话挂断，转接另一条线路。


    这次是一道清冷女声：“这边已经安全了，审查官正在疏散人群，没有抓到人，你要小心。”


    兰斯：“知道了，你们也是。”


    汽车即将进入第六区，艾林看向窗外，“诞生地”的雕像与他们的距离逐渐拉近，他出声道：“那你呢？”


    兰斯瞥了一眼车外的后视镜：“我吗……”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一辆黑车凑上前——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后，车内剧烈晃动起来，艾林不受控制地向前弹去，又被安全带死死拴住。


    兰斯猛打方向盘，向左打死！


    车子倏然冲了出去，轮胎与地面飞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


    兰斯低声道：“把嘴闭严，不要说话。”


    艾林快速点点头。


    由于惯性，他的整个身体向后仰，几乎是紧贴着座椅。


    车子驶上一条拥挤的马路。


    前方——当他们的车子第五次与前方车辆无线贴近时，兰斯转了半圈方向盘，避开相撞的风险，一声枪响打碎了车后的玻璃。


    艾林身体下滑，右手拽住车门上的把手，左手攥紧安全带，五脏六腑被震得差点挪位。


    他紧盯前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兰斯是一个植物学家。


    植物学家飙车也这么厉害吗？


    冷风从破开的后窗灌入，夹杂着射偏的子弹，在耳边猎猎作响。艾林一脸绝望，觉得他们离死不远了。


    兰斯瞳孔一缩，猛踩油门，引擎声如电流般上扬，远离枪械射程。


    五分钟后，身后的车辆已经不见踪影。


    艾林坐起身，看向前方的路标。


    “欢迎进入第三区，大学城。”


    随着车辆前进，一个尖顶建筑进入视线。


    艾林还没看清那是个什么，车子一个急刹车，打断他的思路。


    兰斯推开车门，镜片有一秒的反光，他冷声道：“走了。”


    艾林跟在他身后，脚步向尖顶建筑靠近。


    这是个教堂。


    底部两侧的线条向上延伸、弯曲，最终汇聚一点，上下两部分建筑的连接处独特又专业，正面看会产生错觉，以为两者分离，实际上是一体。


    兰斯熟练地从侧门进入，教堂内部高大、壮观，昏黑一片。


    外面传来轮胎的尖叫声。


    艾林没多想，主动拉着他拐进一条走廊，随便进了一个木盒般的房间，关上门。


    进去之前，他并未想过这里居然如此狭窄。


    一个人绰绰有余，但两个人就很难避免一些事情。


    他们面对面站立，身体相贴。


    艾林平视兰斯高挺的鼻子、薄唇，植物特有的清香从他身上传来，隔着不厚的衣服，炙热的体温若隐若现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他几乎能感受到兰斯的心跳。


    气氛略显紧绷。


    艾林快速看了他一眼，微微偏过脸。


    然而，无法忽视的喘息声在耳边起伏，不一会儿，兰斯的胸膛微震，一道笑意十足的声音响在艾林耳畔。


    “地方选得不错。”


    艾林眨了下眼，小声道：“过奖。”


    兰斯低声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艾林想了一下：“我只知道是教堂。”


    忽然，兰斯垂头，道：“忏悔室。”


    艾林耳朵一痒，僵住不敢动，只敢目视前方。


    他似乎闻到血腥味。


    目光向下瞟到兰斯线条流畅的下颌，侧脸的位置，有一条深色划痕。


    艾林用气音道：“你受伤了？！”


    兰斯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一下，毫不在意道：“算是吧。”


    空间逼仄，最细微的动作也会被察觉，更别提这种大幅度动作，他的手夹在两人之间，感受到艾林呼吸出的凉风。


    忏悔室外面传来响声。


    那群人也进来了。


    听着脚步声靠近、远去，几番来回，人的感官早已疲惫。


    艾林看着粗糙的天花板，此时却突然心安一般，在短暂的沉默中，他突兀地出声道：“我们结婚吧。”


    兰斯的身体略显僵硬，灰绿色冷淡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我是为了我父亲的遗愿……”艾林眼神躲避，撒谎不打草稿，“还有，你也说了，我们有婚约，今晚之后，我可能也不安全了。但我们结婚，说不定就负负得正，不被追杀了呢。”


    兰斯迟迟没说话。


    艾林扯了一下嘴角：“你要是不喜欢，也不用勉强。”


    他后知后觉自己这番作为是如此鲁莽！


    心里的兔子疯狂挖洞，他忏悔，忏悔此等罪孽！


    兰斯动了一下，从口袋里翻出什么东西，艾林缩起脖子向后仰，手指扣紧墙壁，尽量给他腾出空间。


    下一秒，艾林的右手被兰斯抓住，一个染上体温的、坚硬的物体套上他的无名指。


    昏暗中，艾林张大眼睛，呆在原地。


    “我答应了。”


    他听到兰斯欣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