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没有持续太久。


    然后，伴随重物落地的声音后，整个楼层都安静了。


    兰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挑开一个缝，外面停着三辆军用车，几个审查官站在附近。


    艾林正一头雾水，此时也不得不跟过去。


    两人挤在一起，肩膀微微靠近。


    不过谁也没说什么。


    窗外——昏黄的路灯下，一辆军用车的车门打开，两个审查官左右架起一个男人走向军用车的方向。那男人没穿鞋，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几乎是被拖着走。


    依照之前的经验，艾林很快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审查官例行检查，不过这次是有“目标”的。


    艾林主动问：“他被怀疑是间谍吗？”


    他说话声很小，字与字之间带着点气音。


    兰斯偏头看向艾林，以他们的距离，他甚至还能闻到艾林身上的一点酒味。他心里想：合成红酒比自然酿造的要甜。


    不过兰斯很快恢复平常，低声道：“不只是怀疑。”


    艾林：“怎么说？”


    “军用车超过两辆，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兰斯补充道：“他活不过今晚。”


    艾林思路一顿，眼睛无法从楼下男人的背影移开。


    接着，“砰”的一声门响，一个女人从公寓里跑了出来，也没有穿鞋。她跌跌撞撞地想要奔向男人，却被另外两名审查官死死钳住手臂向后扯，她挣扎无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夜空。


    艾林不敢再看了。


    他回到餐桌前，望着餐盘里的食物，觉得这简直荒唐。


    有些事情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来第二遍。他想起之前那个东联线人，那个妇人，她说话的时候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害怕吗？”兰斯问。


    艾林抬头看向他。


    他依旧站在窗边，神色淡漠，他收回手指，窗帘在身侧轻微晃了晃——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艾林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们本来也不熟悉。


    “抱歉。”


    半晌，艾林出声道：“我有点累了。”


    他站起身，勉强维持笑意，对兰斯道：“晚饭很好吃，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不算太重的脚步声很快被房门隔绝。


    兰斯看着面前的空位，摘下眼镜，沉默着拿起酒杯。


    艾林回到房间，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重重倒在床上，他的心脏快速跳动，抬手挡在眼前，迷茫地望向天花板上的圆顶灯。


    自从穿进这个世界，艾林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不小的变化。


    短短几天，他已经经历过两次生死关头，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暗号，他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想法——死了就能重新回到地球吗？现在看来没有可能——他就算死，也不一定能有个好死法。


    艾林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强，他习惯了独自思考，在那个狙击手操作光点落到他头上的那一刻，他就得出了结论——活下去。


    但显然，现在已经不是只有思考与信念就能解决问题，他需要行动。


    行动……


    冷静下来后，艾林从床上坐起，走到衣柜，从大衣兜里拿出早上那张收据。


    他仔细看了三分钟，没发现密文之类的东西。


    褪色的墨水印在光滑的纸张上。


    艾林将他拿到灯光下，上面映出几行小字。


    交易物品：大型货物。


    地点：银海码头。


    时间这一栏空缺。


    “码头？”艾林喃喃着，毫无思绪。


    不过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对于某个人，抑或是某些人来说一定很重要。


    整理完线索后，他又开始担忧：就这样拿别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啊……


    智能机“叮咚”一声打断他开始走偏的思绪。


    [兰斯]：明天我有晨会，要早走。


    [艾林]：好的。


    三十秒后。


    [艾林]：记得吃早饭。


    [兰斯]：好的。


    房间重新回归宁静。


    然而不过三秒，艾林猛地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周三，周三下午三点，是和公司同事接头的日子。


    他翻出手提箱里，里面有公司事先准备好的纳米芯片，将它带到耳骨上，会自动连接神经系统，进行对话、录音，传递信息。


    一旦信息传输完毕，会自动融化成水一样的液体。


    工具有了，但艾林似乎没什么要汇报的。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看一看。


    第二天，兰斯果然早早离开了。


    艾林呆站在餐桌前，看着碟子里精致的三明治，他伸手将它拿起，轻轻捏了捏。


    已经冷了。


    ……但是很好吃，比合成牛排强。


    早上八点，艾林准时出门，碰巧遇上隔壁精致的老妇人。


    艾林点头以示问好。


    老妇人一看到他，两眼直放光：“早啊孩子，这是要去上班啊！”


    她又向他身后望了望：“只有你吗？”


    艾林微笑道：“他很早就走了。”


    “怪不得呢……年轻人可真忙，”老妇人突然一脸神秘，把手掩在嘴边，凑近道，“昨晚你都听到了吧。”


    艾林一愣，随后点点头。


    她眉头紧皱：“作孽啊，前几天孩子大病一场，现在丈夫不在了，真怕小姑娘自己想不开。”


    艾林眼睫颤了一下：“她丈夫……”


    老妇人摇了摇头，缓缓道：“昨晚被拖出去的时候就没了。”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干什么不好偏要干间谍，什么也比不上家重要啊……”


    艾林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马丁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兰斯早就把结果告诉了他，但在得知真相前，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对于这个世界，活着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是恩赐。


    “对了，”老妇人拍拍他，“我们打算开一个派对。”


    “派对？”话题变化太快，艾林不太理解。


    老妇人：“就是怕她孤独，整栋楼的人都来，人多热闹。就在我家，你们也来。”


    艾林点点头，笑了笑，道：“好，我跟他说一下，但他可能会比较忙。”


    半小时后，第三区综合大学植物学研究室。


    兰斯双手插兜站在窗边，双眼盯着楼下来往的人群，身侧的全息屏幕放大在半空。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上。


    变声器调制的御姐音响在耳边。


    信蜂：“……形势不妙，西联似乎想要派出外交团，先说好，里面有一个是你的老熟人，就是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你。”


    兰斯淡淡道：“随便他。”


    信蜂“啧”了一声：“你可不能随便，你是俱乐部的主心骨、宇宙中心！不过外交团的任务不会给你，你也没什么机会接近他。”


    兰斯面无表情，有点不耐烦道：“有事快说。”


    信蜂：“晚上六点，去钓个鱼。”


    兰斯痛快道：“资料发我。”


    信蜂又“啧”了一声：“那是必然，小切尔森最近如何？”


    “没有异常。”


    “结婚是什么感觉的？”信蜂好奇道，“对了，你这是头婚吧？不是，你之前知道你有这个娃娃亲吗……”


    “信蜂，”兰斯平静地打断他，“不要越界。”


    信蜂迅速收敛：“好的长官。”


    说完，兰斯望向窗外的视线里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垂眼看向那头亚麻色的长发，对信蜂说：“审查官内部不合吗？”


    “嗯？”信蜂疑惑了一下，道：“不止不合，自从来了个降落伞，他们现在就像一群疯狗，到处抓间谍。”


    兰斯转过身，背对窗户：“降落伞？”


    “别提了。”信蜂不情不愿道：“他是个大疯狗。我他妈头一次见合法机密身份，根本找不到他的信息，也许你可以留意一下。”


    兰斯：“知道了。”


    他直接挂断，门外恰好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一个小缝，艾林捧着几本书，探头看见兰斯，对他笑了一下，“那个，有个事想问你。”


    兰斯从他手上接过书，问：“什么事？”


    艾林有些难以启齿：“邻居婆婆邀请我们去她的派对。”他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可以借机展示我们关系很好，就先答应了，你今晚七点有时间吗？”


    兰斯没有犹豫地点点头：“有时间。”


    艾林欣然道：“那太好了！”


    “我们在家集合，”他握住门把手，想到什么，重新面对兰斯道，“三明治很好吃，谢谢你的早餐。”


    兰斯微微挑眉，道：“不客气。”


    艾林对他摆了摆手：“晚上见。”


    随着话音落下，门在身后落锁。


    艾林隐隐呼了口气，来之前他还以为兰斯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还是很好说话的。


    图书馆的工作一如既往地枯燥，外出送书暂定周二周四，其余时间就只是整理资料。


    下午三点，艾林准时来到接头地点。


    超好吃面包店，是区别于杂货屋的一个据点。


    同样是在第六区，但这个据点有些显眼——门口有一只巨大的兔子雕像，后腿站立，前腿举着一张价目表。


    红色眼睛，微粉的长耳朵，三瓣嘴。


    是正常的、普通的兔子形象。


    艾林坐在它旁边的长椅，等了很久也没见到身穿灰色上衣，手拿法棍的男性。


    他感觉自己都有和兔子融为一体了！


    忽然，他仿佛察觉到异样，抬头望进来往的人群，和一个男人在几秒间对上视线。


    来了！


    接着，男人压低帽子，朝着艾林走来，坐在他旁边，悠闲地拿出一张报纸翻看。


    五分钟后，他起身离开。


    没拿报纸。


    艾林知道这是一种信号。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地拿起报纸，熟练地翻到[星际视野]的版块，观察图片。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让艾林心里一紧。


    “今晚有任务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