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然拿着芒果,呆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机械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
这不……挺好吃的吗!
鹿然心里吐槽:三娘现在这一身伤,肯定是伤到了肝,肝火也太旺了。
想到这里,她又吃了一口芒果。
嗯,真甜!
不过吐槽归吐槽,轻重缓急她还是拎得清的。这人生气了,得赶紧哄。不然一直在气头上,遭殃的还是鹿然自己。
鹿然熟练地先去端了一份刚做好的双皮奶,在上面铺满自己熬的蜜红豆,又拿了一小碟切好的芒果。
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三娘?我给你做了下午茶,你肯定没吃过这个。”
屋里没动静。
“那我当你同意我进来了哈。”
又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反对。
嗯,那就是可以进。
鹿然心想:现在三娘的小情绪小动作,我全都摸透了。
哼哼,哄三娘,我可是专业的!
推开门,一层没人。
这小屋是鹿然一点点布置起来的。一层是厅,摆着桌椅茶具,靠墙立着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三娘平日看的话本。角落的炉子上还温着水,壶嘴袅袅冒着热气。
鹿然扫了一眼,抬脚往二楼走。
二楼是卧房。床铺收拾得整齐,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三娘昨夜看的那本话本。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她从秘境里摘的野花。
还是没人。
鹿然顿了顿,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原本是个阁楼,她本想收拾出来做书房,可近来琐事缠身,一直没能布置妥当。此刻楼梯尽头隐隐透进光来。
门开着。
鹿然放轻脚步,走了上去。
三娘站在那扇朝东的小窗前。
说是窗,其实更像个小小的观景台。鹿然当初就是看中这处视野开阔,特意把这里留了出来。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秘境里最远的风景——
层叠的山峦,摇曳的竹林,远处那条银链般的溪水。
可三娘此刻的背影,却和这风景格格不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线绷着,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鹿然怔了怔。
她把手里东西轻轻放在一旁的木箱上,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走过去,给三娘披上。
“现在风还是有些凉,别着凉了。”
褚星辞由着她动作,没说话。
鹿然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远处的山峦染上淡淡的紫灰。竹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溪水反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条流动的银线。
明明是很美的景色。
可三娘看着这一切,却好像并不开心。
鹿然忽然意识到,三娘这次不是寻常的不高兴,是真的……难过。
她小心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三娘,这是怎么了?”
褚星辞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鹿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风吹散:
“……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鹿然听到这话,倒是觉得难得。相识以来,三娘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上一次还是温泉那次上药,提到自己背后的伤是娘打的。
所以,三娘的娘对她很严格吗?
不过三娘这会儿说这些,想来是真的想家了。
鹿然想安慰几句,便说:“等你彻底好了,我送三娘回家,和家人团聚。”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不对。
褚星辞转过头来看她。
那眼神让鹿然愣住了。
那眼神里,分明有怨,有恨,有愤怒,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藏不住的委屈。
鹿然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可那个眼神让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褚星辞也是真的服了鹿然,她是怎么做到短短一句想要安慰的话,就能精准戳中她三个怒点的?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吗?褚星辞想。再说了,我现在,我的妖族,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家人们……更是早就不在了。
褚星辞忍不住恨恨的想:我褚星辞和修仙的势不两立!和你们不死不休!
可眼前,自己被困于这方寸之地,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她感觉自己非常无能,于是焦躁了起来。
于是她只能瞪着鹿然。
鹿然看着这样的眼神,忽然心疼坏了。她无视了那瞪着自己的目光,反而又靠近了一些。
她先是轻轻拉起三娘的手。
褚星辞觉得鹿然这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敢靠过来。
于是继续瞪着她!
可那只被拉起的手,却没有抽回来。
两人就这样,一个瞪着对方,一个心疼地看着对方。
鹿然看着她眼中的那些情绪翻涌,声音放得更柔:“现在外面乱,人也乱,妖也乱,修仙的也乱。你的家人肯定盼着三娘能平平安安回去的。”
褚星辞听完,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那些怨、恨、愤怒,不知何时散去了不少,只剩下满满的委屈。
鹿然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于是她又上前一步,把这人轻轻柔柔地搂进怀里,小声哄着:
“咱们三娘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委屈。等以后我亲自送你回去,好好跟你家里人说说,无论你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都不要责罚你。无论如何,人还好好的,就是最好的。”
褚星辞的手抬起来。
慢慢地,小心地,回抱住了她。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生涩。
此刻的风,正轻轻拂过,吹动阁楼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竹林在暮色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远处溪水潺潺,和着风声竹韵,织成一片温柔的晚籁。
风动,竹也动。
鹿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见她还是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平时三娘好歹还会骂自己几句,现在一声不吭,这是什么意思?
鹿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原来三娘骂自己,自己好歹还会一怒之下,怒那么一小下的。可现在她不骂了,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好担心这人,心里着急,又没底。
鹿然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灵光一闪。
“三娘,你是担心你家人的安危了吧?”
家人?
虽然娘和哥哥们已经不在了,但妖族那些长老、同族,当然也是家人。
鹿然只听怀里这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鹿然手上,抱着三娘的力度又紧了一些:“三娘别担心。我今天还听付师兄说起,虽然最近妖族确实闹得厉害,好像还有个什么大狼王一直在找之前的妖尊,但宗门很快把事情解决了,两边也没有大的伤亡。三娘的家人,想来也是福大命大的。”
“狼王?”
褚星辞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鹿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对,对啊……怎么了?”她心说,这个话题的重点,难道是狼王吗?
但还是老实回答:“啊,付师兄是这么说的。”
褚星辞愣住了。
纵青川!
是纵青川!
她还活着!太好了!她还在,妖族一定没有问题!
鹿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娘一把抱住。
“你说的对,我的家人,确实是福大命大。”
那声音闷在鹿然的肩窝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鹿然怔了怔,随即无奈地笑了。
这人可真是,刚才还委屈得快哭了,这一句话的功夫,忽然又开心起来。
甭管怎样,开心了就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又抱了一会儿。
鹿然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给你做的甜品!”
她赶紧松开人,转身去拿放在木箱上的托盘。
“快尝尝。”
她舀起一勺双皮奶,自然而然地递到褚星辞唇边。
褚星辞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忽然愣住了。
这个动作……
好像有点儿太亲密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喂过她。
褚星辞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难道……
她来不及细想那个念头,心里却先是开心了起来。
可又再看向鹿然,却只看到这人眼睛干干净净,满是期待,根本没有看到自己以为会有的情谊与缱绻。
褚星辞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忽然就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但她还是只犹豫了一下,便配合着,张嘴吃了下去。
奶香在舌尖化开,细腻柔滑,像云朵一样轻盈。蜜红豆的甜糯恰到好处,衬得奶香更加醇厚。凉凉的,甜甜的,却又不过分。
一切都刚刚好。
褚星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刚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鹿然立刻就懂了。
“好吃吧?”鹿然眉开眼笑,“我还做了好多!以后我再给你做别的口味都尝尝。你看,还有芒果的、抹茶的、还有那种烤的,上面有一层焦糖脆皮的姜撞奶、杨枝甘露、芋圆仙草……”
鹿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连串,褚星辞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褚星辞听着,没打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听这人说这些。
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从未尝过的味道,从鹿然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变得可以期待,都可以变成可以实现的希望。
鹿然说得正起劲,忽然听见三娘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要不是玉尘宗的人,就好了。”
鹿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你不知道,作为一个牛马,玉尘宗简直是天堂!小杂役的首选!待遇好,时间自由,还没人管!”
她絮叨着玉尘宗的种种好处,边收拾碗勺,边往楼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褚星辞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过了很久,她才对着空荡荡的阁楼,又轻轻说了一句:
“你要是妖,就好了。”
窗外的晚风,还在轻轻地吹。
可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从山峦尽头隐去,竹林从青翠变成墨绿,溪水的银线也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刚才还温柔的风,此刻吹在身上,竟有了几分凉意。
褚星辞拉了拉身上那件鹿然披给她的外衣。
衣服上还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混着皂角和厨房烟火气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像是想往前一步,又像是已经退了回去。
16、肝火也太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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