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子因面色一动:“……徐云?”
那人没有回应, 而是拉起白子因的袖子,带着对方一路拐了几个弯,最终进了一件小屋, 关上了门。
这时, 那人舒了口气, 道:“大佬?”
“……”
真的是徐云。
白子因深深地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上一关徐云和徐叁那些人一起任务失败了么?
难道又是那个【公会】特有的免死金牌么?
他正想开口,却被徐云带着些惊奇的声音打断:“大佬,你眼睛怎么回事?游戏设定吗?”
本来要出口的话被咽下,白子因慢吞吞回道:“不是。”
“哦——”徐云了悟,“那就是养殖场的人给你做的吧?大佬你稍等等哈……”
他转过身去, 听声音似乎是在翻腾着些什么东西,半晌,徐云重新转过身来,道:“大佬你伸手。”
白子因张开右手手掌, 放到他面前, 随后, 一点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攥紧手指,发觉那应该是个蓝牙耳机。
“……这是?”
“视听模拟器。”徐云言简意赅, “能破解长老给你弄的视觉屏障。”
长老?长老又是什么东西?
白子因面上没作犹豫, 将那物戴上右耳, 霎那间,视野模糊一瞬, 而后瞬间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整体色调呈深棕色的房间,四周狭小密闭,顶上浮着一排被铁笼牢牢扣紧的顶光灯,如同监牢。白子因看了几下,眯起双眼:“……可以了。”
“可以看到了吗?”徐云惊喜, “太好了哈大佬,那些长老下手很狠的,你在上头受苦了。”
白子因顿了顿:“还好。”
他看向对面人,心想。
徐云应该是在自己之后被传送而来的。
他一开始问自己是否是游戏设定,说明他并不知道自己眼睛的真实情况。而在自己否认并非初始设定之后,徐云“恍然大悟”认为是“长老”的设计。
这说明,徐云自己极有可能与自己走过相同的“道路”。
按照过往经验,白子因应该全盘信任徐云,但如今始终有一股莫名的情绪与想法暗藏心底,如一串横亘在胸口的不和谐之气,本能地遏制着这个想法和打算。
所以,白子因只在看似不经意间试探道:“你也是为了沈文玉来到这里的?”
徐云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不,我很早就回来了,我的身份是‘养殖场研究员’嘛,总比别人有更多的权限。”
语罢,他似乎有些困惑,对白子因道:“说起来,大佬你为什么现在才下来?上面出什么事了么?”
目光虚虚扫过面前人的脸,白子因心下明了,对方应该没说谎。
如果他在上头待得足够久,应该是知道自己已经变成“所长”这回事了。
但是徐云没有,证明他下来的时机比那件事发生时还要早。
白子因随口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对方叹了口气:“大佬,这次我们难了,你在上头看到那顾总那几位了么?”
白子因道:“没有,我只看到过那个叫RUSE的主管。”
“哼,我猜也是。”徐云哼了一声,“顾总和其他人应该被藏起来了,上头那些人类,最擅长伪装。”
白子因正想附和,却骤然顿住。
什么叫……上头那群人类?
按照自己得出的信息,上面应该是剥夺了人类之名的机械,而养殖场中关押的才是真正的人类。这种说法来自于约尔克实验室,按理说养殖场的人类应该对他们抱有严格的仇恨态度,纵使玩家是被后天分配成养殖场阵营的,那也不会习惯性使用敌人的称呼。
他目光一转,深灰色的瞳孔定在徐云身上,半晌,忽然道:“带我见见长老吧。”
徐云点了点头:“好,你卧底这么长时间,也该去补充点电量了。”
“……”
白子因正想转身,刹那间,一片蓝色的阴影出现在自己右侧肩膀,看清那物之后,胸腔中沉寂的心脏重重一跳。
徐云正想像刚才那样搀扶起自家大佬,却恍然想起对方已经不再缺失视力的现状,刚想讪讪收回手,就看面前人踉跄了一下,随后,右手扫过肩膀,似乎取下了什么东西。
徐云眨眨眼:“怎么了?大佬。”
“没事。”白子因面色严肃,“出发吧。”
“好的。”
二人无言地出了小屋,一前一后地穿梭在灰色的隧道之中。铁锈与腥气如同一只只冷硬细小的手,从肌肤的毛孔钻入,狰狞又狂热地向内爬行。
徐云一边走一边闲聊:“说起来,大佬,长老他们说的卧底竟然有你,真是完全意想不到!”
“‘有我’?很意外么?”白子因道,“你以为是谁?”
徐云摇摇头:“因为理论上我们只有一个卧底,他叫Adraine,你说不准在上头见过他。不过临时又塞进卧底,可能是游戏剧情需要吧。”
“你怎么那么肯定,我就是被添加进来的卧底?”
徐云笃定道:“你肯定是啊。其实我一开始还不确定,但是看到你的眼睛之后……嘶。”
脖颈上再度传来那种冰凉的触感,徐云抬起手一摸,只能摸到一片白色的液体。
他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大佬,你到底刚刚拿了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啊。”白子因面不改色,“你的错觉吧。”
徐云狐疑道:“……是吗?”
白子因皱起眉:“快点行动吧,时间紧迫,一会找了长老我还有急事。”
“哦……”
待确定眼前人确确实实地转过身去,白子因才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将袖口剥开一段,目光下移,某只之前有一面之缘的小东西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只微型章鱼,看起来一掌便可轻松盖住,整体莹润光滑,似是被裹了层果冻外壳,两只硕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直勾勾地与白子因对视。
而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毫无起伏地响起。
沈文玉道:“你为什么要和这个人来地下室?”
抬头看着面前一无所知的徐云安然的背影,白子因心中只有六个点。
第92章
徐云转过身来, 白子因忙将小章鱼按回自己怀中,面无表情道:“怎么了?”
“……”徐云狐疑地眯了眯眼,“我总感觉有冷气在我脖子上吹。”
“幻觉。”白子因大言不惭, “养殖场不一直就是这样么?”
沈文玉:“为什么不理我?”
白子因捏了捏手中的小触手, 一道微弱的“叽”声响起。
徐云半信半疑地回过身带路, 二人一路无言,前者引人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了一件小屋之中。
“吱呀”屋门洞开,只见一名老者, 身披黑色长袍,脸上遍布象征着苍老的褶皱,看着眼前来人,慢吞吞道:“你来了。”
他嗓音嘶哑, 但一双鹰目如炬, 直直地射了过来:“东西……带了吗?”
什么东西?
白子因心中困扰, 面上却做出一片泰然,点了点头, 开口道:“但有件事我得提前和您说。”
长老顿了顿:“什么?”
“我失忆了。”
长老缓缓站起身来, 撩起长袍, 对着他道:“怎么回事?”
一股如影随形的尖锐感似是突破了什么桎梏,霎时统治了白子因裸露在外的肌肤。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本能地开始颤栗, 似乎面前停留的不是一名垂垂老朽者,而是什么虎豹豺狼一般.
这不是他本人会有的反应。
电光石火间,白子因霎然明晰——是这具“身体”,被植入了剧情的身体在颤栗!
那一瞬间,他心中想了很多, 最后缓缓答道:“我在【深海】口,遇到了古堡研究室的研究员。”
长老唔了一声,似是表示理解:“正常,这么多年,也只有他敢把研究院往那种地方建。”
“……”白子因心念电转——所以,其实之前两个人说得都对,他确实以休假的名义去了【深海】,又在门口撞见了顾青川?
那他的所长之位又是怎么回事?
白子因轻轻咳了几声,随即接着道:“我的记忆就开始于此,遇到那个姓顾的研究员后就会到了约尔克,最后……”
长老道:“什么?”
“他们说我是‘所长’。”白子因紧紧地盯着对面人的脸,缓缓道,“长老,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那精明的老人与他对视许久,而后叹了口气:“孩子,我们本来不该让你‘上去’。徐云。”
徐云忙道:“在!”
“带他去转转。”长老指了指屋外,顺便补充了一句,“给他讲讲我们的事情。”
徐云似乎对那老人恭敬至极,领了命后便退了出来,冲白子因使眼色。
后者随信号退出。
待屋门一关上,徐云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回事,大佬,你的记忆有问题?”
“嗯。”白子因点了点头,将话题转移开,“那位长老是什么人,你认识他吗?”
徐云道:“这个副本叫‘约尔克实验室’,你知道的吧?这位长老就是约尔克实验室的负责人。”
……这可有点惊悚了。
白子因顿了顿,随后又道:“那‘上面’是怎么回事?实不相瞒,我只知道自己有任务——刚被投放到游戏里,我就已经在上面的范畴之中了,长老说的事情我印象并不大。”
徐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尽职尽责地解释:“‘上面’,就是约尔克实验室的养殖场,你懂,我们是机器人嘛,上面是我们养的人类,但是我们是自然放养,所以需要定期派人上去检验他们的生态……”
“那‘古堡实验室’和【深海】是……”
“你说那个啊,”徐云道,“生态圈咯。”
白子因的眉心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心中被这些事情搞得烦乱不安,手上的力气也就没了把门。原本安安稳稳抚摸小章鱼的手忽然用了劲,捏得那小章鱼“叽”了一声。
沈文玉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为什么捏我?”
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板冷硬,但不知为何,白子因硬生生听出了点委屈的意味。
意识回笼,白子因又道:“我既然是去生态圈里做记录的,那那些他们捕获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也是生态圈的一部分吗?”
“非也。”徐云神秘地笑道,“跟我来。”
二人一路转折,最后停在了一件密闭的房间之前。
徐云上前一步,将屋门推开。
白子因霍然睁大了双眼。
如果有人看过千与千寻,一定会对其中猪群养殖场的场景印象深刻——现在眼前的景象正如那养殖场一般,只不过被关在笼子里大快朵颐的不是猪,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一个个赤衤果着身体,或坐或站,或爬或躺,每个人口中都咀嚼着不明之物,埋头在肮脏的地面上辛苦地吃着、抢着,每个人眸中都泛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剧烈的狂热,黑白分明的双眼紧紧盯住地面,被人类标榜为人类标志的“理智”与“文明”在这场最基础而不加以修饰的进食之中消磨殆尽。
“这是什么?”白子因听见自己问道。
“这就是你在上面看到的那些东西。”
徐云上前一步,将几盏灯打开,整间大棚骤然亮起,趴着进食的“人类”受了惊,呜呜地叫着,甚至有些人因为眼角膜刺痛而开始哭泣。
原始,直白。
亲切。
“这是我们从上层窃取的人类种子,培育成人后,再扔进【深海】。”徐云撇了撇嘴,“其实大佬你知道深海是什么东西吗——就是个核辐射聚集点,你在那个地方待得久一点,也会发生变异,最后和他们捕获出来的东西一样。”
白子因点了点头,正想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传了过来。
“……”
徐云有些尴尬,掩了掩鼻腔,而后道:“你知道的,他们没经过社会化训练所以……呕,我们出去吧。”
求之不得。
白子因紧随徐云的背影出了这乌烟瘴气的养殖场,正想说些什么,自己脑内就突兀地响起一段声音。
“垃圾。”
白子因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垃圾。”沈文玉耐心很好地重复了一遍,“地上,垃圾。”
白子因疑惑,在心中回复:“为什么?你认识这些人吗?”
沈文玉轻笑一声:“不认识。小丑。”
白子因:“……”
他觉得企图和非人类沟通的自己也挺像个小丑的。
“生态圈需要保证自洽,我们不能让他们发现有【我们】这群人,所以我们将自己包装成了养殖场。”徐云漫不经心,“对了,大佬你在上头真的没看见过我们的另一个卧底吗?”
白子因摇了摇头。
“也是。”徐云叹了口气,“要是接头地太频繁,也会有所察觉,虽然我们真的不在乎那些人类的小打小闹,但是我们也不想破坏这么优秀的实验成果。”
白子因忽然开口:“对了,约尔克实验室的通关标准是什么来着?”
“嗯?”徐云的目光混沌一瞬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紧急恢复正常,皱眉道,“我记得应该是……呃,协助实验室完成第一阶段的观察任务。大佬你为什么问这个,难道不同人的任务不一样?”
“不。是一样的。说起来,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兄弟他们呢?”
徐云叹了口气。
“我们所有人的任务都失败了,作为惩罚,我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不过现在……害,没啥可说的,再不济还能求营养液,观众大姥姥姥爷们还是会怜爱我们一下的。”
白子因敏锐地捕捉到了“任务失败”四个字,心跳错了一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任务失败……是要进惩罚副本的,那么,难道对于徐云他们来说,“约尔克实验室”是一个惩罚副本?
那为什么通关成功的自己也在这个惩罚副本中?
他面上神色不改:“徐云,你有可以看到弹幕的道具吗?”
“道具?”徐云愣了愣,“好像用完了。”
现在,白子因终于确定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自己心头的念头。
自己被针对了。
不是说被系统,而是被这场游戏的策划人——将他带进游戏的那个人。
但事态紧急,他还来不及整理更多信息。一旁的徐云忽然皱起了眉,捂紧右边耳朵嗯了几声,随后道:“我知道了。”
他将白子因带到一个隔间,随手从墙壁上取了只罐头递过来:“大佬,你先这里委屈一下,饿了可以吃点东西,长老要找我。”
白子因镇定地点了点头:“好。”
眼见着徐云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中,他将小章鱼从袖口掏了出来,低声问:“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嗯?和我说说。”
小章鱼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随后用两只“手”捂住,转过身去。‘
那意思是“不。”
白子因:“……”
他无奈地勾起唇角,捧起双手,轻轻地吻了下微凉表皮:“好了,怎么生气了?”
小章鱼轻轻地抖了抖,白子因心中一喜,正要再接再厉,刚闭上双眼,耳中就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他眼疾手快,将小章鱼整个捏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口中。
“忍唔了?”(怎么了?)他回过头,含糊道。
“呃……”徐云看着他鼓动的腮帮,道:“长老说让你等等,他还有事要问。”
白子因盯着对方:“扔扔。”(等等。)
“不用等。”木棍拄地的声音响起,白子因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的舌下就狠狠一颤。
那根连接着舌头与口腔的神经开始痉挛,而后开始迅捷地蠕动,原本蛰伏在口中的物件却向着不妙的方向滑动,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到彻底被没入腹中。
白子因脸色发白,额上冒出层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自己把沈文玉,整只……吞下去了。
第93章
那一身长袍的古怪老者进了屋中, 锐利的视线从满脸褶皱的缝隙之中跃射出光辉,仿佛一把出了鞘的剑,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白发年轻人。
“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长老接过话头, 看不出一丁点端倪:“孩子, 你真的还要上去吗?我们的意思是……让你在约尔克好好休息一下, 毕竟你的记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不是小事。”
“谢谢长老关怀。”白子因满面肃容,认真道,“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而且我现在失忆了有个好处,能更加完美无缺地融入那个环境中——您知道, 我的演技并不怎么好,万一露馅就不好办了。”
“怎么会不好办呢?孩子。”长老语气温和,看着白子因。
后者忽然领悟了眼前人的意思。
怎么会不好办呢?除之即可。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疯狂思索——既然长老这么说, 那么, 证明他一定有什么可以保证自己被发现时被一击毙命的招数, 是植入芯片,病毒, 还是……
还是无论自己在什么地方, 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失去求救和说话等透露信息的能力?
难道……地面之上的卧底, 根本就不止他们两个?
白子因扯了下嘴角:“长老说笑了,不过就是些小问题, 我总归会把事情办好的。”
长老道:“是吗?那你知道你这次上去的任务是什么么?”
“继续观察记录?”白子因猜测。
意外的是,长老摇了摇头:“不。”
“这用其他人就行了,杀鸡焉用牛刀?孩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听说过【深海】中改变认知的那个触手人鱼吗?”
自己的胃似乎痉挛了一下,白子因点了点头:“那是人类新捕捉回来的养殖产品。”
语罢, 他又补充道:“但是……不是说这是从咱们的养殖场里送上去的东西么?您要它吗?”
长老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做更多解释。白子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纠结,又有些为难:“长老,这个认知改变级别的生物很危险,我没办法保证在接手他的时候全身而退,而且……您知道顾青川来了这里,就应该知道他的目的,在这个研究员眼皮子底下抢试验品,我没有太大的把握。”
那老人看了他一会,而后突兀地笑了起来:“孩子,别太焦虑,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你并不需要去捕捉祂,你只需要让祂以为自己被捕捉了就行。”
“这是什么意思?”
长老侧头,徐云会意,上前一步:“认知级别的生物,他们对自己和对其他人的影响力几乎是等同的,就像那个有些离谱的传言——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的患者忘记了自己的病情,随后他就痊愈了。认知改变级别的生物也是一个道理。”
“只要你设法让祂产生【自己被捕获】这个念头,祂就再也出不去了。”
疑惑的男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在说我吗?”
白子因:“……”
他忍不住抬起头,用怜爱的视线看了眼徐云,把徐云看得莫名其妙,继续道:“长老的意思是,让你休息休息再回去,但是上头那次电闸事故造成的影响非同小可……我们不得不快点动身了。”
白子因倏然抬起头——对方果然知道电闸的事情!
隔着一个徐云,他和老者对视,心念电转,最后道:“我知道了。”
长老含笑看了他一眼:“徐云,领他出去。”
徐云招了招手。
二人率先离开了这个狭小的隔间,一时间,光也全然熄灭。
临走前,白子因看了一眼手中罐头,寒意彻骨。
那是枚写着【深海机油】的即食产品,但这并不是让白子因失措的信号。
……他好像忘记拉开那个环口了。
*
笃笃笃。
“请进。”
木门被枝呀一声拉开,顾青川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人,挑了挑眉:“怎么,白所长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你知道我眼睛的事情。”白子因单刀直入,“RUSE知道你的野心吗?”
“……”
顾青川再次挑了挑眉:“恕我听不懂白所长在说些什么。”
白子因嘴角挑起一抹弧度:“别装了。顾青川,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来自哪里,你把我当诱饵,殊不知我被所谓的自己人也被当作诱饵和靶子……时间紧迫,我有个双赢的计划,你要不要听?”
那一身黑衣的男人收敛神色,这时,那种冰冷空洞的视觉才从泛着灰霭的红色瞳孔中透露出来。野兽穿上衣装亦不能回归亦不能回归文明,更何况祂本身便是属于地狱的生灵。
顾青川摩挲着皮质手套,脸上泛出一阵冰冷的笑意:“愿闻其详。”
白子因侧身走进了屋中。
这里的布置很简单,却也十分眼熟,和第一个副本那里顾总裁卧室的布置几乎没什么两样,白子因看了几眼,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他目前还拿不准顾青川是真的失去了过往记忆,还只是在和自己演戏——他倾向于前者,在卡俄斯游轮时,他可以很明显地感知出面前这个男人似乎在和【系统】方进行抗衡,而结合起此副本系统的沉默和待机状态……不难联想出,顾青川为了压制系统,自身必定也受到了某种损伤。
顾青川有些意外,抱臂:“所长倒是熟练得很。”
“所长?”白子因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道,“这话说给约尔克的人骗骗他们就好了,再拿来哄我就没意思了。”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旁,在桌上拾起一套崭新茶具,摩挲着釉面,他意味不明:“所长是个聪明人,”
白子因彬彬有礼:“多谢夸奖,只是我再聪明,却也比不上研究员一石二鸟的好打算——你囚禁深约尔克实验室的老所长,抽取我的记忆,给我安一个名头……你早就知道我是【养殖场】那边的人,对吧?”
顾青川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要说什么,却被白子因打断:“你想借我的身份来接近和引导养殖场——你知道那群人是怀着疯狂极端的恨意的,只要给他们一点信号,他们就能像从地狱扑上来的恶鬼,将约尔克屠杀殆尽。”
“这个时候,你手里有【所长】,约尔克这个老牌基地‘幸存于世’,你作为古堡研究员,也只能怀着‘沉痛’的心情将约尔克笑纳了。只不过……”
他黑色的瞳孔如漩涡,锁定了面前的恶魔。
顾青川好脾气地配合笑问:“什么?”
“研究员,为什么给我开门?”白子因道,“你心知肚明这个时候来的人会是我,不怕我先下手为强,一击致命么?”
顾青川看起来并不慌张,甚至有些悠然:“那你会么?”
白子因定定地看着眼前人,轻声道:“谁给你的自信,我不会对你下手?”
两股视线纠缠到一起,说不清那股更热烈,有时视线是最赤果的谷欠望,能将一切隐匿不发的、在阴暗角落里滋养生长的物件爆发出来,就如同新年时烟火对天空所做的事。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先缠绕上谁的呼吸,潮湿与热气在无声的对峙之中推移,他们像是两匹野兽,只不过一个一身囚衣,披着人皮——但彼此心知肚明,待张开唇舌之时,迎接爱人的信号不会是美好的颂章,玻璃渣与硝烟会将每一个心存妄想者扎得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白子因向后仰头,语中带了点轻穿:“……研究员不会换气么?”
他唇上还残余着潮湿的水汽,红润的痕迹中隐隐透出些诱人的讯号,顾青川瞳色幽深,声音低沉:“嗯,等所长教我。”
赌对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白子因在心中想。
方才那段话,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他根据已有信息东拼西凑的,侥幸的同时,他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一个清晰的想法浮出水面。
约尔克实验室的规则,与养殖场的规则是截然不同的。
这两个地方各自遵循什么守则?孰真孰假?还是他根本就没探清过幕后者隐藏的真相?
白子因思考时,眉心会不由自主地皱起来,一抹温热却覆上脸颊:“不专心。”
“和我接吻,你心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白子因回过神来,“我……唔。”
自己的胃忽然开始毫无预兆地痉挛,刹那间,白子因脸色骤变,面前人却是体贴非常,伸出只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与架势,隔着衣服抚上了年轻情人的腹部。
“怎么了?”
“没……”
“嗯?”
尾音上挑,似乎带了些许疑惑。温热的躯体覆在自己肩前,白子因只觉心脏似乎前所未有地疯狂开始跳动,将胸腔震得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他正头脑风暴想说点什么找补,却被一道戏谑的目光缠上。
“所长。”顾青川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你的腹中……有什么东西?”
第94章
“还是让你发现了。”白子因面上镇定, 点了点头,“我在养殖场中喝了很多罐头——你知道我们人类和你们这种机械总归是不大一样的。”
顾青川面上神色莫测。他顿了顿,手掌来回抚摸着:“可我怎么觉得, 这里……”
“怎么了?”
白子因咽了口口水。他目光淡定地注视着面前眸色幽深的男人, 心中却是一副焦急狂躁:“沈文玉!你干什么!”
“他刚刚跟你做什么?”沈文玉慢慢道。
白子因:“……”
还能做什么?
这能怎么说??
但他还是极力将语气抑到最平稳, 不耐烦地在心中道:“不过是游戏罢了……怎么?你不乐意吗?”
还没等沈文玉回复,白子因便在心中狞笑:“不乐意忍着。你之前做了什么事情自己不清楚么?”
这个话头一提起,沈文玉果然偃旗息鼓,沉默半晌,随后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消失在了意识深处。
白子因深吸了一口气:“研究员。”
顾研究员:“怎么了?”
“这样。”白子因示意对方某个一直孜孜不倦顶着自己的东西,委婉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谈谈正事?”
*
重新做到了桌子两旁,白子因清了清嗓子, 正要开口, 却见对面的顾青川面色怪异。
他顿了顿, 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自己衣衫尚未整好, 衣领裸露, 右边的领口被整个窝折回去, 露出一大片白皙整洁的锁骨。
而锁骨之上,横亘着一个牙印。
白子因:“……”
顾青川:“……”
不知为何, 该做的事情也没少做,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仿佛回到了全然不认识的阶段。顾青川蜷起右手手掌,放在唇边轻轻地咳了两声,而对面原本几乎算得上在这些副本里“身经百战”的青年也忽然间失了稳定的情绪,一阵难言的热度在二人之间蔓延。
沈文玉蓦然出现, 幽幽道:“你的脸,好烫。”
白子因扯了扯嘴角,将自己的衣领整好,捋了把头发:“顾总这样,倒是叫我有些左右为难了。”
“为难什么?”顾青川眸色幽深,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白子因喝了口水,抬起眼来,与人对视。
“为难是否应该杀掉你。”
那句话如同某种被锐意浇铸的冰川,将先前飘荡在空气中难明的暧昧气息吞噬殆尽,徒留一片冰冷寒意。顾青川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勾起唇角,双手交叉在一起:“白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子因笑吟吟:“先前如果我没有猜错,研究员的打算是想要借我的身份来引导养殖场的人——你知道我和养殖场联系匪浅,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养殖场那群疯子真的会老老实实地坐等送死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一枚靶子?”
顾青川倏然抬起眼。
白子因笑了笑,又喝了口水:“当然,现在也只是猜测,毕竟我失去了所有记忆,如果你们两个其实是一伙的,合起伙来耍我玩也说不定。”
“这种猜测似乎不太恰当。”顾青川语气淡淡。
“我知道,所以它只是一句玩笑。”白子因道,“研究员,你想要约尔克——并且是除掉养殖场后,干净的约尔克。约尔克想除掉古堡实验室,而养殖场中的人想要你们地面上人的命……这局势,你一个人真的能抗住吗?”
顾青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那双凝沉的瞳孔对准了面前之人。
那人天生一副好皮囊,五官深邃,眼窝之中盛着两只白玉似的眼球,薄唇柳眉,千般算计万般智慧又被那片镜片遮挡着,只放出漂亮皮囊温吞的信号,引来不知多少人坠入这样的沼泽与陷阱。
但他却清晰地窥见眼前人的底色——那是个纯粹理性的目标导向者,聪明,残酷,有着不亚于任何一方势力的疯狂。
他忽然道:“那你呢?”
“白所长,假设事情就是按找你说这样,”顾青川停了停,“我和约尔克狗咬狗,养殖场想杀了我——你又是个什么角色?”
“我?”
白子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眸中闪过一丝弧光:“我是个过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不想参与你们任意一方的纷争,我只想安心走我自己的路。”白子因挑了挑右边的眉,“这很难理解吗?”
顾青川道:“你想要自由。你想离开约尔克吗?”
“或许呢。”白子因模棱两可,“研究员,给你一个忠告,妄自猜别人的心理只会扰乱你原本的计划。”
“白所长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顾青川表情不变,“揣测他人之心这件事,究竟是谁先起的头?”
二人之间的气氛重新陷入一阵沉默。
半晌,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将沉默打破:
“对啊,是谁呢?”
白子因微微站起身来,顾青川本能地想向后退,手臂却泛上一阵温热。
他低下头,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若即若离地抚在自己的手掌之上。
“研究员这话说的真让人误会。”他笑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研究员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话说是倒打一耙也没错,顾青川抬眼,正好看进那双瞳孔之中。戏谑、爱欲、还有一丝仿佛凌驾于自己与他们谈论的整体事物之上,造物主对造物所特有的那种漠然。
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收了回去,快得让顾青川几乎怀疑那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
“研究员,今天不早了。”白子因道。
“是啊。”顾青川喉结动了动,“不早了。”
他看着对方,似乎是作着某种邀请:“不如所长就先在我这里凑合一晚?”
对方没有及时回答,而是用之前那种眼神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就在顾青川以为他要应下来的那一刻,白子因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出来:“不了。”
顾青川罕见地怔了怔:“什么?”
“我说,不了。”白子因道,“我家里还有小狗,不想让他等急了。”
语罢,也不管对面的顾青川是个什么反应,他彬彬有礼地站起身来,将自己整理好,转身道:“那么,研究员,明天见。”
直到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子因才听到一阵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明天见。”
他轻笑:“希望明天的时候,研究员已经做出选择了。”
大门被毫不留恋地关上。
“你为什么要让他‘想好。’”沈文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有什么事是必须要他做不可而我不能做的吗?”
白子因向着自己房屋的方向缓慢前行:“你能做什么事?”
“多得很。”沈文玉认真道,“他们不懂,将我关了起来,但你懂我。”
“你把我放了出来。”
白子因无声地叹了口气:“形势所迫。但你就算出来了又如何?我明天要让RUSE主动放我出去看看【深海】,你难道能做到么?”
沈文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矜:“可以,这算什么?”
“如果能办成,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白子因并没有抱多大希望——RUSE看起来傻,但能在约尔克这种深水地带混成主管,想必也不是真的吃素的,必定有什么自保手段。如果他真的轻而易举地就被沈文玉的能力搞成弱智,那么沈文玉也不应该被捕回来才对。
“你是怎么被捉的?”白子因道。
沈文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在【深海】活得好好的,还遇到了你,后来就被捉回来了。”
“我?”白子因顿了顿,“我捉的你?”
沈文玉否认:“不是你,但我在【深海】见过你,你对我很好,还给我吃东西,还说我的脑子被搞坏了咕噜噜噜……”
……这确实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白子因撇了撇嘴,随后道:“然后呢?”
沈文玉:“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咕噜噜噜……”
“……”
白子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从我的胃里出来,不要在里面潜水了好吗?”
沈文玉:“咕噜噜……可是里面很舒服,你之前吃下去的触手还没有被消化。”
“那你就不能出来——”白子因扶额,“算了,你也先别出来,你老实在里面待着,我需要带你一起去深海。”
语罢,他补充道:“只许在胃里,不许去别的地方。”
沈文玉:“咕噜。”
意识被正事强行拉回,白子因忽然想到了之前和顾青川的对话。
再远一点,去养殖场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在脑内重演,他微微眯起双眼。
约尔克里那个所谓的同伙,和下面的养殖场,真的是一条心吗?
不过,那位同伙“帮助”他破坏了电闸,想必很快就要来找自己检验他的成果了。
快步走在楼道之中,白子因缓慢地微笑起来。
什么阴谋,什么势力……那些诡计被粉饰成了无害的模样,血肉与冰冷的算计被化了妆,野鬼伪装成温顺绵羊,各有千秋,花团锦簇地凑在自己唇边。
假作狄奥尼索斯的撒旦将美酒之坛坠在他颈侧,温声诱哄,殊不知那坛中并非美酒,而是硫酸。在自己脊背上攀附的也并非是真正的柔情蜜意,而是被打服了的野兽,只要自己有些疲态,就会被迅速反扑。
这个副本中,系统与顾青川各自占了一方,而他是那个第三阵营里的唯一变数。
但是做变数一定要倒戈吗?
非也。
白子因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自己的门,咔嗒一声,唐归音的面孔就露了出来,先是有些疑惑,而后又惊喜道:“哥哥!”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抚摸着那个毛绒绒的脑袋,心中冷然想道。
他要做掀翻棋盘的那个人。
这场将自己作为【胜利品】的较量中,他要做那个愚人。
第95章
“不行!”
RUSE将手中之杯重重放下, 却又忽然想起来自己面前坐着的人的身份,半道收了力气,被自己震得手疼, 龇牙咧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哈……所长啊, 你说现在你刚上任, 咱们约尔克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外头又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怎么好放你出去啊!”
“也许是主管多虑了。”白子因笑吟吟,“他们未必知道我是新任所长,怎么会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研究员起心思?”
他望着对面人满脸油腻的褶子,想尽此生最悲伤的事情才压抑住心中的恶心与好笑感。
沈文玉骤然出声:“此人心术不正。”
“那自然。”白子因顿了一下, “但你怎么有资格说这种话?”
沈文玉:“……”
沈文玉默默地隐了。
白子因面上仍保持着满脸笑意,心中却幽幽叹了口气——昨天从养殖场回屋之后,被嗅觉灵敏的导盲犬好一阵折腾,对方是撒泼打滚样样都来, 看自己拉下脸就巴巴地上来舔舐自己的下巴, 最后弄得他哭笑不得, 浑身还湿淋淋的。
但不管怎样,今天的任务还得照常进行——他必须得把那个所谓的【同伙】背后之人钓出来。
按照自己的计划, 【深海】是必去不可的, 那里是一切谜团的起始地点。
但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面前的RUSE是根不折不扣的老油条,对付他, 简单的动之以理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果不其然,听他说完后,面前的RUSE像是捉到了什么小尾巴,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我说所长,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咱们自家人肯定不会透露自己的信息……可约尔克不止有自家人呀?”
白子因轻轻皱眉:“你说顾青川?主管,这不太妥当吧?你忘了是他将我送回——”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RUSE老神在在,“就算这件事他无所隐瞒又怎么样?你难道没注意到,他志并不在触手人鱼吗?探不清目的的不速之客,其动机也真的也算是耐人寻味了。”
白子因:“……”
他掐了掐眉心,心知光靠自己,暂时是没法说动RUSE放自己去【深海】了。
对上对方那双又小又灵活、黑白分明的小眼睛,白子因心中道,强跑也不行。
这约尔克不出意外早就被这个主管架空了,老所长留下的东西和记忆他一概不知,而自己又位置尴尬,被架在火上烤。
都怪顾青川。白子因心中暗暗迁怒。
“是怪他。”沈文玉慢吞吞道。
白子因吓了一跳:“下次说话之前和我打个招呼,你吓死我了。”
“咕噜。”
RUSE将两只手揣在一起,端地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总之呢,所长您先待在约尔克,熟悉熟悉所长事务,外面危机四伏,我们也不好放您出去冒险,毕竟……”
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道:“群龙无首的滋味不好受啊。”
待到RUSE离去后,白子因仍坐在原地未动。
他心中慢慢转着方才眼前人所说的话——什么叫“群龙无首的滋味不好受?”
一个隐秘的念头在心底升起,白子因蹙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约尔克老所长“死亡”这件事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会是顾青川做的吗?
很快,他又摇头否认了自己这个猜测,如果是顾青川来做这件事的话,那么“让心所长下落不明”的帽子会被稳稳扣在养殖场或者主管的头上。
按照现在的线索顺理成章地推出顾青川,就证明不会是顾青川,对方好歹是“A”的主要部分,没那么蠢。
正思考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腹腔中升起,胃部开始痉挛,白子因闷哼一声,捂住肚子,心中道:
“沈文玉!你又做什么?”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不是你让我说话前先跟你打个招呼的么?”
“……”自己确实是这么说的,白子因捏了捏山根,“说。”
沈文玉两根触手摸了摸布满黏膜与血丝的胃壁,有些开心道:“我忽然想到一个能出门的方法,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什么方法?”白子因狐疑,“先说好,RUSE此人实力莫测,先前他在你的养殖室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就算不要命,也要将他吓成个精神失常,可他现在依旧能跑能跳,你的方法如果是改变认知的话,那可不太奏效。”
就在此时,他忽然顿了顿,随后道:“等一下,我也想到一个方法。”
沈文玉期待:“我们想到的是同一个吗?”
白子因没有回复,而是缓缓低下头,一人一章隔着重重内脏对视,白子因的唇边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
顾青川打开门,毫不意外道:“白所长真有闲情逸致,请问今日造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白子因面色铁青,“触手人鱼失踪了。”
“……什么?”
坐在圆桌两侧,白子因面色发沉,与面前的黑衣男人相对视。
方才主管一点波,他忽然想通了顾青川身上一直萦绕不去的疑点。但有关触手人鱼的部分,如果目前顾青川不想撕破脸,那么不管他真正在不在乎这只人鱼,他都得表现出自己很在乎。
顾青川开口:“是上次断电的时候?”
“是。”白子因道,“上次断电之后,整个房间还是维持原样,除我之外的研究员进入其内也没有汇报过异象……这件事很严重,触手人鱼恨约尔克,不可能善罢甘休。”
黑衣男人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白子因见状,眯起眼:“研究员,我相信你不可能不知道认知改变级别的怪物的力量。”
顾青川抬眼:“我知道。”
“但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不能给你什么确切的回复。”
“为什么?”
顾青川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从床侧的书架之中取出一只文件夹,将其摊开铺平在白子因面前。
后者推了推眼镜,只见一张微微有些泛黄的纸张,其上用不知名的斜体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不知什么东西,几张照片穿插其中。
白子因面色深邃,心中平静。
看不懂。
好在顾青川没有挑战他的视力,而是主动拾起只笔,在其上勾画出一串文字:
“【深海】,诞生于研究所之前,为具有极强感染力的未知领域,凡接近【深海】者必死无疑。而【深海】之中又天然孕育着数种品类不同的怪物,其中【认知改变级】为最高级。”
白子因缓缓抬起头。
顾青川眸中泛着一层暗色:“【认知改变级】在全盛时刻,让一个团的人全员陷入群体幻境——祂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捕获了【深海】物种,并成功回到了实验基地,并经过了夺权、争斗、胜利、和平等等由该生物自行想象模拟出来的系列后续,其庞杂程度,比真实事件还要逼真。”
“这并不是祂的恐怖之处。关键在于,研究所的人根本没有发现那些队员出了问题,和【深海】队员直接接触的那些队员,无一例外都陷入了共同的幻境,并以真实的口吻叙述并记载了这一切。”
“然后呢?”白子因缓缓道。
“然后。”顾青川道,“人类当时有三十六所研究所,待后人发现时,包括【深海】团员在内的二十八所研究所全员脑死亡。”
“……”
白子因抬起眼,只见对方单手撑在文件夹之上,眸中泛着层难以言明的光:“【认知改变级】的意思是,祂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你的认知,通过一切现有的通讯手段——视频、电话……只要是产生通讯交流的,祂就能造成传染。”
“所以呢?”
“所以,这并不是一件轻松说说就可以的交易。”顾青川声色沉沉,“想要达到目的,所长也要付出些什么才好。”
凝视着对面那双眼眸,白子因轻笑一声:
“……成交。”
第96章
顾青川抬眸同面前人对视:“你确定吗?”
白子因轻轻抬了抬下巴:“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凝视面前人良久, 顾青川轻声道:“好。”
此时,纵使那张白皙的面孔近在咫尺,他也已经没有了再去更进一步的打算——毕竟猎物已经入网。
殊不知那白发青年的目中泛着同样的光。
一张地图在圆桌之上“啪”地铺开, 白子因探过头去, 只见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道交错纵横, 最外围则是一堵厚重的墙,将约尔克包裹其中。
“这是什么?”白子因微微皱眉,“屏障?”
“RUSE在老所长下落不明后设立的外层空间。”顾青川淡淡道。
白子因的视线在其上游走片刻,没忍住道:“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我得到的消息来看,约尔克最开始并没有捕捉【深海】生物的打算, 对那块基本上敬而远之,但老所长下过一次养殖场之后,就忽然开始投入大量资金研究【深海】,并在一次外出后失踪。那之后, 你。”
顾青川顿了顿:“视觉系统被破坏的你出了研究所, 身上带着老所长的传位信, 你没有记忆,出现在了【深海】——也就是古堡研究中心的门口。”
“我应该去过深海。”白子因忽然道。
顾青川看了他一眼:“是的, 你确实去过, 因为我并不是在【深海】的门口发现的你, 我是在【深海】中发现的你。”
这样的话就对得上了。
沈文玉曾经说过它在深海之中见过自己,那么就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并且在这之后, 约尔克忽然得知了【深海】的某种消息,并遣人来【深海】通过某种手段消除了沈文玉的记忆,将沈文玉捉了回来。
老所长一出事,约尔克基地就突兀地转变了风向……白子因笃信RUSE不是个能为了所长的失踪主动去探寻未知领域的人,尤其这个未知领域还曾经创出过屠杀28所研究所全员的“伟绩”。
那么, 有两种可能。第一,老所长另有计谋,给自己留下信件的同时给RUSE也留下了某种另他不得不前往【深海】的东西。
但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白子因更倾向于另外一个选项——RUSE早就知道了【深海】的秘密,老所长的“出巡”与“失踪”,早就在他的意料之内。
【深海】中究竟有什么?RUSE真的是为了触手人鱼才冒险前往的吗?
以及,他究竟有什么手段,才能让接近地狱级别的生物乖乖妥协?
疑点很多,解决悬颅之剑也是当务之急。
但……白子因抬起头,看着面前人,微微一笑:“顾老师对我们基地的内部情况很了解啊。”
顾青川支起双手,表情看起来滴水不漏:“嗯,是吗?不过是贵所消息也从未刻意保密过而已。”
保密过与否先放到一边,白子因不信对方在约尔克里面没放自己的势力。
不过平心而论,他和约尔克也并非一条心,索性也笑了笑,掀过这一篇:“那我们的对策是什么?还是说,我需要现在就兑换你的报酬?”
他的视线如一条灵活的蛇,顺着那层黑色羊呢缓步而上,细小的绒毛在衣物的纹路之上起伏,直到滑过那片温热的土壤,来到白皙肌肤之上。
顾青川的眸色似乎又红了红:“所长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别误会。”白子因哼笑,“我只是想表明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我当然相信所长。”
顾青川悠悠道:“报酬的事情不急,毕竟也不好让所长认为我是个唐突的骗子。”
他站起身来,身形却忽然贴近面前之人。
白子因下意识想往后靠,却又攥紧拳头,生生止息动作。
他垂下眼睫,等待对方的动作,却被一件温暖的气息笼罩。
……这是?
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白子因第一次有些怔然。
面前人只是笑了笑,十分有礼地退回了原处:“你的手很凉。”
所以把外套给自己披上了吗?
一道酸溜溜的声音响起:“花言巧语。”
白子因:“……”
【不。】他注视着面前人,心中否认,【他没说话。】
沈文玉有些无语:“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不论对方真的是什么意思,心间那层被猝然破开的缝隙也度过了反应期,平稳地将自己合了起来。白子因将身上外套摘下,挂在手中递了回去:“谢谢,我手冷是天生的。”
顾青川却站起身来。
他几步向桌外走去,直到门前才微微偏过头来:“所长,凌晨三点见。”
门被关闭,白子因凝视着被自己堆到椅背上的羊呢,记忆却无端飘到了另一重细小的绒毛之上。
……那是个午后,A关上了窗。
白子因从梦中醒来,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因为刚醒的缘故有些发软:“你来啦?”
“主人。”A微笑道,“睡觉记得关窗。忽然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白子因面色一红:“都说了别叫我主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杯水便被轻轻放到手旁。白子因愣了愣,端起抿了一小口。
不冷不热,正好是他喜欢的温度。
一饮而尽。
放下水杯,白子因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前的A。对方身形高大,比自己要将将高出半个头,因此对方面对自己从来都是低头弯腰,鲜少有这样俯视的角度。
唇上微痒,白子因回过神来,一只手指停在了他唇侧。
A含笑的声音响起:“水珠沾到嘴角了,帮你擦擦。”
“……”白子因偏过头,小声道,“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A侧头:“换什么?”
白子因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这件事你说了算,毕竟你已经有独立意志了,我再干扰是对你的不尊重。”
A道:“为什么要尊重我?”
白子因睁大了眼睛,只见面前人俯下身来,面上却敛了神色,带着机械音的嗓音透着股认真:“我是你的产物,不需要你的尊重。”
“为什么?”白子因不解,“不尊重你,你不会很难过吗?”
A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轻声道:“人类尊重一个物品的时候,意味着他将这个物体成认为与自己同等的人格。”
白子因正想点头,下颔却被一只手托住。
那双无机质的眼中泛着股暗沉的光:“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什么?”凝视着对方的瞳孔,白子因顺着问下去。
“远离。”A道,“在人类的认知中,‘独立的人格’等同于自由空间,那么在我这里,‘独立的人格’就意味着嫌隙与彼此之间的远离。”
“我们两个没有分开过。”A说,“主人,你要丢掉我吗?”
白子因愣了愣,随后疯狂摆手:“没有没有……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要丢掉你,你误会了。”
他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对你的关注似乎有些太少了……你知道的,我唯一的爱好就是写代码,平时也总是你在陪我,我从来没把时间分给过你半分,这样对你有些太——”
温软的唇被一根手指抵住。
“不会。”A道,“你在这里,就是陪我。”
记忆回笼。
白子因捏了捏眉心,站起身来,正想上前一步,眼前却忽然一黑,发软的四肢失去平衡点,晕眩随之来临。
正要接触到地面之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了他。
“小心。”
心脏错了一拍,而后开始乱跳。
白子因眨了眨眼,正巧与环抱自己的那人相对视。
顾青川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屋中了。
看着他灰红的眼眸,白子因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接住我?”
顾青川嘴角微微牵动:“因为我正好看到你了。”
“……”白子因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重新站好。他理了理歪掉的眼镜,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没有走。”顾青川将右手的搪瓷杯轻轻放到桌上,“刚刚听你嗓子有点哑,给你倒了杯水。”
这回真的不能算是白子因高攻低防了,他不禁微微有些错愕。
“温水。”顾青川垂眸,“不冷不热。”
*
RUSE不耐烦道:“不冷不热。”
一旁的小研究员皱起眉:“态度不冷不热吗?这姓顾的够奇怪的。”
“你懂什么?”RUSE啧了一声,“原本我没打算迎客——约尔克的外墙都打开了,谁知道那人怎么进来的!”
研究员大惊失色:“什么?那岂不是很危险?”
空间之中不知为何漫着股燥热,RUSE用手扇了扇风:“所以你没发现我拖着他不走么。”
那研究员嘿嘿一笑:“我蠢,还请主管明示一下。”
RUSE嗤笑一声:“你真以为,一个什么触手人鱼还能困住我?我能抓它一次,就能抓它两次,只要我有……”
燥热感愈发明显,RUSE忽然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糊味。”
那研究员皱了皱鼻子:“没有啊,是不是主管你的错……我艹,主管,着火了!!!”
二人共同向关押触手人鱼的方向看了过去,警报骤然响起,RUSE大怒,踹了一脚研究员:“蠢货,还不赶紧去看看!”
实验室的角落,白子因与顾青川对视一眼,如离弦箭般跃出。
第97章
约尔克的布局做得密不透风, 像是一盘重重叠叠的巨大迷宫。饶是白子因也有些目眩,跟在顾青川身后,却称得上是畅通无阻。
“你这样会引来RUSE的。”他淡淡道。
“不会。”顾青川勾起一边唇角, “在RUSE眼中, 我们就算要做什么事也会比较慎密, 这么大张旗鼓地表现出动作来,他还真不一定能想到是我们做的。”
白子因扯了扯嘴角,闪过一处尖锐的拐角:“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顾清川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心,我们要破墙了。”
还没等白子因想明白“破墙”具体说得是破什么墙,他的五感便被强行溶进了一片粗粝的沙砾之中。
【欢迎来到深海。】
【世界的电源, 你意识尽头最真实的地方。】
与此同时,白子因感到眼前一花,再清醒过来时,他恍然发觉, 一直藏在自己胃中的小章鱼似乎消失了。
而自己的腮上也长出了一片鱼鳞——腮?
他为什么会有腮?
那一刹那, 意识正式沉入沙砾中央, 一切感官都重新归为沉寂。他过往之中一切抚过脸颊的风都变成洋流,一切脚踏过的泥土都变成了松软的海底, 浮游生物置换蜉蝣, 猫狗宠物的爪印被更改成海星的痕迹。
律法被硫酸腐蚀, 倒退回数千年前,封建王朝重临。
白子因睁开双眼, 意识有些恍惚。
“殿下!”身旁的虾兵着急道,“您穿上衣服啊,一会有北洋的寒流要来,老殿下怕您受凉……”
海底总是安静的,但这里距离海面并没有多远, 阳光如碎钻一般打在海面之上,深刻诠释出了何为“波光粼粼。”
白子因本能地躲开虾兵手中的小坎肩,回过神来,他有些不耐烦:“你看不见这么大太阳吗?我上哪病去!”
虾兵顿时苦了脸色:“我的好殿下,我知道大殿下结婚了您着急,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事儿……天帝派人来视察,皇卫兵的审查本来就严,更不必说天穹山那里新飞升的太子爷本来就势头盛……”
看着那兵絮絮叨叨的嘴巴,白子因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我竟然能听懂虾说话。
不对,我本来就能听懂虾说话啊。
他给了自己一拳,将虾兵吓了个够呛,大脑嗡嗡作响,空白顿时被充裕的信息填补完全。
是,没错,他天生就可以听懂虾说话。
因为他是人鱼。
白子因低下头,看着自己三米多长,泛着蒂芙尼蓝的鳞片在尾巴上闪烁着灵动的光,记忆也瞬然流转回环。
这里是东德。陆上人为皇,天上有天庭与天地,而海中便是人鱼的地盘。人鱼划有三十六洲,每洲十八载,每载十八县,等级森严,而他便是这三十六洲共主——尊享【人鱼之父】称号的塞壬最小的儿子。
塞壬育有二子,大儿子便是他哥哥。先前虾兵口中说的天穹山新飞升的太子爷便是点名要娶他哥哥的人,而三十六洲无人不知这太子爷曾经是小殿下白子因的青梅竹马。
而今天便是他哥哥成亲的前一天。
自己要去抢亲。
记忆回笼。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哎呦我的殿下啊,奴才知道你伤心,你也不能打自己头啊……”
看虾兵都快把自己急熟了,白子因甩了甩脸颊上的气泡,不耐道:“好了好了,我穿上就是了,但话说在前面,你得跟我一起去,那边看得太严了,我自己进不去。”
见叛逆的小殿下终于老老实实保起了暖,虾兵瞬间变了神色,乐呵呵道:“那可不是,小殿下说一,我就不做二。”
白子因嗤笑:“说得好听。”
语罢,他便肌肉发力,向着天穹山的方向游去。
塞壬疆域甚广,又因自己的血源天生为神赐,故族群百毒不侵,有战必胜,人鱼在海洋之中的爆发力、敏捷度以及智力都是无可挑剔的第一,所以平时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也都是散养。
白子因就经常游到父亲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探险,有时候是马里亚纳海沟,有时候是百慕大三角区。而最近由于亲哥临近新婚,塞壬怕这个闹腾的小儿子破坏哥哥的婚礼,所以将其关进了北极神域。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牵制其一阵子,却没想到白子因连绑都没被绑住,塞壬一走,他就猴急火燎地给自己松了绑,捞起父亲派给自己的虾太监就出了神域。
海洋博爱,宽厚又多元,白子因自带帝王之气,行走之中其余兽类更是远远避开,故而一路畅通无阻。
然而身后的虾太监兵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提溜着自己露出一截的虾线苦苦喊道:“殿下!殿下等等老奴!”
“蠢货。”白子因呵斥一声,但还是慢下了速度。
索性那奴才虽然被绝了育腿脚有些不灵便,但好歹是成了精的,说慢也比一般鱼类要快得多,二鱼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了水温的变化。
“准备好了。”白子因迎着面前洋流,大喊一声,“我要开始走隧道了!”
语罢,无数股细细密密的红色生物从深海各处盘旋而来,仿佛空中数十万的鸟雀,又更有规律,仿佛也有了大陆上人类引以为傲的智慧一般,待那些生物近了,这才堪看清对方的神貌——那竟是成千上万的红色磷虾!
磷虾们搭着彼此的触须,形成一条绚丽的通道,白子因大笑一声便闯了进去。虾太监险些走偏,被那段三米长的蒂芙尼蓝尾吧轻轻一卷,便也进了乱流之中。
磷虾阵法,时空隧道。
顷刻间,他们便到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地界。
古建巍峨,高塔耸立。
鱼龙同舞,飘红高旗。
鱼群与人群并行,神仙和黑白无常交错谈笑,热闹的喧哗声包裹着这一方地域,门口有几个提着火桶的小鱼,先是瞥了一眼白子因身上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料子,又看到了他身后之虾明显的太监打扮,心中了然,顿时谄道:
“哎呦,这是谁家的贵客,来造访我们大殿下的婚礼……”
他作势要来收礼和请柬,却被一张贝壳放到手上,下意识打开,却被墨汁糊了一脸。
小鱼:……
小鱼大怒:“你是什么东西?你是哪家的?来找茬……”
“大胆!这是三十六洲人鱼之父塞壬的二殿下。”虾太监将一直揣在怀中的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向下了一瞥。
那小鱼先是一愣,而后又很快反应了过来:“二殿下被塞壬关着呢!你是哪门子的二殿下?我看你就是个……”
说着说着,他便渐渐没了声息,一股充盈的生机将血管经脉重塑,无与伦比的力量感顿时统治整个躯干,小鱼精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墨汁。
这是神域的海精!
一滴海精可活长十年功法,百滴可活死人肉白骨……这样品级的东西,是不可能平白落到平民手中的。
那么眼前这位真的就是……
小鱼抬起头,却只窥见了面前那鱼微卷的白色长发,对方回过头来,面色冷淡,写满了傲气:“神域海精,给我哥的见面礼,叫他拿着嫁妆好好等着。”
小鱼一愣:“等、等着?”
面前的鱼却是几个呼吸间便游开了。
跟随主人穿梭在迷宫一样的海中,虾兵忍不住道:“小殿下,您的海精是哪里来的,塞壬给您的吗?”
“不。”白子因将一株挡路的水草连根拔起,“从我哥的嫁妆里偷的。”
虾太监兵:“……哦。”是他多余问。
白子因扯了扯嘴角:“我是去抢亲的,又不是去结婚的,拿那么多东西干嘛?我人去了就行。”
“甚有道理,甚有道理……”虾太监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看了眼前面人的背影,“哦对……小殿下,老奴还是多嘴说一句,其实塞壬将您关起来这回事,大殿下是坚决反对的,但您也知道塞壬那个脾性——”
“我爹我当然知道。”白子因一甩头发,“生起气来和个海马一样——你到底要说什么?有屁快放!”
虾太监又擦了擦汗:“不是,老奴的意思是……塞壬将您关起来,就是,您也知道大殿下冷心冷情,几千年宫中连个人都没有,所以好不容易有个知心知趣的,塞壬也安心,他也是、也是心急,殿下您别怪他。”
白子因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为我爹说上话了。”
“老、老奴不敢……”
“放心吧,我不记恨我爹,他做的是对的,因为我确实会毁了我哥的婚礼。”白子因左右看了看,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群海藻做的城堡中,“但什么叫我哥宫中没人?他宫中不是有我么?既然他有一天没说不要我,我就不会把我哥让出去的!”
虾太监本来还在苦着脸应和,听到这一句,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您,您说啥?”
事情好像和他想的大相径庭。
“我说我哥没说不要我,我就不会把他嫁出去。”白子因一手抓住海藻门,嫌弃道,“你老得听不懂鱼话里么?”
虾太监大汗淋漓:“不不不不不……您,您抢的是您哥哥啊??”
“不然呢?”白子因有些莫名其妙,“太子爷那个丑货哪里配得上我哥?”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几下就破开了大门的屏障,正好同里面的人对上了视线。
白子因双眼一亮:“顾青川!哥!我来抢亲了!”
第98章
海底的光源微弱, 虽然海底生物并不是完全通过光源来视物的,白子因还是眯了眯眼睛。
这里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室,其样貌和那些人间王朝皇宫内的设施相差无几。只不过灯罩壁盏被换作了琉璃法杯, 墙壁装饰被换成了鱼鳞与各式各样海底特有的装饰。
那堪称奢华的小屋中央是一张床, 而床的中央轻轻俯靠着一个人身鱼尾的人, 听到白子因那一声呼喊,对方怔了怔,随后转过身来。
顾青川的神色骤变:“小白?”
“哥!真是你!”白子因几步到了床铺之前,立马亲亲热热地凑了过去,“你好漂亮!”
对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 似乎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形容词还可以出现在他自己身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银白与琥珀色的珍珠被针织成细密链条合扣脖颈,而后合并成一整束像脊背垂去,内衬是紧身黑领,身下是一条颜色绮丽的丝绸毯, 确实称得上漂亮二字。
不对。
顾青川猛然回神:“白子因!你疯了, 你过来干什么!”
“抢亲啊!”白子因笑嘻嘻地摸了摸他哥的尾巴, “哥的尾巴好滑啊。”
顾青川将那只手轻轻拍开,呵斥道:“跟你说正事, 别嬉皮笑脸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子因捧着手背, 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不是和你说了吗?”
“你觉得我信?”顾青川抬眼,“老实点。”
“好吧。”
白子因眨了眨眼:“杀人。”
顾青川倏然站起身来。
他的鱼尾骨生硬地折了过来, 仿佛忘记了自己如今并非是拥有双腿自然走路的人身:“你——你,你让我说什么好!”
白子因赶忙将他哥扶起坐了下去,一边心疼一边道:“怎么了嘛……哥你说那个什么太子爷哪里配得上你?我杀了他有错吗?我还不是为了你……”
顾青川要被气笑了:“你自己要再造杀孽,怎么好意思说是为了我?”
“当然是为了你。”白子因理所当然道,“他那种毒瘤根本不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哥你肯定不会是自愿和他在一起的,你是被迫的对不对?”
“哥哥说了永远和我在一起,我是不会轻易让你反悔的。”
顾青川沉声道:“如果我就是自愿的,你待如何?”
白子因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我就也杀了你。”
“……”
“开玩笑的。”白子因忽然做了个鬼脸,“我怎么可能对你动手啊哥,而且你怎么会是自愿的?”
他正要去捉那条垂在人脊背之后的链子,却被捉住了手腕,抬起头,只见顾青川面色看不出情绪:
“小白,我们是兄弟。”
他有着一双灰红的瞳孔,在深海的波纹之中更映出粼粼波光,仿若最上乘的玛瑙石,而其中正倒映着白子因白皙的面孔。
后者定定地与他对视,而后倏然一笑:“哥哥,这话骗骗自己就行了。你和我甚至不是同一个姓,你对塞壬意味着什么,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清楚吗?”
顾青川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眼前人说的是对的。
他是塞壬捡来用来充作早逝亲子、聊以慰藉的养子,那大慈大悲的人鱼给了他一双鱼的尾巴,又给了他永生的秘诀,代价是他从此要失去身为人类的身份……塞壬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他的名字。
人鱼不像是自卑又外强中干的人类,需要用所谓姓氏去延续“香火”——反正也没有人敢质疑塞壬,他的名字就留了下来。
也变成了打破横亘在自己这个弟弟之间唯一的巨斧。
“哥哥,和我走吧。”白子因忽然肃容,“你和我走,也许我会放太子爷一条生路。”
顾青川面色不变:“你在威胁我?”
眼前那条白色的人鱼竟是痛快地承认了:“是,我就是在威胁你——哥哥,你也不想太子爷刚刚飞升就被打回人间吧。”
他顶着那双黑沉的瞳孔,慢慢逼近了眼前人的面孔,轻启薄唇:
“你也不想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被昭告天下吧。”
顾青川皱了皱眉:“我……”
变故只在一瞬间。
陌生的气息无声地侵入了二人领域,白子因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顾青川一手擒住,而后快速地塞入了床底。
白子因只觉天旋地转,再一醒神,自己就已经置身黑暗之中了。
白子因:“……?”
他正要起身,嘴却被一把蒙住。
“呦。”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是哪家的大殿下?大婚临近,怎么在这里呆坐着。”
“阿蒂斯,适可而止。”
声音由于被厚重布料间隔开的缘故有些模糊,但白子因还是心中一惊——他从来没有听过顾青川用这种口吻和语气同他讲话。
以及……阿蒂斯?
他心间一紧,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莫名地熟悉。
“怎么适可而止?”阿蒂斯似乎是冷笑了一声,“我成全你们两个人,难道还做得不够吗?”
顾青川:“你的‘成全’,指的就是擅自给我服用鱼尾水,剥夺我变回人类肢体的权利?”
阿蒂斯哈哈笑了几声。
他在狭小的房中转了几圈,而后坐在床头:“这怎么算是剥夺你的权利?”
“我是在成全你呀。”阿蒂斯舔了舔唇,眸中流淌着一层毫不掩饰的恶意,“在人类和人鱼之间徘徊很难以抉择吧?不如让我推你一把。”
他的声音像是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凿进顾青川的心中:
“让塞壬不再为难,也让你的好弟弟不再为难。”
顾青川瞳孔骤然放大:“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阿蒂斯悠悠道,“我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大殿下,新婚快乐,享受我送给你的大礼吧。”
语罢,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床单,而后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离开了小屋。
白子因缓缓从床底爬起来,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哥哥身上:“哥……刚刚那个人是谁?”
顾清川轻描淡写:“一个旧敌,你不必要知道。”
“为什么?”白子因咳了几声,“我不傻,哥,他刚刚那个样子明显是知道我在床底下躲着,还有他说的那几句话……他意思是我来是他撺掇的?放屁吧,我就是自己想来的。”
他小心地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随后又道:“哥?你怎么不说话?”
“……嗯?”
顾青川猛然回神,随后正色道:“小白。”
白子因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但是我这场婚姻远远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听哥哥的话,离开这里,好吗?”顾青川恳切地看着他,“别的事情哥哥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一件事,你不要任性,算……”
他咬了咬舌尖,生涩道:“就算哥哥求你……”
“不。”
白子因执拗地看着他:“你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休想打发我。”
顾青川深吸一口气:“白子因!”
“顾青川。”白子因皱眉。
“你是不是非要我这样和你说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识过来我已经长大了,你,塞壬,你们两个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怎么,我是你们养活来打发时间的宠物吗?”
他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呼吸都有些粗重。
细细密密的泡泡从侧颈的腮中鼓动而出,打在顾青川的面孔之上,不知为何,那人的表情竟是看起来有些黯然。
他掐了掐眉心:“小白,我……唔。”
白子因竟是吻了上去。
这并不是个温情的吻,更像是一场残忍的掠食。因为那条长满尖牙的白色人鱼已被愤怒冲晕了头脑,开始泄愤似地撕咬。顾青川吃痛,凶性也被激发,不管不顾地吻了回去。
浓重剧烈的呼吸停下之后,血腥气在二人唇间蔓延。
顾青川终于有些生气了:“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好好听话?”
白子因恶狠狠地看着他:“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闭嘴?”
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白子因烦躁地思索一阵,随后草率地决定了这场闹剧的结局——直接把他哥打晕运回去算了!反正一瓶失忆水下去,对方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正想起身,身体却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三两下便重新躲进了床底。
又有人来了。
到底是为什么?白子因有些气恼,虾太监当它自己是个摆设吗?
门帘碰撞,一道温和的声音却是响起:“大殿下,进来可安?”
“安。”顾青川声音淡淡,“太子爷怎么有空前来?”
太子爷温柔一笑:“这话可是生分了,我们明日就要结亲,怎么论得‘有空没空’?我该日日在此才对。”
“所有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为何不各退一步,让事情没这么难看?”
“为什么要各退一步?”太子爷有些讶异,“我们两情相悦,难道大殿下还有什么不同想法吗……咦?”
不知为何,白子因心中猛然一跳。
隔着厚重的床垫料子,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依稀能窥见那似乎是个深色肌肤、白色长发的男子。
果不其然,对方下一秒便道:“大殿下,你的嘴这是怎么了?”
顾青川蹙眉:“上火。”
“是吗?”太子爷拉长了声音。“大殿下可要好好保养身子,不然明日操劳,岂不是又要耗你的元气?”
“不劳太子爷费心。”
“不劳我费心,大殿下就该对我诚实。”太子爷的声音温柔如故,话语却让人如坠冰窟。
“我怎么看着你的嘴巴,像是刚被谁咬了一口呢?”
与此同时,白子因只觉寒毛倒竖,他转过头去,正巧和数千只密密麻麻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第99章
那一瞬间, 白子因周身的血液迅速地冷了下去,大脑嗡地一声宣布过载,他迅速从床底跃出, 抓住顾青川就向外冲去。
他大喝一声:“跑!”
白子因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跑得这么快, 几步便跃出了那狭小的房间, 而就在这几个瞬间内,那人的样貌便深深地注入他的眼眸。
那是个白发黑面的俊秀男人,一身奢靡红衣,颈佩串极长的菩提子,唇边却提着层堪称诡异的笑。
他那双眼珠在眼白边缘裂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子体, 如同被碾碎的鱼卵——或是桑葚,就这样直直地盯着白子因。
下一个瞬间,白子因一把撩开门帘,运气带人从门缝边缘冲了出去。
那东西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 以至于在路上, 他只剩下了逃跑的本能, 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忽然感到有人在喊自己。
“白子因!”顾青川低喝道, “好了!我们已经跑出去几百里了, 不要再走了。”
白子因没有听见。
顾青川艰难地从对方手臂中坐起身子, 向那光洁的额头上狠狠撞去——
“……”
如同金钟在脑内轰鸣,好一阵后, 白子因停住了脚步。
“我艹……”他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过去的人生中不说顺风顺水,起码绝大多数人看在塞壬的面子上都不会对他有什么轻举妄动,那些腌拶丑事从来没发生过明面上,所以方才那东西给他的冲击力真的不是一丁半点。
“我操。”白子因大骂一声, “这不是太子爷——这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来,双手紧紧地握着顾青川的肩膀,声音都有点发抖:“哥,哥,你招惹上了什么东西?”
“……”顾青川摇了摇头。
他眸中氤着一层深重的颜色,如同漩涡。
白子因与顾青川对视,却还是抑制不住那本能的生理反应——他头皮发麻,心脏狂跳,脊背一阵接一阵盗着汗。
半晌,他终于喘匀了气,头脑冷静下来。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爷”。
太子爷是虎妖修成的人,又从人身修出了个得道飞升,膀大腰圆,油光满面,不可能是那般俊秀男子,更不可能有那样恐怖的眼睛。
那不是人类或是鱼类的眼睛……那是鬼族。
他又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哥,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跑吧,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招惹上鬼族的人了……塞壬有自保之术,但我们没有……走吧,我带你去找天帝,我们躲得越远越好!”
顾青川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白发青年。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他们还要清楚鬼族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那是被压在黄泉之下的怪物,不生不死不灭,游离在三界之外,不受天地人任何一方的辖制,却强大至极。
当年鬼族作祟,将人神之子从大陆囚进大海——那便是最早的塞壬了,塞壬与其族类退化双腿,长出鱼尾,被彻底剥夺了人与天神的身份,苦苦挣扎不知多少年,天帝又折损精兵不知万几才将鬼族正式压到黄泉之下。
这是地狱里的东西,为什么会重新回到人间?
不……白子因的心狠狠一沉。
他哥的婚礼现场,是有黑白无常在现场的,就连他们也没有察觉到太子爷被掉了包……
“塞壬。”白子因忽然道,“塞壬能救我们,我——”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是一直老实待在眼前的人偷摸用了什么术法,将他周身的经脉通通定住。白子因几下想通关窍,面色彻底沉成了锅底:
“顾青川,我是在帮你!”
“我知道。”顾青川软下声音,双手捧起怀中人的额头,轻声道,“但哥哥不能让你去冒险。”
语罢,他便将怀中人拖到了珊瑚丛之旁,整了整衣襟,转身离去。
白子因急道:“这算什么冒险?我根本就……”
看着面前人的背影,他脱口而出:“顾青川!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那个身影停了下来,片刻后,一道带着点嘲弄的声音传来:
“算我犯下的错。”
操。
顾青川真是疯了。
白子因心中大骂几声,周围的小丑鱼好奇地凑了过来,被他没好气地呵斥开:“看什么看?赶紧滚蛋!”
鱼受了惊,呼啦啦地游走了一片。
“这么对自然,小心遭到反噬哦。”
一道有些阴柔的声线传来,白子因警惕道:“谁?”
事业尽头倏然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他还没看清那人的真面目,眼前便骤然一黑。
*
……
从梦中猛然挣扎而起,白子因还没睁开双眼便翻身坐起,不顾身上的剧痛,将盘旋在身周的气息强压在身下,一声闷哼果然想起。
“小殿下。”那人哼笑道,“这么有力气,留着干点别的不好么?”
听到那个声音,白子因怔然,却被身下人捕捉到了这点空隙,擒住他身上几点死穴,而后迅速将上下位置颠倒。
白子因剧烈地喘息着,眼前这才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间有些逼仄的小屋,银白色的粉末将整个空间涂满,他躺在稻草堆之下,而眼前立着个人,长身玉立,正抱臂俯瞰着他。
正是阿蒂斯。
白子因猛然意识过来:“虾太监是你杀的!”
“别着急啊。”阿蒂斯轻声细语,“那么丑腻的东西也敢跟着你,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白子因冷声道:“我让他跟着是我高兴,怎么,你眼红这差事为什么不和塞壬去应聘,要来这里犯上作乱!”
阿蒂斯轻嗤一声:“犯上作乱?这还真是冤枉了,我是在救你,你知道你哥哥找的人是谁吗?”
“鬼族。”阿蒂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别和我说你们塞壬一族不知道鬼族是什么意思。”
“……”
白子因骤然扭过头去,冷声道:“与你无关!”
“为什么会与我无关?你的命可是在我手上的。”
那话语如同一条黏腻的蛇,顺着白子因的衣领慢慢向上蠕动,一时间他满身的鸡皮疙瘩都暴起,恶心与反胃感涌上喉头:“你他妈说话就好好说话,别跟我犯恶心。”
阿蒂斯柔柔地贴了上来:“恶心?你恶心我,只是因为你还不习惯我……小殿下,我可是肖想你很久了——唔。”
他目光都没有挪动一寸,堪称贪婪地注视着面前人白皙的面孔,修长手指却是将一物擒住。
那是一片锋锐刀锋,仍冒着森森寒意。
而刀的另一端,握在白子因的手心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殿下。”阿蒂斯缓缓道,“说的好好的,动刀子干什么?”
白子因气笑了:“动地就是你!”
他话一出口,手上便骤然开始发力,却没想到面前这个堪称变态的人却是出乎意料地力大无比,由双指捏住刀片改成了用手心贴着刀锋,而后再狠狠握紧。
黏腻的鲜血散在海洋之中,顺着水流攀援到白子因的手上,他看了眼自己的手,额上都冒起豆大的冷汗:“你……这个……疯子!”
剧烈的刺痛与神刃带来的寒意腐蚀着阿蒂斯的神经,他的嘴边却泛起诡异的弧度,面若癫狂,一点一点将那刀片从自己手中抽了出来。
那一刹那,白子因骤然脱了力。
剧烈的呼吸声在二人之间传递,他生前几十年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人,惊疑不定地抬头与其对视。
而阿蒂斯则是笑了笑,随后,将刀片置在唇边,伸出猩红舌尖,缓慢地舔净了其上的血。
“我操……”白子因恍惚道。
“小孩子不要说脏话。”那妖冶的怪物松开手,手中刀片便顺着洋流悠悠划走了。
他唇边沾着残余的血液,而眼角又因兴奋泛着潮红,癫狂而诡异,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如今附在漂亮的白色人鱼身前,缓缓扯起嘴角。
“小白,不要和我作对。”
白子因猛然从方才的震悚之间回过神来,神色冷然:“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做的,死心吧。”
“谁要你为我做什么?”阿蒂斯奇道,“是我要为你做什么。”
见面前青年仍神色紧绷,他倏然一笑:“我帮你找回你哥哥,好不好?”
白子因心中狠狠一跳。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移开视线,冷声道,“你一来就伤了我的东西,还把我绑到了这个地方,你自己是什么居心?我为什么要把我的生命交在你手上。”
“小白,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和你商量。”
此话一出,白子因迅速冷了脸。
先前他为了刺杀这怪物强行催动血液,拼出一把劲力来将匕首刺出,却还是失了算,被这人擒住之后,他周身的血液本来已经熄掉了,此刻却如同漩涡一般再次轰然而起。
他一字一顿:“你跟我说什么?”
白色人鱼面上满是漠然,那是海底最珍贵的塞壬血脉对海底众生物的天然威压。阿蒂斯也理所当然地受了影响,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人的面孔——那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神态。
“是我的错。”阿蒂斯面色痴迷,“可我永远是愿意站在你这边的。如果你不相信,那么你可以看看这个。”
第100章
他话音刚落, “天”便嗡鸣着翘起了壳。
不,不是天翘了起来。
他们分明就是在一只硕大的贝壳之中!
陌生的洋流冲撞进耳人领域,海水肆虐, 一张透明的保护罩明明灭灭, 最后“啵”地一声彻底熄灭。与此同时, 一直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层威压也彻底熄灭了,白子因眨了眨眼,随后站起身来。
这里是一件堪称宏伟的宫殿。
巨大的柱子排列在地中,凭空拦起了一节高楼,将这里的风光衬地愈发肃穆庄严, 就像是古希腊的某种神殿一般,真身威压从殿中缓缓升起。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白子因回过头去,却见阿蒂斯却是消失了。并且,不仅他消失了, 一直关押着他的那个小贝壳也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了一只匕首, 和一只破旧的麻袋。
他看了一眼那只匕首,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 才说服自己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黏腻鲜血从上缓缓滴落, 白子因嫌恶地皱了皱眉。
那是蛇血。
……阿蒂斯竟然是条海蛇。
这样恶性恐怖的东西究竟是怎么闯到海底的……他蹙了蹙眉, 随后轻轻踢了一脚蜷在地面之上的物件,感受到那东西的触感之后, 白子因怒从心头起,狠狠一踹——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麻袋尖锐的吼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寂静,以及来自塞壬的神威。
白子因挑眉,只见面前那东西顿了顿, 随后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慢慢地将头上的麻袋取下。
果然是虾太监。
“你要说什么?”白子因狞笑道,“我让你个老东西看门,你就是这么看的对吧?”
虾太监抖地像筛糠:“我我……我不知道,我一直在门口守着,谁知道有人一直在我背后躲着,然后他把我装进——”
“我让你解释了么?”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虾太监“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面若死灰:“请殿下责罚。”
白子因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虾太监愣了愣,随后膝行跟上。
“站起来然后滚过来!”他道,“没有下次。”
“是,是……”
隐隐约约的鬼哭从苍青色建筑内部传来,白子因皱了皱眉,随手摸了把柱子,拿到眼前一看,果然是一把青灰。
“这是什么东西。”他道,“你看过类似的么?”
虾太监是塞壬抓来给他当博士的,虽然开起来脑子不好,但实际上称得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正期待这老东西能勉强将他心头那股将其扔掉的冲动冲垮,却见其仔细地瞅了瞅周遭,而后摇摇头:
“没见过。”
白子因:“……”
还不如扔了呢!
“不过,我倒是看到过一处很类似的。”虾太监有些不确定,“但我感觉还是和这里差别很大……”
白子因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扭扭捏捏地你要干什么?”
虾太监忙点头哈腰:“殿下息怒。我过去曾在太华山待过一阵子,那会我没开灵智,观外人要捞我炒河蟹吃,我拼劲全力从桶里面掏出来后,不小心掉进了神像脚下。”
“神像脚下?你可还记得是什么神?”
“好像是……太华文泰帝君。”虾太监想了想,“没错,就是这个帝君!”
白子因搓了搓手指,心念电转——太华文泰帝君?那似乎是……
虾太监替他说了:“当今太子爷的亲爸爸!我掉进神像脚下后本来觉得自己完蛋了,但是没想到竟然掉进了一条河里,那条河中装的不是水,差点去了我半条命,等我意识恢复之后,我就已经在一件神殿里了——那个神殿,和这里的有七成像。”
神像内的世界?这倒是新奇。
白子因摸了摸下巴:“后来呢?”
“后来。”虾太监道,“我就失去意识了,再回过神来时,塞壬就将我带进海底了。”
这里建筑繁琐,却形容空旷,除了鬼哭外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连条小丑鱼都看不着影子!
走廊如同迷宫隧道,弯弯绕绕却又走不到尽头,白子因道:“有点意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那个神殿?”
虾太监思索:“大概是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白子因怔然:“四百多少年?有四百五十年吗?”
“有。”虾太监肯定道。“我虾兵一生也就五百年光阴,到如今我也垂垂老矣,绝对是有四百五十年往上啦!”
这就对上了。
塞壬一族,有“真命”,“神命”,“魂命”三种年岁。真命是说这句躯壳的年龄,到如今是十九年,神命则指的是躯壳还没形成时,他用神身飘荡在海里的日子——约有个六十几岁。
而魂命则是他这三魂七魄从地府转生到阳间后所经历的岁月。
塞壬一族艰难,魂从黄泉之下扑出来,还没来得及吸几口新鲜空气,便要被塞壬威压引去海底。
魂魄修五百五十年成神,神修六十年出肉身,自此,他才算作是真的诞生在这世间了。
五百五十年……恰好是白子因的魂魄来到海底的日子。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今天他们来到的地方……
“小心!”
虾太监低低惊呼一声,白子因本能地向身旁一隐,闭气幻形,最后将自己与神殿的地板融为一体。看了眼着急忙慌的太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将对方也送进了自己的隐匿范围之内。
比目鱼隐匿之法。
塞壬通海底众生之道。
他睁开双眼,放出神识,打探着周遭的环境,却见数名黑压压的影子从视野边缘齐齐行来,如同乌云一般将眼前的地界包裹。
直到他们越来越近,白子因才看清那群是什么东西——他们无数人,或高或矮,每个人身上都罩着一层斗篷。
而最前面的人走到了先前他们停留过的那个位置,停下脚步,将斗篷掀开一条小缝。
一只森森白骨露了出来。
白子因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停了一瞬,随后砰然作响……那是鬼族的特征。
多目、肉瘤、黑泥、白骨为鬼族示众最出名的四种形象,而人类也依据这四类形象将他们分类成了不同的等级,以多目为首,以白骨为尾。
鬼族规矩等级制度森严,白骨鬼一向从事祭祀、献祭等事宜,从不轻易现世……
鬼不是都被天帝压在黄泉下了么。
白子因眯起眼,只见对方口中念念有词,白骨做的手臂缓缓流下一滴黑色的黏液,而后打在地面之上,如同千钧一般,泛出沉重的闷响。
“祭祀天神——重归盛世。
天地不敬——鬼火重临。”
虾太监嘟囔着:“这些骨头絮叨什么呢……?”
白子因顿了顿:“你,没有听懂?”
“啊?”虾太监愣了,“这不是人和神的话,老奴以前从来没学过。”
不是人和神的话,那就只能是鬼话。
灭绝在黄泉之下的东西,他……是怎么能畅通无碍地听懂的??
他将手指紧紧攥住,强行静下心神,细心观察着面前的鬼众,只见那群黑压压的东西似是摆成了个什么方阵,如同邪|教聚众一般众鬼一心,又齐又整地念着咒语。
他们声音并不大,却好似一个个尖锐的钉子,狠狠扎进了白子因的头颅。尖锐的刺痛从灵魂深处跃起,让其主人的面色骤然白了下去。
虾太监吓得花颜失色:“小殿下,你——”
“噤声。”
白子因捧着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黑压压一片之中的那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众鬼之中,周身笼罩着一股煞气,而兜帽之内,长发之侧,露出一张苍白俊朗的面孔。
正是顾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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