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君侍、君侍……”
呼唤之声仿佛来自九重天外,他明知该从沉眠中挣醒,眼皮却重若坠铅,连睫羽都凝着未散的倦意。
“君侍,”那声音愈发地急切起来,“快醒醒,太后召见!”
太后——
他神识几乎就在刹那之间被强行拽出了深井,霍然开眼,心如擂鼓,朦胧中就见那之前的老太监满脸愠色地站在他面前,一双眼冷冷地睨着他,见他终于醒来,出口如冰:“君侍,太后召见,速速随老奴至正殿。”
“是……”他此时仍觉头晕目眩,不得不在老太监寒意摄人的目光下缓缓地扶桌起身,稍稍理了理衣冠,举步跟在已然转身快行的老太监身后。
原是见过方墨后,竟在圆桌上盹了过去。如今神思迷惘,委实算不得应对太后的好时机。
暗中苦笑,脚步却不敢稍作怠慢,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终是站到了慈宁宫的正殿门口。
老太监领着他入内,他垂首随行,殿内燃着的安神香一缕一缕地缠来,似有意混沌他的清醒——行至殿中,他屈身跪倒,额头触到微凉的青砖,恭敬道:“臣宋瑜微,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抬起头来。”
这嗓音听着约莫五十开外,似淬着碎冰,明是平缓的语调,却令得殿中的安神香都为之凝滞。
宋瑜微依言抬头,正对上——皇帝……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少年天子立在御座右侧,身着藏蓝色的玄服,面容沉静如水,不见一丝涟漪。唯那双凤目在与他目光相对时,眸中忽有飞星掠过,光芒乍亮,耀过夜幕,一瞬之后,迅速敛去。
他心尖一颤,微微垂眸后,再望向御座正中那尊贵的太后,只见那女子头戴金凤冠,上有赤金累丝掐出九只展翅小凤,紫金色暗花缎袍,领口袖口滚着银色毛边。她脸如满月,眉峰高挑入鬓,鼻若悬胆,唇线分明,许是上了些年纪,眼下有些许松弛,然微睐的眸子扫过来时,他只觉如腊月当头浇上一盆古井水,冰冷彻骨。
太后倏然轻声一笑:“还以为是何等的倾国倾城之貌,竟能搅得六宫不宁,还让皇帝开了先例,原也不过如此——皇帝是非留不可了?”
他背脊生寒,重新垂首,耳听皇帝淡声道:“但凭母后做主。”
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宋瑜微,你都听见了?皇帝既说,但凭哀家——哀家便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出宫?”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颤,沉下口气,再一次重重叩首:“臣谢太后娘娘恩典,只是臣既已承恩……”
一咬牙,他听见自己在用发颤的声音道:“依……宫规……便再无出宫之理……”
冷汗自他额头、鬓角滚落在冰冷的砖石上,一片死寂之中,他只觉得晕眩欲倒。
太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冷如冰刀:“皇帝,他说的可是真话?”
“回母后,宋小侍确曾正式侍寝。”皇帝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他虽未敢抬头,一颗心却因着皇帝的此话浮浮沉沉,不知是何滋味,唯有清楚,他真真正正,再无任何退路。
殿内又凝了半晌,太后忽然轻嗤出声:“如此倒成了哀家考虑不周。既是侍过寝的,自然不能再放出去。只是皇帝啊,这宋小侍既是你唯一的男妃,入宫许久还顶着末等位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将来如何服众?”
他闻言浑身一震,连皇帝也不禁陡然失声:“母后此言何意?”
太后慢条斯理地道:“皇帝既有此雅好,怎好叫他独承恩宠?天下人瞧着,还不当他是狐媚惑主的精怪?”她顿了一顿,倏然扬声,“来人!晋传懿旨——晋封宋小侍为‘宋贤君 ’,赐金印,食二品俸禄。”
“母后!”皇帝一声急切的低呼,伴随着广袖拂动的声响。
太后却恍若未闻,转而向他笑道:“宋贤君既有心整肃后宫,哀家便遂了你的愿。晋封之后,你协同沈贵妃彻查六院账目,再与尚宫局一同操办男子选秀——三月之内,须为皇帝选几个端方子弟入宫,此后两宫并立,也可多些热闹。”
他未及抬头,就听皇帝又是一声“母后”,声线里压着怒意:“儿臣正欲削减宫用,岂容此刻添设新员?再者宋瑜微于宫闱之中未有寸功,晋封之事未免仓促。”
“皇儿,”太后长叹,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你若不收男妃便罢,既然收了,哪有只宠一人的道理?再者,哀家可听说了,宋贤君还是沧州知府宋大人的长子,你把人家收进后宫,朝堂言官对宋大人怕是微词颇多……多几个男妃,也省得宋贤君一人招人眼了。宋贤君,你说说,是与不是?”
他跪在殿中,冷汗早将里衣浸得透湿,黏在脊背上如蛇蚁爬行。但太后发问,他不得不答,叩谢之后,稍作沉吟,他开口道:“回太后娘娘,娘娘仁心仁德,为陛下、为臣与臣父思虑周全,臣感激涕零——”
“然而,”他喉结滚过干涩的疼,双手不由紧攥成拳,指节抵着砖面发颤,大颗汗珠坠落在地,“臣斗胆谏言,如今朝中弊政未清,云州大旱未解,国库尚需休养生息,陛下正为此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此刻若因臣一人‘招眼’之故,便大肆铺张,增设臣侍,举办选秀,耗费国帑,恐非为君分忧,反是为君添乱。”
话未说完,御座上忽然传来茶盏搁下的脆响。他猛地抬头,见太后的眼里凝着冰,却还是咬着牙说下去,“外界言官若知晓,亦会非议陛下于国事艰难之际,仍不忘充实后宫。臣一人之荣辱毁誉事小,陛下之圣名与社稷之安危事大。臣纵是担下‘独宠’的罪名,受千夫所指……”
他终是忍不住望向皇帝,声涩而哑:“也不愿陛下圣名蒙尘。求太后念及国事艰难,暂缓此事。臣……甘受一切责罚。”
皇帝同样凝向他,当他话音落下,那双眸中便如雪夜中忽降了星子,耀眼夺目,他明知不该细看,可那光华太美太夺魂,他一时竟是忘我,直到皇帝先行垂眸。
片刻之后,太后指尖绕着茶盏盖转了两圈,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倒还真有几分巧舌。既然国库吃紧,皇帝又忙着赈灾——那‘选秀’一事,便暂且作罢吧。”
他再次叩首谢恩,就听那声音陡然转暖,话锋已变:“只是你这颗为公的心,哀家总不能埋没了。”
微微一顿,她向皇帝道:“"皇帝你瞧,宋贤君既有胆子谏言,不如就让他独当一面?”
不待皇帝出声,太后却已扬声开口:“传懿旨——”老太监佝偻着腰上前接旨,太后笑容更盛,“着宋贤君全权主理后宫清查,六宫上下无论位份,皆须听其调遣!”
他只见那老太监跪地领命,心中震骇,太后又是冷冷一笑,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宋贤君,给你三个月。若能清出个名堂,哀家赏你;若是查不出……那这‘失察’与‘无能’之罪,便由你一人……一力承担。届时,是去冷宫静养,还是出宫‘荣归故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唯有伏地领命,声音低沉:“臣遵旨。”
太后微微颔首,挥袖示意,神情淡漠:“退下吧。”
老太监弓身在前,领着他一路退出慈宁宫正殿。身后殿门轰然阖上,那一声脆响在他心头激起层层涟漪。他只觉手脚冰凉,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寒冰上,直至宫门远去,才敢缓缓松开绷紧的背脊,宫道上的风突然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他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前行,忽听得身后一阵迅疾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却是一个是一名御前小太监,匆匆追至,微喘着气道:“君、君侍稍候,陛下吩咐,请您到‘静晖堂’歇息,奴才这便领君侍前去。”
宋瑜微怔了怔,心头猛然一跳,应声之后,整了整衣冠,随小太监折向幽深甬道。
静晖堂位于慈宁宫东侧,平日极少有人往来,庭前古槐参天,门扉紧掩。两人行至门前,小太监推门引路,宋瑜微踏入廊下,背后阳光斑驳,身影隐没在空无一人的寂静殿宇。
小太监请他至屋内歇息,转身出去,过了一会给他送来的茶点,宋瑜微谢过,缓缓地品着清香的热茶,神思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
不多时,忽听得殿门轻响,他起身望去,见皇帝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反手把门关上了。
他喉间发哽,眼眶生热,却还没忘了礼数,上前便要施礼,皇帝却一步跨来,伸手便将他紧紧地抱入怀中。
少年身上的热气烫得他一时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方,直到皇帝解了他头上的玉冠,些许发丝散落下来,他才恍然回神,低声唤道:“陛下……”
话音未落,一个吻压在了他的唇间,皇帝声音如砂石磨过般粗粝,一声一声,只有他的名:“瑜微,瑜微……”
第42章
42、
一吻毕,他已是神思恍惚,竟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地,甚至自己何许人,更遑论君臣之别,那声声的“瑜微”,勾得人心魂摇曳,蛊惑着他,两个本是禁忌的字眼,竟从喉间悄然逸出:“御尘……”
皇帝眸中陡然绽光,揽在他腰间的手劲愈发沉实。他霎时回神,惊惶欲退,却被少年以额相抵,只听他喃喃轻哄:“不妨事的,瑜微,不妨事……”
话音未落,少年的唇已再次覆上,将他未尽的惊惶与羞怯,尽皆封入这深遂的吻里。
直到气息将尽,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他望着那对水雾氤氲的凤目,仍觉如坠梦境,皇帝的鼻尖蹭过他的,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在唇畔:“日后你我独处,你尽可唤我名字。”
他窘迫难安,不由讷讷:“这……这是大不敬……”
皇帝笑声又起,啄向他的唇角,含糊着道:“又无人听见,怕什么?再说,我喜欢。”
他有些不明所以,皇帝含笑凝向他:“你这般唤我,我很喜欢。”
他只觉脸颊如遭火烧,一时竟是不敢再看那对神采飞扬的眸子,默默地垂首。
皇帝未再即刻言语,而是揽着他向内室去。他见到内室中所设的软榻时,身子不由微微一僵,皇帝拉着他坐下,柔声道:“君无戏言,你不必惶恐。再说,即便你今日愿了,我却也不能如此委屈你的。”
他讶然抬头,实难相信皇帝会说出这番话来,少年天子伸手,指腹微微擦过他的唇,眼中似有薄纱,轻声道:“你刚在慈宁宫中也太大胆了,若不是我在场,太后定是立刻便要发难的。”
他垂眼,避开那过于灼人的目光,低声道:“臣……只是据理力争。陛下为江山社稷宵衣旰食,却还要分神内廷琐务,臣……臣实在不忍。”
皇帝沉默半晌,忽又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把脸藏入他的肩窝,闷声道:“你却不知我当时心情……你若不能平安走出那慈宁宫……”
话音渐渐弱至难以分辨,他只觉颈肩处一片微热,心中竟是一疼,不觉还抱住皇帝,故作轻描淡写地笑道:“臣也是仗着陛下在,故而这般放肆。”
皇帝的手臂骤然收紧,却不慎压到了他的旧伤处,那里虽已结疤,不再疼痛,可一阵发麻的痒意还是让他微微皱了眉。本以为只是一瞬间的事,皇帝却察觉了,连忙松开手,眼神有些紧张:“怎么?还疼?我看看。”
说着便要去挽他的衣袖,他心中一慌,不觉向后躲去,急道:“陛下,不可!”
皇帝不再上前,只双目凝他,沉声问道:“为何不可?”
他有些狼狈地扶着手臂,垂眸道:“伤处早已痊愈,只是……只是尚有些痒,并不碍事。”
“瑜微,我是问为何不让我看。”皇帝不肯罢休,蹙眉再道。
如此单刀直入,他避无可避,只好道:“那疤痕丑陋不堪,恐……恐污了陛下的眼……”
“瑜微,”皇帝摇头轻叹,上前将他拉过,敛容正色,声沉无波,“你若是这般瞧我,实在是将我看轻了。”
他闻言一怔,唇瓣微动却吐不出半字,只觉那话音如重锤敲在心头,震得胸腔发闷。
良久的沉默里,他暗中咬紧牙关,指尖颤抖着卷起袖管 ,露出小臂蜿蜒向上至遮掩处,如蛇般扭曲的伤疤,新生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交错的肌理。
他垂着眼,目光始终在那丑陋的伤疤处,全然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指探入他的视线。指尖带着极细微的颤意,如同拂过易碎的琉璃,轻轻点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惊得他下意识抬眸——却见少年天子正凝望着那处旧伤,凤目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仿佛那狰狞的疤痕是刻在自己心上一般。
他喉间骤然发紧,万千言语如潮水般涌上,却又在舌尖顿作无声。
“真的……不疼了吗?”皇帝的声音轻如鸿羽,拂过耳畔时却让他心尖猛地一颤,那细微的战栗里,竟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酥麻。
“不疼了。”他低声应道,望进皇帝的眼眸深处,“早就……不疼了。”
皇帝睫羽微颤,眼中掠过一丝光,似是明白了他话语中的双关,轻柔地抬起他的手臂,在那疤痕处轻轻吻了吻,他全身不由自主地一抖,颤声道:“陛……陛下……”
“瑜微,”皇帝重将他揽入怀,两人相贴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抚着对方肩头的手轻而柔,声线里却凝着几分坚定,“你彼时宁受兵刃加身也要护住账簿,以及今日在慈宁宫搏命相互,不顾荣辱清白也要留在宫中,此种心意,我又怎能无动于衷?莫说……只是这点无伤大雅的伤疤,哪怕……”
话音微顿,他抬眸望向宋瑜微,神情竟是有说不出的郑重:“今日你当众认下侍寝之事,我也……顺势应了,你当真知晓这其中之意?你……真就不想出宫?”
宋瑜微心下剧震,电光石火间忽然惊醒,恍然大悟地脱口道:“陛下知道方公公……”
见他神色惊讶,皇帝唇角微勾,笑意却又迅即消弥:“自然知晓。你与他说的每句话,他都已如实转告。瑜微,你在绝境之中仍思整肃后宫,反将太后一军的胆识,我甚是佩服——可她早有防备,我当时又不便公然违逆,你若肯顺势离宫,保不准现在已经在宫外了……后悔吗?”
“不。”他垂眸,声音虽轻,却绝无迟疑,“瑜微不才,承蒙陛下错爱,陛下……既许‘同枝’之诺,瑜微便是、便是赴汤蹈火,亦……”
话未毕,唇已被皇帝覆上。当听到方墨忠心未改的刹那,他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再无保留。此刻两人心意早已相通,哪还顾得上什么礼制尊卑—— 他反手环住少年天子的脖颈,任那炽热的气息卷走最后一丝清明,周身血脉都在这深吻里烧得滚烫。
不知不觉中两人都已倒在了软榻上,他心知这或许是命定的关隘,可周身翻涌的热意早已将思虑焚尽。当他闭上眼,预备承接那势如破竹的侵凌时,身上的重量却陡然消失。愕然睁眼,只见皇帝已退至数步之外。
他仓促跟着起身,君臣的壁垒瞬间又在心中筑起,正欲屈膝请罪,却被少年天子抢步抱住:“不必,瑜微,你未曾做错事。”
少年的脸颊烫得惊人,贴在他颈侧时溢出一声苦笑:“只是再如此下去,怕是要失了分寸。”
同为谙熟情事的男子,他岂会不懂这话深意,默不作声地将手臂环上对方腰间,却听皇帝在耳畔低语:“不行,不能在这里……这静晖堂不过是空殿一座,你我若在此处,与私相苟合何异?”
这话令他几近失笑,转念却品出其中郑重。心间忽有暖流漫过,不同于方才灼人的□□,倒似冬阳融雪、暗夜流萤,让他情难自已地在皇帝唇上轻啄一记。
未再将名分之言出口,却从对方星子般的眸中读懂了默契——若还执着于此,反倒是落了下乘。沉吟片刻,他轻声道:“御尘若要,何处不可……只是……”
少年天子截断他的话头,斩钉截铁:“不在养心殿,亦……非侍寝。”
听罢此言,宋瑜微唯有轻轻颔首,心如擂鼓,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竟泛起一层朦胧的湿意。
两人相拥着沉默良久,直到他心绪稍定,才抬眼望向皇帝。见少年眼中已无半分冷意,他心口一暖,轻咳道:“陛下可容臣请教几句?”
“但问无妨。”皇帝拉着他重新坐回软榻,半卧间将头枕在他胸前。他见状失笑,再无顾忌地开口:“太后既命臣整肃后宫,臣自当尽力。只是内廷形势错综复杂,臣尚需陛下指点。”
皇帝执起他的手纳入掌心,眉间渐渐蹙起:“瑜微真要查?”
“臣已骑虎难下。何况陛下——亦想彻查,不是吗?”他对这答案心知肚明,毕竟早在这事之前,皇帝已下旨清查内廷、裁撤用度。
“想查。但此事……”皇帝低声一笑,“开罪的人太多。我实不愿你再涉险境。你上回只是找到个账簿,就有人敢在京中动用私兵灭口。如今你本就身处风口浪尖,那些人岂会留情?”
“但太后……”
“瑜微,我并非不信你的能力。若你觉得为难,大可以敷衍行事,三月之期一到,我自会保你。”皇帝将他的手掌凑到了唇边,“我如今虽还不欲与她决裂,但护你周全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不假思索地摇头道:“臣亦非不信陛下,只是既入宫中,便想为陛下分忧。臣知道陛下并非孤军奋战,只是内廷之事外臣难插手,如今既然身处此地,自当为君解难。”
皇帝久久未语,就在他欲再开口时,手腕忽然被紧紧握住:“好!瑜微,你既有此心志,我又怎有不用之理?只是这一回,你我须得步步为营——你身边那几个宫人,做杂役尚可,护你却远远不够,我这就命方墨挑几个得力侍卫过去。”
他未及称谢,皇帝又道:“后宫情势,我和你详说。但有一事,瑜微,若事态失控,危及你的性命,你必须立刻离开后宫。”
看着少年天子的眼,他心头无端一紧。晚春风雨,俱在未言之中。
第43章
43、
回到明月殿时,他已是周身乏透。由阿青等人伺候着匆匆沐了浴,换过寝衣,便踅入内室歇息。
原以为会倒头即睡,可往床榻上一躺,倦意却似被什么东西隔在了体外。静晖堂里的情形翻来覆在心中思量——皇帝……御尘与他说过的话,像被水泡开的茶,缓缓舒展开,品茗之下,更是难眠。
自入宫至今,所见所闻,桩桩件件,哪有简单之事?表面看是帝王内眷的居所,可底下的暗流、盘结的关系,分明都牵系着朝堂的角力。这后宫哪里只是红墙里的宅院,分明是嵌在朝局里的一枚活棋。
皇帝身处其间,看似居于九五之尊的高位,实则处处受困于无形的枷锁。
宋瑜微闭上眼,少年天子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他的眉峰紧蹙如凝着霜雪,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冷笑,声线冷得像腊月里的落雪:“幸得朕登基时尚未定下婚约,否则太子妃顺理成章成了皇后,朕怕是连最后一点做主的余地都没了。”
在不知不觉中,御尘的“我”又再一次成了天子的“朕”,他听在耳中,非但未觉疏离,反从心底漫出一股滚烫的怜惜。
“沈贵妃便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当初太后逼朕登基便立她为后,朕没应。瑜微,你可知那段日子,有多少人上疏要朕立后,朕偏不让他们如愿。这宫中的规矩,本就不该由他人来定。”
说罢抬眼时,凤目里凝着层薄冰似的笑意,却在掠过他脸庞时,睫羽微颤着泄了半分真意:“若真让她坐稳了这中宫之位,这后宫之中哪还有能透气的地?”
他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从前在宫外时,纵然家宅不宁,至少不必卷入权斗漩涡。身边的贤妻与青梅皆为温婉恭顺的女子,对他亦是真心相待,可他仍避之不及;反观眼前的少年天子,看似坐拥三宫六院,实则无人可倾心相交,反要终日面对后宫众人的勾心斗角,人人都在无休止地觊觎着权势恩宠。
这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恰似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渊,满腹苦楚既无人可倾诉,亦无人能真正理解。
而他自己……也曾是那些觊觎者中的一员。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人,与他又有何相干?他当初所求,不过是想借这至尊之人的权势平步青云罢了。
他胸口又泛起隐隐的疼,试探着抬手触向少年的面颊,指尖带着细微的颤,像临摹古画般轻轻抚过那片温热的肌肤。
皇帝的低笑似从丹田而起,慵懒地眯眼,恰似暖阳下趴在屋脊打盹的猫。良久才听他轻叹一声:“瑜微,我与她虽也算得少年结缡,终究是心思各异,走不到一路去的。”
宋瑜微听着皇帝这句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浸满了旧日无奈的感慨,心中那因怜惜而起的钝痛愈发清晰。他忽然明白,原来那位总是凤仪万千、眉宇间带着盛气的沈贵妃,与眼前这少年天子之间,竟也有过一段始于“少年结缡”的冰冷过往。
他正沉浸在这声叹息里,忽听得皇帝的声线倏然一变,带着份冰刃般的冷酷:“她与朕走不到一路,可她的母家……却想让沈家的权势,和朕的江山走同一条道。”
宋瑜微心中陡然一沉,知晓少年天子即将触及那桩盘根错节的核心。
恍惚间忆起,当时少年天子反身将他揽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吐字却似裹着腊月寒冰:
“太后的兄长,沈贵妃的父亲,如今挂着太傅虚衔的沈国公——”皇帝稍稍一顿,声线压得更低,“看似不问实权,可六部九卿里有多少他的门生?吏部铨选、户部度支,半数堂官都是当年从他府上走出去的。他沈家,才是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那只手。”
“沈贵妃在后宫执掌凤印,借恩赏笼络人心,替她沈家筛选举荐可用之人。朕一直都很清楚,然则……她们诸姊妹同气连枝,又有太后坐阵撑腰,后宫之事朕本就不便强涉,且一时也寻不到可用的由头。而沈国公则在前朝安插亲信,牢牢攥着官员升迁考评的权柄。”
他恍惚忆起,少年天子说这话时,凤眸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厌憎,像墨滴入冰潭般晕开,眼底却还凝着一丝极浅的颓然——那神情转瞬即逝,却叫他看得心头发紧。
“这一内一外,一唱一和,相互呼应,便是太后最有力的左膀右臂。”皇帝眉心微蹙,眼中迸出一串火星,“朕要查的,又岂止是区区后宫的烂账?朕真正想动的,是沈家盘根错节的根基。瑜微,你当日在京中查到的那‘天元盛堂’,便与沈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他们胆子也委实太大了,明知是你,却依然下了了死手……你、你也是……你遭了那般凶险,从鬼门关爬回来,还敢应了这要命的差……就不怕哪天真个肝脑涂地了……亦或……”
声线忽然放软,温热的气息拂开宋瑜微的唇瓣,那问话却似淬了冰的刀锋:“君心难测……雷霆骤降……?”
宋瑜微闻言,忽而低笑,目光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御尘会吗?”
皇帝挑眉,倒也干脆利落:“会。”
“那便受着……飞雁南归,又何曾因电闪雷鸣而止于半途?”他笑意清浅如春水,“瑜微早已想过,若御尘……陛下哪天降罪,臣身死无悔——到那时,臣尽了忠,而瑜微也算挣脱这红尘枷锁,求了个逍遥自在。”
皇帝瞳仁骤缩,令他心间一颤:少年何等敏锐!
果然听得皇帝慢声道:“若真有那日,你我君臣陌路,今日之情也化作过眼云烟,瑜微可是这个意思?”
他垂眸良久,终是清晰吐出一字:“是。”
这声应答让皇帝身形骤然僵住,一时寂静如死。良久才听他一声长叹,掌心托起宋瑜微的脸,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弧线:“我记下了,瑜微。”
他正欲开口,冷不丁皇帝又是轻笑,在他唇间落下一吻,凤目里水光潋滟:“好胆识,宋卿!”
“陛下如若不喜,臣……”
话音未落,他却又被迫卷入另一场深情,眼红耳热中,皇帝附着他的耳畔,声线柔却带着千钧力道:“御尘此生绝不负你。”
他无言以对,喉头哽咽,唯有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少年——这个名叫萧御尘的少年,此刻正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发鬓。
此后皇帝又说了许多:太后的意图早已摆在明面上,若他执意彻查,必遭重重阻力。何况他身份特殊,届时中伤诽谤不过是寻常,更棘手的是:皇帝若要护他,便是把“人心”推到太后那端,若不护,太后正好借机将人逐出宫廷……如今他虽为男妃,却已被视作淑妃一党——那位宫中唯一诞下皇嗣的妃子。淑妃入宫时日虽短,却因贤德之名与大公主傍身深得人心,寻常手段难以撼动,太后正巴不得借此事削弱她的势力。
他听得心惊,皇帝温声安抚,自早产之事后,长乐宫的宫女内侍都是层层筛选,而且淑妃性情温顺,实则心思通透 。既是识破了宫中所谓的“姊妹情深”,自也难再上当。
“小公主如今越长越结实,”皇帝说这话时,眉眼皆柔,脸上尽是为人父的喜悦,“听说还要再过些日子才会说话,瑜微,我还真等不及想听她喊声‘爹爹’呢。”
当时他望着皇帝眼中跳跃的星光,也不禁扬起了唇角。若后宫得以清扫,再无乌烟瘴气,不也正是为那对母女谋一方清净的天地?
他问皇帝,既然明知清查会将“人心”推向太后,又为何执意到底?
少年天子笑容亮若北辰,眼尾却漾着几分玩味:“瑜微这是在考我?”
“臣不敢。”他在那光芒下微微垂眸,只觉仲夏艳阳都不及眼前人耀眼。
“天子所要顾虑的‘人心’,当是天下人之心,天子所虑的 人心 ,当是天下民心,而非朝堂宫闱里结党营私的蝇营狗苟。朕虽不敢比尧舜,也知盛世难一蹴而就,然而,却断不会与宵小同流。”皇帝说罢,含笑看他,“这般回答,瑜微可满意?”
未等他叩谢,皇帝已续道:“你也不必担心,朕虽亲政未久,自聚了另一股‘人心’。只消你我凡事步步为营,自能兵来将挡。”
话已至此,他再无一丝疑虑,向皇帝郑重其事地道:“陛下,臣愿为陛下驱驰,万死不辞。”
见见皇帝挑眉,似有不悦,他主动倾身,在那绯色姣好的唇瓣上印下轻吻,附耳低语:“瑜微此生,也绝不负御尘,愿……愿与御尘同枝共生,纵死无悔。”
殿外更漏敲过五鼓,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太后的懿旨今日当会正式到来,前途叵测,可他竟无一丝惧意。
有的,只是从心口深处涌向四肢百骸的滚烫热意——战意。
第44章
44、
天光大亮时,他刚净面更衣完毕,慈宁宫的懿旨与内尚署的封赏便已联袂而至,仪仗浩浩荡荡穿过宫巷,将消息传遍后宫。
宣旨的仍是掌事太监李公公。老太监当着明月殿满庭宫人内侍的面,展开杏黄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 太后的措辞听似恳切,实则字字如刻:着晋封宋瑜微为二品“贤君”,并“恩准”其全权主理后宫积弊清查,着协同沈贵妃共正宫闱。
随着懿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二品贤君份例的朝服、金印、以及各种华贵的赏赐,几乎堆满了半个正殿。
明月殿的内侍们先是看得怔住,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欢呼,呼啦啦跪了满地:“恭喜贤君主子!贺喜贤君主子!”在他们眼里,这满殿的荣光皆是天大的恩宠,是这位入宫未久的主子终于要平步青云的征兆。
唯有范公看着这一地的赏赐,掩不住满面的忧色。
他平静地接旨谢恩,遣散了众人,回到内殿,不多时,就见范公步履匆匆地进门。
“君侍,这是……?”老内侍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抽搐——这等骤降的恩宠,在深宫里从不会是无由之雨。
他指尖摩挲着新晋的赤金印信,唇角牵起抹淡笑:“自是太后抬爱。”见范公额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便将景仁宫受斥后又被召入慈宁宫的原委细细道来。末了直视着老人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正色道,“范公,您老人家想必与太后渊源不浅,此事……若教您为难,您不必掺和,我自有分寸。”
范公叹了口气,笑道:“君侍何必问老奴向着谁?只是这‘全权主理的旨意,老奴实在琢磨不透 —— 您虽骤升二品,根基终究浅;何况您是男子之身,纵是宫眷,查点后宫女眷账目太后这是……”
“范公通透。”他微微一笑,“再加上限定三月之期,太后这是嫌我碍眼。”
“君侍啊,”范公摇头叹息,“您这可真就踩了虎尾了,今后可真就要如履薄冰了……太后她老人家……”他顿了顿,声线压得极低,“当年可是连先帝都要敬她几分。”
他闻言,默然颔首,沉默一阵后,他倏然抬头,眸中清亮,唇角微微勾出一丝笑意,倒是将范公看得有些愣神,试探着问:“君侍?”
“范公,”他轻笑,“既然如此,我们便更要先声夺人,不然就是坐以待毙。”
“哦?那君侍打算从何处下手?”
“就从明月殿。”他轻描淡写,却让范公一时哑然,须臾,老内侍一拍大腿,不由失笑:“"妙!君侍这步棋走得妙啊!”
他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含笑道:“范公也认为这样好?”
“当然。”范公颔首,“只不过君侍,老奴只有一个请求:如有必要,你就推说内学堂教务繁重,已将明月殿庶务全交于老奴打理,老奴自懂应对,可好?”
见他眉心微蹙,面露犹疑,范公又道:“君侍安心,不过是多磕几个头的事,咱家这把老骨头,拖进慎刑司也熬不过一两天,他们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垂眸片刻,终是点头,低声道:“臣必尽力,定不会让事态到那地步。”
两人商议之后,都觉事不宜迟,今日便要有所行动,以示雷厉风行。
宋瑜微唤来阿青,命他去景仁宫传话与沈贵妃:“你就说,”他的声沉如水,“本君蒙太后与陛下隆恩,受命整饬后宫积弊,心中唯有惶恐,不敢负圣恩分毫。为显公允,须得先从己身查起。”
他的语速极慢,方便阿青一字一字地记下:“本君定明日午时,于明月殿正殿公开审理内侍小福子差事疏失一案。太后懿旨既言‘协同沈贵妃共理宫务,这等要案自当请娘娘亲临坐镇——娘娘掌理凤印多年,审度宫规最是分明。有娘娘在旁指点,一来可防本君这新晋之人经验不足、断案偏颇,二来……”
瞟了范公一眼,只见老内侍眼中尽是赞许之意,他微微一笑,续道:“也好教全宫都瞧清楚,太后与陛下托付的差事,本君是如何不敢懈怠。免得有人背后议论,说贤君清查积弊,不过是虚应故事的花架子。”
阿青领命自去,范公也起身向他一鞠:“君侍,老奴先下去准备,那小福子如今当是关押在慎刑司,君侍要先去见一见么?”
他轻轻摇头:“不必。慎刑司人多嘴杂,难保其中有谁人眼线。我若贸然前往,定会落人口舌。届时‘串供’的帽子一扣,这‘贤君’之位怕是连三月之期都没有。”
待范公走后,他在内殿将明日可能发生的情况又推敲了几遍,便招呼了两名内侍,又到那块药圃处,仔细查看已然种下的药苗,亲手提着陶壶沿畦垄浇水。
种下的甘草才刚顶破土层,嫩黄的细茎弱得像根丝线,风一吹就打颤。他吩咐内侍寻来细竹竿与新收的稻草,在药圃北侧搭起半人高的挡风墙。这一忙活,差点就错过了午膳的时间。
期间阿青带来了沈贵妃的答复,道是明日午时之前必至明月殿。范公也已将账簿重新查过,将可疑之处一一重新誊写,交给他备着。
到了午后,小安子从内学堂过来,听说他已不再在内学堂中任教习,难□□露出失望之色,可也为了他能得晋升而雀跃不已,只当他是恩宠备至,总算是熬出了头。他不忍小安子操心,便对其中内情三缄其口。
第二日宋瑜微依然是一大早便起身,换上贤君的朝服。这朝服极新,当是内尚署的顶尖绣娘连夜赶制,捧在手中尚能感受到织物的精良与一丝余温。
那是一身鸦青色云锦圆领袍,色深近玄,唯转动时可见幽蓝光泽流转,如子夜深空。衣料以同色丝线织满竹叶暗纹,细密繁复,自有一股无需张扬的奢华。
袍身前后的平金绣补子最是夺目,绣着昂首而立的白泽瑞兽,头生独角,身披麟甲,目蕴仁光。捻金丝线勾勒威严轮廓,素白与浅青绣线添悲悯智慧,恰合“贤君”之意。
范公为他束上和田白玉二品玉带,凉意透过衣料沁入。他先将那枚雕龙玉佩系于内衬暗扣,玉料在鸦青衣料下透出温润白光,龙纹随动作在腰侧若隐若现。随后接过赤金印信,以黄丝绦系于玉带外侧,金印与白玉相映,刚柔并济间,权柄与贴身玉佩的隐秘龙纹共生共存——前者是朝堂赋予的品阶,后者则是……帝王私授的信物。
冠冕是乌纱制成,冠帽将青丝尽数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英挺眉骨。少了碎发遮掩,那双惯常蕴着温和的眼眸,此刻清亮中透着锐利。挺直鼻梁下,唇线紧抿成坚毅冷峻的弧度。
镜中人被晨光镀上金边时,贴身内侍皆屏息静立。阿青望着那身鸦青朝服在光影中流转的幽蓝,半晌才期期艾艾道:“主子,您……”
他微微转眸,目光平静地扫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辰差不多了,开正殿大门,准备迎客。”
内侍们轰然应诺,声浪之高,倒教他唇边漾开一丝浅笑。
未到午时,明月殿外已人影攒动。宫巷深处忽传来环佩相击之声,一队宫人簇拥着八抬软轿逶迤而来。
“贵妃娘娘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晨雾,前庭空气骤然凝涩。沈贵妃在宫女搀扶下步出轿辇,一身绯红牡丹宫装灼人眼目,金凤衔珠步摇随步履轻晃,每颗珍珠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芒,那迫人的仪态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款步踏入正殿,目光如箭直刺宋瑜微。当看清那身鸦青朝服 —— 形制与外朝二品官袍无异,然最刺目的是前后补子上昂首而立的白泽瑞兽,用捻金丝线绣得栩栩如生——她脸上一贯志在必得的笑容,终于在眼角眉梢绽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上前见礼,恭恭敬敬:“臣宋瑜微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贤君这身朝服,”沈贵妃的声线拖得极慢,“亮得晃眼呢……这后宫多少年没见过男眷穿二品朝服了,可不就得靠贤君这身姿么,伺候得宜,哄得陛下开怀,还当着太后的面都认了这侍奉之功……要不怎换得来这一身的云锦白泽啊?”
“娘娘,”他面不改色,依然恭谨有加,声朗如玉石相击,“臣奉太后懿旨,整饬宫务,彻查后宫积弊,请娘娘屈尊监审,为臣指点迷津。若臣有处置未得宜之处,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沈贵妃嘴角抽搐似的牵了牵,终是化作一声从鼻腔溢出的冷哼。她沿着台阶款步走下,由宫女引至侧边客座——那紫檀雕花椅上铺着明黄锦垫,椅脚却比主位矮了三寸,尊贵是面上的,客位的分寸却在俯仰间显露无遗。她坐下之后,面色始终沉着,眼底波光暗涌。
待她落坐,宋瑜微又与一同前来的几个妃嫔颔首为礼,才缓缓回身落座,人与背后的“白泽”瑞兽几乎融作一体。他没有再看沈贵妃,而是扬声,向殿外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声音清晰而沉稳:
“传,内侍小福子——”
声线落地的刹那,两名腰悬铁尺的慎刑司太监踏着碎步而入,胳膊下架着的人影踉跄跪地,瘫软不起。
第45章
45、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小福子压抑不住的、如同残喘般的抽泣声。慎刑司太监铁塔似的立在他身后,腰间铁尺反射的冷光斜斜劈在青砖上,将跪着的人影切成两半。
宋瑜微的目光从沈贵妃冰冷的脸上收回,重新落向堂下,看着看那团抖如筛糠的身影,直到对方忍不住发出了细细碎碎的呜咽,他才终于启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像春溪融冰时漫过青石的水流,明明温吞却让殿中每个人的后颈都泛起凉意:“小福子,你抬起头来。”
小福子的身躯一颤,脖颈像被无形的手拎起般缓缓抬起,但只飞快地瞥了宋瑜微一眼,又将脑袋重新磕在地砖上。
“本君记得,”他并未再次催促,而是声音再次放柔,“你家中尚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小弟需供养,是不是?他们现在可还好?”
“回……回主子,是……”小福子的声音微弱,然而在这人人屏息静气的殿中,他的声线细如游丝却字字清晰,“多谢主子挂心,他们……他们还好……”
“既有高堂幼弟,便更该爱惜自身。”宋瑜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之中却自有一股震慑,“当着贵妃娘娘和本君的面,将你在景仁宫说过的话,再一五一十地说一遍。你,为何要在采买时虚报账目,私吞银两?”
“私吞”二字一出,小福子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挂满泪水和惊恐。他下意识地朝沈贵妃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如同溺水之人望向岸边的凶鳄。
绯红的宫装燃烧如烈焰,沈贵妃端坐如仪,指尖在紫檀雕花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着,眼底翻涌的寒意,漫阶而下。
小福子猛地浑身一颤,下一刻他突然爆发出撕裂般的哭喊,声泪俱下:“奴才没有私吞!回主子、回娘娘!奴才……奴才见主子为内学堂日夜操劳,又清苦自持,便……便斗胆虚报了采、采买的数目,想为主子换上全套最好的徽州笔墨,让主子用得顺心些!奴才、奴才知道主子甚少过问这些杂务琐事,所以就……就放肆——全是奴才一人自作主张!求娘娘明鉴,求主子开恩啊!”
话音未落,他已如断了线的傀儡一般,轰然伏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殿中阴影处,沈贵妃的唇角终于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直直地钉在宋瑜微身上。她一声冷笑,满殿皆寒:“贤君可都听仔细了?这般为着主子连宫规都敢踩在脚下的忠仆,倒真是打灯笼都难找。”她抬手拂过金凤步摇的垂珠,嗤声接道,“瞧瞧这孝心——为着给你置副好墨,就能把采买账目搅得乱如麻,不知者还当是你贤君平日里苛待下人,逼得奴才们只能用这歪法子表忠心呢。”
她眼波流转,形若柳叶的眉蹙起,似在为了小福子的遭遇而唏嘘,就听她沉吟着道:“既是为着贤君才犯的错,本宫瞧着……罚二十板子,再扣半年月例,让他记着规矩也就够了。”
稍作一顿,她的唇角微扬,一句“贤君,你觉得呢?”轻飘飘地落进宋瑜微耳中,却带着千钧之力,载着这话中解不开的死结:
若应下,便是默认小福子“为己贪墨”,彻查后宫的懿旨成了废纸;
若驳回,重罚“忠仆”则坐实苛酷,寒了满殿人心。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那身鸦青朝服上。宋瑜微眼眸微垂,原是不见情绪的脸上竟也因着略略弯起的嘴角,而似添了一份玩味。
“娘娘说的是,这般赤诚待主的心意,倒是宫里头少见的。”他缓缓转向伏在地上的小福子,当那道目光落至对方颤抖的肩背时,声线里竟漫出一丝温煦:“你方才说,想为本君置一套徽州笔墨?”
小福子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撞上宋瑜微含笑的眼——那笑意未达眼底,反似深潭映着寒星,直让他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然他的声线依然平和无波:“你且说说,是徽州哪家的墨锭,能让你连宫规都抛在脑后了?”
这一问,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捅进了棉花里,看似无声无息,却让小福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是……就是那个……最有名的……”
“哦?最有名的?”宋瑜微唇角的玩味更深,他好整以暇地追问,“是惜字斋,还是观云堂?是‘玄玉光’,还是‘秋泓’?你为本君‘费尽心思’,总该知道名字吧?”
一连串的名号砸下来,小福子已是面无人色,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殿中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沈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面上却强扯出笑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奴才,哪识得徽州笔墨的讲究?贤君何苦跟个下人较真?”
“娘娘说的是。”宋瑜微垂眸颔首,似是无心与沈贵妃辩驳。他转向堂下,目光却越过了已然瘫软的小福子,忽然扬声打破凝滞的寂静:“小福子不懂,但经手此事的内尚署管事,想必是清楚的。”
他抬眼,目光众人,面色忽如寒铁,声线陡然拔高:“传——内尚署内库房管事,王有才!”
这声命令裹挟着凛然寒意,两名膀大腰圆的内侍轰声应诺,不等殿中诸人有所反应,便已夹着个紫袍中年人入内,正是內尚署管事王有才,他身材微胖,无须的白面上抖出一份带着惊惶的恭敬,向宋瑜微跪地施礼,口中道:“奴才王有才,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宋贤君。”
宋瑜微端坐主位,目光如刀凿般钉在堂下,并未即刻叫起。王有才伏在青砖上,额上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管事,”宋瑜微的声线突然划破沉寂,平直得如同檐角垂落的冰棱,“上月明月殿采买簿上, 惜字斋玄玉光墨三锭,银百二十两 这笔账,是你亲手画的花押?”
王有才偷瞄向沈贵妃客座的方向,却见那身绯红宫装纹丝不动,他只得抬手,用袍袖按了几按额头上,拭去流淌下来的汗水,才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君侍……确……确有此事。小福子这奴才……心系主子,奴才见他一片忠心,又是为了贤君您的教习大业,便……便允了此事。”
“哦?是吗?”宋瑜微唇角扬起了的笑意,较寒冬腊月更冷上三分,“原是王管事这般体恤,连忠仆贪墨的账都肯亲手画押,本君可得承了这天大的人情才好。”
他朝侍立一旁的范公递了个眼色,苍老内侍即刻躬身退下。待木盘呈上时,殿中诸人皆望见盘里那锭墨——色泽灰败如旧瓦,边角磕出缺痕,松烟纹理粗疏得能看见气泡,分明是内务府按月发放的最低等松烟墨。
“这便是本君案头常用的墨。”笑意从他眼底骤然褪去,眸光锐利如出鞘寒刃,声线却平得像未起波澜的古井,“若有异议——”
他屈指叩向那锭劣墨,松烟碎屑簌簌落在盘中,“本君可当场研墨挥毫,取内学堂的批注簿来对照。瞧瞧那些朱批墨痕,究竟是用百二十两一锭的玄玉光写的,还是这……粗劣的贱物。”
一时之间,殿内鸦雀无声,跪伏在地的王有才和小福子都不觉更加瑟缩了身子。
宋瑜微轻轻摆手,范公会意,将木盘端至客座,屈身捧到沈贵妃面前,细声道:“请贵妃娘娘过目。”
沈贵妃眼光骤然一寒,像驱赶蝇虫一般挥了挥手,范公退了半步,宋瑜微平静的声音适时响起:“沈娘娘可需臣书写验墨?”
“不必。”这两字犹如硬石一般从沈贵妃牙缝间挤出,直落到地上。
宋瑜微闻言,唇角最后一丝浅淡笑意骤然敛尽,眉骨间漫开的肃杀之气如霜覆寒潭。他不再瞥向客座上脸色铁青的沈贵妃——他今日要做的,是当众折断她那根惹是生非的鱼竿。
他的目光如铁犁翻土般缓缓垂下,落在堂下王有才身上。那人面如死灰的面颊正不受控制地抽搐,前襟已被冷汗浸出深色云纹。
“王管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质问更让人胆寒,“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王有才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瘫软的手肘撑不住身体,"咚" 地磕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珠飞快转动,先扫过旁边同样瘫成烂泥的小福子,又望向主位上那身鸦青朝服——
他突然如遭雷击般膝行上前,额头撞地的闷响连串炸开,像急雨砸在铜盆上:“君侍饶命!君侍饶命!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是奴才……是奴才一手策划的!是奴才见小福子新来不懂事,哄骗他、威逼他,让他去认的罪!”
“为何做下这等事?百二十两银子去了何处?”宋瑜微上身微倾,声若金石。
“是奴才……是奴才一时利欲熏心!”王有才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连连磕头,“奴才在宫外赌坊欠了债,才……才想出这个法子,伪造账目,想把这笔亏空填上!那笔银子……都、都被奴才拿去还了赌债!和小福子无关,也和……和任何主子都无关!求贤君主子看在奴才侍奉宫中多年的份上,饶奴才一命!”
话音未落,客座上绯红宫装骤然扬起。沈贵妃起身时金凤步摇剧烈晃动,她盯着宋瑜微白泽补子上的鎏金独角,声冷如霜:“贤君好手段。”
说完,也不再看殿中众人一眼,转身拂袖,顷刻间,当值宫娥们便簇拥着那团火焰般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外。
第46章
46、
火焰般的身影消失后,殿内维持了一阵死寂。
随沈贵妃到来的几名妃嫔,品位皆在宋瑜微的“贤君”之下,宫规虽是规定互不隶属,然终归同在后宫,哪能真就如此不顾贤君的脸面?她们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起身随沈贵妃扬长而去。
宋瑜微在主位默坐片刻,缓缓将目光再次投向王有才,目光却已无适才的咄咄逼人,却更加冷峻,他淡然问道:“你以为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此事便能了结?”
王有才跪伏的身体一阵颤栗,却不再发一言。
“来人。”他声音依然冷淡,毫无波澜。
两名腰悬铁尺的慎刑司太监应声上前,当铁钳般的手指扣住王有才肘间麻筋时,那人发出一声嚎叫。
“将王有才押入慎刑司,严加看管,听候再审。”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何时想清了其中厉害,何时再来回话。”
“君侍饶命啊!奴才没撒谎……” 哭嚎陡然被粗麻布堵成嗬嗬声响,王有才被反剪着双臂拖过门槛,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宋瑜微的目光落向阶下,小福子正瘫在血痕未干的青砖上,发髻散成一蓬乱草。他声线稍缓:"小福子。"
那人浑身剧颤,抬起的脸颊糊满泪与灰,瞳孔散得像被吓破胆的雀儿。
“你愚忠有罪,被人蒙骗亦是可怜。今日之事,给你一个教训。”宋瑜微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宫里的忠心要给明主,脑子得用在正道上——你可明白?”
小福子的脑袋磕得像捣蒜,血珠顺着砖缝蜿蜒,却不知是应承还是恐惧。
“送偏殿看管。” 宋瑜微朝范公摆手,老内侍立刻上前扶住瘫软的身影,“他惊魂未定,传太医看看,别留了病根。”
待这两人处置完毕,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宋瑜微指尖揉了揉眉心,鸦青色朝服下的肩线终于卸去紧绷的弧度。他抬眼时,目光如寒潭水波般漫过首排妃嫔,却在扫至末席时陡然凝住。
那群垂首瑟缩的身影中,一袭淡紫宫装如墨池里浮起的莲盏。女子端坐绣墩,月白镶边的广袖垂落膝头,连鬓边一支素银簪子都簪得一丝不苟。当宋瑜微的视线掠过时,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瑟缩着埋进衣领,反而缓缓抬眸——
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目光坦然而沉静,像隔着层薄冰望春水,既无畏惧也无谄媚,唯有探究的微光在睫羽下流转。
宋瑜微神情一凛,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范公已躬身近前,借着为宋瑜微整理袍袖下摆的褶皱作掩护,喉间溢出蚊蚋般的低语:“君侍,那是良妃娘娘。太后母家远房侄女,上月刚从良嫔晋位,也是太后亲下的懿旨……在慈宁宫最是得脸的人……听说,连沈贵妃这亲侄女,在太后面前也比不得她……”
宋瑜微闻言,眉峰微蹙。皇帝才将丽妃降位,太后便迫不及待补上新人,这份手腕,着实令人忌惮。
他敛去神色,缓步走下台阶,在那袭淡紫宫装前驻足,微微欠身:“良妃娘娘。”
良妃眼中那潭静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旋即起身行礼,广袖轻扬:“臣妾见过贤君。”
宋瑜微坦然受了她的礼,并未抬手虚扶,只噙着一抹淡笑。他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让良妃素来无懈可击的端庄仪态,有了一瞬的僵硬。
“今日之事,倒让娘娘见笑了。”宋瑜微声线温和如旧,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君奉旨查案,动静闹得大了些,不曾惊扰娘娘吧?”
这话听似客套,眼底的审视却如细针密缕——他分明在问:方才当众折了你堂姐沈贵妃的颜面,你端坐于此静观全程,究竟作何感想?
良妃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再抬眼时笑意已漫至眼角:“贤君为国操劳,臣妾不过按份侍坐,何来惊扰一说?”广袖拂过鬓边素银簪,“贤君明察秋毫,手段雷霆,臣妾心悦诚服。”
她忽然欺近半步,语气里满是替人着想的温软:“只是不知贤君下一步想查哪宫?也好让我等早做预备,省得届时手忙脚乱,误了君威。”
这根软钉子递得绵里藏针。宋瑜微望着她眼尾那抹似笑非笑的梨涡,心中暗道,此女城府较那沈贵妃,倒是胜了一筹。
“有劳娘娘挂心,”他迎上那双眸子,声线稳如寒潭,“本君查案只论是非,不问宫苑。”
他负手缓行,与良妃擦身而过,目光如霜刃掠过噤声垂首的妃嫔,声音清晰掷地:“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
回到主位,他朝范公抬了抬手,老内侍即刻躬身:“时候不早了,烦请范公替本君送各位娘娘回宫吧。”
范公领命,恭敬地将几位失魂落魄的妃嫔请出了正殿。
随着最后一位妃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间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近一个时辰里紧绷如弓弦的气氛,终于随之松弛下来。
宋瑜微肩头猛地一垮,方才笔挺如松的身姿骤然软了下来,他疲惫地坐下,鸦青朝服的白泽补子随着呼吸起伏,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下那处跳动得如同战鼓。那身象征权柄的锦缎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
“君侍,您今日……真是让老奴开了眼了。”范公回到殿中,看着他满脸的倦色,又是心疼又是敬佩,亲手为他奉上了一杯安神的温茶。
宋瑜微接过茶盏,自嘲地勾起唇角:“不过借太后与陛下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茶雾氤氲中,他轻叹了口气,“这步棋走出去,满宫的眼睛都盯着呢——往后怕是连喝口安生茶的功夫都没了。”
范公还想再劝,宋瑜微却摆了摆手:“我心里清楚。今日也累着你了,你也去歇息吧。”
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枯坐良久,直到阿青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询问是否需要传膳,他才缓缓点头,起身向内殿走去。
入夜时分,他换了身月白常服独坐灯下展卷,忽听门外传来压低的通传:“陛下驾到。”
心下惊喜交加,他匆忙整衣迎出,尚未行至内殿门口,皇帝已大步踏入,不等他跪地行礼,便伸手托住他手臂笑道:“瑜微,里面说话。”
这时他才注意到,随驾的除了近侍方墨,还有两名捧盘内侍——一人托盘盛着酒壶酒盏,另一人则端着四方食盒,紫檀木盒角在烛火下映出温润的光。
进得室内,皇帝随手挥退了殿内宫人,只留方墨在廊下候着。他亲自揭开食盒,里边是两碟水晶肘子、一叠桂花糖糕,另有一坛封着朱红蜡的梅子酒。宋瑜微刚要跪地奉迎,却被皇帝一把拽到软榻边坐下:“私下里行什么虚礼,今日特意寻你喝几杯。”
他见少年天子眉目间英气飞扬,不禁低笑出声:“原来陛下是专程来喝酒的……既是如此,屋内酒气闷人,陛下可愿随臣到院中清净处去?”
皇帝显然来了兴致,闻言立刻拊掌应允。
宋瑜微在前引路,穿过回廊,便是那片已被竹篱围起的药圃。夜色下的药圃,弥漫着草木混合的淡淡清香,新搭起的挡风墙护着那些刚出土的嫩苗,在月光下投下温柔的影子。
“这是……”皇帝面露惊讶之色,似有些难以置信,转看向宋瑜微,宋瑜微颔首垂眸,不知为何,竟是有股羞赧从心口涌起,他低低地道:“是药圃,臣已种了些甘草和艾草,余下的地方,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望着那药圃,默然半晌,倏然伸手揽过宋瑜微:“来,咱们先喝酒。”
方墨已奉命将食盒与酒坛在药圃旁的一方石桌上摆好,又为两人各斟了一盏梅子酒,便躬身退下,远远地守在了回廊的入口处。
周遭静谧无声,唯有晚风掠过草木的沙沙轻响,混着远处宫墙传来的更漏声。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将两人身影与药圃一并镀上银辉,嫩苗上的薄霜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亮。
“瑜微,”皇帝率先端起酒杯,声线压得低柔,“先贺你自证清白,首战告捷。”
他忙用微颤的手将酒杯举起,与皇帝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谢陛下。”
两人一饮而尽,皇帝目光灼灼凝着宋瑜微,唇角笑意未散。他被瞧得脸颊发烫,耳尖如着了火,待伸手去够酒壶时,腕间却被皇帝轻轻按住。
“我来。” 少年天子指尖划过他手背,声音落得又轻又柔,“今夜……你且歇着。”
他默望着酒液再次注满杯盏,才低声开口:“臣听说,良嫔上月晋升为妃……还是太后的懿旨……”
皇帝将酒壶搁下,眉峰微蹙着颔首:“是,此女是沈家旁系,诗词写得极好,最会讨太后欢心。你今日见着了?觉得如何?”
“这是陛下的宫眷,”他垂眸,“岂容臣妄议。”
“瑜微……”皇帝一声低叹,竟是听得他心弦骤颤,抬眼对向那对凤目时,他轻声道:“臣僭越了。”
皇帝却是一笑:“你我同为男子,有些话无需说透。”指尖叩了叩石桌,他的眸光沉得如深海,“瑜微,我只一句——这三宫六院,非我所欲,你可是信?”
他心头微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默然片刻,目光清明如洗,端起酒杯轻声道:“瑜微敬御尘。”
皇帝无言,只将酒杯举起。
第47章
47、
酒液入喉,裹挟着万千心绪漫过舌尖,清冽甘醇直沁心脾,荡气回肠间竟似将半日的紧绷都化在这盏中。
放下酒杯时,见白瓷盘里已多了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他抬眸望向萧御尘,唇畔漾开浅淡笑意。
少年天子凤目微眯,唇角笑意深了几分,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晚风卷着药圃草木香掠过石桌,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悄然流转。
两人默对饮酒,指间拈着糖糕碎屑,竟不觉得半分冷场。眼前人早非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如知交好友,如……
酒过三巡,萧御尘推杯起身,踱步到廊下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望着药圃的侧影,就听他轻声问道:“瑜微,可有下一步打算?”
他跟着站起,并肩而立时嗅到对方衣摆残留的梅子酒香,垂眸低声道:“陛下若不介意,臣打算先从沈贵妃处开始查起。”
萧御尘转眸看他,眼底漾起微光,半是玩笑半是郑重:“瑜微倒专挑难啃的骨头,就不怕硌了牙?”
“陛下,”他也不觉笑了笑,“腐肉蚀骨,有探入脓疮最深处,刮净腐肉、引去毒血,伤处才能真正愈合。”他抬眼望进帝王眸心,轻道,“臣既为陛下手中之刃,若顾惜刀刃不伤,又如何剖开这层叠的脓痂?”
他自认语气平平,却察觉萧御尘眸光微颤。少顷,少年天子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声轻如风:“瑜微,刀刃卷了尚可换刀——可我不能没有你。”
萧御尘话音落得同样淡然,听在宋瑜微耳中却如惊雷劈下,心海霎时翻起惊涛骇浪,一时竟忘了如何言语。他指尖发颤,不自觉地靠向身侧人,肩头相触的刹那,从对方衣襟下传来的体温让他混沌的神智稍定。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他低声道:“臣,瑜微自会当心。”
“……若我要你离宫,” 萧御尘忽而展臂将人揽入怀中,锦袍下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不可犹豫。”
那拥抱并非温柔,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骨血里。宋瑜微身子僵了一瞬,终究在那温暖而坚实的气息里,缓缓地、极轻地靠了上去。他闭上眼,低声应诺,声音轻得似要散在风里:“臣……遵旨。”
过了良久,萧御尘才松开手臂,牵着他回到石桌边重又坐下。他执起酒壶为两人斟满,指尖在壶柄上顿了顿,方才温存的神色已敛去,眉峰间凝着沉沉的凝重。
沉吟片刻之后,皇帝终于开口:“从沈氏查起,确是直捣黄龙的法子。他们虽已见识过你的手段,却猜不透你能走到哪一步——前些日子还旁敲侧击探我的口风。”说着眼角微弯,似笑非笑道,“瑜微,这装糊涂的本领,我看你父亲比我都要更胜一筹。”
宋瑜微闻言神色骤凛,猛地抬眼,却见少年天子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手背:“慌什么?宋知府在地方上政绩扎实,宦海经验又老道,怎会被轻易牵连?”他忽而凑近几分,声线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何况,还有我在。”
他心下一松,暖意再起,默默地举杯相敬。
皇帝指尖摩挲着杯沿,似在回味梅子酒的甜香,斟酌着缓缓开口道:“半个来月前,沈贵妃诞辰设宴,我与她虽情分寡淡,但她毕竟执掌凤印协理六宫,又是太后的亲眷,这宴席我不得不去。”
宋瑜微心中微动,知晓这是对方特意在向自己解释,便垂眸端起酒杯,安静地听着。
“便是在那一日,我在景仁宫中看到了一架‘百宝嵌海错图’屏风。”萧御尘指尖叩了叩石桌,眸光陡然沉冽,“那屏风是沈贵妃新制的,本不足为奇,奇的是屏上嵌的珠子——”他唇角勾起抹极冷的笑,凤目在月光下泛着寒星般的光,“分明是去年岭南进贡的南海明珠 ‘鲛人泪 ,总共四十二颗。这珠子有个妙处,烛光斜照时会映出泪滴状的光晕,断不会认错。”
稍作一顿,皇帝又道:“岭南贡品清单上,‘鲛人泪’本该入了内库造办处,由尚宫局登记造册。我当时虽已留心,然始终未找到由头去查。如今你既有此便,”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可先去尚宫局调阅去年的贡品交割记录,再核对内库出库账目——沈贵妃屏风上的珠子若真是‘鲛人泪’,必有一笔账对不上。若查到珠子出库记录与沈贵妃无关……就去查工部营造司,制那屏风的匠人,总有人知道珠子从哪来的。”
宋瑜微听罢,默默在心中记下,此时却忍不住问道:“为何陛下不遣人查贡品库存?”
萧御尘轻轻一笑,端起酒杯,却未往唇边送:“瑜微,内库的账可不是死的,如戏台上的妆,可红、可白。沈贵妃能把珠子嵌在屏风上,早把内库那本账动过手脚了。说不定此刻账册上还记着‘鲛人泪四十二颗,存于景仁宫供贵妃赏玩——太后一句‘哀家准她暂借’,我便拿她没辙。”他微抿了口酒,又道,“若我直接派人去景仁宫点查,太后必说‘皇帝连后宫这点珠子都要计较’,我岂不是成苛待宫眷、强行插手后宫事务的昏君?唯有你从尚宫局的账册查起,查交割记录是否缺了入库印信,查出库账目可有太后懿旨批注……等拿到她私自动用贡品的实证,太后便是想护,也不那么容易。”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钢匕首,将宫廷权谋的暗礁逐寸剖开,亮在宋瑜微眼前。他忽然懂得,为何那顶“贤君”冠冕是最锋利的刃——唯有借“后宫查弊”的正道,才能劈开太后与沈贵妃编织的罗网。
夜风卷着药圃的苦艾香掠过石桌,他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酒影,将盘根错节的利害在心底碾磨数遍,良久之后,他终于抬眼,眸光沉静如寒潭:“臣……明白了。”
见他颔首领会,萧御尘眉宇间的霜雪终化了些。他知道,这副连带着江山命脉的担子,终是有人稳稳接了去。他舒了口气,将半盏冷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语气已漫上几分闲逸:“好了,今夜且放过这些烦心事。”凤目扫过廊外葳蕤的药圃,唇角扬起笑纹,“正事谈完,我还没好好瞧瞧你这药圃呢。”
宋瑜微闻言亦起身,方才因密谋翻涌的心澜,被眼前人温声细语熨得平展。他引着萧御尘行至竹篱围起的黑土畦前,篱外苦艾的清苦气混着湿润泥土味漫来。
“上月种下的甘草,到底出苗了。”他语声不自觉放柔,蹲下身时月白衣袖拂过篱边野草,指尖朝月光下的土地点去。
萧御尘跟着蹲下,凤目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只见整饬的黑土上拱起嫩黄芽尖,一排排细苗顶着两片毛茸茸的卵形小叶,像撒在墨纸上的绿星子。夜风掠过竹篱时,叶尖微微发颤,细茎却挺得笔直,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瞧着脆弱如蝶翼,偏又透着股钻破冻土的倔劲。
“它们还这么小。”萧御尘看得失神,指尖悬在芽尖上方片刻,才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嫩黄的小叶。触感像新棉般柔软,指腹沾了点夜露,连带着泥土腥气和甘草特有的甜涩都凝在指尖,鲜活地跳着。
宋瑜微瞧着他连碰芽尖都像捧着易碎玉盏的模样,眼角笑意漫开,语声裹着晚风般温软:“是啊。”他拨开覆在苗边的腐叶,露出细茎下刚拱出的侧芽,“前几日还担心春寒冻坏了根,没想这几日向阳处的土暖了,便蹭蹭地长。陛下看这叶脉,看着嫩,其实韧得很——可莫小瞧了它,根扎下去能有三尺深呢。”
他的话里藏着机锋,萧御尘如何听不明白。少年天子抬眸望来,月光漫过他挺直的鼻梁,将侧脸的轮廓柔成一阙淡墨画。黑曜石般的眼瞳里盛着整片夜空,星子落进眼底,却都不及映在眸心的那道身影。
“陛下,来,再看看这边——”宋瑜微在这灼灼目光中不由红了耳尖,他缓缓起身,引着萧御尘转过竹篱拐角,只见半人高的竹篱内涌着一片灰白青碧。艾草从宿根处爆出一丛丛新芽,不是甘草那般单枪匹马的细茎,而是三五株挤作一团,青绿色的茎干覆着细密白绒,比指节还粗些,像攥紧的小拳头般顶破冻土。羽状深裂的叶片在夜风中翻卷,正面青碧如洗,背面银白的丝状绒毛沾满夜露,风一吹便青白交替,宛如无数面小旌旗在月光下闪烁。
靠得近些,那夜风中清冽微苦的药香更是浓得要化不开。萧御尘忍不住捻了片叶子,指腹刚碾过绒毛,辛辣的气息立刻窜进鼻腔,提神醒脑得让人激灵一颤。此时的艾草已有一掌多高,紫红芽尖还凝着春寒的痕迹,却不妨碍整丛草势如破竹地往上长,根根茎干挺得笔直,像站满了不知疲倦的少年,带着与生俱来的狠劲,连带着月光下的影子都显得棱角分明,昭示着驱邪扶正的凛然生气。
“这便是艾草,”宋瑜微站正在萧御尘身边,轻声笑道,“只要春分的雨落透,端午时便能长到齐腰高——到那时割下晒成艾条,能驱一整个夏天的湿毒呢。”
萧御尘没再说话,忽然抬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十指相扣的刹那,竹篱外夜风掠过,将艾丛叶片吹得青白翻涌,药香弥漫。
第48章
48、
翌日卯时,天际刚洇开一抹鱼肚白,宋瑜微已唤来内侍,为他换上昨日那一整套的贤君朝服,取来雕龙玉佩系上腰间,他指尖犹能感受到帝王昨夜掌心的温度。
“范公,”他抬眼望向老内侍,“备仪驾,随我去尚宫局。”
范公闻言,苍老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君侍为何要去那处?那地方……”
“去查账。”宋瑜微打断他,垂眸整理着袖口褶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事。
“查账?”范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又浮起忧色,“老奴这便下去准备。尚宫局的账册连着六宫的脉,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怕是……”
“总得一试。”宋瑜微抬眸,眼底映着晨光,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如今太后懿旨在手,机会千载难逢。”
范公不再多言,躬身应道:“老奴这便去准备。”
片刻后,仪仗齐整,宋瑜微端坐肩舆之上,内侍侍卫拥簇左右,浩浩荡荡往宫城东南隅的尚宫局行去。
清晨的宫巷犹笼着晨雾,晨风拂过鸦青朝服的衣摆,白泽补子上的鎏金丝线折射出冷冽的光华。沿途宫人见这阵仗,纷纷敛衽避于路侧,垂首行礼的间隙,偷觑的目光里藏着揣测——
宋瑜微一言不发地坐在肩舆上,眸光沉静如水,脑中却飞快地将昨夜萧御尘的话梳理了一遍——从贡品交割单查起,到内库出库账目的核对,再到工部营造司的工匠,哪一处细节都容不得半分疏漏。
不多时,仪仗停在尚宫局门前。
宋瑜微甫一下肩舆,便有侍奉在门口的小内侍惊得转身跑了进去,急急唤道:“贤君驾到!”
顷刻之间,尚宫局大门洞开,一名身着绛紫宫装、胸前系着金丝刺绣鸾鸟补子的中年宫人带着一众女官疾步而出,面色微微泛白,眉目间闪过明显的忐忑,躬身向宋瑜微礼,毕恭毕敬道:“尚宫局掌事迟蓝,携属官恭迎贤君驾临,贤君千岁。”
宋瑜微负手立于阶上,垂眼凝视着阶下躬身的迟蓝,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迟掌事,本君今日前来,是要查去年岭南贡品的交割账册,烦请立刻取来。”
迟蓝垂首的动作顿了一瞬,鬓边银簪在晨光里晃了晃,才应声:“是,臣这就去取。只是……历年账册皆存于秘库,需得……”
“太后懿旨,本君处理后宫积弊,有权核查宫用器物。”宋瑜微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杏黄色黄锦缎,递与身旁内侍,“你可要细看?”
锦缎展开时,太后的朱红印玺在晨光里格外刺目。迟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终是躬身应道:“臣……臣这便去取来……”说罢仓皇转身。
宋瑜微看着迟蓝转身时踉跄的背影,忽然开口:“不必麻烦掌事亲自去取了。”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门内幽深的回廊,淡然道,“本君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尚宫局的档案库——你只需告知本君岭南贡品账册在何处即可。”
话音刚落,范公上前,声虽不大,却足够清晰:“君侍,这无需劳烦迟掌事,老奴便知:岭南归档当是‘丙’字部。”
迟蓝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时脸色已近青白:“贤君……秘库规矩森严,外臣不得擅入……”
宋瑜微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君侍奉君侧,自然是内廷之人,查核宫闱档案本就分内,况又有太后懿旨。”他抬手示意范公引路,“掌事莫要自误。”
迟蓝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忙敛衽上前引路。她踩着青石板的脚步有些发飘,领着宋瑜微与范公穿过尚宫局正殿,绕过殿后的雕花屏风,便入了一条幽深的回廊。头顶的天光被两侧高檐裁成细窄的一线,青石板路上布满青苔,脚踩上去滑腻腻的,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一股阴冷湿气顺着靴底往上窜。
“便是此处了。”迟蓝的声音在空荡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干涩,她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哆哆嗦嗦地寻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插入锁孔,用力转动。随着“嘎吱”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扇封藏着无数宫廷秘辛的朱漆木门,便如巨兽张开的嘴,带着一股积年的樟香与霉味,缓缓向宋瑜微敞开了内里的幽暗。
门内光线昏沉,唯有内侍提着的灯笼在前方投下团晃动的光晕。只见一排排檀木书架直抵梁顶,架上密密匝匝码满卷宗,皆是牛皮纸裹着的长卷,或是蓝布封皮的线装账册。每一卷上都贴着米黄签条,墨迹因年月久远泛成浅褐,工工整整写着 “某年某月某司某库”,连边角磨损处都透着经年累月的规整。
宋瑜微的目光在林立的书架间缓缓游移,掠过 “甲”、“乙” 两部的泛黄标签,最终稳稳落在西侧那排标着“丙”字的书架上。
“不必劳烦范公。”他抬手按住欲上前的老太监,自己踩着木梯往上攀。梯阶因常年承重有些松动,每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朝服很是累赘,衣摆沉重,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很快,他便在顶层的账册之间,找到了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他捧着账册从木梯上下来,封面上用小楷端正写着——《景和五年.春贡录.丙卷》。
范公凑近看了眼,低声道:“正是这本。景和五年春入的库,按例归在‘丙’字部第一格,错不了。”
两人在库房角落寻到一张长案,范公先上前用袍袖扫去积尘,宋瑜微将账册平摊其上,纸页边缘因干燥微微卷曲,碰一下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迟蓝仍立在库房门口,身影被门内的幽暗衬得有些模糊,看似垂首侍立,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不敢离开。
宋瑜微翻页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直到翻至 “岭南春贡” 那页,他才稍作停顿。
只见纸上的小楷笔力遒劲,写着:“南海明珠‘鲛人泪’四十二颗,圆径一寸三分,莹白无疵,验讫。移交内库造办处。”下面依次盖着押运官的朱印、尚宫局的铜印,末了还有内库总管的墨笔花押,红黑交错,规整有序。
范公凑近看了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也……太干净了些。”
宋瑜微的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像在辨认墨迹的深浅。心中却陡然掠过数月前的一幕 —— 彼时也是这样一本挑不出错处的账册,小安子那双常年干杂活的手,只凭指尖触感便觉出几页纸的纹理 “偏紧微涩”,最终揭开了用苏木冒充茜草的谜团。
最完美的伪装,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这念头一闪而过,宋瑜微的心反倒沉定下来。他不再细看字迹,只随意地将那页纸掀起,恰好迎上高窗气窗透进来的一缕天光。
天光斜斜地穿过纸页,他微眯起眼,目光落在纸张内部的纤维上。指尖自然地捏住纸页边缘,像是怕被风吹乱,动作轻得几乎不引人注目,唯有瞳孔随着纤维的走向微微收缩——
他忽然抬眼望向门口,目光与迟蓝慌乱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迟掌事,”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这‘鲛人泪’既已移交内库,按例该有双份回执。”
迟蓝嘴角微微抽动,强笑道:“尚宫局的接收记录在此,内库那边自然也有存档,老规矩了……”
“那便请迟掌事将此卷对应的回执文书,一并取来。”宋瑜微打断她,沉声道。
迟蓝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忙扬声唤来一名女官:“去把丙字部的回执匣取来。”声音里的镇定已撑得有些勉强。
宋瑜微始终垂着眼,仿佛对她的慌乱浑然不觉。待那漆皮斑驳的木匣被捧来时,他才伸手将那本《春贡录》往旁轻轻一推,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匣盖,里面码着的回执单已泛出深黄,边缘蜷曲如枯叶。他一页页捻开,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划过纸页时,偶尔会在某张回执上稍作停留,仿佛只是在核对日期。
整个库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梁柱间回荡,带着陈年纸张的脆意,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终于,宋瑜微停了手。最后一张回执被他轻轻放回匣中,纸页与匣底相触,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迟蓝预想中的锐利,甚至连半分疑虑都无,只余一种搜寻无果后的淡淡疲惫,眉峰微蹙着,像是被这满室旧纸的霉味扰得不耐。
起身时,他抬手随意掸了掸袍袖,那里本就没有灰尘,更像是个宣告结束的手势。语声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失望,对迟蓝道:“罢了,看来是本君多心了。”
迟蓝猛地抬头,眼里的惊疑藏不住——这便结束了?
宋瑜微已踱步到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声音淡得像掠过回廊的风:“本君逐页核对过了,《春贡录》上的数目,与你这入库回执能对得上,并无疏漏。”
这句话落进耳中,迟蓝只觉浑身筋骨霎时松了大半,膝盖一软竟差点跌坐在地,忙死死攥住身旁女官的衣袖才稳住身形。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几乎是抢着回话:“是!奴婢早说过,尚宫局的账目历来清白,绝无半分差池!全赖贤君明察!”
“嗯。”宋瑜微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库房深处那排“丙”字书架,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迟掌事,你今日也瞧清了,本君自始至终只是查阅,并未带走片纸只字。这库里的卷宗账册,可都还在原处?”
迟蓝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忙不迭地施礼:“在!都在!奴婢全程看着呢,连书架上的灰都没动过分毫!” 她抬眼,忍不住又催道,“贤君若还有吩咐,尽管差人来说,奴婢定当尽心办理。”
“甚好。”宋瑜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有劳迟掌事锁门了。”
说罢,他已转身向外走去,朝服的衣摆在幽暗的库房里划出一道浅弧,范公紧随其后。穿过那道幽深的回廊时,晨雾已散,天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亮斑。
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像猎人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尾巴,得计而不动声色。
范公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君侍,那回执上的数目……”
“回去再说。” 宋瑜微打断他,语气轻快了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49章
49、
仪驾一路疾行,片刻便抵明月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宋瑜微肩头那股紧绷了一路的力道才骤然松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脊背都微微垮了几分。他未及吩咐内侍伺候,便径直快步走入内殿书斋。
范公紧随其后,进门便抬手遣退了廊下伺候的宫人,又亲自将书斋的门窗一一闩好。转身时,见宋瑜微正立于窗前负手而立,侧脸被照进来的日光映得明暗交错,神情凝重得像结了层霜。老太监终是按捺不住,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问道:“君侍,那尚宫局的账册,究竟……”
宋瑜微回过头,黑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星子的寒潭。他没有直接答话,只转身走到桌案前,提起笔蘸了蘸墨。宣纸上很快落下两个极小的图案——一个形如双鱼追尾,一个状若云龙摆首。
“范公,你可知,我朝内廷贡纸,亦分三六九等。”他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笃定,“尚宫局存档的卷宗,历来用的是‘云龙坊’特供的贡纸,你看,便是这帘纹——”
指尖点向宣纸上第一个图案里那细密交错的云纹与龙鳞,随即移向另一个图案——那上面的纹路是两尾交缠的鱼,话锋陡然一转,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今日那本《景和五年·春贡录》里,记载‘鲛人泪’的那一页,用的却是‘双鱼坊’的纸。双鱼纸质地松脆,帘纹粗疏,与前后页的云龙纸一对比,便像白绢上打了块粗麻补丁。他们伪造了内容,伪造了印信,却百密一疏,在最不起眼的纸张上,露出了马脚。”
范公凑近一看,那两个图案的差异果然一目了然,不由得低低“哦” 了一声——难怪方才在秘库,君侍要对着天光看纸纤维,原是早就瞧出了破绽,他望着宋瑜微,面上血色尽褪:“伪造贡品交割录……这……这是通天的大罪!君侍,他们知道您查了这里,这本账册,怕是……”
“我知道。” 宋瑜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所以我特意查了入库回执。”
他顿了顿,指尖在宣纸上的 “双鱼” 图案上轻轻一点,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更致命的破绽:“一整年的春贡,三十六项贡品,三十五张回执都盖着内库的骑缝印。偏偏,就是那笔‘鲛人泪’,没有内库的回执。”
范公的瞳孔猛地一缩,惊道:“没有回执?这…… 这怎么可能?!贡品入库,内库总管必须当场画押,回执一式两份,尚宫局与内库各存一份,少了这张纸,便等于……”
“等于这笔贡品根本没进内库。”宋瑜微接过他的话,他眼中跳动着火苗,“要么是半路被劫,要么是有人监守自盗,用假账册掩人耳目。”
范公抚着胸口,气息仍有些不稳:“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这等大事,怕是得立刻禀明陛下……”
“不错。”宋瑜微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砚心,洇开一小团深黑。他抬起眼,眸中燃烧的,早已不止是自保的警醒,更有一股要将这盘根错节的黑暗连根拔起的决绝,像寒夜里骤然腾起的星火。
“此事,已远非后宫那点贪墨积弊可比。”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书斋里,却字字像砸在青石上,“尚宫局造伪册,内库匿回执,这线牵出去,怕是能缠到前朝的户部、礼部——谁在经手贡品押运?谁在验收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站起身:“这已不是我一人能扛的查案,必须立刻禀明陛下。”说罢,便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
范公连忙跟上:“君侍,这就要去?”
“对,这就去。”宋瑜微的脚步未作半分停顿,“他们敢在尚宫局的秘库里动手脚,必然早就在各处布了眼线。我们在丙字库停留的那半个时辰,足够消息飞遍大半个后宫了。”
风掀起他的衣袍,像一面展不开的旗。“这群人能伪造尚宫局的账册,能让内库回执凭空消失,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应对——”
范公紧随其后,听着宋瑜微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迟一步,他们便能销毁更多证据。这等事,我等不起,陛下更等不起。”
说话间,他已走到宫门前,轿辇仍在。宋瑜微却摆了摆手,只道:“不必备轿,走着去。轿子太慢,且目标太大。”
宋瑜微走得极快,鸦青色的朝服的衣袂被晨风吹得猎猎扬起,像一束流动的暗光,在寂静的宫道上带起一阵疾劲的风,唯有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范公虽年逾七旬,此刻也卯足了劲紧随其后,枯瘦的手攥着袍角,脚步匆匆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段路不算短,足够他将翻腾的心绪慢慢压下去。方才在书斋里惊觉的真相还在血液里奔涌——伪造的账册、消失的回执、背后牵扯的盘根错节…… 这些念头像乱麻,他却必须在见到萧御尘之前,将其理出最关键的那几根。
终于,御书房那熟悉的朱红宫门在晨光里露出轮廓,檐下的鎏金铜钉反射着细碎的光,遥遥在望。
守门的内侍见是他来,忙不迭躬身行礼。宋瑜微未及寒暄,开门见山便道:“本君有要事求见陛下。” 语气里的急切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那内侍脸上掠过一丝难色,头垂得更低了:“回贤君主子,陛下正在里头…… 与雍王殿下议事呢。半个时辰前陛下特意吩咐过,无论谁来,都不得打扰。”
“雍王?”
这两个字刚出口,宋瑜微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猛地向下一沉。
雍王,先帝唯一的胞弟,当今陛下的皇叔。他的封地在鱼米之乡的江南,手握那片天下最富庶之地的财权与兵权,朝中门生故旧盘根错节,连各部尚书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论声望,这位浸淫朝堂数十年的王爷,远非年未满双十、登基不过五年的萧御尘可比。
他怎么会突然回京?又怎么会大早上的,就出现在了御书房?
无数个念头在宋瑜微脑中轰然炸开,像被投入火种的火药桶。他指尖在袖中狠狠掐了一下,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此刻慌不得,越是超出预料,越要沉住气。
他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既如此,本君就在偏殿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偏殿里的茶水换了三巡,早已从滚烫变得冰凉。
宋瑜微始终端坐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垂眸敛目的模样像是在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他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只在担心着:御书房里的萧御尘,此刻是否陷入了被动?
终于,御书房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传旨的内侍几乎是小跑着过来,额角沁着薄汗,神色比先前恭敬了数倍,声音里却藏着难掩的紧张:“贤君,陛下宣您觐见。”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朝服下摆的褶皱,将那点不易察觉的凌乱抚平。
迈步走入御书房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沉郁得几乎有些呛人——与往日萧御尘惯用的、掺了薄荷的清冽香气截然不同,这香气太重太霸道,压过所有其他气味。
宋瑜微抬眼望去,萧御尘正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的领口绣着金线流云,衬得他脸色愈发清俊。少年天子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叩着。
而龙椅左下首的紫檀木客座上,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他穿一身四爪蛟龙亲王蟒袍,墨色的锦缎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里流转,却丝毫不显张扬。男子年约四十,面容确如传闻中那般儒雅,手中还捧着一卷摊开的书卷,仿佛只是寻常日子里来与子侄论道。
直到宋瑜微走近,他才缓缓抬眼。那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扫过宋瑜微时,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斤两。
“这位便是宋贤君?”雍王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本王在江南时,都时常听闻宫中有位独一无二的宋君侍。今日得见,果然是……风姿卓绝,难怪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宋瑜微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撩起袍摆,径直拜倒:“臣宋瑜微,参见陛下,见过雍王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在垂首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萧御尘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不必多礼。”却是雍王含笑开口,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在宋瑜微身上细细逡巡,仿佛在掂量一件稀世玉器的成色。
从头顶传来萧御尘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吧。”待宋瑜微依言站直,皇帝才转头看向雍王,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浮雕,语气如常,“方才皇叔说的江南漕运章程,朕已大致记下,余下的让户部再核便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皇叔刚回京,一路劳顿,不如先回府歇息。府里的玉兰该开了,正好赏玩几日。”
话里的体贴恰到好处,却像一把无形的屏风,轻轻将方才的议事截了断。雍王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朗声笑起来:“陛下这是嫌本王碍事了?本王知你素不好龙阳,谁想却封了位‘贤君’,忍不住就想见见。好好,不扰陛下正事了,本王即刻告退。”
萧御尘眉峰微挑,仍未见喜怒,声平如镜:“皇叔既有意,改日朕摆个家宴便是。”
雍王哈哈一笑,没再接话,只朝萧御尘挥了挥手,那姿态不像告退,反倒像出门散步般随意:“走了。”说罢,便负着手走出殿门,锦袍上的蛟龙纹在晨光里晃了晃,连最后那声 “臣告退” 都省了。
殿门合上的刹那,宋瑜微抬眼,正撞见萧御尘眼底翻涌的怒意,又飞快被压了下去,只余睫羽颤了颤,便敛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御书房里的龙涎香似乎更呛了些许。
两人对视片刻,萧御尘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碾过攒起的眉头,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涩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嘲:“瑜微,让你见笑了。”
第50章
50、
他的心,像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那声“让你见笑了”里,再寻不到半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少年人卸下所有盔甲后,最真实、最疲惫的无奈,沉甸甸压在喉间,连御书房里滞重的龙涎香,都仿佛染上了涩味。
雍王适才寥寥数语,便自作主张将君臣分际搅成了后宅闲话,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无异于对萧御尘的轻慢与羞辱——而他偏在此时出现,竟也成了雍王冒犯少年天子最趁手的利器!
不顾君臣礼仪地向前几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萧御尘虚环进怀中,眼底不觉泛红,声音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臣若知雍王在此,断不会冒失前来…… 是臣思虑不周,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萧御尘怔了一怔,长睫如蝶翼般微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褪去方才的郁色,清澄得像映着晨光的湖面。他抬手将宋瑜微往怀里带了带,两人相依相靠,暖了半室龙涎香的冷沉。
“瑜微,”他的笑意里掺杂着爱怜与歉意,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琴弦,“我本不欲让你与那人相见,偏生怎么也支他不走。让你平白被那样评头论足,实在是委屈你了。”
宋瑜微略略垂眸:“无妨,这‘独宠’之罪,臣倒是不怕担的。”耳畔传来萧御尘低低的轻笑,他心下一宽,正欲开口,萧御尘却已先道:“他这次回京,是为江南盐税改制一事,说是要与朕和户部、吏部共商章程。”
“陛下并不相信?”宋瑜微抬眼,望向少年天子那双深潭般的星眸,里面盛着未说尽的考量。
萧御尘唇角一勾,牵起个不置可否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悬在那里。片刻后,他才缓缓道:“父皇驾崩前,下旨令雍王为顾命大臣,可他似乎总忘了朕已亲政快三年了。”
尾音轻轻一扬,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像冰棱折射出的光,落在宋瑜微心上,让他瞬间明白了那笑意里藏着的,是少年天子不肯退让的锋芒。
那光芒令他心头微动,他不自觉地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萧御尘的,鼻尖相触的瞬间,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声线很轻,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坚硬如磐石:“那陛下便让他,再也忘不了。”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宋瑜微猝不及防,已被萧御尘狠狠堵住了双唇,气息激烈地碰撞,带着少年天子压抑已久的灼热。混乱中,他听见萧御尘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齿间溢出,带着滚烫的温度:“总有一日……瑜微……你我……”
周身像是被投入烈火,宋瑜微只觉两膝发软,几乎要撑不住身子。他猛地偏过头,强行退开半寸,唇上还留着灼人的触感,面颊早已红透,连耳根都泛着滚烫的潮意。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热浪,深吸一口气道:“陛……陛下,臣在尚宫局查出了些端倪,但……”
萧御尘身子一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未松半分,依旧箍得紧实,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攥进骨血里。他将脸埋进宋瑜微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那片肌肤,带着未褪的灼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情潮,半晌才抬头,眼尾泛着薄红,睫毛上似凝着点湿意,声音因方才的压抑而哑得厉害:“什么端倪?”
宋瑜微心乱如麻,对方身上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颤,耳畔那急促的心跳声更是敲得他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微微后倾想拉开些距离,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力道之大让他无法再退——那双攥着他的手,指节还带着方才隐忍的红痕。
他定了定神,将目光从那双近在咫尺的、依旧翻涌着暗色火焰的凤目上移开,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陛下,臣今日去了尚宫局,调阅了《景和五年·春贡录》。”
“景和五年” 四个字刚出口,萧御尘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眼中的情潮瞬间退去,只剩下锋锐的清明。
宋瑜微见状,心下稍定,便将尚宫局的发现一五一十道来:从那张印着“双鱼纹”却质地迥异的伪造纸张,到账册里唯独缺失的“鲛人泪”内库入库回执,桩桩件件说得清晰分明。
“……臣离开前,特意对尚宫局掌事迟蓝说,账册与回执数目分毫不差,并无疏漏,还让她亲口应下,臣未带走局中一纸一笔。” 宋瑜微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萧御尘的指节,条理愈发清晰,“如此一来,无论他们是想连夜销毁证据,还是赶制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迟蓝都成了现成的人证 —— 她既已确认过‘无误’,将来若账册有变,便是她失职;若咬死‘无误’,便坐实了伪造与缺失皆是事实。”
他抬眼时,眸中已全然是冷静的锋芒:“这步棋,让她退无可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将那点锐利衬得愈发分明。萧御尘望着他,方才攥紧的手指缓缓舒展,转而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眼底漫起一丝笑意:“你倒是把后路都算好了。”
那笑意里,是全然的信赖,混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宋瑜微被他看得耳尖微热,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想从那温热的掌心抽回,却被对方反手握得更紧,指腹甚至轻轻碾过他的指节,带着点不容挣脱的亲昵。
“你的下一步,是不是想去查工部营造司,找那个替沈贵妃制屏风的工匠?” 萧御尘的声音裹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透亮的清明,仿佛早已将他心里盘桓的那些盘算,看得清清楚楚。
宋瑜微心中一动,坦然颔首:“是。物证的破绽已找到,却还缺人证。必须尽快寻到那名工匠,问出珠子的来历,才可让对方再无狡辩之机。”
“我知道。”萧御尘的指腹仍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惯有的温意,语气却陡然沉了下来,添了几分凝重,“但你不能去。你今日刚惊动了尚宫局,此刻再闯工部,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有的是法子,能让那工匠在你见到他之前,就‘暴病身亡’,或是‘举家潜逃’,连个活口都留不下。”
宋瑜微的眉头瞬间蹙起,指节微微收紧——这正是他最忧心的一点,对方行事狠辣,断不会给他们留下追查的余地。
“所以,”萧御尘望着他,唇角缓缓扬起,那弧度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计谋得逞的狡黠与得意,“我提前动手了。”
这六个字砸下来,宋瑜微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少年天子却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雷霆万钧的部署:“我让方墨去查了。那名总领此事的工匠叫刘三,是营造司的老人,一手雕花手艺冠绝京城。昨夜三更,方墨已带人将他全家从城南的匠人巷接走,眼下安置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火药局——那里原是禁军看守的禁地,如今虽空着,外围的暗哨仍在,寻常人既不知此处,也闯不进去。”
他指尖在宋瑜微手背上轻轻一点,笑意更深了些:“连他家那只刚下崽的母猫和没睁眼的两只小猫崽,都一并抱过去了。”
宋瑜微望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心头那点因担忧而起的紧绷骤然松开,化作一阵暖意。原来少年天子看似被动,实则早已布好了局,连后路都替那工匠想得周全——既用禁地的名头护住了人,又用寻常家事稳住了人心,让刘三断无后顾之忧。
“陛下……”他刚要开口,却被萧御尘按住了手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萧御尘的声音沉了沉,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怕这几日他们会拼命销毁证据,而你如今在后宫风头正盛,想避人耳目出宫,难如登天。”
宋瑜微坦然颔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叩:“迟则生变。夜长了,谁也说不准会横生什么枝节。”
两人双手交握,他望着萧御尘眼底的沉静,竟莫名地涌起一阵安心。
“他们即刻动手销毁证据的可能,并不大。”萧御尘唇边漾开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然,“这些年他们横行惯了,何曾把旁人、甚至我这个皇帝真正放在眼里?”
他捏了捏宋瑜微的手指,语气里添了点笃定:“你既在他们面前做足了‘无能’的样子,他们便只会当你是惊弓之鸟,忙着自圆其说,反倒不会急着毁去那些藏匿起来的旧证。这群人手狠是真,却……算不得真聪明。”
言罢,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下眉目如画,轻道:“越是自负的人,越容易栽在自己的轻慢里……你我……正可利用这点……”
萧御尘又垂眸看向他,眼中漾着清浅的笑意:“至于出宫……五日后,是四月初八,浴佛节。太后笃信佛教,这一天,她会亲率后宫嫔妃,前往城西的皇家佛寺‘承天寺’,举行浴佛法会,为国祈福。你既是她亲封的‘贤君’,同去是天经地义。届时,我让方墨在旁稍作提点即可。”
宋瑜微闻言微怔,抬眼望他:“方公公?他……”
“说来话长,日后再与你慢慢细说。”少年天子知他心中仍有疑虑,轻笑一声,将他的手举起,在唇间碰了碰,带着点安抚的暖意,又道,“我安置刘三的火药局,便在前往‘承天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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